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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皇商-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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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并无人过来,他一宿睡到天亮,第二天早早就醒来,精神得很。
说起来这样的日子可比宫中清闲多了,以前都要寅时正便起来,早早安排一天的膳食,虽说宫里主子不多,也就六个人,但诺大大御膳房里要操心的事情却不少。
现在能这样睡到自然醒,还真是享受。杨中元十分留恋地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直到外面太阳打头,才从床上爬起来。
这时已是七月末,天气越发炎热。他一共也就带了两身衣服回来,还都是最普通的杂锦,一身碧色一身蓝色,都很简单。
他如今也算寄人篱下,杨府除了管他一日三餐,其余是都没有的。
杨中元也不在意,他早上去厨房取饭,又被赵忠安慰一句事情已经安排妥当,这才放心回来用过饭,整了整衣裳又出了门。
今日他要去的,正是昨个人牙陈说的那个铺子。
他记性很好,丹洛城如今的地理位置他走一遍就记住了,加上脚程很快,没几步就到了北面。
雪塔巷与蓝鹤巷是挨着的,只不过雪塔巷临街的都是商铺,而蓝鹤巷都只有民宅,住的人家也多,这样看来,雪塔巷里的铺子虽说只做普通百姓生意,却并不意味着挣不到钱。
杨中元到的时候这里已经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他站在巷口四下张望,见这里铺子虽然并不如锦绣街上精致大气,却也不失质朴干净,一条巷中茶楼酒馆杂货铺都开门迎客,更有布庄米店小食摊,杨中元眼尖,瞅见巷尾甚至还有一家车马行,心里便更是坚定下来。
一条巷子生意好不好做,端看人气便能知道一二。
从他这个角度看,这个时候每间铺子都有人在看店打货,甚至街口这家茶馆里面已经坐了大半客人,一位年纪不大的说书先生正在堂里高声讲着,没几句便能博得一个满堂彩。
倒是个好地方,杨中元心里感叹一句。如果不是因着杨家,他将来一定要离开丹洛城,那这里确实是个开铺子的好地方。
他正站在这里仔细研究,身后却听一把年轻嗓音喊道:“老板,你可来了,等你许久了。”
杨中元回过头去,一个高大的年轻男子正冲他走来,阳光微斜,杨中元很快便能看清那人样貌。
那人长得挺拔英俊,眉眼看上去深邃幽深,笑起来时脸上还挂着酒窝,看起来就是风采翩翩的富家公子。
这个人,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匆匆一瞥,杨中元却片刻知晓这人身份。
曾经杏花春雨,学堂的同窗们一起踏青,他跟他莫名其妙打了一架,他崴了脚,那人伤了胳膊,最后两个人相互扶持,歪歪扭扭回了家。
程维哲,原来你还在。
☆、第007章 只有他
来人见他恍惚地盯着自己看,不由有些诧异,等他仔细端详杨中元的面容,脸上却露出不可置信的惊讶表情:“小元……是你吗?”
他声音比幼时要低沉许多,低低浅浅的声音从喉咙里传出来,带来阵阵暖意。
杨中元定定站在原处看他,心里想着当年的总角孩童也长成英俊有为的青年,岁月拔高了他们的身形,拉低了他们的声音,把他们曾经年少无知的心变得成熟而坚定起来,却依旧不会夺走他们曾经年少相识的情谊。
就像杨中元一眼认出了程维哲,而程维哲也第一眼便想起了他。
那声“小元”喊出口,便是对少时岁月最好的报答。
时隔十四年,杨中元再回家中,父亲已经亡故,爹爹不见其面,大哥不待见他,连家门都不想让他进,他虽面上不在意,但心中却已十分悲伤。
但是,还是有这样一个人,只看他一眼,就能叫出他幼时小名。
杨中元觉得自己眼眶有些湿润,幼时跟他吵吵闹闹别别扭扭一路长大,十几年未见,程维哲还是那个程家长房正公子,而他却已经成了亲族不认的路人。
杨中元想要冲程维哲笑笑,可他也知道如果笑了,表情会是多么难看。
“是我,阿哲,是我。”
程维哲快走两步来到杨中元跟前,他细细打量眼前这个童年玩伴,想要从他脸上找到这些年来失踪发生的事情过往,可杨中元看起来太平静,岁月只在他脸上增添了成熟的纹路,叫他看不到一丝一毫端倪。
“小元,你这些年都去了哪里。”程维哲想要伸手摸摸他的头,却最终没有抬起手。
杨中元跟他是同年生的,他生日早,占了哥哥的名头。杨中元小时候长得又十分矮小,所以在程维哲心中,他一消失就是十几年,在程维哲漫长的成长过程里,每每回忆起来的也都是他瘦小的身影。
光阴似乎眨眼而逝,两个人在人声鼎沸的街头相遇,一个长成高大英俊的公子,一个成了俊秀稳重的青年,那消失的十四年似乎那么轻,却又那么残酷。
杨中元有些恍惚,他问:“当年我父亲是如何说的?”
“伯父说你生了重疾,去清潭书院调养去了。你现在,病好了吗?”当年杨中元莫名其妙失踪,这个跟他每日都要打一架的童年玩伴最是不适应,所以当年杨父说的那个理由深深扎在他心中,叫他十几年都念念不忘。
杨中元低声笑笑,他垂下眼帘,稳稳回答道:“现在是好了。我当年身体不好,清潭风景秀丽宜人,书院里的大夫也很有名,所以便去了那里。”
这事情其实是很有破绽的,清潭书院虽说是以风景秀丽和医科闻名,却也到底不会让一个学生十几年都赖在书院治病,更何况即使身体再不好,也不可能十几年不回家过节看望,家里也并无人跟过去照料。
对于这个理由,幼年的程维哲是信了的。后来他渐渐长大,知晓了许多事情,看通了很多道理,便明白这不过是杨家一个借口罢了。
而那时候杨中元真正去了哪里,却也没有人还记挂在心。
除了他。
见杨中元不愿意说,程维哲也没再问,只顺着他的话笑道:“小元,那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杨中元抬起头,盯着他的笑容默不作声。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反应太奇怪了,可他还是忍不住端看程维哲那个开朗至极的笑容。平心而论,程维哲虽然为人高大英俊,身上也透着一股书卷气,但并不是那旷古绝世的美男子。
可他笑起来的样子,却会让人无端跟着开心,无论小时候还是现在,杨中元都十分喜欢他的笑容。
见他只盯着自己没有讲话,程维哲脸上笑容维持不变,却忍不住出声问他:“小元?”
杨中元被他低沉的嗓音唤回神智,忙撇过脸去回答:“我先在这边安顿,等爹爹身体好了,还是要离开的。”
他这话说的十分含糊,程维哲敛起笑容,皱起眉头问:“泉伯父病了吗?实在抱歉,我这些年都忙着铺子上的生意,实在不知道泉伯父身体不好,如果知道了,我定会去看他的。”
杨中元摇摇头,只说:“我这个做儿子的都没陪在他身边,你不要说这样的话。”
程维哲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后面的小厮提醒:“老板,日头晒,还是去铺子里……”
“哎,好久没见小元,竟忘了咱们就站在街上叙话,走,哲哥请你喝杯茶。”程维哲抬头看看天,忙伸手拉着杨中元往那茶铺里走。
突然被程维哲拉住手腕,杨中元觉得别扭,却并没有挣脱手腕上滚烫的温度,而是不言不语跟他进了茶馆。
兴许是因为十四年的隔阂,如今杨中元看起来这样沉默稳重,程维哲虽说有些不适应,心里却也为他难过和心疼。
这个他一惯当亲弟弟一同打闹的发小,小时候是多么调皮傲气,他是比谁都清楚的。
他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他成了这个样子?程维哲心里翻江倒海,几次话到嘴边,却也什么都没说出来。
程维哲就这样拉着杨中元进了茶铺,坐在茶铺里吃茶听书的几个客人还笑着同他打招呼:“小老板,好久都没见了。”
“您又来了,最近铺子里上了新茶,如果不嫌弃我请大家都尝一杯。”程维哲一边拉着杨中元往后院走去,一边笑着同客人们打招呼。
有眼见的客人见他们手拉着手,杨中元又面生得很,便调笑道:“哎呦小老板,这是要请我们吃喜酒了吗?小夫君相貌可真是没得挑。”
这也难怪客人这样讲,杨中元比程维哲矮上半个头,长得又比他清秀好看,此时闷声跟在他身后走,却也像是那么回事。
可这话似乎触动了程维哲一些模糊的心事,他小心翼翼扫了杨中元一眼,见他似乎没什么反应,便忙跟那客人解释:“这位大哥可别乱说,这是我弟弟,过来玩的。”
他说完,似是怕听到那些客人们继续调笑,忙拉着杨中元来到后院。
他这间茶铺并不太大,后院除了两间砖瓦房,就只剩一个小小的中院,因着做茶铺生意,所以这会儿正晒了好些茶叶,显得满满当当。
程维哲轻车熟路,领着杨中元进了其中一间屋子,身后跟着的小厮手脚麻利端进来一壶热茶,然后又快速退了出去。
“尝尝吧,今年新下的雪芽,很是香甜。”程维哲的双手修长洁白,倒茶的手势优雅,似乎十分熟练。
杨中元没有端起茶杯,他只问:“阿哲,我记得你家是做米行的,你怎么来开起了茶铺子?还是……”
后面的话杨中元没继续说下去,程维哲却也听懂了。
他们程家是整个洛郡最大的米行,在各地都有分行,程维哲这位正正经经长房正出大公子,无论怎么样也应该继承米行的生意,而不是在城北这样的平民区开茶叶铺子。
程维哲笑起来,却淡淡回答:“这事一言难尽,你不觉得开茶铺子也挺好吗?”
见他不愿意说,杨中元也没勉强,心里一动,想了想还是坦诚说:“我盘下了你隔壁那间铺子,过一阵子我就要带着我爹搬出来,到时候还要程大老板多多帮扶。”
程维哲一瞬间有些诧异,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笑着点头道:“我都说了你是我弟弟,到时候帮你忙是自然的,这巷子尽头的医馆大夫手艺十分了得,到时候我和你陪泉伯父去看看脉,说不定几服药就好了。”
弟弟吗?杨中元嘴角扬起笑容,他端起紫砂茶杯抿了一口,新茶也确实十分甘甜可口,便说:“好,阿哲,到时候要麻烦你了。”
见他笑了,程维哲心里颇有些高兴,终于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头发,笑说:“还跟我客气什么,你不记得小时候流着鼻涕追在我身后叫哲哥的事情了?”
“我没有!你别胡说。”杨中元听他似乎要把小时候的丑事都说一遍,忙站起身唬他一句,转身出了房门。
程维哲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这样不高兴,只好站起身跟在他身后:“好了小元,我跟你开玩笑的。”
杨中元没有回头,只低低回了他一句:“阿哲,我家里还有事,过几日还要忙铺子里的事情。”
“小元……这么着急吗?”
“恩,我先走了,谢谢你的茶,”杨中元顿了顿,偏过头道,“我很高兴,回来就碰到你。”
他说完,没有理会程维哲的挽留声,径直出了茶铺,往旁边的空置的铺子走去。
兴许是熟悉杨中元的性格,程维哲并没有追出来,倒叫杨中元松了口气。
他站在那铺子门口往里张望,见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剩下,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情。
那一年他五岁吧,第一天上学堂是程维哲领着他,他们岁数相当,程维哲启蒙早,因此在学堂里对他一直都很容忍关照,除非被他气得不行,是万万不会跟他打架的。
那时候他年纪也小,有次被同窗哄骗追着程维哲喊哲哥,说将来两个人要一起考功名,做大官。
那些年的过往他都已经不太记得了,却惟独对那天的事情记忆犹新,他记得当时程维哲还跟他拉钩钩,说要努力读书,好好做学问。
是的,程维哲从小就学问好,他读书比学堂里的任何一个人都用功,这些年里,杨中元每每想起他,总认为他现在已经在什么地方做了官,为百姓造福。
可如今,程维哲却在这样一个小铺子里讨生活,而他早已经没在读过书,之乎者也经史子集几乎一窍不通,是个彻彻底底的粗人。
杨中元低声笑起来,幼年时的誓言,也到底只是不懂事时的戏言罢了。
当不得真,而现实也不允许他们做主。
☆、第008章 套话
因着想快点从杨家搬出来,所以杨中元每一天都过得十分紧张,他在雪塔巷看完想要凭租的那一家,又去逛了旁边最大的一家杂货铺。
到时候他和爹爹两个人从杨家出来,想必是什么都带不出来的。
好在这边铺子里的东西都很是平常,看价格也并不是太贵。杨中元也不废话,直接定了锅碗瓢盆铺盖被子,由于他带不走,也没地方放,所以还是先付了钱说过几日再来取。
铺子老板是个十分和善的大叔,问他是不是要搬来这里,杨中元答要过来开个小食摊,那老板顿时来了兴致,说可以介绍他买桌椅板凳和铺子用的盘碗。
反正将来也要在这巷子里讨生活,杨中元也想多赚个人情,便痛快答应下来,只说后天再过来。
这一串事情忙完,也已经临近正午,他匆匆走到巷口,瞥了一眼那家茶馆,见程维哲并不在铺子里,便头也不回地往家走去。
不在也好,杨中元叹了口气,走进杨家的大门。
现在门房到是不会拦他,却也没显得多热情,杨中元轻车熟路直接回了西厢。
这一日跑了一早晨,出了一身汗,杨中元索性在用过午膳后泡了个澡,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就往后宅走去。
反正是大夏天的,他也倒不怕生病。
从西厢到后宅之间有个小小的花园,这会儿仆役倒是不少,见杨中元一脸忐忑地往院门走去,都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愣愣看着他动作。
他们早就被吩咐过,西厢来了一位客人,只要要求不过分,他要什么给就是了。不过杨中元倒也真是脾气好,饭自己取,衣服自己洗,除了洗澡水他抬不动,总之自己能干的绝对不含糊,从来不会使唤杨家的下人。
可他不使唤是他的事情,这样乱逛却是不行。
见杨中元已经要走到院门处,一个管事模样的青年走过来拦住他:“这位少爷,您不能进后宅。”
杨中元看着他愣住了,随即脸上便弥漫上无边的悲伤,眼眶也跟着红了,低声嗫嚅一句:“我姓杨,这里是我家。”
那管事也愣住了,半天不知道如何反应。
可杨中元在杨家内宅里一直扮着没用又软弱的样子,他不好直接越过那管事往后宅走,只好跟他面对面大眼瞪小眼发呆。
一阵风吹来,杨中元顿时觉得湿漉漉的头发蔓延着一股寒意,他目光闪了闪,突然转身朝花园里的假山走去。
似乎是很怀念,又似乎非常难过,只消片刻间,杨中元便开始盯着假山啪嗒啪嗒掉眼泪,嘴里嘀咕着:“四岁的时候父亲带我和哥哥放风筝,可惜风筝没有飞起来,挂在这个假山上,是哥哥帮我拿下来的。”
他说着,一边抚摸着那假山一边默默哭着,旁边的下人早就吓着了,不知道他这是到底为什么。
杨中元趴在假山上哭了一会儿,便又走到旁边的牡丹花丛旁一屁股坐到地上:“七岁的时候学堂里老师让写以牡丹为题材的诗,我不会写,去求父亲,还被念了一天,后来还是哥哥好心,借他小时候的课业给我抄了一份,这才没有挨先生骂。”
他越说越大声,越说越难过,不多一会儿竟然放声大哭起来,口里叫着:“父亲,你怎么就没了呢,你怎么就不能等中元回家看你一眼?我在那边拼了命想回来,可你为什么不等我?”
一花园的仆役们都惊呆了,他们看着杨中元一个坑哭完换另一个坑哭,愣是没一个人敢上前劝阻。
毕竟,他们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啊,这要怎么劝!
杨中善和孔敏华得了信赶到的时候,听到的就是杨中元最后那句“父亲你为何不等我回家”,他的哭声很大,听起来真的非常悲痛。虽说父亲已经过世许久,但到底是杨中善这个长子跟在病榻前养老送终的,面对这样的场景,也不由自主被他勾起几分父亲早亡的悲伤来。
孔敏华见杨中善一惯冷清的脸上也有了难过之意,眼神一闪,忙上前扶起杨中元,直接便用上好的雪纱衣袖给他擦眼泪。
“乖孩子,你这样子,倒叫坤兄也难过了,乖,咱们回房再说吧。”
他比杨中元高一些,虽说十分清瘦,但力气倒是不小,一双手死死拽着杨中元的手臂,竟叫他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
片刻间杨中元匆匆扫了一眼他哥哥的表情,于是又再度哭叫起来:“哥哥,哥哥,十几年了,我很想你。”
听了他的话,杨中善神情一动,那一瞬间无数心思在他脑海里飞快闪现,最终定格的,却只有元宝金灿灿的光泽。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不是不顾亲情,而是选择了对自己和夫君孩子最好的一条路。况且,他对这个弟弟,也并不是没有安排,他是不会叫他空手离开的。
杨中善这样想通,也走上前去一块扶住杨中元,低声安慰他:“中元,我们回去好好说,你别哭了,父亲若是知道,在那边也要不安心的。”
杨中元听他说这个,突然放松了身上所有的力气,他闭上眼睛,任由眼睛里最后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这就是他的亲哥哥,呵呵,真是可笑。
见杨中元不再哭闹,杨中善和孔敏华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松了口气,不多时就带着杨中元走回西厢。
因着杨府的两位老爷都在杨中元的屋里,西厢这边的小厮们难得勤快起来,又是端茶倒水又是上茶点的,片刻间屋里就多了薇露的香气。
孔敏华摆摆手,两个小厮又十分又麻利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关好了房门。
杨中元这会儿已经冷静下来,他睁着红彤彤的眼睛怯生生望着自己的哥哥坤兄,似是十分不好意思。
孔敏华脸上挂着有些僵硬的笑,他伸手给三个人都满上茶,这才柔和了声音说:“弟弟,你今个是为什么?这么大人了,哭鼻子可不好看呢。”
弟弟?他不是不知道杨中元的名字,可就是不愿意叫他,似乎他的名字并不是那么重要,他的地位,也只是一个不上不下的“弟弟”。
杨中元低下头去,手里紧紧攥着有些磨损的袖缘,哑着嗓子道:“我今日去花园里,想起,想起小时候的事情,又想到父亲已经过世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心里十分难过,所以……”
西厢的小厮光顾着给老爷们上茶摆点心,可却没人给他打盆热水来擦擦脸,因此他脸上还有泪痕,看起来真是分外可怜。
孔敏华轻飘飘看了一眼杨中善,杨中善马上领悟了夫君的意思,轻咳一声说:“中元,你已经二十四了,是个大人了,下次可不要再跑到花园里当着下人面哭,你是主子,太丢人了。”
我是主子?亏你说得出来!我是主子住在客房?我是主子自己洗衣裳取饭?我是主子回家两天,连爹爹的面都见不着?真是打的好借口。
杨中元死死低着头,不叫两位“哥哥”看到他的表情有多狰狞。
“我知道了,对不起哥哥,我不是有意的,我就是想念父亲爹爹。”
听他说到爹爹,孔敏华猛地眯起眼睛,在事情还没办好之前,是万万不能让这父子俩见面的。
他心思很重,片刻间就想到了借口:“你爹爹正在佛堂里祈福,念满四十九天才会出来,如今才刚进去几天。弟弟,你且耐心等等,你爹爹一出来,定叫你们见到面。”
听了这个,杨中元忙抬头期盼似地看着他,而旁边的杨中善则淡淡冲他笑笑,微微点了点头。
到底是同床共枕很多年的伴侣,对于这位相公的心思孔敏华自问还是懂的,这一个眼神表情就是对自己之前反映的肯定。他知道自己说对了,于是又加把力气:“现在大爹爹也跟着一块祈福呢,不让你住到后宅去,也是怕打扰他们两位老人家。弟弟,你且忍耐过这个月,以后坤兄一定把后宅你原来的院子收拾好,叫你舒舒服服搬进去。”
这个坤兄,骗起人来还真是一套一套的,如果他真还是年少时那个不懂事的杨中元,恐怕早就对他说的话坚信不疑。
可他早就不是以前的那个他了。
宫中十几年生涯,不说脱胎换骨,也到底改头换面,除了身上这身杨家血脉,他早就成为了另一个人。
他可以是十岁的杨中元,也可以是二十四岁的杨平喜,瞧瞧,这名字还是当今圣上给他起的,倒也真是吉祥。
“坤兄,你真是好人,我都听你的。”杨中元说罢,安心地笑笑。
杨中善这时才开口:“这几年也难为你了,回头叫裁缝铺子里过来给你裁几件衣裳,瞧着也好体面一些。”
今日杨中元跑到花园里那么一嚷嚷,虽说新来的下人们并不知道这位杨少爷的来历,但老人们肯定已经听说了,如果杨中元还穿着这样的衣裳出门,那打的就是他和孔敏华的脸了。先出小钱才有大元宝,这道理他很懂。
杨中元忙冲他哥哥摆手:“不用不用,这衣裳穿着挺好的。”
他说完,又顿了顿,期待地问:“哥哥,我听说两位小侄子都是聪明的好孩子,能不能让我见见。”
☆、第009章 长兄心思
孔敏华是个十分聪明的人,他自小在那样复杂的大家族长大,自问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可如今却叫他碰到棘手事。眼前这一位小叔,总是端着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瞅人,说出来的话却每每都能掐中心窝,孔敏华看不透他,总觉得他不会轻易被他们摆布。
可事到如今,就算他不愿意,也由不得他了。
孔敏华定了定心神,脸上的笑容更深:“弟弟,怎么想着见你那两个侄儿?”
杨中元似乎被他看得害怕,却还是道:“我听下人说两位侄儿都很聪慧,是顶好的孩子。我这些年在宫里讨生活,最想的就是家中一切,早先主子打赏了些零碎物件,虽说并不名贵,但到底是宫中之物,便想着给两个侄儿一人一个。”
他这一番话说得也算合情合理,孔敏华和杨中善从未离开过洛郡,但帝京的情况还是多少知道一些。就连杨家里打赏下人也惯会用些玉佩发簪,宫里肯定更是这样。
“那可是了不得,弟弟可得好好放起来,别丢了就不好了。”孔敏华关心地道。
杨中元摇摇头,手里紧紧攥住衣袖:“不会的,我归家的这一路上也担惊受怕,所以都藏在中衣里贴身带着,坤兄您放心。”
难怪之前派人也没搜到呢,孔敏华点点头,状似烦闷道:“你两个侄儿如今都在学堂读书,晚上也不着家呢,这样吧,坤兄明个派人去学堂问问,后日就叫他们归家,给你这位小叔叔接风洗尘,如何?”
听了孔敏华的话,杨中元心中多少有些诧异,他原本以为孔敏华和杨中善是不会让他见两个孩子的,没想到居然还要给他办个家宴,这倒有些匪夷所思。
“好,谢谢坤兄。”心里虽然犯了嘀咕,可杨中元面上却好似十分开心,白皙的脸蛋都跟着红成了熟透的桃子,看起来倒也算清秀端正。
孔敏华见他这样,心中不由动了别的心思,等他和杨中善回到自己的卧房,他才慢悠悠道:“中善,你弟弟是今年刚满了岁数出宫的,按理说,应该二十四了吧。”
杨中善脱掉外袍,躺靠在窗边的榻上,含糊嗯了一声。今日让杨中元这么一闹,他也没心思再去书房看账,索性早早回房歇下。
孔敏华帮他把外袍挂好,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伸手帮他正了正靠枕。
“你想说什么?”杨中善伸手环住他的细瘦的腰,声音也随之温和下来。
无论对外人如何,他们的感情是一直很好的,两个人少时结亲,许多年都一起经营家庭事业,如今也养大了两个孩子,就算满丹洛城人都说他们两个抠门小气,却也有人羡慕他们举案齐眉。
对于这事,孔敏华和杨中善是从来都不放在心上的。
在他们两个看来,真金白银握在手里才是最重要的,没有银子就别乱嚼舌根,就算嚼了,与他们又有什么影响呢?
“相公,你看弟弟已经到了这样年纪,可还没有伴侣……”孔敏华低声说。
杨中善一愣,他默默看着夫君好一会儿,却没讲话。
说实话,对于这个弟弟,就算他再不喜欢,也到底是血亲。就算这么些年过去他突然归家,他一开始不想让他进家门,可如今既然进来了,怎么面子上也要过得去。
无论是想让他放弃父亲留给他的东西,还是冷着他让他知难而退,这不过是为了达到目的的权宜之计,归根结底,杨中善也并没有想要害他。
就算是冲着亡父的面子,就算将来把杨中元赶出家门,他也到底会给点银钱,不至于叫他饿死在接头。
孔敏华是知道他如何想的,所以他面子上也一惯都过得去,可却还是觉得杨中善的心思有些太矛盾了些。可他十分聪明,这些天来,也一丝一毫都未曾点破。
就让他这样顺着自己心意就好了,杨中善既然自欺欺人想让自己看上去有点人情味,好让自己心里好过舒坦。他也万万不会做那个恶人,否则便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中善,弟弟已经这样大了,我们不为他打算,那他将来岂不是要一个人生活?”对于这一点上,孔敏华到没有什么坏心思。
他不是杨中善,除去这几次见面,他以前压根就没怎么想过杨中元这个人。
他结亲到了杨家,来了那么多年杨家也从来没人提及杨中元,那位泉老太爷常年在佛堂里了吃斋念佛,也几乎没跟他说过话。就连杨中元的亲生父亲,也只有临死之前才好似悔悟过来,匆忙立了另一份遗嘱。
他们原本都以为杨中元根本不会再回来,可这么多年过去,他终究还是回来了。
孔敏华想不透以杨中元这样的性子,到底是怎么在宫中活下来的,早些年宫中可没现在太平,就算他没去过,也能想象出来那里面的生活肯定不很如意。
可不管怎么说,他既然回来了,他和杨中善就要想法子面对这一切。
杨中元现在的身份和年纪,却也给他们留了一条看似简单的捷径:“中善,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能给你弟弟找一门好亲事,他是宫中出来的,手里又没有多少钱,如果我们帮他办了压亲,到时候再跟他说铺子上的事情,想必他是不会拒绝的。”
虽说大梁男子成亲并无特定俗约,无论在双方原本的家里生活,还是另外搬到新宅子居住,更有甚者谁吃朱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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