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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儿 作者:朱藤紫骢-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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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兴儿兀自趴在那儿出神,冷不丁听到景暄叫他的名字,他使劲眨眨眼,强迫自己从神情迷离中摆脱出来,聚拢精神来听景暄的吩咐。
  景暄似乎觉察出来兴儿的神情不对,本想要他和王保儿一道送婉容回凝香轩去,转念一想,把这差事转交给了锦屏,将来兴儿单独留在了房中。婉容听说太子即将回宫,也不愿在景暄这里多作逗留,在王保儿和锦屏等人的搀扶下起身告辞回凝香轩去了。
  房中只剩下景暄和来兴儿两人,景暄叫来兴儿站起来,冷着脸说道:“这两天你行为乖张,对本宫多有欺瞒,本宫想听听你的解释。”
  来兴儿眼见隐瞒不住,又想夏嬷嬷于景暄有活命之恩,纵然将自己所遇之事告诉景暄,以景暄平时的为人,也不会拿夏嬷嬷怎样,便一五一十地将自己除夕在小木屋中的遭遇如实向景暄述说了一遍。
  景暄听得心惊胆战,再不像早晨听婉容来说汪才人谋逆被抓时那样镇静,从容,脸色煞白地问来兴儿:“此事你可曾对别人说起?”
  来兴儿摇摇头,为了缓解屋内紧张的气氛,他故作轻松地说道:“小的那天听的也不怎么真切,许是旁人也未可知。娘娘放心,以后小的再不向他人提及此事也就是了。”
  经他这么一说,景暄的脸色缓和了不少,但仍无法掩饰内心的惊惧,她来回不停地在屋内踱着步,喃喃自语道:“不会的,一定不会是她。”
  来兴儿走也不是,劝也不是,只得呆立在旁,等着景暄的发落。
  约摸过了两盏茶的功夫,景暄停下了脚步,冲着来兴儿说道:“你这小子,想是过年遭了魔怔,胡绉些没凭没据的事来吓我,回头去给佛爷上两柱香,求他老人家保佑你不再鬼迷心窍。这次,本宫念你年幼无知,姑且不作追究,不过你记住,以后在本宫面前休要再提起这等捕风捉影之事。”
  来兴儿何等聪明,眼珠一转,对景暄说这话的用意已是心领神会。他急忙跪下,规规规矩矩地回道:“小的谨遵娘娘训诫。娘娘要是没别的事,小的这便去请上两柱香,求佛爷显灵,驱驱邪。”
  景暄心里喜他聪慧伶俐,一点就透,面上却并不显露出来,只责问道:“又要去到处瞎逛不是?你回房候着,晚些时候少不得还有你的差事,到时又寻你不着。”
  来兴儿诺诺连声,起身从房中退了出来。
  婉容回到凝香轩,只觉腰酸腿困,人已是乏到了极致,饶是如此,她仍强撑着不肯回寝房,而是在正堂坐下,盼望着能早点儿见到太子。景暄虽比她经得住事儿,但毕竟是女流之辈,宫中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只有依偎在太子怀中,婉容才觉得心里踏实。
  正如婉容心里盼望的一样,太子一回到东宫,便直奔凝香轩而来。和太子一同前来东宫赴任的李进忠本想请太子出面主持检视、核查事宜,以避免闹出太大动静来,太子脸上不好看,见此情形,只得作罢,独自一人悻悻地赶往内坊。
  太子见了婉容,一番温言安抚过后,便要人将她扶回寝房安歇,随后命凝香轩领班的宦者朱双速到马厩将来兴儿叫了过来。
  来兴儿接到太子的传唤,心中隐隐觉得必和夏嬷嬷有关,临行前特地到上房来禀告景暄。景暄虽也预感不祥,却不便说什么,只是托来兴儿向太子代致问候而已。
  果然,太子一见来兴儿来到,就屏退左右,对来兴儿说道:“宫中这些日子不安宁,独孤娘娘产期已近,不堪惊扰,本宫要调夏氏来凝香轩照料汤药,你与夏氏熟络,暂且与朱双两人差事对换,来此侍候,你可愿意?”
  来兴儿暗暗叫苦,但太子之命断难违拗,只得期期艾艾道:“小的养马出身,粗手笨脚的,只怕做不好差事,惹爷您生气……”
  太子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娘娘跟前自有人服侍,你只须听夏氏差遣就够了,她上年纪的人,跟前没个得力的人本宫着实放心不下,你可听得明白?”
  来兴儿不自禁地抬起头,目光正与太子相对,只觉太子的目光犹如一把寒冰剑,直插自己心底,吓得他连忙垂下头,再不敢多说一句话。
  只听太子又说道:“你马上去将夏氏接来凝香轩,本宫就在此等候。”


第八章 扑朔迷离(一)
  李进忠来到太子内坊才知道,他这次彻底被皇后架空了。皇后的兄弟左监门卫大将军张谅带领禁军早已从尚敬手中接管了东宫的关防,皇后身边最得宠的女官芙蓉也被派到东宫,专门检视东宫女眷,就连他这个钦差、掌总的三品大员身边,张谅也派了个执戟长名唤骆三儿的带着一班禁军寸步不离地跟着,名义上是扈从,实则与监视并无不同。看来皇后是要借这次投毒事件进行一番大清洗,而他首当其冲,将成为被清洗的一员。
  想到此,李进忠坐在内坊的正堂中,心头掠过一丝恐惧:自己在这皇宫之中的路难道真要走到尽头了吗?不过,很快他又否定了自己的悲观念头:太子,不错,皇后的头号目标仍是太子。禁军进入东宫检视,无论查出何种结果,太子在朝廷内外的尊严都已被褫夺殆尽,多则一年,少则数月,只要禁军不从东宫撤离,到时,太子不要说被废黜,能保全性命已属万幸。而他,作为掌总检视东宫的朝廷大员,只怕要背负起戕害太子的骂名。皇后这一着棋看似从容不迫,却实在是够狠,她不仅要把太子赶出东宫,更要给他扣上顶谋逆的大帽子,非置他于死地不可。如今,太子已被她绑到了凌迟的受刑台上,而自己将被迫充当监斩官的角色,这是李进忠绝不愿做的事。他既吃准了皇帝终究会保太子,因而决定与太子共进退,便不能毫无作为,任由皇后把自己玩弄于股掌之中。
  张谅对他很客气,详细地向他报告了先期检视的结果和各宫门的兵力部署,并表示将根据他的意见随时做出调整。可面对着这位皇后的亲兄弟,和自己品阶相等的禁军统帅,他李进忠哪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呢,只得面带微笑,一一点头称是。尚敬将准备好的东宫名册奉上,李进忠也只是略微翻了两页,便随手递给芙蓉,说声“有劳司正了”,就背着手欣赏起内坊正堂四周墙壁上悬挂着的字画来。众人见他摆出这么一副菩萨面孔,都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张谅毕竟是员武将,首先沉不住气,冲李进忠一拱手,高声说道:“大人如果没什么要交待的,只管在这里坐阵,末将还要亲往各宫门巡视,这就告辞了。”
  李进忠呵呵一笑,抱拳答道:“大将军辛苦,晚上本官做东,请大将军小酌两杯,务请大将军赏光。”
  张谅打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大步流星走出门去。
  李进忠面露倦容,环视堂内众人,尚敬见状,连忙上前施礼道:“大人既乏了,不妨在此小憩片刻,我等告退。”
  待众人退下,李进忠方才疲惫地坐下,端起茶碗,轻轻地呷了一口酽茶,以手支颐,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之中。在至今尚未平息的这场大叛乱中,先帝朝显赫一时的杨氏家族几乎遭到了灭门之灾,而原本被杨氏家族强力压制的张氏一门则卷土重来,当今皇帝的姨祖母昭成太后虽然遭杨氏构陷,被赐自尽,然而仅过了不到十年,她的亲孙女--借平叛之机登上皇后宝座的张氏便为她报了仇,对杨氏家族在宫中的残余势力进行了无情的打击:先是杨家的姻亲——太子的生母吴贤妃在当今皇帝返回京城的前一天夜里在凤翔行宫内莫名其妙的失踪;接着,在张氏接受册封,入主中宫的第二天,就下了一道懿旨,逼着太子和身为杨家女儿的太子妃离婚,将太子妃逐出了东宫。李进忠清楚地记得太子妃当时刚刚小产,自己受张皇后差遣,亲自带人闯入宜春宫,将身体虚弱的太子妃强行拖走,安置在骊山脚下的一座尼庵。时隔月余,庵中主持的老尼就来宫中禀报称,杨氏病死在庵中。当时,笃信鬼神的他生怕日后遭到报应,竟瞒着皇后将太子妃的死讯悄悄地告诉了太子,并引着太子到杨氏坟前祭奠了一回。这些年皇后之所以对太子咄咄相逼,依李进忠看来,张氏不过是怕太子有朝一日一旦登基做了皇帝,会找她清算这几笔旧帐而欲先发制人,以彻底铲除后患罢了。
  想到太子,李进忠只觉得脑仁儿隐隐作痛。这是个他始终琢磨不透的主儿:说他鲁莽冒失,他竟敢背着皇帝私召前方主将回京,胆子不可谓不大;说他冷酷无情,杨家一旦失势,他便屈从于皇后,绝决地抛弃发妻,心肠不可谓不硬;说他含蓄隐忍,面对同胞兄弟被诛杀和东宫尊严扫地,他要么藏身于皇帝座前,新婚燕尔也不敢擅离半步,要么执拗地上章辞位,看似懦弱可欺,实则心机深沉。尤其令李进忠感到尴尬的是:太子对他礼敬有加,亲信不足,虽然不致于将自己算作皇后一党,但也处处加着小心。这使得他即便有心与太子携手共渡眼前这道难关,也颇觉无从入手。
  不知不觉间支着头颈的那只手臂感到酸麻起来,李进忠换了姿势,思绪也被扯回到刚刚发生的这件惊天大案上:他不敢相信这世上真有汪才人和赵慕义这样愚蠢的凶手,竟然置宫中层层的防护措施于不顾,单单凭着一包悄悄夹带入宫的毒药就贸然闯下累及三族的祸来。更要命的是,这一对浑人的所作所为在他看来,不像是要害皇后,更像是为皇后提供了一个剪除太子的绝好机会。难道此事背后果真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不对,据他观察,自从皇后的亲生儿子半年前夭亡后,皇后似乎对太子不再向以往那样存有明显的敌意,此次元旦太子得以入宫请安,还是皇后主动提出来的。若说这桩大案是皇后一手炮制出来的,确乎没有丝毫的根据。同时,得知汪氏的死讯后,太子莫名其妙地自请废黜在李进忠眼中看来也实在过于反常,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做作,难道他真的与此事有染?
  李进忠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这桩他无法回避的案件,一时间觉得各种可能皆有,却又都显得那么似是而非。
  他正在闭目深思,骆三儿一推门走了进来,抱拳回禀道:“李公公,门外有一个自称是太子左庶子的人求见。”
  李进忠见骆三儿不报名推门便进,已是不快,又听他不称大人而径直称呼自己为李公公,更觉嫌恶,遂不言声,只摆摆手,示意骆三儿去将那人引进来。
  稍顷,从门外气冲冲走进一个黑脸大汉,身上套着件绛红色的官袍,使人乍一见,宛如三国时的猛张飞做了新郎般滑稽可笑。那大汉进得堂来,冲李进忠一拱手,粗声粗气地说道:“下官林树见过钦差大人,现有人在东宫擅行造次,还望钦差大人下令严惩。”


第八章 扑朔迷离(二)
  太子左庶子正四品的官秩,在东宫内职掌与朝廷之门下省仿佛,是太子极重要的僚属。李进忠见这一介文官的职位却由眼前这个赳赳武夫充任,已是暗暗称奇,听他又如此说,不禁面色一沉,冷冷地问道:“林大人不妨讲得明白些,什么人做了什么事,要本监严惩啊。”
  林树也不跟李进忠客气,上前抓起案上李进忠喝了一半的那碗茶,仰面一饮而尽,这才抹了抹嘴,伸出右手,掰着手指头一件件说道:“其一,擅自在各宫门设卡,阻碍通行;其二,强占崇文馆,充作拘审处所;其三,擅闯药藏局,私捕吏员;其四,封锁宫苑,惊扰宫内嫔眷;其五,于东宫内擅持兵械。下官请问大人,这还不够吗?至于是什么人,他们不说,下官不知!”说罢,挺胸而立。
  李进忠呵呵笑道:“左监门卫大将军张谅,林大人可曾识得?你所说的一切都是他奉皇上之命率左监门卫禁军所为,要本监如何处置啊?”
  林树听了只一愣,便正色说道:“既是奉旨而来,就当召集东宫僚属,宣明旨意后再依旨行事,如这样不宣而擅举妄动,将置太子于何地,又如何能够服众,下官愚昧,请大人明示。”
  李进忠被他问得张口结舌,好半天答不上话来。他这个钦差如同半路出家的和尚,说到底只是个替别人念经的,但要他向眼前这个二百五、愣头青一五一十地讲明其中原委,又着实地不可能。李进忠沉吟良久,突然反问林树道:“林大人来之前见过太子殿下了吗?”
  林树微微一哂,答道:“下官在东宫职掌一馆六局,崇文馆、药藏局本是下官该管,现两处无端受侵,下官无须禀明太子,只求大人给下官个说法便是。”
  李进忠转身向侍立在门外的骆三儿吩咐道:“你派人去瞧瞧,太子爷是否已回宜春宫,速报我知。”又欠身冲林树做个让座地手势,脸上挂着笑,说道:“林大人忠于职守,令本监好生钦佩,请稍坐片刻,待会儿,咱们同去宜春宫请太子殿下当面给大人个说法,如何?”
  林树毫不推让,一屁股坐在李进忠的下首椅子上,揶揄道:“原来李大人还知道谁是东宫之主啊。今天不把崇文馆的房舍腾还,药藏局的吏员放回,下官便不走了。”
  李进忠不急不怒,亲手将一碗沏好的茶递给他,悠悠地问道:“林大人是哪一年到东宫任职的呀?”
  林树接过茶,傲然答道:“下官是天运四年的进士,三年前从翰林院学士任上调来东宫任左庶子。”
  李进忠笑道:“失敬了,林大人出身清秘,如今又职掌东宫庶务,前途不可估量啊。本监痴长大人几岁,有一言相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树端坐不动,只拱拱手,说道:“能聆听大人教诲,也算林树之幸,大人只说便是。”
  李进忠见他如此傲慢无礼,心头不由得腾起一股火来,他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努力压制着怒气说道:“我认识不了几个字,论学问自是不能与林大人相比,但承蒙皇上隆恩,授我三品官秩,非是我有过人之处,皆因我懂得一个浅显的道理:为人做事要识时务,知进退。我观林大人形貌言语,颇有武人之风,大将驭军临敌时须要料敌先机,智取为上,如只知一味的猛冲蛮打,那只是一介匹夫而已,又怎堪大任?你我初次见面,冒昧唠叨几句,林大人莫要见笑才是。”
  林树听了这话,不但面无惭色,反而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说道:“大人还是太客气了。当年下官进士科取在一甲头名,先帝见下官生得如此容貌,特遣下官去御史台做了几年监察御史才入的翰林院。下官入翰林时便得了个绰号叫‘浑不怕’,不知大人可曾听说过?”
  李进忠霍地转过身,两眼直盯着林树,沉声问道:“你就是当年那个连上三章参倒当朝权相的状元御史?”
  林树这才起身,重施一礼,答道:“林树谢过大人的警醒之言。但爹娘生就的天性,林树至死不改。”
  李进忠眯起双眼,又将林树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返身坐下,慢吞吞地说道:“既称‘浑不怕’,本监今天倒要见识见识。我派人将张大将军请到此处,林大人可敢向他当面讨要说法?”
  林树慨然道:“如此甚好。”
  话音未落,却见张谅带着四名军士兴冲冲地走了进来。张谅边走边高声叫道:“李大人,又抓到一名真凶。”


第八章 扑朔迷离(三)
  李进忠显然没料到东宫内还另藏有凶手,惊得险些将手边的茶碗碰翻,忙坐直了身子,问道:“大将军,这回抓到的是什么人?”
  张谅瞟了林树一眼,没有回答李进忠的问话。
  李进忠明白他不愿使案情外泄,遂指着林树向张谅介绍道:“这位是太子左庶子林树林大人,为了他辖下崇文馆馆舍被占之事前来问询,本监刚刚到任,对此事不甚了了,大将军刚好来到,正可答复于他。”
  林树挺身站起,朝着张谅躬身行礼道:“下官见过大将军。崇文馆乃是诸皇孙勋戚进学之处,秘藏历代经籍上万卷,与弘文馆同属朝廷倡化文明的紧要所在,请大将军下令,立即腾还所占崇文馆馆舍,以维护朝廷的体面。”
  张谅一心想早点儿打发他走,好向李进忠夸耀他的斩获,听说只是手下人占了几间房的小事,遂不以为然地说道:“兵士们不懂规矩,错占了地方,我叫他们搬出来就是。”回头冲着军士道:“我要和李大人商讨要事,你们几个把住门口,不要放人进来打扰。”说罢,径直走到林树的座位上坐下,只等着林树告辞。
  林树却接着又说道:“药藏局郎、丞及各位掌医身负为太子和东宫人等疗疾要务,不可一日缺值,还请大将军下令放还。”
  张谅眼珠转了转,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说道:“无妨无妨,今日晚间便会放几个出来。大人现在就可到药藏局坐等接人。”
  林树仍站着不走,继续道:“下官职掌东宫庶务,请大将军下令禁止军士在宫内持械、喧哗,各宫门处无故不得擅阻人等出入,以保宫苑安宁。”
  张谅“啪”地一拍几案,厉声说道:“哪儿来的什么鸟官,站在这里聒噪个不停!本将军现在下令你马上出去!”
  李进忠坐在上首,借抬手举碗饮茶之机偷眼观察林树的反应,只见林树稳稳地站着,没有丝毫的胆怯惊慌,脸上反而露出丝笑意,不紧不慢地向张谅一拱手,说道:“大将军应允此事,下官即刻便走。”
  张谅治军一向严整,往常他一发火,禁军中一班身经百战、如狼似虎的猛将吓得都不敢喘口粗气,今天不料想却碰上个胆子比人长得还粗的文官。他心念一动,已是起了杀机,面儿上只淡淡地问了句:“本将军若不答应呢?”
  林树同样淡然地回了句:“下官会上章弹劾大将军约束部下不力,请皇上治你失职之罪。”
  张谅嘿嘿一笑,冲门口的军士喊声:“给我把他绑了,暂押廊下,等候发落。”
  四名军士齐刷刷答应一声“遵令”,直扑向林树,就要抓人。
  李进忠瞧火候差不多了,这才轻轻放下茶碗,出言喝止了军士,陪着笑劝张谅道:“大将军息怒,若嫌此人罗嗦,命人将他撵出也就罢了。何苦为他动气伤身呢?”
  张谅见李进忠开了口,只得不情愿地冲军士们摆摆手:“拖出去吧。”
  林树不待军士动手,抬腿就往外走,边走边冲着张谅忿忿地说道:“参不倒你,林某情愿脱下这身官袍回乡务农。”
  李进忠见张谅面色不善,生怕林树出了院门便会立马身遭不测,遂一面劝阻林树道:“林大人请暂留耳房歇息,晚些时候咱们还要一同前去面见太子。”一面吩咐太子内坊的值事将林树带走,安置在耳房中。
  张谅被林树败坏了兴头,兀自黑着脸一声不吭。李进忠故作迫不及待地问道:“大将军神勇,甫一出马,逆贼便手到擒来。快说说,抓到的是何许人也?”
  张谅瞧李进忠满脸急迫的神情,心头不由得生出几分得意来,暂将方才的不快撂在一边,带着几分兴奋说道:“这家伙是药藏局中的一名掌医,名叫何绍生。汪氏送进宫中的砒霜就是从他那儿得到的。”
  李进忠又问:“是如何将他擒获的?”
  张谅不屑地撇撇嘴:“说起来这家伙真是个熊包。汪氏既送砒霜给赵慕义投毒,她所用的砒霜从何而来自然要查清楚,因此,今儿一进宫,我就命人把药藏局的所有吏员和值事都拘了起来,挨个讯问。这家伙在拘押房中先是装病,非要回值事房抓药,遭到拒绝后又借如厕之机意图服毒自尽,被看守的军士及时阻止。我得着禀报,亲自前去提审他,结果没问几句,他就都招了。据何绍生供说,年前汪才人派人把他叫去,说她居住的宫室内屡屡发现老鼠啮食的痕迹,问他有没有能毒杀老鼠的药材,拿一些来用。他当时没有细想,就取了些药用的砒霜送给汪才人毒鼠。今天被拘押后才从军士们口中听说宫中出了投毒谋逆之事,惊惧之下,他欲自裁以保全家人。我又命人搜查值事房,结果在他平时所用的药匣内找到了一大包砒霜,经查验,与赵慕义在御宴中所投之物相同。这样,我才来向大人报告,此人如何处置,还请大人决断。”
  李进忠听完张谅的叙说,略一思忖,说道:“依大将军所说,这何绍生只是受了汪氏的蒙骗,才向她提供了毒药,似算不得谋逆的同伙……”
  他话未说完,张谅就急忙打断了他:“大人,无论何绍生是否出自故意,终究是他向汪才人提供了毒药。如果不是他,汪氏身处宫墙之内,到哪里去找这许多剧毒之物,末将认为,说他是真凶应不为过。”
  李进忠见张谅邀功心切,又想无论是哪种情形,只要坐实了毒药出自姓何的之手,他都难免一死,自己犯不着与张谅争辩是非。只是皇后那里,单单只抓了个掌医就想结案,恐怕交待不过去。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斟酌着问张谅道:“大将军说得也有道理。本监只想提醒一句:单凭何绍生一人的供述,不足为凭,不知大将军是否问讯过汪氏身边的侍奉人等,他们所说是否与何绍生相同?”
  张谅生怕到手的功劳飞走了。他当上大将军多半因为是皇后的兄弟,虽说也出身行伍,弓马娴熟,但一直被皇后拘在身边,战功上着实令人汗颜,至今爵位只是最低等的县男。破获逆案视同军功,他满心指望着这趟出差能为他带来个侯爵的封号,因此,当听到李进忠一再提出质疑时,张谅对眼前这个不生一根胡须却满脸凶相的老头更增添了几分厌恶。他摇了摇头,不以为然地对李进忠说道:“大人多虑了,试想有谁会把自己的脑袋往铡刀下送呢。何绍生招供如不属实,末将请问,汪氏送至赵慕义手中的毒药从何而来?再者说,宫嫔传唤掌医前来太过平常,其间又隔了旬月,即使仆妇人等想不起来有过此事也属正常,难道能据此判定何绍生所供不实吗?”
  李进忠不便再多说什么,遂起身拱手道:“本监实无他意,也盼大将军马到功成,将谋逆之凶顽殄灭荡尽,以不负皇上、娘娘重托。大将军既思虑周全,太子现在东宫,你我一同去见太子,向他禀明此事,如何?”
  张谅本想找李进忠联名上章,直接将此事奏报皇帝,听李进忠说要先向太子报告,心中虽不快,也只得点头答应。
  李进忠仍不见骆三儿回来奏报,略一思忖,叫人到值房中喊上林树,几个人一同直奔凝香轩而来。


第九章 欲擒故纵(一)
  来兴儿马不停蹄地赶到夏嬷嬷住的小木屋时,却见小木屋房门上锁,夏嬷嬷人已不知去向。他正站在房门前发愣,只听背后有人喝道:“你是哪里当差的?还不速回本处听点!”
  来兴转过身,见说话的是个手持长矛的禁军军士,他眼珠一转,连忙笑嘻嘻地答道:“独孤娘娘派我来向花坊讨两枝梅花插瓶用,不知这夏婆子又去哪儿灌黄汤了?花儿拿不回去,小的要挨娘娘骂了。”
  那军士没好气地“哦”了一声,板起脸训斥道:“管事的没向你们传达大将军的将令吗?各宫院值事人等皆在本处集中,等候询问,有擅自走动的,一律羁押。看你小孩儿家不懂事,还不快走,等着我收拾你吗?”
  来兴儿听得这话,心放下一半来,想那夏嬷嬷定是在花坊管事处应卯,料无大碍,遂冲那军士扮个鬼脸,扭身一溜烟地跑了。
  可跑着跑着,来兴儿又不禁犯起愁来:带不回夏嬷嬷,自己如何向太子交差呢?虽然一想起夏嬷嬷有可能和宫中逆案有关,他的脊梁骨就直冒凉气,但不知为什么,来兴儿一直觉得夏嬷嬷不像是个坏人。虽然一早刚被迫答应芙蓉做皇后的眼线,可他打心眼儿里并没有一丝想出卖夏嬷嬷的想法。如果夏嬷嬷果真和逆案有关,太子一回宫就急于见她,多半是想将她藏到凝香轩保护起来。自己倘若不能将她带到太子面前,一旦有个闪失,岂不是自己害了她?不行,无论以后如何,今天说什么也要将夏嬷嬷带到凝香轩面见太子。这样想着,来兴儿把心一横,转身又跑了回来。
  那军士被安排在这么个偏僻的所在值守,半天见不着一个人影,正觉无聊,忽然见来兴儿去而复返,也顾不得拿腔作势,忍不住笑着打趣道:“怎么啦,小子,把娘娘的赏钱落这儿了?”
  来兴儿听他这话,灵机一动,伸手从腰间荷包里掏出串小钱来,塞到军士手中,故作惊慌地哀求道:“娘娘的赏钱没丢,小的险些将性命丢在这儿,大哥,你可要救救我。”
  军士被来兴儿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手里掂掂那串钱,足有小半贯,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实了些:“小兄弟,不要急,有什么难事说给哥哥听听?”
  来兴儿哭丧着脸说道:“小的本是个喂马的,年前刚被抬举到凝香轩侍奉娘娘,从没单独办过差使。今儿早起娘娘受了宫中逆案消息的惊吓,胎象不稳,因而心情大坏,接连处置了跟前几个平素有脸儿的下人。好容易挨到过了晌午,太子殿下回宫,来瞧娘娘,娘娘心情才略好了些,吩咐小的来找花坊的夏婆子要两枝梅花,好与太子共赏。小的若是空手回去,娘娘一恼,只怕小的会性命不保。因此,烦请大哥领我去见夏婆子一面,这钱哥哥且拿去买些酒吃。”
  那军士听他说得琐碎,倒有些信以为真,又听他提及太子,暗想差这小子前来的宫嫔必是个得宠、有势力的,倘若一味阻拦,难保这小子回去不在主子面前告刁状,自己一个小小的禁军士卒如何沾惹得起?况且他所求之事不过是去见个花匠,自己只需指给他花坊人等集合的地点,便可轻轻松松小赚一笔,如此美事,何乐而不为呢?于是,他便对来兴儿说道:“咱们都是当差吃晌的,大哥自是知道兄弟的难处,前面路口向右拐,走不多远便是花坊,这会儿人只怕还未聚齐,你趁着清宁宫的人没到,兴许还来得及讨要梅花。只是大哥不便带你前去……”
  来兴儿听他开始与自己称兄道弟,知是那串钱起了作用,索性继续试探道:“大哥,花坊现在也必定有禁军把守,我一个小孩儿,如何进得去,又怎么能带夏婆子出来到梅园剪梅?大哥既不便与小弟同去,总要替小弟想个法子才是。”
  那军士从身上摸出个粉红色的小丝巾递给来兴儿,嘿嘿干笑两声,说道:“兄弟你命好,遇上了大哥我这个热心肠。花坊处值守的是我同一个伙的兄弟崔九,昨儿耍牌输了我五枚铜钱,便将相好的送他这条丝巾抵给了我。你到了花坊,把这丝巾拿给他看,就说是我的兄弟,他自会与你方便的。”
  来兴儿接过丝巾,恭维军士道:“昨儿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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