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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笛一声人倚楼-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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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等着你跟我说‘久仰大名’呢。”沈谢想起初次与苏慎行见面时的嬉笑,突然就落了泪。
“哎呀,打打杀杀的多晦气。”唐远坐着也嫌累,干脆半躺下去,眯着眼睛悠然说道:“反正最后都是归顺的嘛,何必再牵连上人命——他们虽然是苏家的人,那也是人嘛,能少死一个是一个,你说对不对,三哥?”
“亏你叫我一声三哥!”唐老三怒道,“你也记得自己姓唐,为何与我为敌!”
“姓唐就得跟你站一边啊。”唐远委屈道,“我哪有与你为敌,你看我劝你劝得多耐心,要换做是别人,我早下令清剿了。三哥,你放苏谨言回去吧,他老婆也死了,弟弟也死了,骨肉至亲都死光啦,以后肯定没力气与你捣乱了。再者,你不为别的想,苏家那么大的一个买主,若没了,咱家那些药材还卖得出那么多吗?你自己也回家去,好好做唐掌门,咱们做生意的人家嘛,规规矩矩,清清白白的才好长远做下去。我也不向着他,也不偏着你,反正今儿站在这台子上的人总是要归顺的。”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脸上隐隐地带了杀气,跟那双笑吟吟的眼睛极是不配,沈谢看在眼里,竟然感到没来由的心惊,当初拼命抢下生死盟时都可以笑得轻松自在,不曾像这般从心底里泛上凉气来。
苏谨言第一个回应道:“多谢唐掌门手下留情。”
唐老三没奈何,拱了拱手,没好气地说道:“不敢当,苏公子才是做大事的人,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下得了手。”
苏谨言闻言冷笑道:“苏某岂敢和唐掌门比,唐掌门规规矩矩,清清白白,言出必行,才是真正的伟丈夫。”
唐远看他二人不阴不阳地说着话,连连叹气,只好说:“三哥,青城药庐是签了字、画了押给了苏家了的,这……这可真不好说啦。”
唐老三瞧了瞧唐远,又瞥了一眼苏谨言,低头一笑,突然手腕一翻,将一柄银闪闪的小刀
刺进了自己胸膛。
他本是高手,旁人又全没有料到会出这样的事,全没反应过来。林非站得近,第一个冲上去,扑到近前才看清那刀子已深入太多,贸然拔出,唐老三必死无疑,因此立即缩住手,只点了他心肺附近的穴道,让血液尽可能缓慢地涌向伤处。
沈谢看刀刃落点就明白唐老三存心寻死,也不管他,只看唐远的反应。唐远见哥哥自戕,竟不上前查看,只把眉头一皱,脸色越来越黑,人也慢慢站了起来。
“三哥,你够狠!“
唐远这句话一说出口,沈谢立即明白了唐老三自戕的意图。唐秋水的子嗣里,除了唐老三,就剩唐远是嫡亲的继承人,唐老三一死,接任唐家掌门的就是唐远。除非唐远情愿教唐门就此散了,否则必然不能再做逍遥自在的局外人。唐远素来与官府交好,若从此唐家借得官府的力量便是最好,最坏的打算也是唐远从此再不能借到官府的力——江湖上像他这种管闲事的人最可恶,少一个也就能给整个江湖减少许多麻烦。
而此番恶战,唐家全盘落败,连掌门人都殉了职,从此苏家便真真成了唐家的死敌,唐远再不乐意也要与苏谨言刀兵相见,拼着生意不做也要为唐家出这口气,不然唐家除了会给人笑死,小混混们也会当唐家好欺负——大麻烦虽讨厌,小麻烦多了也够愁人。
沈谢师出佛门,对自己不要命这种事很看得开,因此不惋惜唐老三的死,反倒惋惜唐远从此不再是自由人,惋惜苏唐之间又要起争斗,又要有无辜的人为几句云淡风轻的谈笑赴汤蹈火,以命相搏。
“别看戏了,过来!”林非一声断喝,打断了沈谢的思路。
唐老三心脏中刀,岂有不死之理,挣扎了一会儿,瞳孔就散了。林非从救人的冲动里缓过劲儿来,呆呆地看着还剩半口气吊着的唐老三,讷讷说道:“你要是还不死心,我帮你杀苏谨言,反正我本来也想杀他。”
沈谢正走到林非身边,看唐老三的眼睛亮了一亮,便迅速黯淡了。
那边唐远已指挥兵士集结撤退,与几个副手交谈了几句便走下场来,一掌拍向唐老三胸口,生生将那把刀拍得跳了出来。沈谢一看,果然和“长门”别无二致,想必就是“司马”了。
“三哥,我不会教唐门散了的。”唐远面色极是沉痛,说出的话却教沈谢又惊又怕:“你的意思我明白,我自然会做这个掌门,不能让人欺负我们的人。可是你到死都不明白,几十号人、几百号人,分出个你我,彼此都说自己是正义之师,相互残杀,争夺一时半刻的利益,累及无辜,才是真正的笑话。
你看山上那些人,他们都没有武功,可这天下的太平却是他们保护的,我们这些徒负武功、自称高手的人,不过是蜉蝣蝼蚁,鼠目寸光。不过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了你,便不会负你,从此唐门与苏家誓不两立,再不往来。”
唐远的声音越来越低,也不看唐老三一眼,摸出一块乌黑雕花的铁牌来递给沈谢,苦笑道:“你再跑一趟,把这个还给释悔吧。”
见沈谢微微有讶异之色,唐远立即解释道:“释悔原是夏首辅的侄子,夏首辅蒙冤屈死,他侥幸躲过诛连之罪,又借徐大人的力在少林寺谋了个安身之所。后来徐大人终于为夏首辅报了仇,释毁心怀感激,能力又强,就做了空门里的将军,帮着徐大人料理些不听话的小土匪。我本是帮着他料理今天的事的,却没想变成了这样。你回去只说唐远迷了心窍,非要留在江湖里……不然,他要伤心的。”
沈谢比唐远年幼许多,从没听说过这节往事,一条条想清楚了,方感叹世事无常,又立即点头答应下来。
他正想招呼林非一道走,就看见林非一副中了魔的模样,坐在苏慎行的尸身旁一动不动。沈谢怕他又胡思乱想,走火入魔,忙上来拉他,拉却也拉不动,听他说道:“……我从此再不忌惮姓苏的了。”
说罢便站起身来,向苏谨言冷冷说道:“九连环阵的最后一道,其实也是道情,但因为埋了一味解毒用的血麒麟,就变成了循环往复、生生不息的息壤。苏公子,林是的笔记我大多都看过。那些方子你不敢用,我却敢用。她不让你受伤,我也就不杀你了,咱们只在真功夫上比试,今后看是你姓苏的厉害,还是我姓林的有本事罢。”
他说完便走到唐远身边,轻声问道:“唐叔叔,你肯不肯收下我?”
唐远凄然笑道:“你肯来,自然好。”
沈谢见林非有了靠山,心中宽慰许多;唐远虽被迫接任掌门,但有林非帮助,想必也能开心些,便不由得高兴。一场闹剧如此草率地收了场,他只叹苏慎行死得冤枉,唐老三过于执着,人们非要用新的仇恨代替旧的仇恨,又不听劝,实在是众生皆困厄。
他本想叫林非一道去少林寺,却想起林非已经和唐门做了联盟,此刻恐怕要有许多事务处理,因此虽然不舍,仍向他告辞,准备一个人上路。
林非一直将他送出城门才红着眼圈停下,说道:“你去罢。”
直到很多年以后,沈谢仍时不时想起这句话,然后长叹一声,静默半晌。
☆、16
他一口气赶到少林寺,拉着释悔把四川之行细细讲了一遍,又道:“师父,江湖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各个人都是有关联的。”释悔听了,略笑了一笑,道:“是啊,一个牵一个,一个放不下,便所有人都放不下。”
释悔虽是出家人,但沈谢自听说了他的身世故事后便从心里不觉得他是出家人,本来又和他亲密,不像对着释然那样严肃,便非要拉着释悔说往事。他经历过成都一劫之后,于自身恩怨又看开了一层,听别人的故事时不会太想着“我以为要怎样才对”,因此很少开口打断对方。释悔说了几句,见他听得专注,也打开了心思,一条条细讲起来。
许多年前的事,释悔只淡淡地交待了参与其中的人物,末了说了一句“后来他过得很快活”便开始讲与沈惟、林青山的纠葛。那时他已经做了少林寺的释悔和尚,只是行动自由,又不受戒律约束,季节好时便会四处游赏山水,排遣胸中的郁结。
他与林青山交好后,时常有些书信往来,谈经论道,相互因为知己,十分和睦。
有一日山下送来急报,林青山一改温文尔雅的作风,满篇云山雾罩,鬼气缭绕,血字落款,大红蜡烫封笺,惊得释悔立即出发赶到了杭州。林家白幡低垂,哀婉肃穆之意充斥着小小庭院,释悔又惊讶,又伤心,抓住了林青山问了详情,一听之下,拍案而起,怒道:“这次绝不放过他!”
沈谢听到这里,不由得问道:“那前一次怎样?”他知道自己爹爹为人狠辣,信奉斩草除根的道理,如果真有前一次,甚至前几次,都是不足为奇的。
“前一次?没有前一次。”释悔想了想,摇头道:“我没听说过。”
他看出沈谢眼中一闪而过的困惑,突然叹了口气,笑道:“我曾眼睁睁地看着挚爱之人离我而去,听说好朋友也遭遇了一样的事情,自然越发气不过。”
气不过的释悔安慰了朋友一番,与他慢慢商量对策。林青山是个书生,书生发起狠来往往比武林中人更可怕,于是便拿了一个卷轴与释悔,央他代为采购药料。释悔见多识广,虽看不懂方子本身,但一瞧那几味关键的药材便明白了这是个厉害的方子,也不多说,只拣最好的买了来交与林青山,协助他炼制药物。
“是‘道情’?”沈谢低低地叹了一声,听见释悔“嗯”了一声,说:“是啊,这名字还是林丫头替他改的,恨人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释悔说到这一句,声音渐渐低了,沉默良久,方打起兴致来接着讲述。
道情炼好后,便如一块嫩豆腐似的,颤颤巍巍的
能拧出汁子来,化进水里,无色无味,极难察觉。林青山把大量的道情溶进了几坛好酒,请释悔带着去了沈惟府上。
沈惟一向与官府交好,很知道释悔的身份地位,对他当年千金买笑的举动虽不赞成,倒也佩服,敬他是个至情至性的人,于是高高兴兴地摆了宴席,让一家老小都沾了光。
“林青山给我服下了道情的解药后,就毁掉了解药的方子,让道情变成了无解之毒。”
道情毒发,林青山心弦尽断,死前笑留遗言:只求代为照顾女儿林是。
“只有林是?”沈谢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只在心里摇了摇头。释悔说道:“我挺奇怪的,就问他非非怎么办,你猜他说什么?他竟然说,男孩儿是顶着天的,他不撑门面,难道叫姑娘出去跟江湖上奇形怪状的人打交道?只是非非还小,恐怕照顾姐姐会力不从心,所以才叫你帮着照顾照顾。”
“结果全反过来了。”沈谢笑着接口道。
毒仙自幼扬名,破了苏家九连环阵、把苏老爷子气得中风不治而亡之后,更是轰动江湖,林家也从此与各大门派分庭抗礼。倒是林青山以为的顶梁柱林非,全是一副小孩子脾气,成天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他听人夸他一句好,先要问问是不是为了他是林是的弟弟,若真的不是,才高兴起来,脸上摆出淡淡的神色来,丢一句“过奖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有什么可佩服的”下来,回去了也不肯跟姐姐说,连高兴都要憋在心里。
释悔谈起林非,全然是谈论自家孩子的口吻,末了总结道:“非非啊,就是个小孩儿。”
林是破了苏家九连环阵后不久便遭了苏家兄弟伏击,给苏慎行一掌打成重伤,靠血麒麟吊着一口气上了少林寺求助,释悔拼劲全力也只保住了她一条性命,一身的内功却是再练不回来了。释悔真心难过,觉得十分对不起林青山,不仅让他姑娘成天要跟江湖上奇形怪状的人打交道,还教她伤得几乎站不起来,若是林青山地下有知,恐怕要给自己再来一坛道情了。
“林丫头真真是个奇人。”释悔说到这里,击掌赞叹道:“她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叫苏谨言下了帖子非娶她不可——给林家找了这样大的一个靠山!”
沈谢回想在太平坝上所见所闻,一直以为是林是苦恋苏谨言,情愿为他拼掉性命,却不想是这么个开头,不由得愣了。释悔看出他神色有异,淡淡说道:“我也猜林丫头对苏谨言还是有几分真心的,但——唉,其实这也是她的为人——苏夫人死得,苏少主却死不得;苏夫人死了,最多原本姓林的东西就改姓苏了,东西还是那些东西,日
后非非要是争气,再抢回来也是一样,可若是苏少主死了,她一个寡妇,还能成什么气候!”
这种想法,沈谢从来没有过,顿时不知道如何作答,看着释悔淡漠的表情,心中很不是滋味。江湖中人心险恶,他是知道的,但具体怎样险恶却毫无经验,加上林非一向把林是描述成观音菩萨一样的人物,便越发不愿意相信苏林姻亲之中竟有这般算计。然而释悔这一说,他不由得不去想,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只能安慰自己“苏谨言那般身份,怎能被一个姑娘胁迫,定是真心爱她才要娶她的”。
他这么一想,心里就通畅了,听释悔接着说道:“后来林丫头死在唐老三手里,苏谨言虽没说什么,对唐家从此也没再给过好脸。反正他们两家本来就是世仇,说不定哪天就要打起来的,后来为了青城药庐,到底是撕开了脸皮,你看闹得这个样子,连唐远都搭进去了。”
释悔说到唐远的时候,眉宇间全是遗憾惋惜,沈谢一看就知道自己编了一路的借口全没派上用场,释悔见过何等世面,想必一看到是自己来送令牌就知道真相了。
“沈惟害死了林青山,林青山反手又害死了沈惟,苏家和唐家一直纠缠不休,林非跟苏家、跟你也没完没了——只有你,身背血债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不常见。”释悔盯住了沈谢,悠悠长叹,又自顾自出神去了。
沈谢细细一想,向释悔微笑道:“我爹爹照顾我那么多妈妈本来就照顾不过来,也就不怎么管过我,加上我从小就不在家,对那些人大约是轻看的。阿非满心满眼只有毒仙一个,毒仙出事,他自然不能像我一样无所谓。至于别的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那么看不开——人死了几代,山石也不会改变,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
释悔听了这些,无动于衷,低声叹道:“只可惜了唐远,好好的一个闲人。”
“唐叔叔不是自苦的人。”沈谢上前握住释悔双手,郑重说道:“他心里装着许多人,不像你我为情所困。”
他这话一说出来就后悔了,满脸绯红,只盯着地板看,不敢去瞧释悔的脸色。
他自觉十分十分羞愧,不仅将自己对林非的情感说了出来,更冒犯了出家人,要是释悔责骂还好,万一他也嘲笑自己,那可就不好看了。
“是啊。”释悔闻言,长叹一声,抚着沈谢头颈凄然笑道:“我放下了红尘,却只放不下他。”
沈谢又尴尬又惊讶,脱口而出:“谁啊?”
“一个戏子。”释悔淡淡说道:“你还没出生,他就死了。积年的伤病,救不得——林青山想了些法子,教
他轻轻松松地去了。林家于我,恩重如山。”
沈谢听出这里面是一个求而不得的故事,暗自庆幸自己命好些,林非将自己视作骨肉至亲,而且绝不会年纪轻轻就因为伤病死掉,留自己一个过活。他想到此处,情不自禁地微笑了起来,所幸低着头,不曾给释悔看见。
释悔讲完往事,摸出虎符来掂了一掂,随口问道:“你说非非跟着唐远走了?”“是啊。”沈谢笑道:“有阿非在,唐叔叔必定不寂寞啦。”
“那你们两个可怎样呢?”释悔目光如电,逼视过来。沈谢一时惊慌,不知道说什么好,听得释悔又问了一遍,方讷讷回答道:“我等他。”
☆、17
等人本是世上最惹人厌烦的事之一,但若这等待是早知有回报的,等待变如酿酒,越陈越香,越等越教人期待开坛的芬芳。沈谢觉得自己等林非就是一场盛宴的酝酿,只等着唐家重新稳定下来,林非又独立、又自由了,便可以长长远远地与他一路走下去。
他盘算好了,不急去成都,先回了一趟苏州家里,将故人一一拜访过,又收拾好旧宅院,一个人有滋有味地过日子。
苏谨言自成都惨败后,专心料理杭州事务,等苏慎行葬礼一过,便把青城药庐转手卖给了灵蛇道人,渐渐断了和唐门的联络。唐门少了这么一个大买主,生意冷淡了不少,但唐远本来就打定了主意不再让子弟参与江湖纷争,因此正中下怀,将精力分出来开了许多书院学堂,教授天理人伦、天文数理。他这一大改,搞得许多人以为唐家是翰林世家,专门跑来结交,唐远拿不出许多儿子分给各家的美貌闺女,十分窘迫。
释悔自从与沈谢说了往事,便再不肯与他来往,沈谢一个人过年无聊,去少林寺给师父们磕头时,才知道释悔已去云游,无人知道他行踪。沈谢不放心,顺着那个戏子的线索打听到金陵,听说戏子没有后代,唯一的家人也过世了,再也无从追查,方无可奈何地死了心。
如此过了一两年,沈谢留心世事,听人多次说起唐家,几乎是人人称道。后来林非的名声也起来了,慢慢地接替了毒仙的地位,大家都知道唐先生门下有一位神医,高妙慈悲不下于当年的毒仙,因为是男子,所以行走更加方便,也就有更多人受其恩惠,称赞不已。
林非如此出息,沈谢心中无限欢喜,越来越记得住林非与他说过的话。他二人相互都有杀死对方报仇的理由,沈谢固然不把这当真,林非却也曾说过,虽然我的手要杀你,我的心总是向着你的。青城山一难,林非一头扎进沈谢怀中哭着喊着要回家,沈谢每每想起,都莫名甜蜜。他二人都是无亲无故的,彼此相互依靠扶持,好人也一起做,坏人也一起做,早就分不开了。至于林非到分手前都不忘提醒一句“我总是要来杀你的”,沈谢越想越觉得可爱,轻轻自言自语道:“六年到啦,你怎么还不来呢?”
他一个年轻公子,身世家产相貌武功都是苏州城里数一数二的,不多时便有人来提亲。沈谢想到这一脉总不能在自己手里断送掉,也真心实意地看了几幅画像,也拜访过几户人家。他一向拿林非的话当真,每每坦诚相告,自己身负血海深仇,不日便有仇家要找上门来,如若老先生不急,便等自己了却旧账再来提亲,不要叫好好一个姑娘担做活寡妇的风险。
r》 听了这些话的人有些便不肯再见他,也有反而赞他老实可靠的,甚至连嫁妆都提前送了一份到沈府上,千叮咛万嘱咐“我们等着沈公子来迎亲呐”。沈谢哭笑不得,退回去又恐折了姑娘的名声,只好收下,好好搁在仓库里。
等了林非这些年,沈谢早等习惯了,因此一日清晨乍眼看见林非站在自家门口,反而吓了一跳,愣了一会儿,方欢喜得几乎要落下泪来,颤声道:“你,你可来啦。”
林非历练这些年,长大了不少,眉宇间不复轻狂神色,只是一见到沈谢,还是立刻红了眼睛。
“六年之约已到,林非见过沈公子。”林非眨了眨眼睛,拱手朗声道:“今日无论生死,总是你我解脱之时。”
沈谢点头道:“林公子,这边请。”说着,以江湖礼节将林非迎到他二人从前练武的空地上,拔剑相向,起了个“金掌承霜”的手势。
林非沉默一会儿,抽出一把水银似的软剑,发招便是“凤舞九天”,直攻沈谢下盘。他力量不强,但身法轻灵,全凭一股子巧劲,专打人薄弱部位。沈谢来不及惊叹林非技艺精进到如此地步,连忙跃起格挡,在庭中柳树上借力翻身,一剑从当空迎头劈下,去势便是要将林非钉死在地上。这一招从“杨柳观音”中演化而来,弃掌不用,又改为从上向下进攻,杀心狂烈,凌厉无比,若是释然他们见了,必定要大念几句“阿弥陀佛”,用沈谢听不进去的理论教训他好久才罢。林非一剑刺空,不忙起身,就地一滚,堪堪避开沈谢的势头,漫不经心地随手挥剑,直指他小腹。沈谢不得不扭身躲闪,让林非抓住机会站了起来,右手成爪,抓向沈谢面门。
林非受林是教导,一直是左手使剑,沈谢天性随和,一向觉得招数使出来管用就行,怎么使的倒不是大问题,因此从不纠正,导致林非凡是跟沈谢学的招数,攻势都与常态相反,倒在实战中占了不少便宜,还侥幸打败过几个高手。
他这一招也是从“杨柳观音”里演化来的,只是将拼内力的掌法换成了赌速度的点穴挖眼,沈谢曾笑他“怎么跟姑娘似的,专会抠人的脸”,林非倒是洋洋得意,反驳道:“你不是也觉得招数只要管用就行么,这一招‘抓破美人脸’可有一半是林是的功夫。”
所以沈谢对毒仙的敬畏是越来越少,到后来甚至会指着林非又气又笑:“这必定又是毒仙教的!”
外话暂不提,单说这二人过了数十招,林非越来越快,沈谢越来越慢,看似是林非招招急攻,占进上风,懂行的人见了才知道是沈谢以不变应万变,带着林非打,时日一长,任谁也
能给拖垮,更何况林非在体能上本就不占优势。
又过了十几招,林非渐渐使出了当年跟沈谢学的招数,与他本身的家门路数结合起来,锐气稍减却越发狠毒稳重,沈谢也不敢分心,将在少林寺学来的本事悉数使出来,越打越酣畅,到最后精神恍惚,几乎以为是和林非在练习双人剑法。
林非到底身体弱了些,一招“仙人指路”使了一半便自己先长剑脱手,被沈谢顺势一带,一招货真价实的“摩罗探路”锁死了全身。沈谢突然想起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过招时用的招数,他也是这样制服了林非,只是那时林非那么小,陪他打架就跟过家家似的好玩,而现下,他已经变成了一般高手都无法与之抗争的翩翩少侠了。
林非要害被制,并不着急反抗,轻轻一挣,自行卸脱了关节,从沈谢双臂中滑行而出,瘫在地下,左手摸起沈谢扔下的剑,自下而上刺向沈谢章台穴。
沈谢一惊,要躲避已来不及,当下也不顾章法,一脚踹向林非手腕。林非大约是还没从脱臼的疼痛里缓过来,手上没劲,一下子便给踢飞了武器,人也不起来,微笑着看向天空。
沈谢给他这一笑闹得毛骨悚然,待反应过来,林非已经给剑锋擦过脖颈,灿烂的血花喷了满地。
这柄剑是沈家传世之物,轻重适宜,柔韧锋锐,沈谢一向使得得心应手,自信不会误伤,唯一不曾想到的便是林非竟不躲开那么容易躲开的一击,简直就像是自己在找死。
“阿非!”沈谢看血流便知道虽然伤重,只要医治得当便无性命之虞,当即俯□来,一手掐住林非动脉,阻碍血液流向伤口,一手抄起林非身体,大步走向内堂,干脆利落包扎好了伤口。林非累得很,又受了伤,眼睁睁看着沈谢为自己处理伤口,也不说话,只无奈地盯着天上发呆。
沈谢换了干净衣裳出来,瞧林非安安静静地坐着,一见他便微笑道:“我本以为那一剑会穿喉而过。”
“你是找死,是不是?”沈谢给这话证实了心中猜想,不由得大怒,要不是看林非受伤,早上前拎起他质问:“为何如此?”
“你我之间必得死一个,我舍不得你死。”林非还是微微缩了缩脖子,口气却是不慌不忙的。“放屁!”沈谢当真动了气,在屋内来回转圈,指着林非鼻子骂道:“你就是死不讲理,胡搅蛮缠!我说过多少次了,上一辈的账不那样清算,咱们不得安生,咱们的后人也不得安生,大家活着就为了报仇么?你好好做你的唐家军师,做够了回来,咱们退隐田园,逍遥快活,我有没有跟你讲过?怎么就听不进好话去!”
》 他不恨林非找自己麻烦,甚至不恨林非自残,只恨他不懂自己心意,如同世人面对无理取闹的至交好友时痛苦又无奈的那一句“我本当你是个知己”。
林非闻言,凄然笑道:“我自然明白你的心意,只是你不明白我的处境。”
说罢,从榻上跳下来,淡然施礼道:“沈公子深明大义,在下愿承教诲,今日之事,多有得罪,日后沈公子有所需求,在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一篇文章做得四平八稳,沈谢听了,再也气不起来,拉住他笑问道:“你回去要怎么交代?”
林非听了这话,猛的抬起头来,沈谢瞧他满脸又温柔、又恳切、又绝望的神色,心中微微有些诧异,不待发问,林非已将目光投向天际,低声道:“我回去……”
☆、18
他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抬起头,仿佛下定很大决心似的看着沈谢,急促说道:“我回去成亲。”
沈谢听清这话,顿时如五雷轰顶一般,整个人都怔住了。得知林青山下毒杀害自己全家时胸中积攒的一团黑气此刻翻了倍地喷出来,堵得他眼睛也干了,胸口疼得说不出话来。其实他早料到林非不能一个人过,而且从前几年一直是自己对他示好,他从来是一副不开窍的样子,恐怕心里也从没有过自己。也不知愣了有多久,方淡淡问道:“是唐老三的那个丫头?”
“是。”林非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一直拿报仇的事推脱,可最终是推脱不掉的。宛儿也等不得了,再拖下去,她姑娘家的名声也会不好听……”
沈谢还没从方才的震惊伤痛中缓过来,听林非说了些什么,便木然地点点头,说道:“是啊,是啊。”等他“是啊”完了才意识到自己赞成了林非要成亲的说法,登时心灰意冷,颓然坐倒,勉强笑道:“那你快回去罢。”
他自有千言万语要对林非说,可想来想去也无从说起,脑海中一一闪过的,全是他们当年一处打闹、一处嬉笑的场面,现在想来,全是自己一厢情愿,林非恐怕只拿他当不得不依靠的大哥,便是后来仇恨淡了,别的感情也一样的淡了——所以还不如恨着,恨到同归于尽的地步。
林非给他剑锋擦伤了颈上血管,此刻不能轻易转头,又一直垂着眼睛,教沈谢只能看到他一抹额头。沈谢久久看着那抹淡白色,心中震惊的痛楚散开了,化成了铺天盖地的悲伤。
这与当日看到家人不再时的悲伤又全然不同,那时他只觉得天下再没有人来迎他回家、一心一意待他好了,但人家无法待他好,又不是他自己的责任,要扭转也扭转不来,所以伤感了一阵子也就看开了。可这一回生生反了过来,是他心头牵挂了多少年、盼望了多少年的人落了空,满腔期待美酒开坛、一醉方休的愿景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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