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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债还钱作者:寻香踪(完结)-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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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鸣和劳成都是大胃口,两人几乎将那半篮子鸡蛋和袋子里的花生栗子全都吃光了。临了劳成还抹抹嘴巴说,勉强算个七分饱,不如米饭养人。
石归庭是知道他们的饭量的,因为每天都要赶路,这群汉子的饭量相当大,每个人至少两大碗糙米饭,多的能吃三四碗。幸而脚钱里是包括了每个人的伙食的,要不然照这么吃,哪里吃得起。
“好了,吃完了,走,泡温泉去。”劳成收拾了一下东西,带头走在前头。
温泉池其实就是几股热泉汇流而成的,热泉从上面的泉眼流下来,汇集到下面的池子里,水温在途中慢慢冷去,到池中时正适宜。
到了温泉池边,劳成麻利地将上衣一脱,扑通跳进水里去了:“啊呀,水温还真够烫的,早知道去下边的池子里了。”
石归庭看着符鸣也是极大方地脱了上衣,露出精壮的上半身。石归庭看得血气直往脸上冲,虽然以前他们也常一起在河溪中洗澡,但那是一大群人,石归庭倒也没敢起异样的心思。如今可不同,两三个人在一个小池子里脱了衣服面面相对,又是光天化日的,这也太尴尬了。
他磨磨唧唧着不下水。劳成喊他:“石大夫你怎么不下来?”
石归庭脸上红晕未消,连忙扭头作势看别处的水池子:“你说这池子有点烫,我去下面那个好了。”说罢便往下面的水池走去。
劳成连忙喊他:“石大夫,别下去了,就在这里吧。也不是很烫,可以泡的。”
石归庭哪里肯依,赶紧走到下边的池子,脱了上衣下了水:“这个水温比较舒服一点,你们在上面泡吧,我怕烫,我在这里便好。”
劳成同符鸣面面相觑,这个石大夫闹的哪一出呢。
六月天泡温泉,确实是够热的,刚入水时水温有点烫,不过很快就适应了。好在今天的天气不是响晴的,云层还不薄。
石归庭看他们都没再追究,暗暗舒了口气,认认真真地擦洗着身体。不一会儿他的余光扫到一个移动的影子,抬头一看,心跳都漏了一拍,居然是符鸣过来了。“符、符锅头,你怎么也过来了?”一紧张,说话居然都结巴了。
符鸣跨进水池里,淡淡说:“上面那个池子太烫了。”
石归庭问:“阿成他不下来?”
符鸣扯起嘴角:“他喜欢开水烫的滋味。”
石归庭:“……”
石归庭真想哭啊,要是不下来,那至少还是三个人,现在却只有他俩了。他实在无处可遁,只好将脑袋以下的部位全都浸在水里。可是这个泉池比上面那个还小,泉水微微泛出点蓝绿色,但是又十分清澈,水底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两个人光着上身泡在水里,肌肤颜色对比分明。石归庭虽然常年在外游历,但是除了露在外面的脸和脖子,身上的皮肤还是挺白的。他的身形偏瘦,但由于勤于锻炼,并不瘦弱,肌理匀称。符鸣的皮肤是古铜色的,就连脸膛也不例外,因为常年从事体力劳动,所以身体十分健壮,肌肉非常结实。
石归庭飞快地看一眼符鸣健壮的身材,连忙扭了脸不敢再看,他面红耳赤,心里似有个小爪子在挠,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平静下来。石归庭心里这个煎熬啊,只觉这澡泡得,不是享受,反倒成了一种酷刑了。
符鸣撩了水慢条斯理地擦洗胳膊,抬头看他:“咦,石大夫,你的脸怎么那么红?”
石归庭耳朵几要滴出血来:“啊,这、这水太烫了,热的。”他羞得几乎要将自己的脑袋都埋进水里去。
符鸣说:“这个季节泡温泉,是有点不太合适。不过温泉有很好的治病作用,每次我们翻山越岭,总免不了被蚊虫叮咬、草木划伤,沾染各种毒气,染上各种皮肤炎症,来这里泡一泡,很快就会好了。”
“啊哈,原来如此,看来这温泉还真有很好的疗效啊。”石归庭打着哈哈赔笑,难怪连你这么严肃的人都愿意来泡温泉。
劳成从上边那个水池子探出头来,他脸上不知糊了什么东西,黑乎乎的一片,看起来极为怪异,对着石归庭喊:“石大夫,这水底的泥极好用,涂过之后脸上被蚊虫叮咬的伤口都会消失掉,你要不要也抹点在脸上?”
石归庭看着那张脸,觉得特别好笑,连连摆手:“算了,我就这么用泉水洗洗得了。”
劳成听他这么说,便缩了回去。符鸣看了两眼石归庭:“我看石大夫肌肤好得很,脸上根本没有什么蚊虫叮咬的痕迹,根本不需要涂泥浆。看来你们吴州的水土格外养人一些啊。”
“啊?哈?没有那回事吧。”石归庭被符鸣盯得心里发毛,他心里暗暗叫苦,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该想个什么法子遁了才好,于是匆匆擦洗了一□体,“这水太烫了,我泡好了,先上去了。”说完连忙爬上水池,拿起自己的衣服落荒而逃。
符鸣十分惊奇,这才泡了多久,怎么就好了,水温有那么烫吗,他觉得刚刚好啊。遂喊住石归庭:“石大夫,你去哪儿啊?怎么就不泡了?”
石归庭强自挤出个笑脸,大声说:“符锅头和阿成你们慢泡着,我再去别处转转。刚刚那些个热泉挺有意思的,我还想去再看看,晚点我再过来找你们。”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十八章 雨夜露宿
这次泡温泉的经历甚是尴尬,石归庭被劳成唠叨了很久,符鸣倒是没有再提起,这让石归庭悄悄松了口气。
不必赶路的日子也很轻松,但是还有交货的日期在前面等着他们。安逸的日子不能过得太久了,一久人就容易滋生惰性。因此当大家整装出发的时候,石归庭深有此感悟。
到八莫还有七八天时间的路程,途中还需要开亮两次。过了辛城,石归庭跟着马帮第一次在野外露宿,马帮管露营叫开亮或者打野,有固定的地点,马帮人管它叫“窝子”。到了窝子,天色再早,也不会往前赶路了,大家卸下驮子,安营喂马,埋锅造饭。将所有驮子都堆码起来,围成一个大圈,人和牲口都住在这个圈子里。篝火彻夜不熄,晚上安排人轮流守夜,以防有老灰、财神等野兽来偷袭。
石归庭看符鸣早早安排好守夜的人,两个人一班,一个时辰一换,自己没有被安排守夜,大约这一路来自己总是受伤中毒,左臂至今尚未痊愈,符鸣给予了特别照顾。石归庭苦笑一下,从来都是自己照顾病人,什么时候自己也成了被照顾的了。
开亮的第一晚很顺利,因为是夏天,晚上也不算太冷。石归庭不是头一次露宿,以前在岭南的时候,偶尔错过宿头,也会在山洞或者破庙里将就对付一宿,那时候还是一个人,现在这么多人,还有人守夜,自然更是无忧了。
然而第二次开亮的时候,遇上了大雨。大雨是半个下午时下的,那时候大家还没有到开亮的窝子,符鸣一看天色不对,便早早地让大家给骡马货物都披上了油布,没有被大雨打湿太多。
雨来得很快,也去得很快,到达窝子的时候,这场雨已经停了,只是地面早就被雨打湿了。雨天是马帮最怕的天气,尤其是碰到还要开亮的时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天色已晚,连块干地都没有,就算是经验丰富的马帮,也是很犯愁的。
石归庭看着大家,因为都有雨具防身,身上到没有湿多少,但是地面肯定是没法躺了,想到今晚大伙儿没法睡觉,不由得担心起来。
符鸣依旧按部就班地带大家卸货喂马,埋锅造饭。生火的时候,他从一个筐子里拿出来一些干细柴火,这是平时随身带的,专为下雨时准备的。劳成带着周小年已经在旁边的林子里找了一堆枯枝来,但这些枯枝都被雨打湿了。
石归庭狐疑地看着他们,湿柴也能烧?但是符鸣没有迟疑,先用细枝架起火堆,然后逐根将湿了的柴放上去,不多久,那湿柴也被烧着了,火渐渐大了起来。符鸣仿佛知道石归庭一直在盯着他看一样,淡淡说一句:“湿柴怕猛火,何况今天的雨也下得没多久,柴并没有湿透,不难烧起来。”
石归庭盯着火堆点头:“原来如此。”
符鸣说:“石大夫来帮我烧火吧,柴慢点加。”
其实这火不需要人照看,符鸣自己也忙得过来,但是今天那场大雨,大家多多少少都被淋湿了。这夜风一起,吹在人身上,还真有说不出的凉意。看着石归庭站在那儿被风吹着,想着他身体一直不太好,便叫他过来帮忙烧火,顺便烤烤火。
符鸣往另一口锅内加水:“石大夫,将这口灶也烧起来吧。”马帮极少有女人,所以衣食住都得靠自己解决,虽然有专门负责伙食的伙头,但马帮人人都会做饭烧菜。符鸣的手艺更是在十多年的马帮生活中锻炼出来了,烧得一手好菜。
石归庭手忙脚乱地去烧另一口灶。这时候大家都在忙,给骡马喂料、将驮子围成圈,还有人被安排去拾柴火、打水,所以灶边除了符鸣和石归庭,再找不到第三个帮手。
符鸣就着火光切菜,没空去管他。石归庭被烟呛得眼泪婆娑,又不得不用袖子去擦,结果弄得一张脸像个大花脸,幸亏天色暗了,大家又都在忙,没人注意到他。
符鸣将菜切好,发现锅还没热,往灶下一看,火还没生起来。突然觉得自己高估了石归庭的能力,遂叹了口气,转过来自己生火:“石大夫,还是我来吧,你先歇会儿。”
石归庭一边抹眼泪,一边红了脸,连个火都不会烧,真是百无一用。讷讷地说:“对不起,连火都不会烧。”
符鸣说:“没什么,这种湿灶湿柴,没做惯厨房事的人是烧不起来的。”竟有些安慰的语气,石归庭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符鸣很快将两个灶都烧得红旺旺的:“好了,石大夫,你来继续帮我添柴吧。”抬头看了一眼石归庭,就着火光居然看到了一张滑稽可笑的花脸。他差点没笑出声来,但是还是绷住了,在他心目中,这个石大夫虽然现在是马帮的成员,但却跟他们是有本质的区别的,所以对他不如其他人那么随意。
石归庭对自己红肿的眼睛和脸颊的黑色痕迹浑然不觉,认真地履行符鸣交给他的任务——烧火。符鸣在他的对面炒菜,抬眼便能看见石归庭的花脸,总是不由自主地想笑,但又觉得不厚道,就一直憋着。
石归庭偶尔抬头,看见符鸣麻利地炒菜,有条不紊地加姜、葱、盐,脸上却有些扭曲,仿佛抽筋了一样。他想问问他怎么了,但他也实在没法放得开像劳成一样熟稔地和符鸣开玩笑,于是只好又低下头认真地烧火。
符鸣看着顶着一张花脸的石归庭,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眼帘往下垂,睫毛在眼下投射出一片阴影,咬着下唇,有些倔强地用单手同两个灶作斗争,心里不由得一动,这个石大夫认真的时候还挺可爱的。好吧,尤其是脸上那些黑印子,更加添了分,符鸣有些不厚道地想。
这时大伙儿已经围好了圈子,有人走了过来。“符哥,吃什么菜,好香!”说话的是白膺。
符鸣说:“炒点腊肉。阿膺你来帮忙烧火,石大夫去洗个脸吧。”
石归庭被点了名,很愕然看着符鸣,符鸣用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石归庭才明白过来。这时白膺已经看清楚了,很不厚道地抱着肚子哈哈大笑:“哈哈哈哈!石大夫,你的脸、你的脸怎么那么黑?”
石归庭看看自己的手和袖子,料想是刚才抹了什么往脸上去了,连忙伸出手在脸上擦了几下,跳起来去找水:“啊,肯定是刚才不小心弄到脸上去了,我去洗洗。”心里却懊恼万分,刚才符鸣肯定看到了,还憋得那么辛苦不说,真不是个厚道人!
洗完脸回来,发现符鸣和白膺居然还在那里放声大笑,两个人都在火光里亮着白闪闪的牙齿,真是可恶啊。遂不再去灶边,扭头跟着劳成拾柴火去了。
“阿成,地面都是湿的,晚上可怎么睡?”石归庭悄悄地对劳成表示自己的疑问。
劳成笑一笑:“别担心,一会儿大家会准备好地方的,不过要多捡一点柴火。”
石归庭看着大家拾的那一大堆木柴惊呆了,那简直是要用小山来形容,柴火堆里不仅有枯枝,更有新鲜树枝,晚上不会是睡在木柴上吧。这时听得符鸣在那边招呼:“开饭了,大家来吃饭,吃了饭好干活。”
吃了饭还有什么活干?石归庭跟在大伙儿后头去吃饭。吃饭的时候符鸣端了碗过来给石归庭赔罪:“对不住啊石大夫,刚刚真不是故意要取笑你来着,实在是阿膺这小子不厚道,把我也引得笑了。开个玩笑,别介意啊。”
石归庭满面窘迫,心里懊恼万分,嘴上却不能不饶人:“没事,我没往心里去。”其实心里介意得不得了,这么糗的事,居然被他从头看到尾!而且他还看着不说,纯粹拿自己当笑话看,这么想着,心里不由得觉得委屈。
吃完饭,石归庭才知道符鸣所说的干活是什么,就是烧火。那一大堆柴火,几乎全都拿过来烧了,点起一大堆篝火,火焰窜得有丈把高,几乎映红了半边天。那些湿柴在火堆中吱吱作响,冒着青烟,居然也烧着了,真是湿柴怕猛火。
大家故意将火圈子烧得很大,直烧了个把时辰,才逐渐地将火往中间缩小,最后只缩成一个普通火堆。符鸣拿了一棵湿树枝当扫帚,将火堆边上的灰烬往火堆里扫,大家各自拿来自己的毡毯,在刚刚被烧过的地面上铺上。石归庭才明白,原来烧火的目的是这个,将地面烤干烘热,人就可以睡了。
符鸣收拾完,将自己的毡毯铺在石归庭旁边:“可以睡了,石大夫。只要晚上不下雨,就可以安稳睡到天亮呢。希望不要下雨了。”
石归庭抬头看了看天色,老天仿佛为了应正大伙儿的请求,居然真的亮起了几点星光,虽然只有几点,但是足以给大家一点安慰了。他笑着说:“应该不会下了,天上出星子了。”
符鸣也抬头看看天:“果真,那真是太好了。先睡吧,石大夫,今天真够折腾的,睡个好觉。”
石归庭在自己的毡毯上躺下,看着符鸣往四周去巡查去了。这地面被火烤过,已经大干了,并且还有一股暖烘烘的余温,躺在上面很是舒服。石归庭望着旁边空着的铺位,心里既紧张又期待,今晚可以与他隔得这么近呢,说不定还可以偷看他睡觉的样子。随即又想到,最近符鸣对自己照顾有加,但却还是客气的,有着疏离感,很显然,他还没有将自己当成自己人,想到这里,不禁又十分失落。
石归庭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想等着符鸣回来,然而直到撑不着睡去的时候,符鸣都未回到自己的铺位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读者建议说文章感情发展太慢,我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了,其实不是很慢,是太隐晦了,所以做了一些修改,因为都是存稿,前文一改,后面的都要跟着变动,修文的工作量比较大。加之最近工作非常忙,没时间摸鱼,所以修文之后发文的时间很晚,有时候甚至来不及当天发,请大家多多包涵。
☆、第十九章 就地分钱
符鸣回到铺位上的时候,看见石归庭已经睡着了。他不像别的人那样四仰八叉地舒张着四肢躺着,而是枕着自己的右臂侧睡着,腿还蜷曲着,像幼儿的睡法。符鸣看着这样的石归庭,心里突然柔软起来,这些日子他拖着病体,跟着他们一群粗人在山道上奔走,还要照顾人和骡马的健康,但是从没听见他抱怨过一声,他其实支撑得很不容易吧。
自己是以救命恩人和债主的身份要求他加入马帮的,因他不愿欠自己人情,才跟着马队来了,都不知道他心里愿意不愿意。很明显,他跟他们是不一样的人,他出生于江南富庶之地,医药世家,纵是四处游历,也定然没有吃过这样的苦头。
他们是一群在泥里雨里摔打滚爬的粗陶,而他则是精心烧制出来的细瓷。如今却在这蛮荒的西陲边境,幕天席地,跟他们所有人一样,也露宿在刚刚下过雨后的泥地上。四周野兽环伺,凉风四起,连安全都说不上,更不用说值得称耀的地方。
符鸣坐在毡毯上,就着火光看着石归庭,头一次思考自己赶马的意义。一直以来,符鸣都是以自己的马帮为荣的,他十二岁开始跟随父亲赶马,从一个懵懂的孩子,成长为最年轻的马锅头,将一个挫折中的马队发展成现在的规模。自己的人脉和名气,在整个滇中大地都是响当当的,就连熊老大这样的山匪,多少也要卖自己几分面子。做到今天这一步,算不算是已经成功了呢?
他以为自己的成功的。可是这些年,他带着马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走在这羊肠山道上,道险路长,山高坡陡,水急河宽,日晒雨淋,风餐露宿;还有数不清的老灰和财神,瘴气毒虫,突发的疾病,拦路的劫匪;此外还有东家们货物的保全、交货的期限,他们与牲口的安全和口粮,家人的衣食……所有的风险,全都押在安全、按时抵达的结果上。若是有了差池,这所有的后果都得己方承担,风险不可谓不大。
这样地艰辛,才能换来养家糊口。他环顾一下四下横七竖八躺着的汉子,这群兄弟,全都是血气方刚的汉子,他们却不能像别人那样,老婆孩子热炕头。走在马道上,他们全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离开马道,他们还有别的出路吗?兴许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吧。到底要如何才能解决这种贫困的现状呢?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呢?
符鸣躺下来,重重叹了口气,睁眼看黑色低垂的天幕,云层在夜风中疾走,几颗星在云层后捉迷藏,躲躲闪闪的,时不时冒出头来窥视一下人间。
他了无睡意,却明白不得不睡,半夜还得起来守夜,于是翻了个身,转向石归庭一侧,大夫安安稳稳地睡着,姿势半分也没有移动。这段时间一直在马不停蹄地赶路,风餐露宿,他们这群粗人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但是石大夫明显地瘦了,可见还是不太适应这样的生活。找个合适时间让他离开吧,不过起码还得跟着他们走两趟,不然以大夫的自尊心,肯定会以为自己在施舍他。这么想着,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睡着了。
石归庭这一夜睡得还算舒坦,起码没有被雨淋醒来。第二天早晨起来,天色已然放晴,太阳尚未出来,大家都在收拾东西,符鸣在不远处喂骡马。石归庭发现自己身上多盖了一层毯子,看花色是符鸣的,不知是什么时候给自己盖上的,石归庭疑惑地看向符鸣,他正在忙碌,回头看见他起来,笑着跟他打招呼:“石大夫,起来了啊,睡得还好吧?”
石归庭心里一暖,回了一个温暖了笑容:“谢谢符锅头的毯子,睡得挺好的。大家都这么早啊。”
符鸣笑得露出白齿:“还有两天就到地了,大家都高兴呢。到时候就可以好好休息几天了。”
石归庭看见大家都在忙碌,一边还不忘开玩笑,看得出大家的神情都很放松,再有两天就到八莫,也就是说,这一趟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他也为大家高兴,跟着大家走了快一个月的时间,知道他们的艰辛,货物一送到八莫,起码这一趟的脚费就到手了,并且这次运输过程还算顺利,没有什么差池,大家也就不必分担损失。
石归庭发现符鸣的话也多起来了,除了问自己一些医药常识,还会拉一下家常。某次闲聊的时候,石归庭对符鸣说:“云南一带的物产极其丰富,如果运到我们吴州一带,想必利润是十分丰厚的。”
符鸣点头称是:“只是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吴州来的商人,还没有机会去吴州,将来若是有机会,一定要去那里看看。”
石归庭笑笑:“好啊,欢迎符锅头去我们吴州,到时候我给你们领路。”其实石归庭想说:要是有本钱,完全可以自己经商,反正又有运输队。不过他也知道,马帮是分几种的,有的是商家自己组织的马帮,也有像符鸣这样专门为别人运输的马帮,像符鸣这样的马帮,通常是资金不足,不过也有好处,不用承担做生意的风险。
符鸣咧嘴一笑:“那就先谢过了。”话是这么说,若无意外,恐怕这辈子都去不了吴州。
到达八莫的这天,又下起了大雨。八莫原是缅甸北部的一个边境小村,位于腾越的西面,由于两国的商贸交易频繁,逐渐发展成为一个商贸重镇。天朝的货物运到八莫之后,再走水路销往缅甸各地乃至海外各国,从海外来的货物也要经此才能流入天朝,所以许多商家都在此建立了商铺或者货仓。
缅甸北部又是重要的玉石产地,故八莫也就成了玉石的集散地,玉器和原石经此流入天朝,所以玉石贸易也相当繁荣。
符鸣将马队带往甄福记在八莫的商铺,点货验货花了小半天的时间,这次运过来的主要是茶叶和布匹,不是瓷器等易碎物品,所以货物完好,没有损坏。
石归庭看大伙儿都忙,外头雨又停了,就想出去走走。符鸣叫住他,说一会儿还有重要事情,忙完了再走。石归庭不知道什么是重要事情,既然说了,那就留着吧。大家清点好货物,符鸣进去结了帐,领着大家回了马店。大家都兴高采烈地围着符鸣,一个也没有离开。
符鸣清清嗓子,将一个袋子放到桌上,一边扒拉算盘:“这是我们这次所有的脚钱,因为是单程,脚费比双程的贵,一共是七十八两银子。骡马是八十二匹,每匹是七钱五分银子的饲料钱和脚钱,共六十一两五钱银子。还剩下十六两五钱,我们原来是二十二人,后来加了石大夫,现在是二十三人。本来每人该分得七钱五分银子,现在每人发七钱银子,石大夫是半途进来的,为了公平,只能给他五钱银子,余下的六钱银子作为我们回程的食宿费,大伙儿有意见没有?”
“没有!”人人笑逐颜开,都等着拿钱,哪里还计较那些。
符鸣一扬手:“没意见就按自己家的骡马数量去阿膺那儿领钱。”
石归庭吃了一惊,自己怎么还能分到钱呢,他是为了偿还符鸣的债才留在马队的啊。于是连忙摆手:“符锅头,我就不用了吧。我一路都是吃喝大家的,从没掏过一文钱,怎么还能分大家的钱呢。”
符鸣不悦地看着他:“给你就拿着,我们马帮的兄弟,从来都是同锅吃饭、就地分钱的。既然接纳你为马帮的一员,那就有你的份额。等回程的时候,你便能和大家同等分钱了。”
符鸣又说:“我们这趟是单程运输,回去的话要么放空,要么就得自己去揽买卖。放空总是可惜的,我决定去找一下,大概会在八莫多留几天。你也自己安排时间吧,这里的风物人情和我们的不太一样,可以去看看,不过出门的时候最好和劳成一起,他懂当地语言,可以给你做通译。”
石归庭心里暖暖的,原来他考虑得这么周到。于是笑着说:“谢谢符锅头,我知道了。”
石归庭拿着那块小小的银子,心里百感交集,自己居然还能分到钱,又看着那些笑嘻嘻的马帮兄弟,赶了一个多月的路,居然只能赚这点钱,真是不容易啊。
接下来的几天,石归庭就没见到过符鸣的人影,大概是去找买卖去了。他自己也没闲着,跟着劳成到处溜达。这个季节正是当地水果大量上市的季节,硕大的蕉果、菠萝蜜、漭果,还有紫壳白瓤的莽吉柿,以及一种闻起来奇臭无比的水果——韶子,等等,很多都是在吴州难得一见的水果。
石归庭挨个都尝了尝,包括韶子,也捏着鼻子吃了一块,味道甚为奇特,他吃了一块便不敢再吃,仿佛过了许久还有那股子臭烘烘的味道。劳成倒是吃得很欢快,一个人吃了大半个,然后又买了一大堆紫色的莽吉柿大快朵颐,说是吃多了韶子,就要多吃莽吉柿,要不然方便不出来。
惹得石归庭哈哈大笑,不过莽吉柿的味道确实不错,石归庭挺能接受这个果子。不过他最喜欢的还是熟透了的漭果,当地人种在家门前,树高达数米,硕大的漭果沉甸甸地挂在树上,将树枝都能压坠。当地人吃腻了这个,也没人去摘,外地人若是想吃,叫主人家的小孩蹭蹭上树去摘,一文钱能买到十来个,真正是便宜。石归庭每天都要买上一文钱吃个饱。
☆、第二十章 买玉
吃过当地的水果,劳成又带着他去逛玉石街:“符哥这两天也一直都在这边转,大概要替大理的集玉轩运一批玉料原石回去。”
石归庭心欢快地跳,他已经有两天没看到符鸣了,也许今天可以碰到他。他们进了一条老巷子,这巷子不大,两旁全都是玉器铺子,有玉石加工的,也有卖成品的,更有卖原石的。每家店铺的招牌都写了汉缅两种文字,大概来此做生意的多半是天朝人。除了店铺,街巷里还有不少摆小摊的,也都是卖玉器或者原石的。石归庭头一回见到这么多的玉石,不由得眼花缭乱。
玉石街的客人很少,盖因当地人少,对玉石又习以为常,所以来此贸易的都是外地人,尤以天朝人居多。而且多是批量交易,因为很少有人跋山涉水来到这个偏远的小地方来买一两块玉。
劳成领着他进了一家叫做玉珍阁的玉石铺子:“这家店主是我们天朝人,我们常来这里玩,有时候也买点小玉石回去带给家人。”铺子里空荡荡的,柜台后一个人在那打盹,大约是店主。
玉石虽然在八莫是非常常见的物事,但是并不代表它就便宜,好一点的玉,绝不是劳成这样的体力劳动者能够承担的。石归庭对玉石研究不深,但是因为家学缘故,还是有些了解的。古人讲“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所以读书人爱玉。石归庭祖上曾是御医,后来前朝为外族所取代,石家先祖不愿为外族役使,遂隐姓埋名,退隐还乡,回老家开了一间药铺。
后来外族被驱逐出境,为当今天朝所取代,石归庭的祖父本欲致力入仕,奈何人丁单薄,只有他父亲一房子嗣,医术上也未见得有十分的天赋,所以未能考取医官。家道日渐式微,其父便将希望放在他们这代身上,他的兄长,虽然医术了得,但是器量窄小,因见庶出的他在医术上颇有天赋,怕他超越自己,故处处设法刁难,也无心入仕。他自小失怙,母亲不甘受欺凌,三天两头闹分家,迫得他早早离家,一直在外游历,祖宗的宏愿在他们身上又落了空。
虽然家道中落,但是家底还在,祖上也很爱收藏美玉。他幼时就常见父亲把玩一块佛手状和田羊脂玉,据说是祖上为医官时先帝打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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