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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树风流听无声-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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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张牙舞爪、舒羽鼓翼的龙鳞祥兽,却是袅娜生姿、争相竞放的花卉香絮,一个男人穿成这样自然极是怪异,偏生着在此人身上,除去“艳色逼人”倒叫人别无二话;一头似雪白发亦是骇人得很,可看上去至多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
  “公主大驾,未施远迎。不知有何赐教?”倪珂略略勾一勾唇,仿佛在笑,清朗声音却透着一股冷淡难近的威慑之意。
  淳尔佳稍宁了宁心神,打定主意便说,倘如王爷应我三个条件,樊凉立马递上降表,从此俯首称臣,再不起二心;然王爷若不答应,樊凉王与樊凉王子俱已周全,只消他们登高一呼,樊凉百姓必当不惜玉石俱焚,纵使战至最后一卒一马,也要与尔等汉人同归于尽!
  “公主请说。”淡然一笑。
  “其一,我要良马五百匹,粟米一万石,澄酒三千坛。以慰樊凉百姓数月战乱之苦。”
  “公主索要之物,十倍奉上。”倪珂点了点头。
  “其二,我要王爷只留千余人马驻守城内,数十万大军离城待命,不得扰我樊凉一砖一瓦。”
  稍一思索,道,“也无妨。”
  “其三,我要王爷休妻另娶——”淳尔佳顿了顿,抬手拿下束起头发的银饰,轻轻甩了甩头,一头如瀑黑发泻落肩头。只听她字字顿挫地说,“樊凉公主,绝不与人共侍一夫!”
  “什么?!!”左右皆是瞠目一惊,大叱出声。倒是一直神情寡淡的小王爷稍一扬眉愣神,继而放声大笑起来。见小王爷笑了,李相如等也是一阵哄堂大笑,权当听了个最为荒谬可笑的笑话,交头接耳道,“人说我家王爷‘笑倾天下’,原来不止这汉家天下,连着蛮夷之境的公主都能给倾倒膝下。”
  “你要嫁给我?为什么?”笑罢,白发青年伸出手指轻轻抚摸了自己的红唇,目含打趣调侃之意地注视身前的美人,“公主莫非要说,你我夙世有缘,故而今朝再续?”
  “经此一役,淳尔佳明白了:樊凉民弱城孤、夹缝求生,如若强敌来犯,纵是浴血奋战,也难逃任人刀俎的下场。”披发肩头的美人动人一笑,复道,“既然樊凉公主总要嫁人,自当嫁给你们的汉室皇帝,从此保我樊凉国泰民安,再无战祸。”
  “公主,你找错人了。”倪珂眉目舒展,显得心情极好,“将来承继大统的人并非小王,而是我朝太子。”
  “王爷何必自谦呢?”淳尔佳一声冷笑,“费氏江山而今灾祸横生,王爷拥兵自重,民心归附,又有诸多良士于身旁出谋划策。这汉家天下早为囊中之物,唾手可得了。”
  “小王若是应允了公主,公主可否留下个定情信物?”倪珂起身走向了淳尔佳,忽然勾唇一个浅笑。仿是画里的仙子、案上的供奉一刹有了人气儿,淳尔佳无端的又是一骇,竟觉底气泻去三分。她这一生除去襁褓中被樊凉王抱过,还从未被别的男人抱在怀里,不及反应过来,便被两片柔软薄唇堵住了嘴。
  一个长吻过后,复又伸出拇指轻拭了拭唇上的胭脂,一双湛碧目光对着恍如入梦全然动弹不得的樊凉公主指了指门外,微微笑道,“公主何不先于殿中歇息,待你我大婚之日,再行缠绵不迟。”
  左右又是一阵哄笑。
  3
  未及淳尔佳如怔如梦地跨门而去,圆脸黑面的汉子憋不住地拍手笑起,“王爷行军在外,竟还能捡个如花似玉的夫人回家!瞧这樊凉公主可比左相的女儿美出万倍!那郝玉菡还比不上个土墩子……”倪珂不置一声,只是顺着眼梢带过一瞥,胡安自知说话造次,赶忙低下头,不复多言。
  “樊凉公主不止生得极为貌美,胆识谋略更是不让男儿。有公主这样的贤德妻子辅佐身侧,无疑更利于他日登极九五。”李相如瞟了一眼兀自皱眉满面不悦的罗汜,又看了看似在凝神思索的小王爷,躬身作揖道,“王爷若担心无法与左相交代,亦可暂不休妻。权且先将公主娶来便是。”
  “罗大人,可否今日便回陇西,将公主索要之物置备齐全?”伸手轻轻搭上罗汜的肩膀,朝打从见了淳尔佳便始终闷闷不乐的少年淡淡一笑道,“主仆之间也该有些礼数才好。情于私,礼于公,小王从来分得清楚。大人也该分清才是。”
  一个“情”字似一剂灌顶灵药。少年抬眼相视,赶忙起身作礼,道了一声“听凭差遣”。
  李相如听完倪珂对罗汜的细细嘱告早是面色大惊,待一众人等都奉命退下,忙不迭地跪地道,“王……王爷……你这……这是要屠城么?若王爷不想娶不娶便是了……自古贤君圣主多以‘仁’治国,王爷此举定将饱受弹论……须知殿下甚得民望,也皆因他多仁重义……”
  李相如突然明白了,为了安抚那个用情至笃的陇西郡守,小王爷人前绝口不提简森的生死下落,谈笑一如往常。然而暗里将神机三营的将士系数遣使出营打探消息,寻遍了蛮境汉地,每每空手而归,莫说大活人,连个是生是死的准话儿也没有。
  倪珂走回案边,将置上的一只锦盒打开——盒中的虎型白玉似已经过擦拭,却依然能于雕纹刻痕处瞧见丝丝血迹。将它拿于手中,一眼不眨地出神凝视良久,终于慢慢拳紧了手心。阖起眼眸,轻声说,我说过了,若他不能安然无恙随我回京,便要樊凉自此寸草不生。

  第 52 章 浪子回头处,功成万骨枯(下)

  五十二
  浪子回头处,功成万骨枯(下)
  1
  季米从地牢中醒过来时,已不知过去多久。万籁俱寂,阖无人声。周遭一切都很静悄,静悄得有些反常,有些诡异。他觉得又渴又饿,能饮干一条河,能吞下一头牛。虽说神智已经清醒大半,然动手屠杀汉俘的事情只记得了一个依稀隐约,似乎漏网的汉俘打开了城门,使得数十万汉兵破城而入。手脚上的铁链不知何时被何人卸掉了,胸口的疼痛并未缓减多少,季米将置于脚畔的当吟抄于手中,扶墙而行,一路磕磕碰碰。遍地杂乱,似这天地间再无完整之物,好容易找到一只未碎的酒坛,仰头要喝之时,却发现坛中空无一滴。他将酒坛抛于墙头摔碎。
  樊凉极少能见到乌鸦。季米走出王殿的时候看见难以计数的乌鸦盘旋于头顶。空气中飘来一阵一阵浓重的腥味。他扬起袖子嗅了嗅,上面有血污和汗水混合一起的酸臭味道。掩住要吐的欲望,脱下早肮脏不堪的白袍,寻了一件干净衣裳换上。
  天地昏冥,四顾萧条。离离草甸化为狼藉焦土,琼楼高阁只剩断壁残垣。大漠边境从来人烟稀少,但不会那么少。
  地上的马蹄印子还很新鲜。汉兵应该刚刚撤离没多久。
  迷迷糊糊中他找到了一条河,那是漠北诸国的生命之河,似乳水哺育了世世代代的樊人。俯身于河边,连饮了数口,忽觉满口血腥之气。定睛一看,那流动的河水分明就像横剖的血管,顺着暗红水流的方向望去,一具孩童的尸首正应着河水的波动渐沉渐浮。而稍远一些的地方,更多的尸首层叠相挤,男女老少,三五成抱。
  乌鸦的哀叫像是报晓。终于彻底把季米唤醒了。
  “出来!”
  一个女人挨了一声冷叱,笨拙而迟缓地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见到眼前的活人先是一个哆嗦,待听见他口里那熟悉亲切的羯语,顿时号啕大哭起来,汉兵全都是魔鬼!她边哭边说,他们见人便杀,不留一个活口。
  下令屠城的是那个汉家的小王爷?
  2
  暖风无孔不入,云霞镶金戴银。樊凉城内早已是灯张彩结,笙喧鼓沸。淳尔佳提出三个条件后不及日落三度,倪珂便将她索要之物备置齐全,以汉家的礼数迎娶正红绸盖脸霞帔在身的樊凉公主。五千匹高头骏马拖着木车,栽着粮草和醇酒,如两条长龙源源不断游入王城。上千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男童女童环抱酒坛,分坐于马车之上,不时龇齿而笑;随行左右的将士卸下冰冷甲胄,锦袍玉带,风姿翩然。樊凉百姓盛装出行,仿似过节般载歌载舞,庆颂从今往后樊汉便为一家,再不会遭遇兵荒战祸。他们俱已听闻了这个汉家王爷天人样貌,拥挤道旁的百姓互推互搡,只为争先瞻仰樊凉驸马的惊世风采。
  这些百姓是如此无害、淳朴而且愚昧,以至于被砍掉头颅剁掉手脚之时依然难以释怀,为什么要刺杀这么一个清俊非常的小王爷呢?
  他们至死也不知道,那日马上的红衣新郎并非小王爷本人,而是陇西郡守,罗汜。
  妇人断断续续涕泗交流的哀诉告知季米,樊凉灭族的罪魁祸首是一支箭。
  不知何处飞来的一支翎箭不偏不倚划过了罗汜的面庞,在他的脸上擦出了一道血痕。数十身着樊人衣裳的汉子从天而降,对着骏马上的红衣新郎扑杀而来。一旁的黑脸汉子一个纵身飞跃与罗汜同坐一骑,听得他一声大吼:“樊人恩将仇报,竟于大喜之日行刺王爷!”当即调转马头驰骋而去。
  一时乱矢齐发。不少高挂道旁的花灯被箭矢射落,如只只火球堕于地上。那些端坐马车之上的男童女童仿似听了号令一般齐齐推倒了身前的酒坛,十万石粮草浸透烈酒,遇火即燃。受不住烈焰炙烧的马匹四散狂奔,偌大一个樊凉城,顷刻便无未焦之土。
  出入城门的街道早被围观的百姓拥堵得水泄不通,无处可逃。淳尔佳当日要求数十万汉兵退居城外,防的就是汉兵破城后杀掠扰民。可是谁又料想得到,公主大婚之日竟是樊凉灭族之时。
  汉兵的残暴行径让接壤樊凉的诸多小国不寒而栗,入得达佤城内的部日固德一行人是在为他们摆宴接风的席上被蜂拥而上的达佤兵士一并擒获的。金槪匆眨细栌淘诙镓敉醣忝Σ坏孛苏断铝朔雇跤胫钗煌踝拥耐仿藓玫拿耸椋炻砑颖匏透送莱侵笳急赴斡爻男⊥跻�
  当初樊凉被围,季米几次三番破围而出去临近小国搬取救兵,然那些小国收了汉人的精金纹银、绫罗美女,哪里还懂“唇亡齿寒”的道理,早对樊凉的生死置若罔闻。樊凉地处漠北之咽喉要塞,也是诸国中最为兵骁将勇、繁荣强盛之地。眼见樊凉招致灭族之灾,漠北诸国个个惧怕惹火烧身,迫不及待地派人向汉室皇帝谄媚示好,更是严令禁止弃城而逃的樊人入境。至此之后,荒漠之中,会有更多流离失所的樊凉百姓化为鸦隼口食,凄凄白骨。
  季米毫不怀疑这是倪珂“借刀杀人,一箭双雕”的惯用伎俩。既有杀一儆百之效,也能最大程度地避免担上嗜血屠城的恶名。
  一直闷声不响深埋头颅听完那个樊凉妇人的话,然后他抬起脸,对她说,“有吃的么?我饿。”
  那妇人怯生生地把一些用油纸包好的还未馊尽的馍饼和肉干递给了他。
  季米接过纸包,似狼一般大口撕扯手里的肉干和馍饼,把尖细的下颚撑得十分饱满。目无旁物,只是专心致志地盯着手中的食物,就这么认真得近乎过分地吃着,无声的咀嚼持续了很久。
  妇人仔仔细细打量了少年沾满血污的脸,觉得他除了脏了点,实在是好看得很,不免生出些近乎母亲般的疼怜之意。她看见吃完的少年抬起袖子抹了抹嘴,接着将一柄雕镂着奇怪字符的黑色长剑拿于手中,不言个“谢”字就掉头欲走。赶忙唤他说,樊人不敢东去,皆携家带口往西逃去了。瞧你行的方向莫非是要去往汉境?汉人如狼似豺,你孤身一人去作甚么?!
  “杀人。”季米说。

  第 53 章 一鞭听马嘶,长恨桃叶渡(上)

  五十三
  一鞭听马嘶,长恨桃叶渡(上)
  1
  汉军班师回朝那日仿似一切皆好。
  早些日子的雨水冲刷了民邸瓦楞上的积灰,道旁的香叶似剪似裁,错落有致。整座长安城焕然一新。倪珂未及回府稍作歇息,便扬鞭纵马赶至宫中面圣。费帝对自己的褒奖自然不遗余力,可立于一旁的太子却始终嘴角微微勾起,以一种成竹在胸而又幸灾乐祸的笑容挑眉相觑。那个重眉大眼颇为英气的费铎现今形容消瘦,目光阴戾——他已知沁姬临盆之日就在前后几日。如若诞下皇子,只怕自己的太子之位定是岌岌可危。
  费帝枯皱的脸上露出一个干涩笑容,只说要予你的封赏已在玉王府等候多时,苍老的面颊便显出浓厚倦意。倪珂当下请安告退。
  刚迈入府门,李夏便来相报,“府里来了个长者。已住了好些日子。”见府中上下众人一概对这个两鬓微染清霜的长者敬重得至极,只当是某位身份彰贵的客人。那时的李夏一颗心完完整整拴于樊凉,也无作深想。她发现从来气定神闲的小王爷颇为明显地颤了一下,竟如稚子一般全然不自知地伸手整了整衣角,他微微低下头,轻轻对着立于大堂的那个背影唤了一声,“父亲。”
  长者转过头,青鬓斑驳,面上纹皱如凿,神色寡淡地瞟了一眼少年的白发,“如何容自己变成这副鬼样子。”
  若干年后的父子相见,第一句话竟是如此。李夏看见倪珂仿是认错似的低下了头。
  堂内满是人。本想让他们退下,但倪尚卿一个手势便止住了,径自落座,他示意少年来于跟前,淡淡道,“何不与我报禀一番,这些年你都做错了什么?”
  “我……”怔了怔,随即轻咬嘴唇,似下定决心一般,“孩儿自认并没有做错什么。”
  “我让你效仿孟尝君纳四方贤士累仁义之名,你却背道而驰。纵是我在湖州亦听得不少你干的好事!莫非你自己不知四海百姓如何看待于你?”
  “市井之词,不足全信。所谓‘仁义’,从来不过是雨落湖海、花添锦上。一不可化为寒者襦,二不可化为饥者粟,三不可御敌于阵前,四不可增寿于百年;何况若有宵小之辈时时觊觎身侧,再持‘仁义’之名,行迂酸之事,不亚于引火烧身,坟茔自掘。”倪珂将头愈埋愈低,作礼身前,却扬起声音辩解。“父亲曾言,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孩儿时刻铭记于心,不敢怠忘。”
  “还敢文饰强辩!”倪尚卿怒不可遏,扬手将案上的玉石摆物掷于少年身上,豁然一声厉斥,“你以遇刺为借口,竟屠杀樊人数万之众。听闻你从陇西甄选的千余名男童女童,大多逃之不及,葬身火海,这也是我教你所为吗?”
  “漠北蛮夷,屡屡扰我边境,实在恼人。虽说此役小胜,然后患并未尽除。若我朝不派兵驻守,樊凉百姓人皆擅射擅骑,不日便将死灰复燃;若我朝派兵驻守,久而久之难保驻守之将不与羌人勾结,升起异心。唯有将其灭去,恰似羊一只、狼一群,必将引得漠北诸国为争此咽喉重地而兵戈相向,而我朝正好隔岸观火,坐收渔利。”
  “仅是为此?”
  他垂首不视父亲的犀利眼眸,低声道,仅是为此。
  “好了,既然你已得胜还朝,圣上亦无多言,我也无须追究。”倪尚卿阖起眼眸,以一个宽和慈爱的声音道,“圣上知你身子骨弱,下旨封你为敬王,并于京城近郊赐了你一座静谧府宅,好叫你安心调养。我与郝阁老已有商议,六部之事再无须你过问,神机三营也重归我帐下。至于暂代的兵马元帅一职……待我仔细权衡斟酌,再寻出一个妥帖的人来……虽说黎民社稷重于泰山,终究比不过自己身子重要。为父知你喜欢拨花弄草,那宅子夏凉冬温,田趣盎然,想来你定喜欢……”
  “飞鸟尽,良弓藏……”倪尚卿看见少年那苍白失血的脸上忽然染起一阵红晕,他猝尔抬起碧绿眼眸直视自己,无比恻然无比哀伤地露出一笑,“这个天下还未姓‘倪’,你就这么急不可待地……要杀了我吗?”
  “身子这样弱,何不抛下算计,清心静养……为父也是一片好心……”抬手搭向了那单薄后背,指掌的劲道触发了他的杖伤,少年刚刚染上一丝红晕的面色骤然又变为惨白,然后一口鲜血吐出口中,跪倒于地。那个威严长者低头俯视他半晌,终究对这个从未忤逆过自己的儿子生出了一丝恻怛之心,换上一副稍软和些的口吻道,“当日你在湖州冒着倾盆大雨连跪了几个时辰,不正是为了请我回府?为父也知你死死念念便是卸去这身刑枷好随心所愿归隐天涯,而今我回来,岂非正好如你之意……”
  “……太迟了……”倪珂埋下头,双眼视地,任滑落的白发掩起脸。在场众人都听见温雅少年放肆地笑出了声音,也看见数滴琼瑰之泪打湿了地砖,“倘若那日你能回来……兴许我就能在他将腔中方寸完完整整交付他人之前……兴许……现在……太迟了……”
  自小心思就重。敏感的天性早让他在山贼寨子中便洞悉了简森的去意已决。原也是这样。那个人从来都高远自放,闲洒人生,正如天上之龙如何不会甘愿困于尺泽。如果无可挽回,那么……可否不管不顾随他同去呢?
  多少回一曲繁弦日渐匿,多少回并肩执笔宵不寐;又有多少回同枕共眠相隔咫尺,多少回凭栏互望远去天涯。那个他还未相见便想相偎一生之人,到头来终究意阑人散,撷花独看。
  他行的是林径小陌,自己却择了辇路大道。直至终有人伴于他的身边,随他煮酒桑麻,随他舟楫车马。黄粱梦醒,人去阁空,独有荆桃在。
  正是咎由自取,怨不得他人。
  “那宅子一应俱全,待收拾毕了,你今夜就走罢。”
  “……我不走。”
  “你说什么?”倪尚卿从未想到会被倪珂出声忤逆,还以为自己听得岔了,复又问上一遍,“你刚才说什么?”
  “我不走。”半跪于地的少年仰起了脸,以一个超然平静的微笑回望了那个不苟言笑的威严长者,他以手背掩口轻咳,却仍不断有鲜红液体顺着指尖淌落于地。“这个地方早已催白了我的头发……熬干了我的心血……啖尽了我的骨肉……这个地方即为我坟冢……为我棺柩,为我骨龛……我生于斯,业已葬于斯……我不会走,也不能走……”
  “你何不抬眼仔细看看,”倪尚卿微眯鹰眸定定看着,反倒出奇冷静地勾唇一笑,“这个地方是玉王府,但你从来不是玉王。难道——要我着人‘请’你出去么?”
  堂内异常安静,园内桂树飘来的香气十分馥郁。倪珂抬起头,开始环视接踵摩肩伫立于自己身前的众人。煞也奇怪,这个略略仰视的角度,恰巧与十二岁的他看出去的世界相同。
  2
  天有寒炎,世情亦有冷暖。
  倪尚卿于大长公主辞世的第二个月忽然杳无影踪,正是屋漏偏逢雨,整个玉王府陷入一片欲哭无声的悲寂。倪珂于床榻上被府内的嘈杂之声惊醒,苏礼卫阻止不了失控的家将殴打倪氏戚族,也阻止不了他们搬走府里的名玩字画,甚至强拉府中女眷出门典卖。那些撒野闹事的家将中还混有不少府外的鸡鸣狗盗之徒。青天白日,天子脚下,人心之毒总是一划的落井下石。
  一声碎物之响。沸闹的人群像被抽了柴,慢慢停罢下来,看向他。
  苏礼卫看见少年病中的柔弱身胚在风里颤个不止——他几乎还下不了地。以目光示指地上打碎的陶瓷骨著,一笑道,“玉王府别的没有,金银玩器、翰墨玉甸,倒还有些。各位若看得上,也无须费心来抢,尽管拿去是了。”
  衣袂飘飞,羸弱少年仿佛随时都会随风而去。目视众人复又侃侃而谈,“你们当中哪个不是自小学艺,熬过了十余寒暑才练就的一身本领。你们手中之物,寻个街铺典当了去,至多不过三五百两黄金,虽说也够一个普通百姓紧衣缩食一生无忧了,可如何对得起这顶天立地的七尺躯身,如何抵得过旦夕不休的十载春秋?男儿在世,不求一个荣华显赫,也当求一个青史存名。是离府后从此屠猪卖肉了却残生,还是随着我他日封王拜将功成名就;而我适才所言,是谵妄之语,还是苦口箴词,假以时日定然会见分晓。玉王府从来无需尺泽之鲵,今日谁人要走只须报上名来,我便代父赐他一纸自由身!”传唤家丁将书案笔砚一并搬来。因断去的手筋尚未愈好,执笔的手颤个不住,少年咬紧齿冠竭力尝试了几次,素笺之上的墨迹依然扭曲歪斜难以辨识,随后他对身旁的苏礼卫挑眉淡笑说,“苏伯,你来。”
  可苏礼卫早已泪下潸然。
  “若远来的朋友愿意留下,王府诚然欢迎。”少年每说一句话都面含浅笑,然每说一句话也都汗洒如豆,“只不过我有话于先,玉王府铁律金科,今日之事今日之后便不究于云散烟消,然再有悖主犯上者,定当严惩不贷!”众人惊异于这个羸弱少年的豁达大度和冷静自若,更惊异于这个羸弱少年的凿凿言辞竟让自己笃信不疑。倪珂看见那些人放下了手里的器物,各自归位,而玉王府复回一片桐绿蕊粉,鸾唱莺吟。
  韶光过隙,十四峥嵘。早过了少年的年纪,也早没了少年的心境。抬起眼睛细细度视身前的每一张脸,那些他八岁一力承担于滔天巨变的人,那些他十二岁酌水相灌于弥月不雨的人,那些辇马赫奕高官厚爵的人,那些金银充栋娇妻美妾的人,他们全都埋头向地,不敢觑视彼此,更不敢直视自己。良久的阖寂僵持,他听见其中一人开口说,请小王爷莫要让属下为难。
  原不过打水竹篮,一场泡影。
  “明白了……”倪珂慢慢撑地起身,如个少年般轻捷而释然地笑了,“……终于明白了……”
  衣襟上点点血迹艳若红梅,踏过长满青幽苔藓的长阶。白头少年人,一袂飘之而去的轻削背影。

  第 54 章 一鞭听马嘶,长恨桃叶渡(下)

  五十四
  一鞭听马嘶,长恨桃叶渡(下)
  1
  合着这世上的因缘际会从来乖蹇,那厢父子刚交忿于鸟尽弓藏,这厢父子即反目于人心难测。太子费铎如何会被废去太子之位,是妖后的枕边扇风,还是奸臣的堂上进谗,一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有人说问题出于刚刚诞生的小皇子。皇帝宴请群臣之日,招进宫来的一个杂耍艺人献上了一只会说话的八哥儿,那八哥儿极通人性,拜过费帝沁姬,说出了“小皇子洪福齐天”这样的吉祥话后,忽然鼓翅飞至费铎身前,张口唤了几声“囚牛临天,万岁,万万岁”。费铎面色骤变,豁然跪地。费帝更是雷霆震怒,当即将那杂耍艺人推出斩首。谣言穿街越巷,只道正是这声“万岁”在父子二人间裂出了嫌隙。
  冰冻三尺岂因一日之寒。费帝龙体稍略康健之后,对费铎监国期间所行之决断细作了考量,埋匪祸于陇西、挑兵乱于漠北、无论黄发垂髫人皆能诵《伏罪疏》,件件桩桩,无一称己心意。查处了贪匿库银的工部尚书,索性一究到底,复又彻查了宫婢藏毒投井一事——偏生当日费铎打算嫁祸给倪珂的这个甄妮自小差事于太子宫中,从未离之半步。遂应了一声“害人自害”。一日费帝问他,珂侄儿于深山古寺誊经礼佛为朕祈福之时,你在作甚么?
  儿臣在替父皇打理朝政。
  朕看你是想坐这张龙椅了。费帝似笑非笑地说。
  伴君伴虎,纵是亲生父亲也是一划的道理。
  费铎恼得是自己的父皇偏生就信那倪氏父子所言,重疾一场造成了他目障耳聋,辨不出忠奸。殊不知隔墙有耳,抱怨之词难免上达天听。实则费帝到底念及骨肉之情,将太子贬出京师至多算一个小惩大诫。给他一畦地,给他一把锄,好叫他体味一番民间疾苦,戒除自身的刚愎自用与好大喜功。不料费铎终究耐不住性子,竟想效仿唐太宗逼父禅位。既无兵权,又失民心。起兵不过二十日,便卸甲弃枪,落败而逃。因太子妃陆葵儿与少林颇有渊源,兵败的太子与残部一路跄踉,遁迹于少室山中。
  太子的失信失德使他的际遇未能换来一掬同情之泪,人们反将更多的叹惋寄给了一代名妓陆葵儿。夷光颦黛沉江,息妫血溅桃花,自古红颜多薄命。扬州红药化为宫廷蒲柳,不知一缕芳魂终将归往何处。
  但听得剑神一声崩山之令,竟召集一班武林人士齐往嵩山,相助少林共拒朝廷。江湖男儿,行的是萍踪侠影,揣的是烈焰豪情。他们只晓得,数十年不理江湖事的跃马山庄庄主,头一回发号施令于武林,不卖这个面子便是不对。“义”字摆心间,是疾风彰劲草的“义”无反顾,是逆水行快舟的“义”薄云天。谁还去想螳臂当车的归宿是乱葬岗,还是断头台。
  自然也有人说,抛头洒血,只为见一眼倾国倾城的陆葵儿。
  许是一声笑言。
  “却不知剑神与太子有何渊源?”众人聚义酒肆,正说着太子之事,却听见一个少年开口相问。
  仔细打量说话的少年,只见其两道直眉斜入鬓,一双朗目崭若星;直鼻翘唇满面顽劣春风,挎剑环佩一身英姿锐气,实是人见人羡的好模样。有一汉子冲他抬手抱拳,一声洪钟,敢问少侠,高姓大名?
  “简森。”少年眼波一漾,唇线斜飞,一字一字吐出口中,珰琅带力。
  “……殿……殿下?!”
  “莫不是灵王……简森?”
  “我等皆知殿下琼树之姿人间少匹、鲲鳞之势天上难寻,但不知殿下竟如此年轻!”一时群雄愈加振奋,不只说着要联络更多的义士齐聚少林,更是直言若能与灵王同生共死,纵是皮绽肉销亦不遑此生。
  “哪里,哪里。好说,好说。”这少年看着也不客气,摸鼻浅笑,照单全收。恰此同时,门外经过一个挑担老者,不轻不重咳了一声,打断了众人的聒噪。便有人插话道,这老汉给少林送了四十年香火。
  少年当即作下一笑道,在下尚有要事在身,暂容先行一步,不日便与各位前辈会合于少林。流星几步踏出门外,从身后搭住老翁肩膀,伸手递给他一定官银,道,你的香我全买了。我有话要问你,你可得答个周全。
  老翁摇头,抬起枯糙手指一指自己的嘴。喉中吱吱呜呜滚出若干音节,少年方才发现此人是个哑巴。微蹙眉心,暗叹一声,“我须绕过神机三营的眼线,悄无人知地摸上少室山。你若知道上山之路另有蹊径,能否带我同去?”
  卖檀的老翁点了点头,弓着个背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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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山之时天色尚且昏冥,行不多久霭散烟消,红日浮出。长天初睡乍醒,山峦岑寂,杏香飘杳。少年观花踏叶、拨虫逗鸟地自寻消遣。饶是玩心又重,虽说对着个又哑又驼的老头儿,依然一路览尽少室风光,不亦乐乎。二人在虬龙一般蜿蜒崎岖的小道间且行且歇,忽见那老翁两眼直勾勾望向一处景致,面色似悲似喜,大异先前。少年唇角轻勾,打趣道,我说老头,你该不是念起了心上人罢。老翁不曾回眸,只于嗓心里冒出一声古怪音节,也不知是何意思。少年轻悄嘀咕,这把半截入土的老骨头,心思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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