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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如梦做梅花-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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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渐酣,酒渐醒。
龚鼎孳忽然一笑说道:“你们两个既然是来谢我的,却空着手,这是什么道理?”
傅眉红了脸:“大人但有吩咐,在下无不从命。”。
“听说你父亲为谢那魏一鳌,为他写了十二条屏?我也想要,成不成?”龚鼎孳的笑容有了些戏谑的意味。
傅眉的脸更红了,说道:“承蒙大人不弃,家父自当遵命。”
“我要你们兄弟两个写给我。”龚鼎孳笑着指点着傅眉和褚仁二人。
傅眉和褚仁相视一笑。
褚仁说道:“恭敬不如从命,那就请大人出下题目来吧!”
龚鼎孳和纪映钟也是相视一笑。
龚鼎孳问:“你说,让他们写个什么才好,须得要字数多的,要多过那十二条屏才行!”
此时,那鹦鹉竟然幽幽的叹息了一声,正是女子的声气,仿佛是顾横波就在身边。
伊人已逝,余韵流芳。
四人心下都是一阵黯然。
还是纪映钟打破了这沉寂,指着那鹦鹉,笑道:“就写一篇祢衡的《鹦鹉赋》,如何?”
“好!”龚鼎孳拍手附和。
傅眉一拱手:“在下自当从命。”
褚仁却面露难色,凑到傅眉耳边,轻声说道:“我背不下来……”
傅眉一笑,也对褚仁耳语道:“我边背边写,你先看着我写,听着我背,自己用心记下来便是。”
两张案,两幅纸,相对而置。
傅眉口中背诵,手中落笔,写得却是隶书。银钩铁画,力透纸背,写得并不快,但口中所背,却比笔下快了很多。褚仁和龚、纪二人一样,负手在旁边看着,但脑子却转得飞快,侧耳听着傅眉口中的一字一句,暗暗记诵下来。
六百余字的一篇赋,傅眉笔下尚未写完,口中已经背了四遍。笔下所写和口中所诵完全不同,一心二用,却丝毫不乱,龚、纪二人连连颌首,眼中也流露出赞叹之意。
褚仁见傅眉已经写到最后一段:“何今日之两绝,若胡越之异区。顺笼槛以俯仰,窥户牖以踟躇。想昆仑之高岳,思邓林之扶疏。顾六翮之残毁,虽奋迅其焉如?”便略一沉思,提起笔来,落笔如飞,那大草,便如春草一般,在纸上肆意蔓生开来。
“恃隆恩于既往,庶弥久而不渝。”傅眉写下《鹦鹉赋》这最后一句,缓缓收了笔,长出了一口气。却见对面褚仁也写下了最后一笔,却是一声轻啸,将笔掷在地上。
两幅字,一隶一草,一庄一谐,一沉稳,一狂放,竟是难分高下。
纪映钟突然猛地一拍桌案,指着褚仁说道:“上次那副李梦阳,也是你写的,对不对?芝麓,你上了他们的当了!”说罢放声大笑。
龚鼎孳反复细看了褚仁的字,恍然大悟,笑道:“你们两个小子,骗得我好苦,连横波也被你们瞒过了。”
褚仁被人当面拆穿,汗登时便下来了:“小子无状,请大人恕罪。”说着,便要撩衣跪倒请罪。却被龚鼎孳一把扶起。
纪映钟笑道:“你小小年纪,便有这等造诣,假以时日,又是一代草书大家。”
褚仁被他夸得红了脸,刚要自谦几句。
正这时,有一个庄户拿了个单子,走了过来:“大人,这批送过去的鸡鸭,内府已经验收,这是回执,请过目。
龚鼎孳伸手接过,看也不看便揣在怀中,挥挥手让下他去了。
褚仁听那人说话是晋省口音,有些奇怪:“这人是山西人吗?”
纪映钟一笑:“非但这个人,这里两千多个庄户,都是大明初年从山西迁来的,路旁那些槐树,也是他们从家乡带来插枝成活的。就是这乡音,三百年来,也未曾变改。”
龚鼎孳感慨道:“由明至清,朝廷上唯一不变的衙门,只怕便是这蕃育署了。地还是大明的那块地,人还是大明的那批人,就连这官文制式,交割流程也一字未改,只是这鸡鸭鹅的数量,却比大明鼎盛时少了很多……把我放在这里,倒正合了我的意思。闭上眼,不去想头上那根辫子,便可以自己骗自己,假装当得还是大明的官儿,未曾失路,也未曾失节……”
注!
1
采育镇:属于大兴区,位于北京东南部。在辽开泰元年称为“采魏院”,明洪武元年称为“藩育署”。明初时曾从山西,山东等地大量移民来此,主要是山西移民。“山西多少县,大兴多少营。”的说法所指即为此事。这种移民以“营”作为编制,有七十二连营之称,不缴纳赋税,而是以定期向内府提供农副产品作为赋税,相当于皇室的农副产品特供基地,在明代,占据了内府供给的大部分比例,在清代重要度下降,而成为皇室“农家乐”的旅游景点。当地至今流传有“折槐枝”的说法,移民们从家乡带来槐枝,扦插成活,以寄托思乡之情。
2
上林苑、蕃育署:明永乐五年始置,设良牧、蕃育、嘉蔬、林衡、川衡、冰鉴及典察左右前后十署,洪熙元年,并为蕃育、嘉蔬二署。宣德十年,定为良牧、蕃育、林衡、嘉蔬四署。良牧署牧养牛羊猪,蕃育署饲育鹅鸭鸡,林衡署种植果树花木,嘉蔬署莳艺瓜菜。
3
傅眉拜会龚、纪二人发生在康熙三年,书《鹦鹉赋》震惊四座是史实。应情节需要调整时间。
4
顾横波死于康熙三年,因情节需要不得不让她提前去世了。(这个时间点很有意思,顾死后,纪和龚开始同居,傅眉才去拜会二人,从这个时间点前后傅山的诗词判断,这次拜会似乎并不单纯。傅山陈述这次傅眉赴京,有“父子俄然别,君臣恐难忘”。“生死旦暮尔,男儿无故乡”。的诗句,似乎涉及到傅眉和傅仁赴京参与重大反清活动,几个事件联系起来,龚倒像是卧底了……)
5
青主、函可、古古、仲调、辟疆:青主是傅山的字,函可是明末清初着名僧人,古古是阎尔梅的号,阎与傅山也多有交往,仲调是陶汝鼎的字,这四个人都曾涉入反清复明的重案,相传都是龚鼎孳为他们开脱的,不过有些事件发生在这个时间点之后。辟疆是冒襄,有记载在顺治十三、十四年,纪和冒在江南依然有一起从事反清活动的迹象。
6
花迷故国愁难到,日落河梁怨自知:见龚鼎孳诗《如农将返真州以诗见贻和答》。
作者有话要说: 至此,这一对的故事讲完了,龚鼎孳和他的诗社小伙伴们的搞基故事,其实是值得单独拿出来写本书的
☆、河山文物卷胡笳
告别了龚鼎孳和纪映钟,褚仁看着西北方向,有些怅然。
傅眉知道,那是北京城的方向。
“要不要……进城去看看?”傅眉问。
“看又怎样?阿玛被幽禁了,什么也看不到……”
“或许……如果看守不严的话,我可以翻墙进去,跟他们见上一面。但若带上你,恐怕我功力还不够……”傅眉犹豫地说道。
褚仁低着头,迟疑了半晌,方才开口:“可是,我答应过阿玛,三十五年之内都不回京城的,我怕进城去被人认出来,会对阿玛不利……其实,不瞒你说,这些年来,我还从未有过一件事违拗过阿玛的意思,除了跟你有关的事儿……我从一开始就在欺骗他,对他演戏,若还不能顺着他点儿,那我这心里,就实在是太过意不去了,所以……”褚仁一边说,一边用鞋尖一下一下踢着脚下的新草,直把那株小草的根都踢了出来。
傅眉看出了褚仁心中的纠结,说道:“那我们就去城门口看一眼,也许能打听到什么消息呢!好不好?”
褚仁点点头。
崇文门外,圆觉寺。
褚仁的视线,一下子就被寺门口的一个小贩吸引住了。
“卖佛像啦!大师开过光的,橄榄核儿雕刻的佛像!如金似玉,越戴越润,护身保平安喽!”那小贩长声吆喝道。
褚仁忙快步走过去,拿起那核雕细看,见果然都是橄榄核儿雕刻的,同样也是一个佛头,和齐克新雕的颇有几分相像。
见褚仁有兴趣,那小贩忙介绍道:“这位小爷,这可是京里刚刚时兴的新玩意儿,王府里的贝勒、格格都爱这东西呢!单独一个戴着也好,当扇坠儿也好,穿成手串也好,越盘越亮,越盘越润,比玉还好哪!”
褚仁放下这个,拿起那个,一个一个看过去,似乎想要在这些佛头脸上,找到自己熟悉的模样似的。
那小贩见褚仁看个没完,又劝说道:“爷多买几个带回去,送给亲戚朋友,也是个能拿得出手的物件。别看这东西不起眼,它可是个王爷从南边带过来的呢——”
“什么?你说什么?!”没等那小贩说完,褚仁一把拽住那小贩的衣袖,大声问道。
褚仁这个样子,倒把那小贩吓傻了,呆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傅眉忙拉开褚仁的手,温声问道:“你说这东西是个王爷从南边带过来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小贩嗫嚅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大家都是这么传的……”
“都是怎么传的?!”褚仁又有点急躁。
傅眉忙拉住褚仁,又问那小贩:“大家都是怎么说的?”
“这东西,也就是近一年刚兴起来的,听说是个做大将军的王爷,从南边带过来的玩意儿,那王爷被奸人诬陷,下了大狱,这东西就从王府流到外面来了……”
“那王爷叫什么?”褚仁急切地问道。
“这我哪知道啊……这也就是这么一说。”小贩为难地搔了搔脑门。
“那王爷的冤情,就一直没有洗雪吗?”褚仁又问。
“这谁知道……自古忠臣就没有好下场……”小贩低声嘟囔道。
“你胡说!”褚仁又有些激动。
“是、是!我胡说,王爷的沉冤一定能很快昭雪,拨云见日!”那小贩久做生意,自然懂得察言观色,嘴下便顺着褚仁的心意,胡乱应付着。
“你那里还有多少未雕刻的橄榄核?都拿给我,我都买了!还有刻刀,我也都要了,你说个价钱吧!”
那小贩略一沉吟,眼珠子一转:“十两银子!不能再少了!”说完便斜觑着褚仁的脸色。
哪知道褚仁二话不说,眉头都不皱一下地从怀中掏出了一张银票。
当晚,两人便借住在圆觉寺中。
灯下,褚仁一个一个的,仔细挑着那些橄榄核儿,一共挑出了三百九十三枚,整整齐齐的摆放在木盒子里。平刀、圆刀、角刀、剔仁钩……一柄柄擦拭得干干净净,又上了油,也整齐摆放好。
“眉哥哥,你替我跑一趟城里,帮我把它送给阿玛吧……他因这个获罪,身边肯定是没有这些东西的,他平素又最爱这个,送给他,闲来打发时间也好。”褚仁扣上木盒的盖子,轻声说道。
“知道王爷是因为这个获罪,你还送他这个,这不是给他招祸吗?”傅眉担心地说道。
“不会的,我以前在我们那里,学过一篇文章叫《核舟记》,好像是个明朝人写的,说的是用这个雕刻小舟,也是极为精美的。阿玛只要不刻人头,谁又能说出什么来呢?总不能说刻核舟也是影射江山,魇媚君主吧?那让阿玛只刻自己的相貌好了!”
“那你又何必送这么一个数目?”
“从前年腊八起算,三十五年之约,还有三百九十三个月……你不知道,那阿济格被幽禁之后,听说儿子们被分给诸王为奴,妻妾另嫁他人之后便疯了,抛食乱语,拆墙焚屋,最终被皇上赐了自尽。阿玛这一次被幽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脱身,我怕他熬不住,给他这些,既能消磨时间,又有个约定让他牵挂着,只怕心里还好过些。”
傅眉想到自己在幽囚之中,那种患得患失,烈火烧心的感觉,知道褚仁说得有道理,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我帮你送去就是,但收还是不收,还要看王爷的意思。”
褚仁点头:“嗯!你要小心些个,若看守太严进不去,也不要勉强,安全最要紧。”
“你放心吧!我自有分寸。”傅眉点点头。
东城,石大人胡同,贝勒府。
傅眉伏在一处人家的屋脊上,一动不动地待了一个多时辰。
贝勒府大门紧闭,门口设了栅栏,由两个兵丁守着。另有两个人,时不时沿着府外围墙巡视一圈,此外便再无看守了。
云遮住了月,四下里骤然黑了起来。
傅眉几个纵跃,来到墙根的暗影里,攀着墙头,身子一提,便像一片落叶一般,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了贝勒府。
府中一片黑,树影幢幢,只有一间屋子,里面有灯光透出来。
傅眉一步、一步,蹑足靠近。
逐渐便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
“敏儿这笔字,可真难学,总也写不出他这样的神韵来。”是齐克新的声音。
“八哥,夜深了,早点歇着吧……”听上去,像是古尔察。
“你若倦了,先去睡吧……我自打大前年落下这失眠的症候,也没睡过几个囫囵觉。太早歇下也是睁着眼睛胡思乱想,反倒不如练练字,心还能静静。”
“什么人?!”古尔察沉声喝道。那声音,在暗夜中听上去,显得尖锐而诡异。
“我!傅眉。”傅眉也沉声答道。
门开了,古尔察抢出门来,一把把傅眉拉了进去:“你怎么来了?!”
傅眉抬眼去看室内的这两人,见古尔察白了,也胖了,剃去了胡子,显得有些臃肿。齐克新的相貌没有大变,只是苍老了许多。也许是夜已深还未安歇的关系,两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倦。
傅眉对齐克新施了一礼,说道:“我们此番是上京来拜谢龚鼎孳的,仁儿不放心两位,让我潜进来看看。”
“敏儿……他好吗?”齐克新颤声问道。
“他很好。”傅眉点点头,又道,“在下略通医术,可否容在下为王爷把把脉?”
齐克新微笑颌首,把手伸了过去。
傅眉把过脉,又看了看舌苔,说道:“王爷这失眠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忧思伤脾,心神扰动,不易入眠而已。倒不用服药,我这里有个行气导引之法,很是简单,我写下来,王爷每日睡前照着做一遍,便易于入睡了。”
傅眉说着,便拿起桌上的笔来。却看到桌上摊开着一幅字,是大草的《孝经》,正是褚仁手笔,旁边另有一纸,写得也是草书的《孝经》,却是很没有章法,想必是齐克新临的。旁边还有三个折页,其中两个分别是爹爹和自己的小楷《南华经》和《孝经》,另一个,则是《金刚经》,也是小楷,一看便知出自褚仁手笔。这个《金刚经》的册页,封皮已经微微磨毛了,显见是齐克新经常翻动把玩的。
见傅眉盯着桌上的字,齐克新有些慌乱,借着给傅眉找纸的因头,随手把自己那幅字折了起来,放在一边。
“敏儿收藏的那些字画,一张都没保住,全被他们抄走了,听说是送到宫里去了……”齐克新的声音哑哑的。
“没关系!”傅眉停了笔,抬起头笑道,“仁儿收集它们,并不是为了永远在自己手里头放着,传之后代子孙,而是为了在乱世中保全它们,怕它们落入俗人之手,不知爱惜,反而毁了它们。这些字画既然被收入了内府,自然是能得到妥帖保存的,仁儿只会高兴,不会不开心。”
正说着,古尔察递过来一样东西,口中说道:“这个,我倒是替他保留下来了,这可是他的心尖子。”
那是个卷着的绢帛,不用展开傅眉知道,正是自己的那幅画。
傅眉接过那幅画,却觉得里面硬硬的,似有个东西。展开一看,见是个小巧的裁纸骨刀,刀柄刻成竹子形状,很是清雅。傅眉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也没开口,便又依原样卷起来收好,随后便捧出了那个木盒子。
“这是仁儿孝敬您的,您看看方便收就收下,若不方便,我就带回去。”傅眉一边说,一边打开盒盖,露出了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橄榄核和刻刀。
齐克新激动得手都微微颤抖着,轻轻拈起一个橄榄核,问道:“他哪弄来的?这东西北方不常见,我以前要用,都是托人特别从南方捎过来的。”
“现在京里头时兴这个,我们是在崇文门外买的。仁儿说了,这是孝敬您消磨时间用的,若不方便,可以不刻佛头,刻些核舟之类的,应该不妨事的。”傅眉答道。
“亏这孩子想得周到,弄了这么多……”古尔察感慨道。
“一共是三百九十三个。仁儿说了,从前年腊八起算,三十五年之约,还有三百九十三个月,就能和你们相见,你们谁也不能失约……”
“敏儿……”齐克新眼中,有了闪闪的水光,“他现在在城外么?”
“嗯。”傅眉点点头,“他说答应过您,三十五年内不能进京,他不愿意拂逆了您的意思。除非,您有朝一日脱困,亲口赦免了对他的这个罚……他说,您二位一定要保重身体,说好了将来要相见的,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齐克新笑了,抬头对古尔察说道:“就算我们什么都没有了,我们还有敏儿,天底下最孝顺的儿子。”
“是……”古尔察的声音,带了些哽咽。
“这个给你。”齐克新说着,从颈中摘下一个红绳系着的核雕来,递给傅眉。
傅眉接过一看,见也是个双面佛头,和褚仁颈中的那个十分相像。一面的相貌很像褚仁,另一面,却像极了自己。这个核雕,颜色黑红油亮,比褚仁那个颜色深很多,像是已经盘了很久。傅眉有点困惑,抬起头来,看向齐克新。
齐克新把这个核雕套在了傅眉颈中,“就剩下这么一个橄榄核儿,他们落下了,没有抄走……呵呵!他们不是说我魇媚么?我却偏要把最至亲至爱的人的相貌,都刻在这上面!”齐克新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苍凉。
听到“至亲至爱”这四个字,傅眉心中一动。
古尔察说道:“这里没有趁手的刻刀,这是八爷把帐钩的尖儿磨利了,一点一点地磨出来的,整整弄了小一年的时间,又每日不停的盘了一年多,才有了现在这个样子。”
傅眉突然觉得一阵心酸。
齐克新又拿出几卷书册,说道:“这是敏儿还在的时候,帮我整理好的,我又誊清了一遍,你拿给他,也不用去刊刻,更不用费心力去翻译成汉文了,留个念想吧!偶尔也看看满文,不要忘了自己的根。”
傅眉点了点头,双手接过。
“敏儿……”齐克新一边说,一边用手轻轻拍着那书,“我把他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待他,千万不能负了他……你们两个一辈子,都要好好的……”
傅眉再也忍不住,跪了下来,口中说道:“我替仁儿给您行个礼吧!”说着,便恭恭谨谨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礼。
注!
1
圆觉寺,在很多有关傅山的记载中,称为圆教寺,传说在崇文门外,具体不明。
2
有关阿济格见《清实录》顺治八年十月:先是监守英王阿济格章京毛海等,赴刑部报云:我等四人于三十日早、入监巡视。王云:闻将吾一子给巽王,一子给承泽王为奴,诸妇女悉配夫。吾将拆毁厢房、积衣举火等语。我等出。至午刻。闻有拆毁房瓦声,是以前来赴告部臣,以阿济格先有烧房之语,又曾抛掷食棹,焚毁监门,且屡犯大罪荷上宽宥。复不自惩,辄出妄语,奏请治罪,下诸王议政大臣议至是议,阿济格屡罪当死,俱荷恩宥,今复出妄语烧毁监房监门,悖乱已极应论死。奏入得上旨:阿济格叠犯重罪,朕不忍致之于死,屡行宽宥,今复如此,即使从宽再留亦不安分,本应依议正法,但朕终不忍加诛,可令其自尽。
作者有话要说: 后半章来了,最近比较忙一点,明天不更,等这周忙差不多应该就好了
☆、冷浸幽人彻骨寒
“……不要忘了自己的根。”听着傅眉的转述,褚仁心中颇为感慨。
四百年后,满族已经失去了他的语言……褚仁记得看过一个报道,说最后一个在生活中说满语的老人也已经去世了。为了这片统治这片大好河山,满人星散到神州大地各处,失去了维系自己语言的土壤。又在汉文化的包围与浸润中,不断的自我截除和自我阉割自己的文化。到了最后,这个屠戮了汉人的军民,占领了汉人的江山,剥夺了汉人的衣冠的民族,却成了汉化最深的民族,混居在汉人之中,完全看不出区别……粤语、沪语尚在,而满语却没了……
世事从棋局,褚仁不知道该为白子悲伤,还是该为黑子悲伤。也许历史就是这样,翻云覆雨之间,最繁华的必然被摧折为最微贱的。就像那些不得不靠卖字卖画为生的明的遗老遗少,就像当今住在北京老城区,那些几代人挤在旧平房中的人。曾经,上推几代,他们或许都是王谢堂前的燕子吧?如今却在旧宅之上,买不起一平米的立锥之地。
把玩着那枚核雕,翻着那几卷书册,听着傅眉的叙述,褚仁眼中又有了泪。
“这么大了,怎么还是这么爱哭?”傅眉故作轻松的笑道。
“我才没哭……”褚仁深吸了一口气,抑住了泪水,问道,“古尔察呢?他身体如何?”
“我没为他把脉,看着气色还好,稍微胖了一些……”
“屋里暖和吗?他们穿着什么衣服?”褚仁又问。
“屋里有炭火,不觉得冷……”傅眉努力回忆着,“穿的什么衣服……倒也没什么特别的。”
“那帐子、被褥、椅袱一类的呢?新还是旧,什么质地的?”
傅眉脸上露出些为难的神色:“我没留意,应该都和以前一样的,没有太大变化。”
褚仁长出了一口气,又问:“文房四宝呢?”
“都是上好的……你放心,这方面应该是没有苛待他们。”
褚仁低头盘算着,小声嘟囔了出来:“吃的什么你看不到,其他下人也看不到……那熏香呢?有没有熏香?阿玛最喜欢这个!”
傅眉摇摇头,神色间倒像是有些歉然。
褚仁长叹了一声。
傅眉见褚仁郁郁,忙从怀中拿出了那张画,交给褚仁:“这个……古尔察倒是替我们保下来了。”
褚仁接过画,慢慢展开,露出了里面的那柄骨刀。
倒像是图穷匕见似的,褚仁有些心虚,抬头瞟了一眼傅眉,见傅眉正盯着自己,便慌乱地低下头去,小声嘟囔道:“怎么把这东西也带出来了……”
“这是什么?古尔察说这是你的心尖子。”傅眉笑着,但语气中微微带着些异样。
听了这话,褚仁也笑了:“这话倒对!你不是总问我胸口的疤痕是哪儿来的吗?就是它扎的。”
“谁扎的?!”
“它扎的。”
“我问是谁拿着它扎的?”傅眉有些急切。
“我也不知道那人叫什么?”褚仁一笑,便把那件事的前因后果一一说给傅眉听了。
“这晦气东西,还留着它做什么?!“傅眉听完,抄起那骨刀,就要丢出去。
“别!“褚仁急忙拦住,“那两兄弟当中的弟弟,长得有六七分像你。”
“你喜欢他?”傅眉歪着头,眼神中有几分戏谑。
“我喜欢你。”褚仁盯着傅眉的眼睛,“那会儿……那么长时间见不到你的面,随便什么能让我想到你的东西,我都会留作念想的。”
傅眉笑了,那笑容,像是吹皱一池春水的和风,瞬间让人柔软起来。傅眉把那画和骨刀重新卷好,塞到褚仁怀里,用手指点着褚仁心口,说道:“你留着吧,只要你这里有我就行。”
这一路来去的旅程,可以说是褚仁最开心的一段日子了,之前在药店人多眼杂,两个人都避讳着,许久不曾亲近。而此时天高海阔,只有两人同行,身周都是匆匆过客,再也不必避忌他人的眼神,自然可以肆无忌惮的缠绵温存。虽然在旅途中有诸多不便,但或许是因为两人的第一次也是在客栈,反倒是觉得这种不安且陌生的环境,能给人以踏实的温暖。
褚仁用手盘弄着傅眉粗长柔滑的辫子,用辫梢在傅眉胸前轻轻扫着,淡淡的皂角香弥漫开来,那种干净而清爽的气味让人心旷神怡。
傅眉觉得痒,缩了缩身子,攥住了褚仁的手,轻嗔道:“又淘气……”
“等回去了,便不能这么着了……这条路要是永远走不完该多好……”褚仁声音低回,如同呓语。
“对不住……”傅眉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不能不成亲,我是独子,傅家不能没有后……”
“我也是独子……”褚仁的声音有些幽怨。
“你连侍妾也不曾收么?”傅眉有点惊讶。
褚仁点点头:“嗯……上次你走之后,阿玛倒是提过这个话头儿,但那段时间忙忙乱乱的,也就拖了下来,拖到年底,便出事了……”
傅眉心中一动,拿过自己的辫梢,搔着褚仁的手心:“你不必这样守着的……”
“其实并不是要守着什么……只是我没那个心情而已。”褚仁顿了顿,“只不过……唯一对不起的就是阿玛了……”
“你现在娶妻生子也不晚啊。”傅眉轻声说。
“那样的话,孩子是姓傅的,不是姓爱新觉罗的……阿玛不一定会开心……”所谓传宗接代,应该是四百年后,会有一个孩子,背着书包从东城那个狭窄巷弄跑出来,回首指着那方残破门墩说道:“这里就是我们家祖上的老宅子,前清的端重亲王府!”如果只是留下了血脉,没有留下身份,就像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一样,《清史稿》中,“齐克新”那一条下面,记载的依然是“绝嗣”二字,那样,又有什么意义呢?
褚仁想着,叹息了一声,百无聊赖的拈起自己的辫子,解开辫绳,打散辫梢,和傅眉的辫梢紧紧编在了一起。古尔察说过,辫子上栖息着满人的灵魂,只是不知道,汉人留了辫子,是否灵魂也会在辫子上栖息?若如此,将灵魂的发丝紧紧编结在一起,是否就能相守一生,不离不弃?
路再长,也有走完的时候。再不舍,也要放开牵着的手。
一入太原城,转过桥头街的拐角,傅眉便轻轻松开了褚仁的手,紧走了几步,和褚仁拉开了一段距离。
褚仁有些怅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默默走着,没走两步,便撞到了傅眉身上。褚仁抬头,顺着傅眉的视线看过去,却见“卫生馆药饵”的门口,赫然是一对白纱灯。
莫非是……奶奶?!褚仁一惊,一把拉起傅眉的手,急急忙忙向家门口跑去。
看到穿着一身斩衰孝服的傅山,傅眉连礼数都顾不上了,声音颤抖地问道:“奶奶……是奶奶吗?什么时候的事情?!”
“是……你们刚走没几天……就……”傅山也哽咽了,“也没有什么病,就那么突然去了……”
“已经……下葬了吗?”傅眉颤声问道。
傅山重重点了一下头。
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吗?傅眉身子一晃,几乎摔倒。
褚仁轻轻扶住了傅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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