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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柴道长和高富帅的禁断之恋by:寄天光-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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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到痛不欲生之际,才觉出道士的聪明。梅尧君沉沦世浪,固然是本分;初九自溺苦海,则是弃明投暗,为蝇头蜗角的温情,白白葬送了自己,真是天底下第一等痴傻之事。
“我不信。”梅尧君说。他一字一顿,像是坚定,又像是在劝服自己。
姚妙机叹了口气,摇摇头道:“这哪能容得了你信不信。”
梅尧君仍说,“我不信。”
姚妙机便板起脸,道:“梅公子适才在本道面前诸般放肆之举,我可以不予计较;刘堂主那头的事,既是有疑点,也可再议。只盼你莫要昏了头,再惹出什么是非来。”
梅尧君根本没将他的话听进耳中,还是那三个字——我不信,固执得惹人生厌,又招人可怜。他笃定地重复道:“我不信他就这么死了。”
姚妙机并不理会他微弱又徒劳的抗争,径自对陆竟说:“本道会为你家公子安排住处,刘堂主的事,近日会寻个时机,与诸位料理清楚。”
若在平时,陆竟绝不肯就此善罢甘休,但梅尧君分明已失去理智,他只好先忍下怒气,回身对梅尧君说:“公子,我们不如先……”
“闭嘴!”梅尧君厉声打断道,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把陆竟推得一个趔趄,又趁机追上姚妙机,一手攥住他领口,“我不信你说的,一个字都不信。”
周濂一见,也急了,上手想要分开两人,却是徒劳。
“我不信你,让我见初九。”周濂听见梅尧君的指节咯咯作响,显然是用尽了力气,被吓得面无人色。
姚妙机却莫名冷静,他不愠不怒,拦下周濂的动作,任梅尧君发作,许久之后,才启口道:“本道并非是有意欺瞒于你,而是初九生前嘱托,他说在他死后,定不能要你知道。既是机缘巧合,你知道了,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修道之人,不以生死为意,也盼你能领会初九之意。”
梅尧君果然松开了手,如遭重击般向后跌了几步,面色青白得有如恶鬼。陆竟看得心惊,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却听得梅尧君大笑几声,喑哑道:“要我领会他的心意,他凭什么?我的意思呢?”
姚妙机道:“自你带回他,伤情每况愈下,前两日终是不治,这也非他所愿,生死之事本不是人力所能左右。你莫太过孤执,自生心魔。”
“够了!”梅尧君神若癫狂,背靠壁上,支撑住身体,一味地摇头,道,“任你说什么,我也是不会信的。让我见他,让我见他!”
“罢了罢了……”姚妙机既知劝说无益,索性由了他去。转身对周濂道:“你带他去见他罢。”说罢,径直走出厅外。
周濂接过姚妙机扔来的烫手山芋,直觉想逃,却见梅尧君瞬时把目光对准了自己,无法,硬着头皮说道:“公子,你随贫道来。”
一路不见有人,很快便行到一处山洞口。洞外已是寒风狂肆,靠近洞口,更觉寒气逼人。梅尧君的脚步迟缓下来,却仍痴痴地往内中走去。
“这是?”陆竟疑惑且不安地问道。
周濂咬了咬下唇,艰难地说道:“这是冰窖。”
陆竟霎时间呆若木鸡。意识到洞内是什么,陆竟直觉不能让梅尧君进去,而梅尧君早已将他甩开不短的距离。
“公子!“陆竟默念,咬牙赶上。梅尧君的声影消失在一处拐角,陆竟冲过去,没来得及开口,却被眼前所见惊得脑中一片空白。
山洞内,满壁皆是厚厚的坚冰,不知从哪里散进的光,把洞内事物照出一层微微的幽蓝。视野依旧不太明朗,稍远些的地方便躲在团团黑暗后,看不真切。
周濂没有跟进来,此地只有梅尧君、陆竟二人。
梅尧君伫立了半晌,又抬脚往前行。而陆竟竟也忘记阻止他。没走几步,他却自行停下,死死盯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微微偏过头,命令陆竟:“那是什么?替我去看看。”
陆竟心里咯噔一下,道声“是”,一步一步靠近了那里。陆竟习武,目力好过常人,黑暗之中,也能视物。他看见一块四四方方的方台,由冰砌而成,冰台上,平卧着一具身体,那人双手交叠在胸前,合着双目,面容宁静,仿佛自开天辟地以来,便在此长眠。
“那是什么?我看不清。”梅尧君颤声说道。
陆竟想开口,却发现嗓子竟如锈铁一般,死活发不出声音。
陆竟根本无需回答。他听见身后的梅尧君跌坐在地,竭力想压抑住,却无法抑制地恸哭起来。
怎么会呢,初九怎么会死呢?这完全是毫无道理的。之前更凶险的时候,初九都熬过来了,梅尧君理所应当地觉得,这回初九也会挺过来,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他想到初九命贱,很好养活,无需费什么心神料理,也是活蹦乱跳的,简直像道旁的杂草,生生不息的。这样的初九,怎么会死呢?也正因为如此,梅尧君总是有恃无恐:初九应该是在世间的某处,永远活着、等待着,无论是什么时候,无论过了多久,只要梅尧君愿意,伸出手,便能拉住他,和他一起离开清微观,一起下山,一个一个地、一个不漏地完成之前对彼此的所有承诺。
可令他始料未及,初九失约了。
是他的疏忽,他早该想到的,初九是个江湖骗子,哪里有什么信誉可言?明明说好的不会死,说好的会同他离开,初九背叛了说好的一切,自作主张,一声不响地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关门
初九身上还是他常穿的那件道袍,神情也是一贯的安宁散漫,他的面容十分年轻,眉头舒展着,仿佛从未尝过人间的苦痛,爱恨是鲜明而短暂、珍贵而充盈的。这样的一幕,活像是哪家的少年公子喝醉了酒,于花下漫漫沉眠,只待金黄的晨光透过扶疏的花木落上眼睑、只待春花上甘甜清凉的晨露打湿鬓发,他就会打着哈欠、悠悠转醒,在江南湿润的薄雾笼住的街头,重新遇见梅尧君。
也是有所不同的,他的脸色比从前更加苍白,面上结着细细白白的霜晶。梅尧君困惑不解,他轻轻擦去覆面的白霜。手掌的温度下,霜晶化成一颗颗水滴,仓促地从初九的脸颊划过,就像是源源不绝的眼泪。
梅尧君双手捧着初九冰凉的脸庞,将额头抵上他的额头,心想:“你竟然也会哭?”说罢,又有大滴大滴的眼泪夺眶而出,近在咫尺的脸模糊在涌动的水光里。
然而,初九默不做声、一动不动,真可谓是冷漠极了,可这样冷漠至极的人,竟然也会哭。
梅尧君抱紧他,躺在他身边的冰上,恶狠狠地问道:“你哭什么哭,你有什么好哭的?”
双臂环住的身体冰冷坚硬,宛如一尊无动于衷的石刻。梅尧君想起山洞的那一夜,初九软软地窝在他怀里,大氅的绒毛不经意地蹭过他鼻尖,那时的触感尚是温热柔软的,隔着布料,心脏的搏动均匀而轻微地振荡两人相贴的肌肤,几乎要叫他忘乎所以了。
想到这里,他的心也软了,他轻轻拢着初九的鬓发,温言相劝道:“你醒过来罢,我不怪你吓我。”
初九没有说话。
梅尧君使劲眨了眨眼睛,耐心地劝说:“本公子和你不一样,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绝不再对你生气了。”
“公子,”陆竟看不下去,强行把梅尧君拖拽起来,想要分开两人,“初九观主他已经死了,你这又是何苦?”
“你放开我!”梅尧君被他从初九身边拉开,努力挣扎着,想要回去。但他使不出一丝力气,硬是被陆竟半拖半抱地移出了好一段距离。
他又气又急,神智也昏聩不清了,眼看着初九离他越来越远,重新隐没在黑暗中,再也看不见,瞪大了眼睛,悲痛欲绝地高呼一声。
陆竟见他满脸都是泪痕,何尝不是于心不忍,但事到如今,只能狠狠心,闭上眼睛,将他往冰窖外拖。就在方才的拐角处,梅尧君又突然来了力气,把陆竟一撞。陆竟一时不备,松了手,正要将他拉回来,却见梅尧君没走两步,就委顿地跪坐在地,垂着头,张口便是鲜血泉水般地涌出来。
陆竟脑中轰的一声响,双脚一软,再也站不住,他连走带爬地移动到梅尧君身边,高声喊道:“公子,公子你醒醒!”
梅尧君嘴角沾着血,双目紧闭,已是人事不省了。
这一场病来势汹汹,梅尧君一日中多半是昏睡着,醒来也神情恹恹的。他脑子有些不好使,有时还记得初九已经死了,有时又迷迷糊糊地看到初九身披深色斗篷,在漫天飞雪中向他走来,吱呀一声,他看见初九推开房门,在他前方坐下,背对着他烤火。他竭力睁大眼睛,想看得更清一些,却是从梦寐中醒来。火盆里烧红的木炭霹雳啪啦地爆裂出火花,窗外的天地也是一片素然纯白的景象,硕大的雪花无声地落了下来……一切与梦中所见别无二致,却单单少了个初九。
他还住在初九的院子里。姚妙机以为,让他在这里,免不了睹物思人,病情说不定更加严重,于是先安排他住在别处。可病情并没什么好转,梅尧君又这样要求着,只好把他送到此处。
清微观见到这般情状,也很是为难。已经死了一个,难不成还要再搭进一条人命?何况梅尧君并不是清微观的人,情况便更加复杂了。受初九邀请而来的武林人士,因初九的死,纷纷告辞回去。姚妙机尴尬地对刘堂主表示,梅尧君的情形实在算不得好,不如先暂时搁置前嫌,送梅尧君回到梅庄,治好了病,再说不迟。
刘堂主听罢,只是笑,说道:“姚道长太不了解在下了,在下可不是如那帮人那般好糊弄的。”那帮人自然指的是那些离开的人,意思是如果事情不解决,他便不走了。
姚妙机偷偷将十八藏了起来,询问了他事情始末,与陆竟所言一般无二,心里也动摇起来。但即便十八所说属实,但他是初九的徒弟,若没有实实在在的铁证,只怕站出来,也没人会信他的话。
江白在自己的住处闲坐着,近来的事一件不落地落入他耳中。沈萧疏已经被他找到,初九的话恐怕也没人会信,因此初九是死是活他也不大在意。但不知为何,梅尧君却越发地碍眼起来,简直要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了。如果梅尧君干脆病死,倒省了他的事;梅尧君不死,那他也只好亲力亲为,了结了他。
杀掉梅尧君,对他来说不费吹灰之力,问题在于杀掉梅尧君之后,他好不容易在武林中重新树立起来的无害的假象,能否全身而退。
照理说,他并没有把柄落在梅尧君手里,梅尧君的生死他也本该不大在意。仔细推究起来,大约是梅尧君假意与他合作,又阴他一把,令他至今耿耿于怀,甚至于欲除之而后快。梅尧君骗过他,他也要挟过梅尧君,照理也不至于如此。可再追究下去,江白可能不愿承认,梅尧君的小阴谋之所以令他难以释怀,大半是因为洗春秋的死。为了一枚随时可以毁弃的棋子,一个无关痛痒、不甚重要的爱慕者,铤而走险,确实太不理智了些,无怪乎江白会刻意忽略这个可能性。
然而,不管怎样,对梅尧君的杀意,的的确确在与日俱增,这也是江白至今流连不去的原因。
江白素来自律,鲜少饮酒,不知为何,到了清微观这危机四伏的地界,反倒有了情致,日暮时分,看天色是要落雪,温上一壶酒,一面小杯地自斟自酌,一面嗅着混入木香的酒气,实是少有的宁静畅快的时候。因此,刘堂主这位不速之客也就格外地招人厌烦了。
他喜怒不形于色,礼节周到地招呼来人坐下。
刘堂主坐在他身旁,盯着他看,神色有些异常。
“怎么了?”江白有些错愕。
刘堂主大笑:“哪有这等主人,有客来,却不肯分杯酒。”
江白也笑:“也没有这等的客人,主人不说,却主动要起酒来。”说着,从桌下掏出一只酒杯,装了酒,递给对方。
酒是烈酒,又热得烫口,一饮而尽,真如一注岩浆漫过喉头,烧得刘堂主两眼发红,却仍道:“好酒!下雪天气,正当喝这种酒。”
江白嘴上不说,心中嫌他聒噪,不待他再讨,已抢先为他斟上酒。
如此几杯酒下肚,刘堂主已如身在云端,倒也不是醉了,他行走江湖,早练就盈湖灌海的酒量,然而人生得意之时,正该当这飘飘然的一刻。此时窗外的雪已经下得密了。
刘堂主痛饮之际,江白却默然放下酒杯,目视前方,像是专心看雪。
刘堂主也将酒杯扣在案上,看向窗外,不由得赞叹道:“雪夜小酌,江宫主真是一等一的风流之人。”
江白淡淡接道:“不过是酒而已。”
刘堂主咂咂嘴,摇头道:“这不一样,不怕宫主笑,在下贫贱出生,是在刀尖上滚过的人,混到这一步,却也只识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消受不了这些风雅之事。今日到了您这儿,才稍觉出些味来。”
江白道:“说来可惜,这里不是沉檀宫,你我终究是客,难以尽兴。来日若堂主肯赏光惠临沉檀宫,届时本座定好酒相酬,聊表情谊。”
刘堂主不假思索,道:“宫主盛意拳拳,在下焉有推脱之理?”说到此处,他端起酒壶,再饮起来。“说起来,初九已死,梅尧君大受打击、一蹶不振,宫主可还称心如意?”刘堂主从杯沿似笑非笑地看向江白。
江白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木案的纹理上,道:“现今说称心如意,还略嫌早了些。”
刘堂主点了点头,“这倒是,梅尧君未死,总是一块心病。而他死了,梅昀风也不会善罢甘休。”
江白轻笑道:“梅尧君意图害你,又是为情而死,道义上,梅昀风若追咎于你,恐要遭天下人耻笑。”
刘堂主会意,含笑又点了点头,“论智略远见,在下不能跂及宫主十一。”
江白道:“堂主过谦,论杀伐果决,本座亦不堪与堂主并肩。”
刘堂主顿了顿,又道:“听眼线说,初九身边那个小孩儿竟活着回来了。”
“哦?”江白假作惊愕,“这就是堂主的疏漏了。”
“是,是我一时失手。”刘堂主不推脱,只闷了口酒。
江白不语,又为他斟满一杯。刘堂主推辞几番,仍接了酒饮下。他摇首道:“这类事可一不可再,不如我近两日弄些手段,将梅尧君与那小孩儿一同歼了,省得夜长梦多。”
酒壶并没有放回火炉上,江白又为自己盛了半杯,酒香弥散开来,江白略微眯起眼,道:“本座拭目以待了。”
作者有话要说:
☆、标题
梅尧君占据了初九生前的院子,占据它每一段穷极无聊的光阴,企图通过消极的驻守换回所有不可倒流的前尘往事。这让姚妙机十分苦闷,从前是梅尧君想走而他不肯,如今他巴不得这个瘟神快走、却撵都撵不走。他也派出与梅尧君相好的张凌去好言相劝,讲些人死如灯灭之类的道理,每每听不了几句,梅尧君就回头恶狠狠地瞪向来人,教劝说无法进行下去。
几次铩羽而归,姚妙机决心动用铁血手腕,私下里与陆竟商量了一番,说无论如何、哪怕绑也得将人绑回梅庄去。陆竟固然对姚妙机心结尚存,但心中明白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勉为其难答应下来。两人秘密谋划,准备用药将梅尧君迷倒,装进马车,轱辘轱辘地送下山去,等他一觉醒来,马车应已行出华山地界,彼时他纵有心也无力回天了。
打定主意,陆竟独自回去,心中惴惴难安。不得不说,这个计划堪称下作,却又行之有效。陆竟自是十分不愿做这档子事来强迫公子,但公子分明是要往死路上走,他若再坐视,那便是不忠不义了,权衡之下,唯有舍小义而保大义。
梅尧君一贯消沉,总钻进初九的房间,抱着初九生前用过的旧物哭哭啼啼。陆竟原先还劝,见劝不住,渐渐地也不劝了。梅尧君哭完一样东西,他还会贴心地问:“公子,接下来要哪样?”
临行前夜,陆竟回去时,梅尧君侧躺在初九的榻上,头下垫着初九的枕头,两眼直愣愣地发呆。陆竟见怪不怪,上前两步,问道:“公子,晚上的药喝过了么?”等了许久,梅尧君也并不作答,这同样是司空见惯了。陆竟替梅尧君披上被子,耐心劝说道:“公子切莫伤心太过,今夜早些歇息罢。”他低头瞥了一眼,梅尧君依旧是左耳进右耳出的表情,一脸的空茫茫,不禁叹了口气。他可是一名正正经经的杀手,追随梅尧君后,简直像改行做了老妈子。
“唉,公子,道长若是在天有灵,也定是不愿见到你现今的模样的。”陆竟从手边抽来一件披风给梅尧君披上,又发动陈词滥调的攻势,想在做下那等有违忠义之事前再争取一回梅尧君的回心转意。
陆竟是武夫,心思旷达,没留意那件披风是初九赶来救他时所着。梅尧君只看了一眼,便想起那夜初九正是裹着这件大氅在他怀里蹭来蹭去,眼见着就红了眼眶,是又要大雨倾盆的预兆。
陆竟这回终于死心,捏了捏袖中那包蒙汗药,打算稍后掺在燕窝里令梅尧君服下。这包蒙汗药是姚妙机给的,说来陆竟也很是纳闷,一个道观哪来的这么多下三滥的东西。正走着神,那头梅尧君似是哭完了,吸吸鼻子,竟然破天荒地开口了:“他若在天有灵,我死了,正是遂了他的心愿。”
陆竟大窘,说道:“公子千万莫作此想,道长自然是祈盼公子一生平安顺遂的,否则也不会叫人瞒下自己死讯。”
此语正巧触到梅尧君逆鳞,梅尧君冷笑两声,冷冷道:“他将我看作什么人了?他以为他不明缘由地消失,我便会死心离开?”
知道梅尧君又开始同死人较劲,陆竟觉得荒谬,又不由得对自己的主人生出无可奈何的同情。正想劝几句就给他灌蒙汗药下去,梅尧君却又絮絮说道:“……他说他要和我一起走,我……竟信以为真了。”
陆竟从未谈过如此伤筋动骨的恋爱,纵是真心实意地为公子难过,也很难激起什么共鸣,敷衍了几句,转进小厨房,去取炉上咕咕炖着的一盅燕窝。蒙汗药被他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他能摸到小小一撮粉末在纸包中轻微地凸起。
梅尧君只道他去取燕窝,翻来覆去等了许久,仍不见陆竟过来。心下奇怪,便喊了一声:“陆竟?”
话音甫落,隔壁却是叮叮咚咚一阵乱响,又等了片刻,陆竟灰头土脸地掀开帘子进来,苦笑着,道:“公子久等了,方才属下不慎打翻了碗,所以便重新盛了一份。”
梅尧君病了几日,倒还没把脑子病糊涂,想到自己叫陆竟时听到打翻碗的声音,可那之前又在做什么?他心生疑窦,但一来谅陆竟也不会起什么异心,二来现如今他万念俱灰,纵是陆竟起了异心,也随他去了。如此琢磨了片刻,端起燕窝便要往嘴里送。然而一抬头,正巧对上陆竟欲言又止的脸,心中咯噔一下,索性丢下碗,盘问道:“你今夜是怎么了?”
陆竟忙收回表情,掩饰道:“无事。”
梅尧君微微眯缝起双目,又将陆竟上下打量了几回,此后便一语不发,但终究是将那碗燕窝喝下肚中。
“这清微观的胆子,真是大了些。”江白微微一笑,将探子呈上的信函递给刘堂主。
刘堂主听他如此说,本就惊疑不定,待到看完手中的纸,已是满面铁青,他一拳重重砸在案上,咬牙切齿道:“清微观胆大包天,竟敢如此袒护那个梅尧君,也不怕事情败露,受武林千夫所指!”
江白不予评论,只瞟着案上酒杯道:“堂主,酒洒了。”
杯中酒液被刘堂主一拳震得只剩了半杯,刘堂主恨恨地端起酒杯,仰头将剩下的一口闷掉。酒是烈酒,下喉便仿佛是一团火燃烧在胸腹中,刘堂主没被安抚,反而越发躁动起来,他起身在房中来回走动,口中念念道:“等明日那梅尧君出发时,我便去捉贼捉赃,看他清微观如何狡辩。”
江白摇摇头,缓缓道:“堂主此言差矣。”
“宫主何以出此言?”刘堂主顿住脚步,看向江白。
江白在案边盘膝而坐,因是背对刘堂主,只能看见一袭乌漆漆的发,甚是森严冷清。他拎起酒壶往自己杯中斟了满满一杯,姿态闲适得近乎迟缓了,于是很长时间,空荡荡的室内都是酒液灌注的潺潺声。刘堂主被这份沉默逼得坐立难安,只好再问一遍:“我那样做,有何不可?”
江白不答反问:“清微观和梅尧君,谁更是你的眼中钉、肉中刺?”
刘堂主脱口而出:“自然是梅尧君。”
“清微观私自放走梅尧君,此事一旦败露,清微观自然是难以在江湖上立足,可对于梅尧君,却算不得什么罪过。”
这番说辞听来确是有几分在理,刘堂主一时却捉摸不透他意在何为,遂又追问道:“宫主有何指教?”
江白笑道:“不敢称指教,只是换做了本座在堂主的位置上,本座更愿任梅尧君离开清微观。”
刘堂主大为失望,道:“这是什么道理?”
“仓皇逃出清微观,若是不慎滑下山崖,或遇上匪徒,意外毙命,又能怨谁?”说着,江白又替刘堂主满上一杯。
刘堂主神情还痴痴愣愣的,魂不守舍地将酒一饮而尽,酒劲一激,忽然像活了过来。他看向江白,眼神明亮,压低了声音道:“江宫主果然是好计谋,刘某拜服。”
江白不再说话,只低头拨弄热酒的炉子里的炭火,他唇角略微勾起,是个像春水泛起涟漪一般的笑容。可不知为何,刘堂主越看越觉得心里发寒,借口夜深,向江白告了辞。待走远了,他向身后的亲信吩咐了明日的事宜,又回头看向江白所在的方向,不禁冷笑道:“这人是想让我做他的刀,除掉梅尧君这个心腹大患。”
亲信问道:“既然如此,堂主为何还要遂他的心意?”
刘堂主摇了摇头,“江白不得不防,可梅尧君不得不除。我对江白也并非毫无保留,他想过河拆桥,我岂能让他称心如意?”
亲信见刘堂主自有打算,不再细问,告了退便去准备明日之事。
第二日天未明时,周濂便悄悄将车马牵至院门前。院门虚掩着,陆竟抱着剑、早已候在门后。此时正是一日中最冷的时分,饶是陆竟内力深厚,肢体也冻得有几分僵硬,整个人好似一尊冰雕,稍稍靠近他,便感到一阵寒意袭来。
因两人起过争执的缘故,这回见面,均有些尴尬。周濂见他冻得厉害,本想关切几句,张口却只说道:“快将你家公子带出来,若天亮了,便有些不便了。”
陆竟点了点头,转回屋内,抱出一个人来。周濂遥遥见了,便替他掀开帘子。等陆竟把梅尧君在车内安置好,周濂将赶马的鞭子递上,说道:“就从你们来时的路回去罢,那条路人烟稀少,不易被人发现。”
陆竟坐上马车,接过鞭子,无意识地将它团了起来,又低头问周濂道:“我记得观内布置了许多守卫……”
周濂笑了笑,道:“你去的方向,路上的人都被师父借故调开了。放心。”见陆竟不语,周濂有些不安,问:“怎了?”
陆竟说道:“待他们发现我二人不见,这便成了你们的罪证。”
周濂听罢,不忧反笑,道:“师叔与贫道相信二位无辜,二位将来若能自证清白,今日之事,也算不得是罪状。”
陆竟心有触动,却只是敷衍地弯了弯唇角,道:“陆竟谢过二位大义相助,后会有期。”
周濂愣愣地点了点头,待他走远,才回过神一般地补了一句:“后会有期。”周濂的耳朵被风声灌满,也不知对方听没听到。而此时正飘着砂砾般大小的细雪,被烈风吹动,直直地扑向眼中。天色依旧是沉沉的黑色,为了掩人耳目,陆竟的车亦没有挂上风灯,于是很快便看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标题
这条路陆竟只走过一次,记得并不真切,好在日出后风雪渐弱,山野间一派清明,雪原在鸭蛋青色的晨光下,凹出一小块淡蓝色的阴影,依稀便是下山的路口。陆竟朝马背上挥了一鞭,马吃痛,扑通扑通地蹿了几步,很快地又迟缓了下来。前几日是接连不断的大雪天,地上积雪极厚,马蹄踏进雪中,能一直没到关节处,拔出来时蹄上好似多了千钧重量,转眼又“扑”的一声陷入泥淖般纠缠的积雪里。
太阳已经升至半空,给裸露在外的皮肤带来一层烤炙的微温,而马车却将将行过清微观后的平地。陆竟禁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车马在身后留下了两条细长的车辙和两排凌乱的蹄印,迤逦通向视野尽处清微观模糊的楼阁宫观。这些痕迹深深地印在松软的雪地里,十分醒目。等到众人发现他二人不知所踪,再循迹而来,真是不费吹灰之力。奈何马不争气,好似鸭步鹅行,真教陆竟积了满满一腔郁气。
平地边缘连缀着一条山路。山路甚是狭窄,显然是仅供人通行上下,马车刚挤进小路,陆竟就听得耳后哗啦一声,一看,原来是车厢的棱角将道路两侧山崖的积雪刮蹭了下来。接下来,马车每向前深入一分,两旁都会刮落下大块大块的白雪,车厢的角甚至几次陷入厚厚的雪壁之中。而眼前的路似乎更窄。车轮轧轧碾过,伴随着雪块渐次落地的咚咚闷响,陆竟被这两种交织的声音压出了一身薄汗。想到来时正是在这条路上遇上伏击,陆竟既是焦急又是担忧,生怕当日情景再次重演。然而他越是急切,马车的速度仿佛就越是缓慢。不觉间,鞭子落得愈加频繁。马似乎是被鞭击激怒,它不安地左右摆动头部,发出不均匀的喘|息声。
艰难地穿过小道,又歪歪斜斜地拐过眼前的拐角,视野陡然旷阔起来——原来拐角之后,路已不再似先前那般逼仄;两旁亦不再是两片拥挤的山崖,一面是一片稀疏的林木,连接着紧密排布着白雪黑树的森林,另一面则是悬崖。
陆竟喜上眉梢,心知宜快不宜慢,又往马身上加了一鞭。日出之后,表面的积雪消融了一些,马行得比先前容易许多。那一鞭下去,马就好似离弦之箭,眨眼便冲出两三丈,铁蹄间积雪翻飞,平整的雪面顿时一片狼藉。两侧的景致随着马车的前行而后退,先还历历可见,后来逐渐连接成一条黑白相间的锦缎。陆竟心知不妙,开始光顾着欣喜,没留意到山路极为陡峭,又是快马加鞭,眼下马车的速度已经快到危险的地步。而马仍闷头往前赶,甚至有越来越快的迹象,陆竟在车上被颠得七荤八素,而身后的车厢几乎被拖得离了地,时而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嘎吱声。
“不好!”陆竟大喝一声,立即起身向前,左手抓住缰绳,右手则灵活地打了个圈,让那缰绳紧紧绕在手腕上,两手齐齐使力,向后一拖。马被勒得呜咽一声,双蹄离地,修长的脖颈向后仰成一条绷紧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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