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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锦记-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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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杂的不需要什么嘴皮子,也不会碰到银钱,多一双手便多做一份活,柳当家算得很清楚。楠时听了这调遣的风声便心里郁闷,对着柳当家扯不了脸,委委屈屈去酒楼做了几天,实在不喜欢那份活,只是看在柳玉的面子上好歹做做。柳玉还以为心上人在当铺做事,再一看,却是被人吆喝来吆喝去,心里火得不行,便立时去找自己的爹,说楠时不能做杂役。学了那么多年,到头来却是个杂役,说出去也不好听。柳当家自有自己的算盘,他本来就没将楠时当做乘龙快婿,那时候被柳玉缠得不行,便打发楠时去了乡下的田庄帮忙。
  
  田庄的活并不比以前的那些轻松,楠时却感觉好了很多,尽管周围都是些粗人。其时他还在与柳玉商量婚嫁的事情,可柳玉经过家里人的一番劝说,对楠时的心却是渐渐淡了。柳玉一心嫁得体面风光,巴巴地等了楠时许多年,后来楠时回来便是高兴,却不曾想家里人并不待见这位英俊的男子。眼见着身边的几位姐妹陆续嫁入豪门富户,她恨不得用绢帕把眼睛蒙上,又不得不扯着笑脸说些恭喜的话。她那受尽了气的娘也在旁边劝,将女大当嫁说个不停。又私底下托了媒人找了几户殷实人家,将每家里的适龄男子挑挑拣拣,居然也有看上眼的。柳玉很孝顺,与人家一来二去,倒是真的看对了眼。也许是这么多年倦了,乏了,无法等待。楠时却是一点也不知道。待到他还想与柳玉定下婚期之时,柳玉对他说自己刚刚许了人家。
  
  楠时一时之间什么都说不出,心里不知是气还是悲,只记得自己与柳玉曾经那么好,说不上是青梅竹马,也算得上是相知相许,可是柳玉一席话却叫他如遇巨浪,将他尚存的一点骄傲打得半点不剩。
  
  “我等了你这么些年,也盼了这么些年,到头来,什么都没有。我并不是个嫌贫爱富的人,我知道你的好,也想遵从父母之言,媒妁之意,与你白头偕老。可是……也不能就这么过下去……你没有一官半职,也没有一田一地,我当初还指望你能在铺子做出点样子来让爹爹看看,可还是……”柳玉原本想把拒绝的话说得宛转,毕竟她喜欢楠时多年,要一时说出决绝的话却也不好说出口。但是说着说着,话语里便多了缠绵的怨气。
  
  柳玉的话一点也不出格,楠时无法辩驳,脸上还是错愕。无论如何,他说不出对柳玉或者柳家痛责的话。过后心情平息,他便收拾行李离开了柳家的田庄——既然与柳玉没了那可能的关系,一位同门又有什么资格可留下的?他想重新走上那条游历之路,却无原来那份洒脱自然。
  
  转了一个大圈,又回到了起点,心事重重返回冷泉山,拜访了师父与一班同门,叙了些旧话,也就这样。然后下了山,心中空空荡荡,所见所闻不断地勾起过去的回忆。浮光掠影,慢慢卷上心头,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当初那种闲情逸致。
  
  楠时呷了一口冷掉的茶,淡淡笑道:“便是这样了。”
  
  折锦无言,楠时口中的家长里短与游历之事差得太远,他无法评价,只感觉稀里糊涂,难下断语。除此之外,他只有安慰。
  
  “楠时哥哥,过去的都过去了。也别再想了吧。”
  
  这句话勉勉强强算得上是安慰。折锦以往总是被安慰的那一方,没想到今天反过来要安慰别人,还是他曾经最依恋的楠时。他吃了一口甜丝丝的玫瑰糕,发觉自己确实不是小孩子了,呵呵,世界不一样了。忽然又觉得迷茫,自己什么时候长大了?
  
  他打了个呵欠,对楠时道:“我去给你打些水来。”
  
  小时候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长大后他便自然而然地照顾起别人。发自内心,毫不忸怩。楠时看着昔日的小娃娃如今为了自己忙里忙外,又是几分感慨。
  
  秋雨夜寒,折锦拍了拍绵软的棉絮,笑道:“很久没有和楠时哥哥聊聊话了,如今正好。”
  
  就像很久以前一样,并着脑袋躺在一块。折锦歪了脑袋去瞧楠时乌黑的鬓发,嗅到曾经熟悉的气息,好像那些往昔的旧时光再次包围了自己。他想起自己曾悄悄地抚摸楠时的发丝,满心的亲昵,又有点紧张,好像要偷偷摸摸进入厨房去偷钟娘做的馒头。然后心里又转了酸与涩,多了挂念……那时候怎么会想到还有今天的重逢。他有时候会猜想若是有一天再次遇见楠时哥哥,他会骑着马,马后面有一两蓝布轿子,轿子里面是柳师姐和他们的孩子。马上的楠时哥哥是真正的青年才俊,轿子里的柳师姐妇人打扮,依然端庄,只是膝盖上多了调皮的儿女。
  
  时过境迁,这一幕大概永远也不会有了。
  
  楠时孑然一身。
  
  折锦瞧着楠时睁开的眼睫,轻声问道:“楠时哥哥,以后会怎么样呢?”
  
  “呃?”楠时知道折锦会问这个问题,他也一路想过,然而心头思绪纷杂,他却是将以后的打算放在一边了。现在折锦提起来,便是一团踌躇。他不可能永远漂泊,游侠式的生活只有一时,他最终还是要找个安身之地。然而,到哪里安身?楠时不知道。父母早亡,也没有能够帮衬的亲友。冷泉山肯定是回不去了,哪里还有出师的弟子回师门的?去其他的地方,没有门路,更不可能进入仕途。
  
  折锦看出了他的为难,便说道:“若是没想到别的地方,先在这里住下吧。也就多一双筷子。”
  
  就只多一双筷子么?楠时暗暗摇头,少不得麻烦折锦你了。他望着黑暗中朦胧的影子,觉得自己过去的好像是一场梦。
  
  他也曾与折锦如此亲密过,只是,还是不一样了。
  
  也许是回忆过于久远,已经讲过,如今再次品味就不再那么新鲜。折锦跟楠时闲嗑了几句之后,竟发现无话可说。他打了个呵欠,沉重的睡意漫上来,他自顾自地缩在自己的被子里,将身体包成一个厚实的蚕茧。感觉旁边挤着一个温暖有形的躯体,不是小个子的小圆,而是身材颀长的楠时。折锦被挤到靠角落的地方,可是他感到安宁。因为自己给楠时哥哥提供了一个可以避雨的屋顶,尽管,也许是暂时的。
  
  旧时光的气息仍包围着他,他沉沉入睡,可能还会做个美梦。可是美梦还没做,他便被隔壁的响声吵醒。
  
  小圆跟追炎在一起总会出些不大不小的乱子来。平日在厨房里,饭桌上,铺子中,时不时拌上几句嘴吵一吵。追炎嘴巴没有小圆利落,被挤兑急了就会动手,而小圆见他动手就会收敛舌头躲闪,躲到哪儿是哪儿。慕峦在的时候还好,两位伙计都还规矩,,现在压在他们上面的主儿不在,光是折锦一个人还真镇不住。
  
  客人驾到,小圆被换到追炎的房里,便是为着一张床铺上地盘的宽窄与追炎抢了起来。他本来个子小,占不了多大地方,平时挨着身子单薄的折锦睡,那是恰恰好。等到和追炎一张床铺,他才发现那家伙不仅在饭桌上是副霸王势头,而且在床铺上也是容不得他人。五大三粗的个子,一下子就将整张床占了个严严实实,几乎连个下脚地都没了。小圆抱着被子气得跳上床就踩,哪里还管追炎的手和脚。于是两人开始干架,枕头扔了,铺盖也掀了。追炎被扰了好觉,一怒之下,拔刀就砍。小圆则是使起咒术,唤了好几只小狐狸出来,上窜下跳,闹得一屋子狐狸尾巴乱飞。
  
  当折锦被那动静吵醒之际,两人斗得正酣。
  
  “小鬼头,你今天还有完没完?”追炎抓住一只细小的狐狸腿,猛地朝小圆扔过去。
  
  狐狸敏捷地跳上小圆的头顶,好像给他戴了顶棕色的大帽子。小圆的眼睛就在蓬松的狐狸毛下眨呀眨:“你得分我一半的床铺。”
  
  追炎满不在乎:“你还需要什么床铺,不就一个晚上么?到哪儿随便捱一下就行了!”
  
  “我才不要随便捱一下!”小圆恼了,再次把小狐狸砸向追炎,对方一伸手,跟扔球似地,一举将那倒霉的狐狸砸向小圆。小圆见势不妙,赶紧一缩头——门开了,狐狸飞向折锦的脸,却被一只强壮的手在中途抓住。
  
  待楠时发现自己手里抓的是什么时,他愣了一下,然后望向屋内,再次目瞪口呆。屋里已经不是“狼藉”二字能够形容,而是彻底改变了模样,大概只有最初布置屋子的人才知道原貌吧。
  
  折锦此时也动了气,拍着门框大声说道:“你们这是不睡么?”他一向温和的白皙脸蛋上因为恼怒而绯红,柔和的声音亦是多了几分严厉。“若是不想睡的话,就去厨房和面!”
  
  追炎骂骂咧咧住了手,小圆也嘟哝着将小狐狸收了起来。折锦也不去管他们是否会收拾屋子,便转身带着楠时离开。
  
  都知道他这是气话,伙计们自然也不当真,不过明白折锦是真生气了,也就马马虎虎安静了下来。而楠时却是看见了折锦的另一面,颇有点成年人的样子了。
  
  折锦也意识到自己在师兄面前脱离了乖顺的形象,心里有点小小的别扭,又不觉得如何。
  
  “楠时哥哥,回去歇着吧。很晚了。”他无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拉住楠时的手指,或者手臂,或者是一角衣袖。可是折锦的手指在微微张开之后,在空中划了个小的弧线,抓了个虚空,便收进了袖子里。
  
  楠时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想在袖子里攥成拳头,然而没有,松松地拢着,末了一会儿,他问道:“平时晚上都是这样么?”
  
  折锦愣了愣,随即微笑道:“没有啊。平时都很好。他们两个碰在一起就别扭,今天睡同一间房,不闹才是怪事……我该提前给他们敲个警钟的。”然后他又说了些平常日子里的琐碎小事,一边说,一边给楠时整了整被褥。
  
  重新钻进被窝,折锦顿时感觉疲惫又涌了上来。他往墙角挪了挪,努力给楠时让出更多的位置——这叫楠时的内心更加难过,折锦小时候那么喜欢挨着自己,如今却这样了!
  
  曾经……楠时咬住下唇,努力不去回想与折锦最为亲近的那一次。那时,好像面前是覆盖了锦绣的深渊,一踏上去便是万劫不复。他在深渊边坚定了心志,保得一身无恙。现在看来,他却看不太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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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47
  楠时心里有事,整晚都没有安稳入睡。想过去,想现在,想将来,全部都好像一团乱麻。他一点一点回忆过往,与折锦,与柳玉,美好的往事仿佛历历在目,他却几乎弄不清自己是怎么落到如今这步田地,其实自己真的没有做错什么。扪心自问,自己言谈有礼、进退有节,为人处事占不上一个“优”,也算得上“良”吧。可是怎么就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他在迷迷糊糊中听见身边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便是有人慢慢下了床。楠时半闭着睡眼望了一眼窗外,麻麻亮,就含糊问道:“几时了?”
  
  “刚到卯时。”
  
  “这么早,你不再睡一会儿么?”
  
  折锦弯腰穿好了鞋,回道:“平时都是这个时辰起来的,做糕饼不早起不行。楠时哥哥,你接着睡吧。到时起来后去厨房,那里有饭。”
  
  楠时听见他快步走出厢房,再拉上门的声音。不过一会儿,宁静的院落里便有了响动。
  
  “追炎,你把院子里的柴禾劈了再抱些到厨房里来。”
  
  “臭小子,我前天还劈了一堆柴呢。现在就不够用了?你做个饭要费多少柴?”
  
  “这两天要多做些饭——折锦说的。不信你去问他。”
  
  “……”
  
  “小圆,灶火生好了么?我要上蒸笼了。”
  
  “马上就好。追炎,你听见没有?劈柴啦!劈柴啦!”
  
  那种热闹人烟的气息从屋外传进来,楠时纵使依旧有些困乏,也不得不起身了。像懒虫一般窝在床上可不是自己的作风。楠时深吸一口气,坐了起来,伸了一下懒腰,披衣下床。
  
  楠时站在院子中环顾一番,便施施然去了厨房。他不是闲人,站在一旁干等着吃饭也不是他的作风。
  
  他看见折锦低着头擀着白而薄的面皮,沾着面粉的手指灵巧地将面皮如荷叶般转上一圈,包入混合好的馅儿,然后捏成花形。周而复始。
  
  不知多了多久,做糕饼的活告一段落,折锦看着糕饼全部进入蒸笼中等待,便净了手,转了眼见楠时正看着自己,便莞尔一笑,“楠时哥哥,找个地方坐嘛。老站着会累的。”
  
  很亲切也很客气,却不是亲昵了。楠时点点头,默默地找了张凳子坐下来看折锦在厨房里忙碌。他想着与折锦的往昔,但不知道如今折锦心里想着的是慕峦。
  
  慕峦已经回家两个多月了,为了什么能耽搁那么久呢?折锦一边包糯米糍一边想。
  
  慕峦身边确实有事,因为蛇族要与虎族联姻。
  
  他当初见慕峰居然找上了门,就知道该来的始终要来了。千百年来,下界妖族间一盘散沙,为了地盘与势力争斗不休。虎族为妖族之一,树大根深,在妖界颇有地位。而慕峦的父亲,虎族之主慕道然亦是很有威望,是各妖族之主结交的好对象。而日渐式微的蛇族更是很早就打好了算盘,与虎族交往多年,早年就定下了要将嫡女许配给虎族的嫡子。
  
  蛇族的嫡女不只一位,但是为了能让自己的女儿们出类拔萃,蛇族之主曲谨可没少费心思。如今见女儿们逐渐长成,他总算能够小小地松了口气。为了能让蛇族在下界还能安生地待下去,他殚精竭虑,先是将最小的庶女幻舞送去鬼界,同时尽力结交其他妖族。本指望幻舞能发挥一枚棋子的作用,尽管作用极为有限。可是没料到那孩子居然犯下谋逆之罪,还差点连累整个家族——唉,跟她的母亲一样,都是祸端。曲谨将目光放到自己钟爱的女儿们,还有最爱的小儿子曲翔身上,终于宽慰地笑了。
  
  婚约是很早就定下的,曲谨在心里思忖,如今虎族有两位嫡子,一位庶子。嫡子是长子慕峦,还有次子慕峰。听说均是一表人才,文武双全。许给哪位都不错。不过,能够继承族长之位的长子肯定是更好了。
  
  他带着长女曲柔前来拜访慕道然一家人,见过慕家次子慕峰和其他的儿女们,独独不见那位长子慕峦。其时慕道然得知长子的大致下落,便叫慕峰去找,于是就出现了慕峰来到念锦记的情景。
  
  慕峰前脚回到家,他的哥哥后脚也到了。
  
  看了一眼很久不见的慕峦,慕峰很随意地笑道:“在外面逍遥了这么久,倘若不是我去找,你便不想回来了吧?”
  
  慕峦没接他这个话茬,却问道:“那蛇族的人跟父亲谈得如何了?”
  
  慕峰知道他所指的谁,眨眨眼睛道:“还不是那样?为了一点地盘。不过,”他故作神秘地一笑,悄悄压低了声音,“那位蛇族的千金确实漂亮。哥哥,你不想看看么?”
  
  要是放了小时候,听到慕峰说这种轻佻的话,慕峦的第一反应八成就是给他一个印象深刻的爆栗——慕峦小时候可是谁都惹不得的虎族大公子。就连严厉的慕道然对他也只有叹气的份。
  
  “你想看就多看看罢,与我何干?”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无情了?哈哈,玩笑而已,你不要当真。”见慕峦的面色有冷下去的趋势,慕峰急忙说道。随即转了话题,“哥哥,我怎么从来就不知道你对做生意有兴趣?还开了家糕饼铺。可惜没有时间多待,不然就能尝尝那些美味的糕饼了。”
  
  慕峦知道自己这个弟弟自小喜欢开些没大没小的玩笑,看似随便,实则很有主意。便也只是随意跟他聊了几句,接着就去拜见父亲以及蛇族的族长和千金。
  
  慕道然和曲谨坐在上首,这边坐着慕峦与慕峰,另一边则坐着美丽端庄的蛇族大小姐曲柔。秋水般的刺绣长裙,挽着翠凤金钗的宫髻,柳叶双眉斜斜飞扬起来,淡妆扑在秀气的瓜子脸上,点了唇红的双唇安静地抿着,衬得耳垂下静止的翡翠珍珠耳环越发绿莹莹的。
  
  慕道然看上去只比慕峦年长些许,一袭深蓝色锦袍,手边放着冒着袅袅香气的香茶。而曲谨,面相却是老了,大概是多年的劳心劳力,令他脸上的肌肉仿佛失了力气般地微微下坠。他瞥了一眼坐在自己这边的心爱女儿,心中暗暗满意——温柔贤淑,谨言慎行,谁都比不上自己的女儿了。
  
  曲柔微垂着脸,让卷翘的睫毛盖住自己大半部分双眼。她的双手规矩地拢在袖中,半天都不动一下。目不斜视,轻易做出大家闺秀的仪态。她知道父亲对自己的期望,也明白对面的慕家父子有意无意地打量自己,心里即使有点紧张,也多了几分得意与把握。
  
  交谈很愉快,很客气,很漫长。即使是有可能成为亲家的家族之间,不露声色的博弈、揣度、猜疑、争夺也是少不了的一道菜。适当地充作一份佐料,是她的责任之一。不过,女子在这种场合是没有资格发表意见的——依礼回答几句问话便可。
  
  她还能按捺着性子在这种冗长而虚伪的谈话中正襟危坐,而那边的慕峰却是偷偷瞟了眼这位板正的闺秀,像小时候一般跟自家哥哥耳语:“那位小姐好像木偶呢,坐了快半个时辰,连个眼皮都没动一动。”
  
  慕峦轻轻哼了一声,表示听到并予以回答。
  
  然而慕峰对此并不满意,似乎有意在这潭无趣的静水中搅出点涟漪来,又对着慕峦小声道:“哥哥,你怎么没多看她一眼,她长得不漂亮么?”
  
  慕峦依旧不理睬他。而后者见得了冷遇,也不泄气。他小时候受这位哥哥的冷遇很不少,根本就不以为然。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茶,指尖点上一滴细小的水珠,默念咒术,将水珠急速击向曲柔的睫毛。
  
  曲柔正半是认真半是无聊地听着族长们的对话,突然觉得眼皮上一痒。她便抬起袖子掩住手指揉了揉,也没当回事。
  
  慕峦看了一眼不知情的曲柔,又看了看得逞的慕峰,心想弟弟又在玩什么把戏了,那位小姐接下来的日子可是不好过了。
  
  果然,没过多久,那位小姐的一只眼睛便迅速肿了起来,眼皮肿得粉红发亮,像是快要爆炸的熟桃子,将那只明眸遮住大半,余了点细缝,留了排卷卷的睫毛做为装饰。也不像是虫咬的那般痒痛,只是肿胀,钝痛,一跳一跳的。涂了些药水也不顶事,似乎肿得更加厉害,那只明眸只好连细缝也闭上。
  
  曲柔本是怀了高高兴兴的心情而来,却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这下子,不仅不方便接触慕家的公子,而且也不好见那班喜欢闲话的下人。便整日闭门不出,只是用药水敷眼睛。
  
  远来的客人生病,主人自然要更加殷勤周到。慕道然一面请了不少郎中为曲小姐治病,一面极力安抚心焦的曲谨。而慕峰,私下在慕峦面前将那位小姐的可怜模样大肆嘲笑了一番,而后又贼兮兮地说道:“看他们还不早点回去?”
  
  “你希望他们回去?”慕峦拈了片枯黄的落叶,面色淡淡地问道,“婚约肯定推不掉,你也知道,娶了那位小姐的人便可成为下一任族长。”
  
  “娶她的不是你,便是我。下一任族长,不是我,便是你。看上去很简单呢。”慕峰仰着脑袋望向悠远的天空,蔚蓝得好似刚刚洗过,一群大雁轻盈地飞过,发出洪亮的鸣叫。
  
  其时一阵凉爽的轻风吹过,扬起慕峦雪白色的锦袍,亦扬起他耳边的发丝,让静止不动的慕峦看上去就像一尊雕像。他好像在沉思,面上却是水面般的沉静。碧绿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
  
  “我没想过娶她。”
  
  慕峰一听就有点惊讶,“难道你不想继承族长之位?”
  
  族长之位虽然并不意味着一顶闪闪发光的冠冕,但是它的尊贵之意不言而喻。换了别的妖族,只要有机会,谁不想爬上那个位置?而身为虎族嫡长子的慕峦,显而易见,得到那个位置是易如反掌。当然,如今多了个附加条件——必须娶蛇族的嫡女。
  
  慕峰脑中念头飞转,立刻又问道:“还是你不想娶那个女人?”
  
  慕峦笑了笑,回道:“都有。”
  
  “那个女人确实乏味得很。”慕峰抱起双臂,颇带难色地评价道,“娶了她就好比娶了块木头,也许不是,我曾经看到她责罚随身丫鬟,那架势,啧啧,比父亲大人还要威风。哎,我说哥哥啊,你难道对族长之位一点都不动心么?喂,你走到哪儿去?我的话还没说完!”
  
  慕峦没空再跟自己的弟弟闲扯了。从回到家到现在,他已经待了有一个多月,与折锦一点联系都没有,而眼前的问题却不能拖下去,他必须要与父亲说清楚。
  
  当慕道然得知长子的意思之后,他并不惊讶,令下人奉上茶水,叫慕峦在自己身边坐了。
  “离开这么长时间,回来后就想对我说这个?”
  
  慕峦点头,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这个我想了很久,已经决定下来了。”
  
  慕道然与其是位父亲,倒不如说是更像位兄长,大概在慕峦小时候才比较像父亲,稳重而严厉。如今严厉没了,却是更为稳重。权衡利弊,无论哪位嫡子与蛇族联姻均可。慕峰的心计决断并不逊于慕峦,有时候甚至更为狠辣,尽管他看上去有时太过随意。蛇族如今势弱,也许并不是联姻的最佳对象,但是最初的婚约却是无法推掉,否则失信于人,对虎族以后并无好处。
  
  他沉吟片刻,道:“听说你在帝都开了家卖糕饼的铺子?”
  
  “是。”
  
  “虎族的嫡子居然去开店做生意,说出去可太叫人惊讶了……你小时候我还真没看出来。”
  
  “事情总会有变化的。”
  
  “看来你是打算舍了这族里的位置,一心留在帝都了。”慕道然微笑道,眼里没有笑意,“还是不想待在家里?唔。我以前对你是太严厉了些。”
  
  “父亲,过去的事就不用再提了。”慕峦淡淡回道。
  
  慕道然的脸色却复杂起来,“你说不用再提,其实还是想着那件事吧?”他不想承认自己的过错,因为最初觉得自己根本没错,后来出了那种事,心里的后悔却慢慢积累起来。而长子,跟自己再也不像很久之前那么亲昵了。
  
  “想与不想,提与不提,其实都是那样。”慕峦呷了口茶,看着淡绿色的茶水中漂浮不定的茶叶,他觉得那件事过去也就过去了。他习惯于将事情看得很淡,因为看得重了,反而令自己难过。
  
  慕道然早就不会拿家长的架子去压子女,照他的说法就是:“儿子不是我手里的泥巴,何况还是个硬的。”
  
  见慕峦心意已定,他便说道:“那位蛇族小姐如今正在病中,你有空也去探望一下,聊表关怀。冷冰冰的会叫人有说的。慕峰那边……你若是跟他商量好了,婚约这件事就算定下来了。”他看了一眼儿子,发觉慕峦跟自己简直太像了,当断则断,干净利落。
  
  “别急着走。订婚的事还要费些时间。”
  
  父子在对蛇族一事上的意见在最短的时间内取得惊人的一致,中间当然有妥协与退让,还有牺牲——慕峰同时得到自己将要迎娶曲小姐,以及将来继承蛇族之位,好像同时得到一块顽石与一块宝石(宝石尚未到手)。
  
  “就这样把那个女人扔给我了?”他踢掉靴子坐在软榻上,斜斜地靠着,眼睛却瞟着一脸淡泊相的哥哥。
  
  慕峦放下心中重担,说话也轻快了许多:“怎么?不喜欢当一族之长?”
  
  “只喜欢这一样。”慕峰毫不掩饰地回道。那个位置确实够吸引人,值得抢一抢。兄弟两人抢一个位置总是有点意思的,他曾经想过长大后会与哥哥明争暗斗,哪个家族里不是这样?有那个资格总会想着动动手。不过没想到 
 47、第 47 章 。。。 
 
 
  哥哥会这么坦然地退出,倒叫他一时措手不及,心下隐约的失落。
  
  唾手可得的东西并不太有趣,就跟那个女人一样。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他知道哥哥这些年来变得越来越淡泊了,对族内的事务渐渐不那么上心。可是……也退出得太过诡异了!堂堂虎族大公子委屈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铺子里过活,真不知道哥哥是怎么想的!
  
  慕峦知道就算是解释,弟弟也不会明白的,便直接闭上嘴巴不说。慕峰碰了软钉子,闷闷地想了想,心里还是不太舒服。一脚踢开一个软枕:“我被送出去了!”
  
  




48

48、第 48 章 。。。 
 
 
  48
  曲谨得知慕家的决定,惊诧之余却没有反驳的余地。女儿能顺利嫁到慕家已经是很好,还管是嫁给哪位嫡子。次子嘛,看上去也是风度翩翩,只是每次见到自己的时候,没个正眼。
  
  他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曲柔,后者呆了呆,移开那仍肿起的眼泡,温声回道:“父亲说什么就是什么罢。”她的心思完全不在婚事上,那只倒霉的眼睛折磨了她许久,敷了不少日子的药水,也就稍微好了些许。自知自己这副模样见不得人,曲柔也没了接触慕家公子们的打算,婚姻大事就随父母做主,总不会是坏事。
  
  那位慕家的二公子与自己的婚约就算定下了。大概是为了避嫌,后来竟一次也没有过来看看自己。曲柔心中不免失望,却又无可奈何。心里依旧有了怨气,慢慢积累起来,曲柔便开始找随身下人的茬,说是他们伺候不好云云。说来也怪,自从确定下了与慕峰的婚约,曲柔的眼睛便慢慢好了起来,又捱了些时日,总算恢复了以往的俏模样。
  
  妖族订婚是件大事,双方商议斟酌定下了日子,又发了好些请柬出去,然后便筹划着具体事宜,由此一来,慕家大宅又热闹了好些天。慕峦虽然不是正主,但是身为虎族的大公子,也少不得为了弟弟的事忙碌。这一来二去,就耽搁了不少日子。待到他返回帝都念锦记之时,已经是泛了白霜的深秋。
  
  没有走后面的院门,他从前面的铺子进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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