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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记斐然-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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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信一怔,抓紧的缰绳微松,马匹往前面奔了一段,连忙拉住。刚停下来,季斐然就已超过他往前赶去。游信刚想追他,归衡启就驾着马从他身边飞奔过去,被马匹震得颤抖的声音回荡于空际:“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身后一群扈从跟着跑去,大声喊道:“归大人当心,莫要夹马肚!” 



  过了一程子,几人终于折腾到了九朝古都洛阳,最寒碜的人莫过于归大人。已至初冬,未见退洪的趋势,知县安排别院给他们住下,亦步亦趋跟着介绍洛阳名景。 



  好容易把人打发走了,几人坐在房里小桌上歇息。归衡启擦一把汗,叹道:“要让别人相信咱们是清官,还真是打着灯笼没处找。”季斐然道:“人家会如此反应再正常不过,废物里不可能做出黄金。”封尧全当未听到。游信忍了许久才未开口。 



  季斐然道:“宦海无常。是个人都不靠政绩提升自己,精力都用在权术享乐上,打击异己,吃喝玩乐,哪还有精力干正事?”归衡启装聋子,封尧点头称是。游信从果盘里拿了颗糖,在季斐然面前晃了晃:“斐然,吃一颗?” 



  季斐然笑道:“事儿妈游大人,要吃你自己吃。” 



  不过多时,游信回房歇息。归衡启剥了一颗糖含在口中,模糊道:“我看你对游大人意见真的蛮大。”季斐然伸了个懒腰,伏在桌子上:“我就是喜欢他那股虚伪劲儿,不讽刺一下心头憋得慌。”封尧道:“喜欢还讽刺。你这是个什么心理?”季斐然不答理他。 



  归衡启道:“说实话,我觉得你待他防备太松。”季斐然迟疑道:“从何说起?”归衡启道:“说话看势头,办事看风头。他是皇上的心腹,你说了那么多不该说的话,他若想害你,你~~你恐怕会~~”季斐然一怔,很快轻笑道:“这命不值钱,害就害罢。” 



  封尧也剥了一颗糖,吃了两口便吐了:“小贤,他要害你,我帮着你。” 

   

  季斐然不以为然地笑笑。归衡启道:“季大人啊,我才知道游大人的爹是游迭行。游迭行可是老狐狸,他儿子更不是下饭的菜,你这是在玩火哪。”的 



  季斐然打了个呵欠,说自己累了,便也回了房。封尧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换了一颗糖,连带糖纸都吃下去。归衡启摇头道:“跟季大人这么多年,还真怕他出事。现在我在作最坏的打算。”封尧回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归衡启耸耸肩:“怎么看怎么觉得季大人动情了。”封尧又将糖纸吐出来:“那不可能。小贤喜欢齐祚,满朝大臣都知道。”归衡启道:“希望如此。南无阿弥陀佛。” 





25 



次日清晨,外面洪水虽消,却仍有蓄发之势。 



  季斐然去找知府大人,叫他带人去考察水流状况。知府只知道游信与封尧,对季斐然与归衡启并不了解,加之刚从床上爬起,眼都肿成一双泡儿,有些不耐烦,只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何故只叫我一人去?” 



  季斐然道:“大人,你这话倒说得奇了。一人之天下,独裁者之天下,兴就兴吧,亡且亡矣,百姓何责之有?”知府道:“说不过你。睡回笼觉去,有事待本官起来再说。” 

   

  季斐然把扇柄往门缝处一撂:“官就是像你这么当的?不如回家卖红薯。”知府压住火气道:“回去请示了你们主子再来找我。”语毕门一摔,不见人影。 



  季斐然无语,回头却见了游信。游信精神颇好,含笑道:“斐然这么早就起了?”季斐然指着门框道:“劳烦游大人,我奈何不了他。”游信尚未说话,门就又一次打开,那知府立刻跪下行礼:“拜~~拜见游大人!” 



  游信像是没见着他,只对季斐然道:“不必。我瞧他做官也做累了,回去直接禀报皇上,摘了他的乌纱。”那知府心头顿时长了草,声音打抖:“游大人,小人冤枉~~”季斐然道:“怎么这些个人解释起来都是喊冤枉?”游信道:“冤枉?看你表现了。” 



  那知府连连磕头,游信拉着季斐然的手就往外走。刚回过头,季斐然便道:“游大人,您真是菩萨心肠。”游信道:“哪的话,回去就贬了他。”季斐然道:“你骗他呢?”游信笑道:“鸡慌上房,狗急跳墙。咱们住这的时候还是小心着点。” 



  季斐然顿时哑然,半晌才看他牵着自己的手。游信亦垂头瞅了一眼,又回头看看季斐然,并不松手,继续往前走。季斐然清了清嗓子,干咳两声,眼睛一个劲往两人的手上瞟。游信停下来,又看了他片刻,微微一笑,不但不松手,还握得更紧了些。 



  刚走两步,发现拉不动人,季斐然正似断线的木偶,眼睛直长在了手上,还不时抬抬下巴,示意他放开。游信也停下脚步,跟他对峙而立。 



  最后季斐然耐不住性子道:“游大人请高抬贵手。”游信道:“昨儿个归大人来和我谈天,他说你——”到这便没了话。季斐然眨眨眼,调侃道:“看来游大人和归大人聊了一宿,连说话方式都被他传染了,有一句没一句的。” 



  游信举起季斐然的手,掰出一根食指,放在唇边,轻轻抿了一下。季斐然立刻僵硬,想要抽手回去,却又被游信抓得紧紧的。游信单手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耳朵上咬了一下。季斐然又僵硬了一次,已然忘记反抗。 



  游信这才松开他,微笑道:“子望冒昧。过会子我与王爷带人去考察,你有风湿,就别去沾水。若真去,今天十有八九回不来,自个儿看好身子。”季斐然点点头,晃晃脑袋,又点了点头,这才舒坦过来,拱手道:“没问题,游大人当心,别被洪水淹了去。” 



  游信道:“多谢季大人提醒。”忽然,竟笑得有些邪气,小声道:“若归大人说的是真的,我就不会再忍了。”还未等季斐然说话,兀自跨出门槛。 



  季斐然吁了一口气,仰头看看天空,眼睛眯起,最后摇摇头,轻笑出声。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传来出来,黄鼠狼抽筋似的:“我~~~~我什么都没有说~~”回首一看,果然是归衡启。 

第 25 章 



老皇历念不得,老道道走不得。汲取姒大人的失败经验,游信行事要认真的多。与封尧出城,在谯楼上探勘一阵子,回去探讨。数个时辰后,游信敲定与归衡启、封尧出去,死活不带季斐然。季斐然挣扎许久,最后被游信一句“我是先行官”给打退回去。 



  于是游信等人出洛阳成,带领随从和官兵跋山涉水,把水流源头及上下游考察一遍,并堆石或伐木作记号,便于治水时作参考。不知不觉,数日过去。 



  季斐然在洛阳城里待着,可谓日长似岁。后悔未涎皮赖脸与他们一路,无可奈何,只得与那马屁精知府闲聊,可惜知府大人和他愣是八字不合,若不是谈他歪派了自己,便是家长里短。谈到当地名花,季斐然刚想大赞洛阳牡丹,知府便挥手说,百姓都拿那行子当柴烧。 



终于确定和他沟通失败,季斐然只好出门溜达。且说那知府知道季斐然的本名后,一直拍马不断,竟也跟着出来,还一路絮絮叨叨,闹得他头皮发麻。近些日子水势愈发微弱,街上的百姓多了,也热闹起来。 



   

  街头一家小茶铺,季斐然走累了,坐在那里吃茶。知府刚坐下来,茶铺的小二便认出来,连连逢迎。季斐然叹了一口气,自顾自地喝茶。 



  不过多时,知府和小二便开始聊天,从洪灾聊到百姓,从百姓聊到朝廷,从朝廷聊到科举,又从科举聊到洛阳的十一个进士。方知上一回出进士最多的地方就是洛阳,难怪那猢狲知府骑了山羊到处蹿,拽得二八万。的 



  又闻小二谈论有一位秦进士,十一岁就可以自己作诗。季斐然听了,不以为然地笑笑:“我有个朋友,七岁便可。”那小二乜斜他一眼,道:“你当是曹植,还会七步作诗呢。咱们洛阳的刘进士,十二岁熟读《论语》,十四岁熟读《尚书》《中庸》。” 



  季斐然啜了一口茶,笑道:“我那朋友,七岁精通《春秋》《论语》,八岁精通《易》《诗》,十二岁时。十五岁读书破万卷,经史子集统统不在话下。” 



  那小二冷冷道:“骗子!哪有这种人?这么博学,状元郎都休要与他比了。”季斐然道:“状元郎自然比不过他。”就连知府都禁不住看着季斐然。那小二道:“怕是你胡羼。这等奇才皇上会挑不中他?”季斐然玩味笑道:“不是皇上挑不中他,是他殿试迟到。” 



  知府恍然道:“原来是游大人。”小二大惊:“你说的人是游信游大人?”季斐然道:“你也知道?”小二道:“游大人以才学闻名,我要不知道他,我还是个人么。你怎么会认得他?” 

   

  季斐然摆摆手,忽然就笑不出来了。旁边人讲了什么,也未听进去。只知道端茶喝,眉头渐蹙,觉得自己的行为委实古怪。他自己的才学都不曾卖弄,竟开始赞赏游信。待他再留心那小二说话的时候,却猛地听到断袖二字。 



  “可惜游大人给个断袖之宠毁喽。”小二一边擦桌子,一边叹道,“知府大人,还有这位客观,您可知道洗屌尚书季斐然?听说他和游大人,咳咳。”语毕,两个大拇指对着一勾,嘴巴一撇,耸耸肩,一副无奈状。


  那知府一个劲给小二使颜色,汗水就要落下,小二浑然不知,还继续感叹:“听说他们坐则腿叠腿,立则肩并肩,饮则交杯,食则同器。游大人一连十日不上朝,与季斐然朝夕饮宴,连皇帝老子也拿他无法。”知府已是一副认命相。



  季斐然点点头,含笑道:“啧啧,真是俊女嫁痴汉,可惜,可惜。” 



  此言方出,那两人都给他吓得直了眼。身后一人忽道:“这位公子所言极是。”然后传来鼓掌声。季斐然身上一僵,头都不敢回。直到游信坐到他身边,他才翘腿笑道:“游,不,子望,这么快就回来了?”的 



  “嗯,我回来了。”游信回首看着他,一双星瞳晶亮晶亮,一看即知绝非善类。季斐然抖了抖衣裳,站起来道:“小二,结帐。”小二未来,游信就抬手道:“慢。待在下也饮茶一杯。”季斐然硬着头皮坐下来。小二递上茶后,游信又道:“小二哥,继续说。” 



  知府大人抱着膝盖,头完全没入双臂,无颜再见父老乡亲。小二还在碟子里扎猛子,一口白雾呵出来,搓搓手心,坐在炉火旁继续道:“传闻季斐然啊,长得那叫祸害,可惜是个男的。游大人其实开始并非断袖,是被季斐然那狐狸精媚惑了,才会误入歧途。” 



  季斐然眼睛一横,摆手道:“不使得,不使得。小二你听哪儿说的来?是游大人长得祸害,季斐然调戏游大人,游大人才……”骨鲠,适时想了半晌,未接下去。 



  游信满意点头,盈盈微笑:“接下来呢?” 



  小二揉了揉冻红的鼻子,表情忽然严肃:“我表哥在皇宫当差。他听来的消息,没准儿就是真的。他说,季斐然曾经的心上人是个大将军,几年前就死了。季斐然心中受了重创,一直需要人安慰。游大人刚入朝的时候,官儿没那么大,与季斐然苟合,爬上去,便得鱼丢钩……哎,其实小的一直很钦佩游大人,真不希望这是事实。” 



那三人顿时锥子扎不出一声儿来的,各想各的。最后季斐然先笑道:“行,子望,你也喝够了,咱们回去。”游信点点头,看了他一眼,令知府付了帐,默然尾随季斐然。 



  季斐然方走两步,便转身道:“游大人,这天凉飕飕的,赶紧回去洗洗身子,睡上一觉,不必跟着我。”游信道:“你穿得单薄,不如随我一同回去。”走到他身边,欲握住他的手。季斐然退了一步,想拒绝,抬头却发现他瘦了一圈,心中一紧,便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街上人潮翻涌,一名鬻马人站在巷子口,嘴皮冻得发紫,却颇有精神,四处叫卖,并声称那是上好的纯血马。季斐然走过去,又开始狗拿耗子:“纯血马有十五到十七掌,你这马撑死也就十三掌,怕就是普通的中原马。” 



  那鬻马人小声道:“这位公子,我这马难驯,只让牵不让骑。不这么叫,如何卖得出去?你瞧瞧我这手,都冻成这样了。”说完伸出一双乌紫的手。季斐然瞅了那马一眼,笑道:“你没学过训马吧?这马看去不难驯服。”鬻马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 



  季斐然道:“马儿外表温顺,实际上,好强到了骨子里。其实在战争中,许多马儿并不是倒在枪林弹雨中,而是奔跑过度剧烈,累死于战场。”鬻马人还未说话,游信便微愕道:“当真如此?”季斐然笑道:“原来博学多才的游公子也不知道呢。”游信哑然。 



  季斐然道:“这马叫什么名儿?”鬻马人道:“追风。” 



  季斐然从容不迫地走到马左侧,慢慢伸出手,接近马的鼻孔,轻轻呼唤道:“追风。追风。”那马立刻凑过鼻子嗅闻他的气味,季斐然对它微微一笑,顺势抚摸马的面颊,讨好地给它搔搔痒,马儿耳朵随意转动。季斐然接过缰绳,认镫扳鞍,纵身一跃,人已在马背上。 



  同时,鬻马者急道:“别,别……”季斐然骑在马上,安然无恙。又两脚轻磕马腹,抖着缰绳道:“追风,走。”追风缓步走起来,左手一拉丝缰,它便左转,右拉右转。走了一圈回来,两手轻轻一拉说一声“停”,它便停住。 



  不少人开始围观。季斐然从马上跃下,又摸了摸马儿的鬃毛,轻声道:“马儿最通人性,你若对它友善,它定会对你忠诚。”鬻马者连连点头。游信若有所思地看着季斐然,却未将问题说出口。若要季斐然说出这么感性的话,怕比登天还难。 



  季斐然确是在借花献佛。同样一句话,出自不同人的口。一句数年前,一句数年后。只是,那人活在少年英姿勃发的年代,季斐然一样未曾离开。 



  犹记当时,玄武门前,人在马上,登高望远。叱咤风云,笑傲千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已有人开始考虑买这匹马。季斐然苦笑许久,松开缰绳,抬头正欲叫游信离开,却发现游信正蹙眉看着他,竟像是要哭出来。 


第 26 章 



季斐然未见过他这般眉角,作殷浩书空,不敢拿他玩笑。游信却微笑道:“如何,这马你可要买下来?”季斐然微微一怔,随即辞拒。游信未多扯劝,唤之一同回去。 



  归衡启和封尧在炕上,鸡毛打鼓似的,辄一壶水烧得骨碌碌响。归衡启不知从哪里拖到件一口钟,又破又旧,围在罩甲外,拥抱而卧。缩成一团,还颤多梭,乍见方以为是一只孵蛋的老母鸡。封尧一见季斐然,搤腕而立,则差未扑过去揽持呜砸。 



  游信抖抖褂子,坐在那两人身边,呵一口气,开始博议洪灾一事。季斐然缀坐,假马无事瞅了他一眼,见那脸美如冠玉,吹个口溜子,丢眉弄色。游信起眼,目如悬珠,横波一笑。唬得归衡启眼珠子提溜秃卢,埋头装睡。封尧瞑然瞧着季斐然,久几无话。 



  默了一会子,游信倒先说起治水方案:破岩层,通河床。且为具言。复问另三人。归衡启赞同,封尧无话,季斐然说还得开凿渠道。游信当下成头道:“斐然言之得理。”算讨论完毕,投袂而起。 

   

  归衡启又裹了层被子,叹道:“哎哎哎,季大人哪,一句话让人笑,一句话让人跳。” 

   

  季斐然隶之而去,到了游信房门口,敖弄道:“小脸一板起来,可不波俏了。”游信正坐在桌旁,见了他,便起身拱手道:“屡承道诲,不胜感激。” 



  难得跟人走一遭,却碰了满鼻子锅底灰,季斐然不想吃这个亏,也吃不得这个亏,便笑道:“子望老家可是山西?”游信道:“不才家在浙江,钱塘人士。” 



  季斐然拍拍袖子,倚门而立,一副二流大挂的模子:“子望,山西人最爱吃什么?”游信顿时成了木雕泥塑。季斐然逐句逐字道:“拈酸泼醋。”游信霎时坐腊,抿了抿唇。季斐然本想再说几句,却忍着走了。游信道:“行短才高,恣荡卑鄙。” 



  这话倒把季斐然给震住了。回过头,季斐然道:“游大人说得没错,季贤就一骚托托的主儿。”游信略有动容,却冷笑道:“想你还有自知之明。”季斐然挑衅道:“相比桑雍一般的游大人,还是差了那么一丁点。” 



  游信冷冷道:“迷摄他人,还要拖几个落水?”季斐然惊仡看着他,又匆促垂首,死命儿盯着地面道:“篱牢犬不入。莫不成游大人心里有鬼了?”游信声音阴冷:“你说呢。” 

   

  季斐然攥紧衣摆,强笑道:“在朝廷以淫乱出名,每天只知道想下作之事,与季斐然这样的人,有甚么情可谈呢。”游信正欲说话,季斐然又叹道:“何况,游大人与我不过逢场作戏。这一点你知我知,何必叫我摊开了说。” 



  游信奄忽将他拉入怀中,强吻上去。季斐然如僵木一般站在原地,任他亲了良久。在挑开唇瓣的瞬间,季斐然抱住他的脖子,与他粗暴吸吮。游信推他上床,压在他身上,方解开季斐然的衣带,见眉如初月,眸似点漆,却无半点神采。缓缓停了手。 



  季斐然勾住他的颈项,侧头轻吻他的脸颊唇角,却被他推开。游信坐起来,闭上眼,轻轻摇头:“罢了。我怕了你。”季斐然半晌无语,系好衣服下床,讥笑道:“你还真是以禁欲为乐。你不愿意总有人愿意。”游信下去,挡在他面前:“哪都不许去,睡我这里。” 



  季斐然笑之以鼻:“你还想管着我不成?”游信只得道:“我正一品,你从二品。”季斐然万万没料到他会使这招,嗤笑片刻,倒在他的床上,展开四肢,半点空隙也不给游信留。 

   

  游信搬了椅子坐在他身边,咂咂嘴,沉思默想。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忽然轻握住季斐然的手,细细端详。五指洁白晶莹,柔静多姿,仿佛雪莲花瓣。 



  游信轻轻说道:“方才是我的错,不要气了。”季斐然紧闭双眼,蹙眉哼一声,抽手转身,似已入睡。游信轻声叹息,替他掖好被子:“你睡着了?”季斐然未回话。游信柔声道:“斐然,我一直觉得你是最好的。”语毕,在他脸上吻了一下,坐到窗边读书去了。 



  季斐然睁眼看着床幔,眨了几下眼睛,将头埋入被褥。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外亲内疏,白水煮豆腐似的混着过。游信天天策划治水一事,季斐然偶尔跟过去插一脚,但都给游信打发回来,季斐然只得耸膊成山,指着游信说那是头疯骆驼。瞥眼间,春季到来。 

因黄河水系分主支流,若将主流加深加宽,疏通支流并与之相接,培修高处,疏浚低地,自然形成湖泽陆地,将所有支流连结,洪水便畅通无阻,流向大海。 



游信对各地水情都做过分析,制定方案:一方面加固修筑堤坝;另一方面,改堵塞为疏导,根治水患。洛阳南郊有一座高山,挡住洪水。因此发洪之时,高山中段缺口处,有一个很大的漩涡。但及夏季,洪水奔腾,岌岌可危。要实施方案,只得开山挖河。 



  这可不是一项小工程,需要大量银子和人力,必须先上书朝廷。叫人捎信回京,皇上那边的答案是考察后再议,指明要游信亲自去。因怕夏季洪灾加剧,游信二话不说,带了几件衣服与封尧前去。归衡启和季斐然以“文官拖尾巴”为由,留在城内。 



  季斐然与归衡启待在宅中,百无聊赖。 



  又过了数日,封尧回来,说游信还有事未处理完,会在夏季前赶回。 



  春末时节,理应发灾率极低。但这一年分外古怪,天降惊雷,一夜洪霖,划破城内寂静。季斐然原本展转难眠,好容易有了睡思,曈昽中,却做了魇梦。梦中游信脸色卡白,在水中奋荡,朝他伸出手,他刚想去拉,人却被洪水冲走。 



  轰雷落下,蜂虿作于怀袖,季斐然飞速坐起,大惊失色。风号雨泣,飒飒敲窗。季斐然衣服也未披上一件,便破门而出,直冲入游信的房间。 



  房内罄然无人,桌上一书卷,雨透窗落,宕涤字墨,四处流溢。季斐然看着空床,被单整齐,床帐高挽,眼前一片昏花,往后连退几步。狂风袭来,房门砰然关闭。 



  季斐然顿时罔知所措,看着黑压压的后花园,拾起路边的竹伞,冲出大堂。朱灯熄灭,视线薄暗。漆夜无月,崩云快雨。季斐然将伞撑开,暴风吹得伞檐乱摆。将之拧回头顶,冲出宅门。哪知刚走出去一步,等时浑身湿透。 



  街上空寂,歪歪斜斜顶着伞走一段,速度如何也快不起来,雨水斜打在身上,冰凉刺痛。握着伞骨的手亦失去温度,干脆直接将伞丢在路旁,伞檐顺路,接连翻了几个筋斗。雨冲得人舍不开眼,季斐然握紧冻僵的双手,四处寻找那个人的身影。 



  暴洪复发,堤坝横制颓波,洪潦只能徘徊在城外。南郊山峰断续坍塌,泥石流滚滚落下。季斐然看着那远处的山,目光呆涩,阒然无声。 



  雨越下越大,头皮被雨打得发麻,关节的疼痛移到心窝。力气似乎在一点一点散去,最后季斐然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脸埋入双臂,滂沱大雨落地,擦着他的鼻尖流过。 



  有人自雨中奔跑而来。季斐然猛地抬头,却无力起身。那人将他搀扶起来,还未说话,他已带着哭腔道:“子望!!”抱住那人的头,倏然吻住。 



  不过多时,天微明,雨且停。街上寂若死灰,水渍未干。 



  封尧背着昏迷的季斐然,一步步往回走去。 

第 27 章 



  封尧背着季斐然回去,便见大厅坐了个人,正端坐品茗。眉如长松,项似琼玉,发如云鬓,手似春笋。举止闲雅秀媚,双眼却一直往外瞅,跟大闺女盼情郎似的。眼前无战火,身后无追兵,轻松一身,正是游大学士。 

   

  见了封尧,游信即速放下茶盅,快步走来,眼角一弯,喜道:“昨儿原想回来,但你们这睡得早,我就住了客栈。斐然还说着我要被洪水冲,怕是不能称他心意了。”封尧冷冰冰地看他一眼。游信这才看到他背上的季斐然,笑容慢慢挂不住:“怎么回事?” 



  封尧招呼人请大夫,一路背着季斐然进屋道:“昨夜他溜出去冲雨,估计会中风寒。”游信从之入房,正欲搭茬,封尧便接道:“我在南门前不远处找到他。” 



  游信先是一愣,当口变成不食咸鱼的猫,手掌在衣角处搓了搓,帮衬着理锦衾。封尧手拦到一半,则未加户止。游信坐在床旁,嘴角已盖不住笑意,欲把季斐然的手腕,瞥一眼封尧,手又收回去,见季斐然面容憔悴,言下钝颜。只得眼撑撑对着封尧,盼他出去。 



  封尧将云母帐放下,若无其事道:“方才他亲过我。”游信竦首,不以为然笑道:“斐然长忆一人,这么快就变了心?”封尧苦笑道:“他自是眼拙,把我认成了齐将军。” 

   

  游信相仍笑不唧儿:“圣人忘情,最下不及于情,然则情之所钟,正在我辈。斐然一顺专情,令人钦羡。”封尧坐在游信身边道:“齐将军尚未长忽时,小贤本故不是这种性子。估计受将军影响,素喜抑强扶弱,打抱不平,怀揣火炉似的,看得人心窝都暖着。” 



  游信瞧着季斐然,默默点头。封尧手板支颐道:“又且这男子与男子之间的情事,也分个上下。整个朝廷都知道,小贤在齐将军上头。我十二弟封帛告诉我,齐将军的体质不适合在下,却不告诉小贤,每次行事都会痛苦。直到他去了,小贤才听说这事,遂发誓再不在上。” 

   

  游信的目光凝在一处,仍不答话,付之一哂。 



  封尧浅笑道:“现在小贤言行不类,始终相悖,憎恨越是憎恶那人的品行,则越要说自己喜欢。齐将军豁达坦诚,厚道热心,小贤偏偏讨厌与他相反的人,故朝中之人几乎都被他讨厌。当着阎王告判官的事,也就小贤能做得出来。” 



  游信笑容逌然,颇为醉心:“嗯。” 



  这时,大夫到来,把脉诊疗,开方子,折腾了约莫半个时辰离去。封尧道:“我看这大夫是个水货,我们得赶紧回京。”游信心不在焉地应声。 



  封尧不经意看他一眼,伸个懒腰,作揖打招。游信行礼送他离去,又坐回季斐然身边,春山吊眉微蹙,凝视他许久,回房收拾行李 



黄昏过后,碰巧游信出去,季斐然醒来,屋内无一人。刚走出房门,便看到归衡启猴子似的,烫了屁股发了疯,汲汲忙忙左蹿右蹿。季斐然头尚有些疼,走两步一摇,站定后对归衡启道:“归大人这在瞎忙忽什么呢。”归衡启惊叹道:“祖宗~~回去歇着~~~” 



  季斐然如堕五里雾中,傻眼看他。归衡启擦把汗道:“王爷和游大人,一个也惹不起。”季斐然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原来如此。王爷去了何处?”归衡启道:“方才还出来过。现在不知道。”季斐然坐在桌旁,倒了一壶热茶,动作慢得像乌龟爬沙:“这茶不错。”归衡启点头哈腰。 

   

  季斐然品一口茶,将杯捧在手心,咂咂嘴道:“若论茶中极品,雁荡山之龙湫茶当之无愧。在皇上那讨过一杯,入口难忘呐。”归衡启就像怀里揣着兔子:“不错~~不错~~还是休息吧~~”季斐然道:“对了,游大人呢?”归衡启大松一口气:“早该问了。” 



  季斐然僵了片刻,置杯子于桌面,却迟迟未抬头:“我做了两个梦。头一个里,游大人被水淹了。再一个,他回来。现在分不清哪个才是梦。”归衡启道:“自然是头一个了。”季斐然当下起身道:“我找他聊一会子。” 



  归衡启道:“别啊。今儿王爷和游大人明是两盆火,暗是两把刀。不想给烧了砍了,还是待房里罢。”季斐然笑道:“瞧你说的。明人不做暗事,王爷光明磊落得紧。要狡诈,也只是一个人。”语毕潇洒拂袖,跨出门外。 

刚走到游信房门前,季斐然却卡悬崖边似的,迈不出半步。良久,摇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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