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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奴-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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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青余道:“你可对我打骂,只要你开心……”
  张慕反手抽刀,方青余喝道:“住手!”
  李庆成走上前,方青余停了动作,立于雪地中,凛然道:“但不可令旁的人折辱我,否则现便死在你面前。”
  李庆成看了方青余片刻,抬手一拳,周遭人尽数动容。
  方青余不避不让,迎面受了这拳,李庆成虽膂力不强,却也隐约有点根底,那一拳下去登时令方青余鼻血长流。
  “你看。”方青余拖着鼻血,微笑道:“就是这般,青哥说到做到。”
  李庆成道:“罢了,要偿你的债,死几次都不够,我也无权判你。”
  方青余躬身,单膝跪下,朝着李庆成。
  “起来罢,且去领个杂役。”李庆成道:“鹰哥给他寻件小厮的衣服穿。”
  




11

11、狂草书 。。。 
 
 
  李庆成终于安定下来了,他有一百六十两银,百名亲兵,三员将领——张慕、唐鸿、方青余,一间宅子。
  这点家底十分不稳定,谁也不知道北疆未来的战况会如何发展,生兵不服管,唐鸿手生,无论是谁都无法独当一面,唯一可靠的家仆张慕也只会做不会说。
  李庆成分下住处,唐鸿与下人们住西厢,张慕与自己住东厢,方青余睡大屋对面的柴房。
  大屋内一切打点完,张慕睡外间,李庆成睡内间,依旧以一张屏风隔着,无事时李庆成伏案写写画画,张慕便在一旁看着,像根木桩。
  “做甚么。”木桩忽然开口,把李庆成吓了一跳。
  李庆成解释道:“算数,咱们带来的御寒油有半车倒成了银两,交予唐鸿,让他派一队人,带着回西川去运粮过来。”
  张慕俊脸微红,在油灯下有种难言的亲切感,李庆成笑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张慕摇了摇头,李庆成递过物单:“看。”
  李庆成始终不向张慕刨根问底地挖自己身世,张慕反而隐约觉得有点不安,看过后,简略一点头,取过一张纸,拾笔润砚,仿佛在沉吟,打算写点什么。
  李庆成叹了口气,方青余的声音响起:“主公想挣钱,须得从枫城入手,不该着眼郎桓。”
  张慕起身,李庆成一见之下便知道他想出门揍人,忙喝止道:“坐下!”
  张慕眉眼间充满戾气,冷冷道:“放肆。”
  李庆成道:“进来。”
  方青余入内,一脚屈曲坐下,抱着膝盖,问:“主公打算倒腾点银两花用,是不?”
  李庆成略一点头:“我也知道该进枫关里去,奈何出塞时不知边疆战况,现也走不得了……”
  方青余哂道:“该走时便走,管这许多作甚?”
  李庆成眉头微蹙,方青余道:“非是臣愚钝,观如今局势,枫关是北疆最后的补给线,京城运来的物资在枫城中转,战地粮食紧缺,倒钱最是容易……”
  李庆成道:“等等。”
  “你方才,自称什么?”李庆成喃喃道,双眼如置身梦中,紧盯着方青余。
  室内一片安静,落针可闻。
  方青余:“说……成,慕成。”说着抬起下巴,朝张慕示意。
  张慕在一张纸上缓缓写着什么,不承认,也不否认。
  “属下以为,如今大虞与匈奴交战主公大可不必担忧。”方青余续道:“若死守郎桓,不仅对他日毫无裨益,反倒困守北疆,是为不智。”
  “照你说呢?”李庆成口中问道,却不与方青余对面,看着张慕纸上的字。
  “我们应当转战枫关。”方青余说:“此战开春前必结,届时不定朝廷将割土裂疆,奉贡议和,此时陡争一时意气,又有何用?”
  李庆成:“你怎知朝廷会议和?”
  方青余哂道:“方家曾在东北沿线万里,自玉璧关至泣血泉,担任镇东将军一职,代代世袭,累数代之积,遂成一方势力,其中便有匈奴王阿律司的助力在。”
  “当年先后早薨,先帝为拉拢北疆方家,立方氏为后,便是因为这层关系。”
  “边疆传出战报时,太后本与匈奴人勾结,如今先帝已死,匈奴王依足原议进犯西疆域。太后与匈奴人达成协议,拟定了最后一步棋,佯战后割枫关外五城,关内枫城予匈奴人。行议和之举,主公愿战,能敌朝廷一纸文书?”
  李庆成蹙眉道:“早就计划好的?”
  方青余莞尔点头:“朝中早知边疆大将不听太后懿旨,遂把东军调到西,又将西军调到东,杀了辽远,再把王义宸兵权收回来,人赶回去告老。如此一来,朝中武将世家唐大将军家族派系已倒,当朝武将余我方家。”
  李庆成沉吟不语。
  方青余淡淡一笑:“辽远前脚刚出兵,朝廷后脚便拟好了议和文书,准备向匈奴割地了。然而,他们还少计了其中一批人,这批人在暗处,足够令太后与阿律司一起栽个大跟斗。”
  李庆成:“别卖关子,直说就是,哪批人?”
  方青余道:“咱们。”
  李庆成眯起眼,只觉面前这人大是不简单。
  “当务之急,我们要人,以后,咱们要钱,要地。”方青余淡淡道:“若不是这次副将为辽远,当时我便想将征北军接手过来,辗转关外,取一城奉你为主,但有辽远在,我无论说什么他也不听,浪费这三万大军,太也可惜。”
  李庆成:“阿谀之言且先收收,满嘴吹得快没边了,带兵时,你便知道自己即将落魄潦倒,要托庇于我?”
  方青余笑了起来,目中充满温暖神色:“主公既不信,余下的话也不须属下多说了,属下告退。”说毕拱手出房。
  方青余走了,张慕收笔,纸上墨迹未干,龙飞凤舞的三行草字:
  
  寻汀洲孙家,以玉璜赘如下物事:
  铁一万斤,银万两。
  着孙檠探听朝中动向,预来年方太后议和之事。
  
  李庆成一手支额,蹙眉思索,问:“鹰哥,你认识孙家?”
  张慕折起信纸,缓缓点头,想了片刻,又迟疑摇头。
  李庆成道:“派个人去送就是,玉璜能……典这么多东西?一万斤铁,一万两白银?”
  张慕看着李庆成,李庆成摸不着头绪,忽笑道:“你的字真漂亮。”
  李庆成:“鹰哥,你唤什么名字?”
  张慕扯过一张纸,笔走龙蛇,挥洒而就,狂草笔法“成”字气吞山河,跃然纸上。
  “太漂亮了。”李庆成赞道,这字足可当临帖。
  李庆成道:“你叫成。”
  张慕答道:“你叫成。”
  李庆成莫名其妙,与张慕这等人交流,素来是十中略知一二,不片刻便将此事抛到脑后,心想来日再打听。
  李庆成道:“鹰哥,我方才在想……”
  张慕随手将纸扔在火盆上烧了,李庆成忙道:“别烧。”
  张慕:“再给你写。”
  李庆成道:“先说我想的事儿,方青余说得不错,王义宸这人虽是边塞守将,但多半也不敢抵抗朝廷命令,朝廷一纸文书下来,他只会撤军,也只能撤军。”
  张慕点了点头,目中颇有欣赏神色。
  李庆成沉默许久,而后说:“我要守住北疆,要兵,不管朝中谁当权,枫关决不可失,否则匈奴长驱直入,要南下攻城掠地,不过是几年间的事。王参知有权无名,决计不敢违拗朝廷意向,等到割土议和文书下来,唯一的结果也是撤军,不如将手上兵员都交给我,让我带着入枫关,想办法守关。”
  张慕:“你说,我便去做。”
  李庆成心中砰砰跳,知道张慕已看出自己另有想法。
  “我们得想办法,强行接手郎桓,否则这上万军民,与匈奴拉锯战下去,白白当了议和的牺牲品。但王参知不知其中就里,纵使知道,也多半无法接受割地之事,一死报国了之,唯一的方法只有……”
  张慕沉默起身,李庆成道:“做什么?再等等,今夜过后再说,我须得仔细想想,这信……我交给唐鸿,让他带去,交给谁?”
  张慕翻过纸封,上面是个李庆成不认识的姓名,又写着地址。
  李庆成吩咐人唤来唐鸿,着他入关去送信。
  
  当夜李庆成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殿外传来三声梆子响,许凌云合上书,低声道:“陛下?”
  龙床未拉上帷幔,却不听李效应答,显已睡着了。
  许凌云走上前,为李效拉好金被,李效熟睡的模样不似白日间威严十足,令人望而生畏,反倒像个玩累了的大男孩。
  虞国的皇帝每一任都是清眉皓目,唯独到了李效身上,与历代先帝全然不同,既不像当朝太后,也不像早崩的先帝——李效两道断剑般的眉毛锋锐浓黑,颧骨高耸,左颊侧还有一片蝴蝶型的绯红胎记。
  许凌云跪在榻旁,忍不住伸手去触,却怕惊醒了李效,伸手小心地将皇帝被角掖好,便趴在床沿,侧头安静看着他。
  又过片刻,大司监带领六名太监,站在殿外等候,太监们各捧帝铠,天子剑,金靴。
  
  八月十五,时辰到,虞国皇帝李效该成婚了。
  




12

12、海东青 。。。 
 
 
  
  李效蓦然惊醒,脑中昏昏沉沉。
  “请陛下换铠——”司监捏着嗓子唱道。
  许凌云退到寝殿外,六名太监上前伺候李效,李效除了黑袍,再解单衣短裤,赤身裸体地立于镜前。
  太监们合提一件薄丝衣上前,系在皇帝肩后,丝绸一抖,束上腰际,男子肌肉流线笼在一层薄纱中,朦胧可见,李效健美修长的双腿如同一匹充满力量的,暴戾的野马。
  “鹰奴何在?”李效沉声道。
  许凌云匆匆跑来,先前显是回僻院换皮甲,此刻一边系领扣,单膝跪于殿外应答。
  李效吩咐道:“将你的鹰与部下唤来。”
  许凌云拈起颈下鹰哨,凑到唇边吹响,声音嘹亮破空而去。
  李效将贴胯薄裤穿上,再着武裤,脚踝分别被系上束绳,着袜,蹬靴,两名侍卫捧着金鳞武铠上前,一袭鱼鳞战裙哗啦抖开,套上身后又有专人前来为李效佩上天子剑。
  “如何?”李效从镜中端详自己,看见殿外的许凌云。
  许凌云躬身行了个侍卫礼,答道:“我皇威武。”
  李效身处深宫,却未曾荒废了武技,每月习练骑射令他肩膀宽阔,胳膊有力,帝金武铠换了历任先帝,胄下俱须衬先一层皮甲,到得李效身上,却是直接上铠,内里不再着其他。
  那铠以乌金打造,胸胄唯有一片盾形亮金板,面积不及巴掌大,只护住左胸处心脏位置。其余肌肤部位俱暴露在旁人的视线之中。
  九条金龙首尾衔接,斜斜构成系链,贴着帝君健硕腹肌与胸肌,现出上身健壮的古铜色肌肉。
  金龙系带下,现出李效坚硬的腹肌与修长有力腰身。
  护肩戴上,李效调整双手护腕,一手按于天子剑柄,端详镜中自己。龙行虎步,威风凛凛。
  身后太监将李效长发挽起,罩上龙盔,又以金木簪插入固定。
  司监清了清嗓子:“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唐将军率御林军千四人护中军,与亭海生侍郎正于殿前侯旨……”
  李效深吸一口气,头仍有点晕:“什么时辰了?”
  “己时。”寝殿外许凌云答道。
  李效道:“你的鹰呢?”
  许凌云答:“陛下出行时定会到御花园内。”
  李效朝外看了一眼,殿前跪了十五名鹰队侍卫,人已到了,很好。
  
  是时太监摆上早膳,李效心不在焉随便用了些,便在殿内踱步,显甚是紧张,秋日高起,映着殿外许凌云的脸,谁也不敢吭声。
  李效走了几个来回,吩咐道:“传令亭侍郎,无需多等,并入中军队里起行。”
  司监色变道:“陛下……”
  李效道:“左亲军改用鹰队,孤说了算。”
  司监道:“亭海生……”
  李效望向司监,司监连忙噤声,转身前去传令。
  许凌云道:“这……不合规矩,陛下,按以往帝君大婚,鹰队须得行于右军……”
  李效不悦道:“不识抬举!”
  许凌云笑了笑,躬得更低,答道:“臣惶恐。”
  
  李效不言语,心中却焦躁难言,时不时看更漏,又过片刻,终于到得己时三刻,李效迈出寝殿一步。
  是时只见秋长天阔,晨光明媚,许凌云朗声道:“儿郎们——陛下今日大婚了!”
  一队十五名鹰卫应道:“愿追随吾皇股肱——!!”
  李效忽有种说不出的舒心,碧空万里,十五只白头海雕破空而来,齐声长唳,鹰啼百里,又闻一声长鸣,一头双臂延展后三尺长的万鹰之王海东青舒展双翅,于殿顶一个盘旋,众鹰昂首,海东青落下,倨傲立于许凌云护肩上。
  “陛下起驾——”司监唱道。
  李效阔步迈出,战靴踏于长廊中,许凌云接过司监手上黄柬,鹰队排为两列,跟随李效离开寝殿,前往御马监。
  朝中大鼓擂响,午门外百官列队,身着朝服。
  李效骑一匹高头大马,名唤沙疆汗血红,许凌云则骑侍郎专用马匹——黄膘踏雪金驹,鹰队侍卫各骑黑驹,疾驰而出,于午门外静立。
  嗡嗡声不绝,朝臣交头接耳。
  李效道:“你可知他们在议论何事?”
  许凌云落后少许,不敢与李效并驾,视线扫过群臣,目中带着笑意,答:“臣愚钝,臣不知。”
  李效道:“他们在猜,亭侍郎为何连孤的面也未曾得见,就已失宠了。”
  君臣二人一齐笑了起来,李效道:“从亭海生之事,继而猜出亭家不稳,然孤并非有意整亭家,只不过随口说说,令鹰奴随驾,可见人心,向来是说不准的。”
  许凌云莞尔道:“臣还是与亭海生换马罢。”
  李效默准许凌云所请,许凌云勒转马头,前去与御林军交涉,御林军统领唐思与许凌云交谈数句,换了马,一名少年身着文臣装束,策马赶来,到得李效面前翻身下马便跪。
  “户部监察司亭海生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李效道:“起来罢。”
  亭海生战战兢兢起身,仍不敢抬头,李效吩咐道:“上马,随孤前去迎娶皇后。”
  鹰队退到右侧,许凌云换了匹白马,放出海东青,群鹰掠过午门外,御林军山呼万岁,跟随皇帝缓缓前行。
  朝前巨鼓狂擂,百官俱跪,一缕晨光铺满午门,白玉柱金辉流转,御林军每出一门,便山呼海喝。
  亭海生自出世以来首次见这般大的阵仗,发着抖翻开许凌云交来的黄柬,低声道:“陛下……陛下请在午门外稍候,微臣前去查看。”
  李效不予置答。
  
  亭海生试探着抬头,偷瞥李效,李效左脸上殷红胎记正朝着亭海生,亭海生心里混混沌沌,不知作何想,脑中只合计稍后不可出错一事,视线不及移开,未料李效侧身想说点什么,蓦然转头时发现亭海生极其无礼地盯着自己左脸看,登时火冒三丈,冷冷道:
  “放肆,来人,将他拖下去,午门外……”
  亭海生一听之下,登时魂飞魄散,忙翻身下马求饶。
  “陛下!”许凌云纵马赶来:“今日大喜……请陛下三思。”
  李效一口气堵着,昨夜睡得极少,心情难免有些火爆,一听许凌云求情,便意识到不该此时杖责臣子,随口道:“罢了。”
  三名随行少年臣子俱是松了口气,唐思以眼神示意亭海生起来,亭海生识趣叩恩,爬上马去。
  李效道:“还不来?”
  许凌云接口笑道:“咱们来得早。”
  唐思道:“难得见一次陛下穿甲,可有好些年不曾见了。”
  李效敷衍地点头,唐思乃是武将世家,两百年前大虞国唐鸿将军之后,地位自不可与许凌云、亭海生这等臣子比。
  唐思又岔了话头,揶揄道:“许大人的海东青可胖了不少。”
  许凌云自嘲道:“吃得多,动得少,自然发福。等了足足四年,方等到遛鹞的时候,怎能不胖?”
  李效道:“你们认识?”
  许凌云笑道:“四年前枫山围猎时,唐将军随驾,便是臣与唐大人猎回一只雪狼,陛下忘了?”
  李效想起数年前往事,最后一次秋猎在枫山,李效出猎却染了风寒,在狩猎队中时睡时醒,原来那时许凌云便已担任鹰奴一职,当年倒是没留意,更连面也不曾见着。
  那一秋回朝后,朝臣便以奢废,天子劳神为由,禁了每年的秋猎,更将鹰队裁至十五人,许凌云只分到僻院外一处偏厢,成日无所事事。
  鹰奴虽带个“奴”字,却是历代虞帝私军,由成祖李庆成所立,纵山河倾覆,帝君逃亡,鹰队亦绝不生叛心,是比御林军更铁忠的亲卫。论品级乃是正四品,虽手下无人,却与御林军都统平起平坐,纵是唐思这等手握兵权的禁卫将军,亦不敢对许凌云无礼。
  这么个侍卫队长,险些便被自己凌迟了,李效想及此事,不由得心内略生歉意,决定来日须得与许凌云多亲近些。
  李效道:“你家是许家?何时入的鹰队?”
  许凌云恭声答:“回陛下的话,先父许琰,微臣十三岁时便被选入鹰队了。”
  许琰……李效想起些零星片段,二十年前江州许家一夜被抄,那是先帝还在位的时候,与自己无干。
  然而许凌云能进鹰队,料想此事也已翻案,李效正思考间,忽闻海东青长声尖鸣,展翅飞向宫门。
  侍卫队齐齐转过马头,亭海生欣喜道:“到了!”说毕策马上前,只见林家的车队古朴简单,随行不过二十人,后跟着六具小车,沿外城东街绕过午门外。
  铃声清脆,马匹长嘶,宫门缓缓打开。
  亭海生率领数名侍卫,着宫人们将花轿抬过来。
  马车上的侍女们纷纷下车,各牵车厢锦帘,亭海生亲自按轿杆,令其前倾。
  
  远处午门前,唐思与许凌云各自朝两边探头探脑地张望,显是十分好奇。
  “有甚好看?”李效冷冷道。
  许凌云一哂置之,发现李效空着的左手微微发抖,似有点紧张,便缓缓催马上前,牵起李效的手,让他按在天子剑柄上。
  林婉弃车换轿,亭海生上前放下轿帘,许凌云方道:“陛下,咱们可以过去了。”
  李效点了点头,催马上前,亭海生骑马将准皇后轿子带到午门中央,宫人退开。
  李效下马,上前揭帘,只见轿中女子双目通红,手中握着木棉、栀子、桂花三种花枝捆成的花束,取“花开并枝,子孙满堂、富贵荣华”之意。
  李效道:“你……”
  亭海生忙翻开黄柬,示意看此处,李效哭笑不得,瞥了一眼,朗声道:“林婉。”
  林婉双眼噙泪,轻轻应了声。
  李效:“你可愿当孤的新娘?”
  林婉抿着唇,御林军起哄,李效不悦蹙眉,回头看了一眼,上万御林军鸦雀无声。
  许凌云道:“接着叫,别怕陛下。”
  于是鹰队在许凌云的带领下纷纷呱噪,揶揄,李效一张俊脸红到耳根,许久后,林婉方怯怯道:
  “嗳……”
  李效得了回应,忙不迭将轿帘放下,林婉似还想说句什么,忽然被这一关轿,眼中充满难言苦楚。
  李效翻身上马,吩咐道:“起行。”
  
  朝臣山呼万岁,宫人们上前扛轿,御林军散开,成一过道,李效骑马带着单轿入宫。
  许凌云与亭海生策马跟上,亭海生满头大汗,紧张至极,一路跟着李效到了养心殿外,是时殿前早已收拾好位置,留出皇帝休息之处。婚轿则抬进寝宫,宫女们牵着林婉下轿,前去太后座侧换妆。
  换妆时,须得穿宫内准备好的凤袍,家中带来的东西都得留下,服侍的俱是太后指定的人,嫁妆则有专人送去延和殿。
  按照规矩,帝君大婚前住龙央殿,婚后则住延和殿。
  
  李效坐在殿前出神,司监上茶,唐思已率领御林军散在午门外等册后,唯余亭海生与许凌云殿外伺候。
  
  一名老嬷嬷前来,躬身道:“陛下。”
  李效放下茶碗,见是跟着太后的身边人,知道定是太后遣来的,淡淡问:“母后有何事?”
  老嬷嬷笑道:“太后方才问,跟着陛下的随行是何人,公公们说是许侍郎。太后忽然想见许侍郎,说说话儿。”
  李效道:“既传你,便去罢。”
  许凌云应声,示意亭海生多注意着,便与那老嬷嬷朝内殿走。
  老嬷嬷慈祥笑道:“待会见了太后,问什么,许大人便答什么。”
  许凌云识相点头,站在寝殿外,又见檐廊下女人来往不绝,出出进进,捧着红布盖的木盘进殿,又提着空盘出来,显是林婉在内换妆,披凤霞戴凰冠。
  少顷嬷嬷们在殿内架了屏风,太后坐在屏风后,许凌云站在屏风外,垂手听着。
  “陛下近日如何。”太后问道。
  午后日光投入养心殿,到处都是红彤彤的一片,许凌云恭敬答:“陛下一切如常。”
  太后道:“鹰奴,听闻昨夜是你在龙央殿外听旨,皇帝说了些什么。”
  许凌云道:“是,陛下昨晚上睡得不太踏实,着臣讲了些史籍,四更时才合眼。”
  太后静了片刻,似是想起前事,许久后开口道:“召你来,其实也不为的问这闲事。”
  许凌云恭敬而卑微地一躬,影子映在屏风上。
  太后缓缓道:“你娘过得如何?”
  许凌云低声道:“承太后垂询,娘已去了,十一年前得了风寒。”
  太后悠悠叹了口气:“非是我忘了你许家,刚生完陛下便被接回京城,偌大一个皇宫,后妃们都盯着,不敢说,也不敢动……时时想起这事,夜里都说不出的揪心……”
  许凌云道:“今日是陛下大喜之日。”
  太后嗯了声:“一眨眼间,陛下也是成亲的年纪了。当年冰天雪地,皇后将我赶出京城,怀胎七月,无处可去,多亏你家收留……”
  许凌云叹道:“前些年,案子也翻了,父亲的冤屈早已洗了,太后不可伤神,当以保重身体为上。”
  太后缓缓点头:“那年本和你娘说好,若是一男一女,便结为儿女亲家;若是两男孩,便当义结金兰,后头的这许多变故,实是世事难料。”
  许凌云笑道:“今日衰,明朝荣,风云际遇,本就是很难说的。”
  林婉换了凤袍,站在殿内角落处,远远看着许凌云。
  
  许凌云只假装看不见,太后又道:“陛下既喜欢你,便应了那句缘分难得,来日须得多提点着,该劝劝,该说说,不可愚忠,知道么?”
  许凌云低低答了声“是”,太后又道:“屏风搬开,我瞧瞧,那日看不仔细。”
  两名老太监来将屏风挪开,许凌云抬头笑了笑,让太后仔细看。
  “不像你娘。”太后唏嘘道,眼中隐有一丝泪花。
  许凌云自嘲道:“臣也不知自己长得像谁。”
  太后被逗得笑了起来,两道悍而精细的眉毛一弯,随手打发道:“去罢,也不赏你了,短什么,遣个人来说声就是。”
  许凌云单膝跪下谢恩,退了出去,太后方朝一旁梳妆完的林婉招手。
  
  回前殿时,许凌云忽地停了脚步,海东青从殿顶飞来,于他肩畔掠过,扑向一名林家的丫鬟,那丫鬟不住避让,小声尖叫。
  是时女官往来两殿,本是常事,然而许凌云却看出点不寻常的事。
  “揣的什么,拿来我看看。”许凌云低低吹了声口哨,唤回海东青,站在那丫鬟面前,止住她去路。
  丫鬟道:“皇后的物事。”
  许凌云道:“是么?”
  他一手握着那丫鬟手腕,揪出袖来:“皇后的嫁妆都送去延和殿了,还有什么东西要带进宫来的?”
  那丫鬟手上握着一个半掌圆的白玉小匣,吓得快哭出来了。
  许凌云取过胭脂盒,只觉白玉琢造的质地带着一丝沁人的寒意,当着那丫鬟的面,旋开白玉匣一看。
  里面是半截割下的柔软鸡冠,许凌云一见之下,知其用途,登时色变。
  新婚之夜帝后同床,林婉竟带着一截生鸡冠?许凌云只听说过民间女子初夜见红之事,偶有非处子之身,私自身许他人,出嫁时便袖携鸡冠,洞房时将鸡冠内败血挤于白绫上,用以欺瞒新郎。林婉也带了这物事?
  丫鬟带着哭腔道:“大人饶命……大人……陛下若知此事……”
  饶是许凌云镇定,此刻也难以收摄心神,不知该如何是好,又听内殿脚步声响,忙随手将胭脂盒盖上,交回给那丫鬟,低声吩咐道:“谁也不许说,知道么?”
  丫鬟惶恐点头,许凌云深吸一口气,朝前殿去,寻思以李效的脾气,不仅不能说,更要帮皇后遮掩着,绝不能露出半点口风。
  否则大家一起死。
  




13

13、乌梅核 。。。 
 
 
  
  李效一手支颐,倚在天子榻上出神,昨夜一宿难眠,心神未免有点浑浑噩噩。许凌云来时焦急道:“亭大人!”
  亭海生茫然道:“啊,许大人?”
  “皇后都穿好凤袍了!陛下怎么还没换下铠甲?”许凌云催道:“未时了这都。”
  亭海生霎时回过神,忙道:“陛下……陛下在小憩……依许大人见,这便唤陛下起来?”
  许凌云道:“劳烦大人前去拖着皇后,我去服侍陛下。”
  亭海生忙不迭点头,许凌云一阵风进去,摇醒李效。
  “快快快!”
  许凌云手忙脚乱,李效甫醒便被没头没脑一番折腾,怒斥道:“放肆!”
  许凌云:“待会再治臣的罪,快啊!要耽误时辰了!”
  许凌云匆匆几下解了李效龙盔,手指触上天子赤腰健腹时,二人都是不自觉一避。
  “亭海生怎地也不唤孤?!”李效意识到晚了,又问:“母后都问了你什么?”
  许凌云把盔甲随手一扔,取来薄衣捋顺,帮李效系领扣,笑道:“问陛下昨晚上睡得好不。”
  李效咂吧嘴,小寐醒后满嘴涩味,许凌云随手拈了枚干梅,朝他嘴里一塞,李效哭笑不得,起身道:“成了。”
  许凌云服侍李效换完单衣白裤,朝外间吹了声口哨,便退到一边。太监们捧着盘蜂拥而入,李效自若昂头,对着镜子参详。
  镜内,背后人笑起来时,两道柳眉微一弯,形成亲切的弧度。
  “鹰奴,你的眉毛。”李效忽道:“笑时与太后有点像。”
  许凌云不自然地笑了笑,岔开话题道:“臣方才还见到皇后了,是个美人。”
  李效出神了嗯了声,片刻后道:“自孤记事时,太后便不常笑。”
  许凌云低声道:“是臣为人不稳重,性喜嬉皮笑脸。”
  李效冷冷道:“你也知自己行事不稳重?”
  许凌云暗自好笑,是时李效换上一身龙袍,气宇轩昂,隐有压迫之势,犹如变了个人,太监们齐齐跪下。
  “陛下起驾——”
  李效转身阔步迈出养心殿,亭海生与许凌云二人跟上,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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