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鸢回前堂-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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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华鸢心里乐开了花,严肃地直视着北堂朝,认真点头:“有。”
北堂朝下意识地想要回身去找镜子,却不料环视了一圈屋子里竟然没有,他又仔细看了一眼季华鸢绝对不像开玩笑的表情,心中一时竟真的有些怅惘。
是啊,他已经而立之年,比季华鸢长了五岁。季华鸢嘴上不说,但他确实将以绝对快于他的速度老去。晏存继虽然只比自己小一岁,但那也是三百多日夜的光阴啊!
许久,北堂朝低声问道:“那你……你会介意吗?”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语声有一丝说不出的低落,就像那一次季华鸢被调☆教后绑在床上,他明明那样气恨交加、即便心疼却也不肯给季华鸢一点好脸色看。却在季华鸢说出晏存继喜欢他、要带他回西亭的一瞬间露出一模一样的恍惚神色,也是这样低声问道:“那你,也喜欢他吗?”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季华鸢飞快地勾了一下唇角又很快松下,他煞有介事地咳了几声,而后站起身去桌边倒茶,一边说道:“看你表现。”
北堂朝噢了一声,坐在床上看季华鸢喝水,喝了一杯又一杯,北堂朝却不知道还应该说什么。季华鸢喝到了第四杯水,终于又有些恼了,他一个眼刀飞过去,却生生停在北堂朝有些落寞的眼睛前,化成一汪水哗啦掉到地上。
“怎么不说话。”季华鸢的声音闷闷的。
北堂朝实在不知还应说什么,他觉得自己已经不能更服软了,想强硬,却又强硬不起来。天知道,连他自己都有些接受不了,自己竟然会为季华鸢不知是真是假的一句嫌弃而伤了神。
北堂朝叹口气,看着季华鸢,只是低声问道:“你还生气吗?”
季华鸢哼了一声,瞪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
于是这屋里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北堂朝不说话,季华鸢背对着他,僵持了一会后却突然悲哀地发现自己现在连转回身去都需要一个合适的台阶了。
一丝愧疚在他心里闪了一下,却只一下,紧接着便又是咬牙切齿地气恼北堂朝的小气。
其实怪得了谁呀,若是哪一日北堂朝也一脸严肃地对他说上一句:“你说别人?你就没有皱纹吗?”将心比心,他能受得了吗?
季华鸢背对着北堂朝,心中愈发有些焦虑了,许久,他终于忍不住咳嗽一声,硬着头皮回过身去。好在北堂朝正盯着自己腿面出神,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僵硬,季华鸢心里放松了一些,“想什么呢?”
“腿疼。”北堂朝干干脆脆地回道,他说着,却突然像是呛到,骤然开始咳嗽。北堂朝一手捂着胸口,一手堵着嘴,咳得并不猛烈,却好似是刻意隐忍压抑的模样。季华鸢一下子便紧张起来,他站起来快步走到北堂朝身边,想要替他顺顺背,北堂朝却对他摆摆手,一个勉强的笑还没笑齐整,又开始咳,北堂朝只能又收回手掌堵着嘴,一直咳到脸都有些涨红了,才渐渐停下。
北堂朝停下咳嗽,粗喘了几声,而后抬起头对季华鸢宽慰地一笑,抢在他问之前便开口道:“没事,老毛病了。这几天事情忙,有些累。”
季华鸢脸一白,北堂朝这一句“老毛病”简直就像是在刺他的心一样让他难受。他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垂眸却又看见北堂朝的腿,就连腿也是为了他才伤的。季华鸢心慌了,他忘记了自己刚才还在架子上下不来,只顾着拽着北堂朝的袖口:“云寄关在第几道门?我去找他讨那劳什子暖心茶的配方!”
北堂朝又开始咳,他一边咳一边摆手道:“不、不必了,你不、咳……不喜……”
“都什么时候了!”季华鸢咬着牙低吼一声,转身就要出去找人,却不料刚一转身,背后的咳嗽声骤然停止,季华鸢还没反应过来,腰上一紧,人已经被北堂朝揽到了怀里。
季华鸢愣怔怔地抬起头,只见北堂朝面色红润,嘴角挂着一丝邪笑低眼看着他,哪还有半分病态。
“你这么关心我,还嫌弃我有皱纹吗?”
季华鸢气结,瞪大了眼睛:“你装病骗我的?!”
北堂朝轻笑不语,只是弯腰就要吻他。季华鸢看着他压下来的脸,一时间怒从心起,一手推开北堂朝的脸,吃准了北堂朝会扶稳他,另一手干脆从床上松开,一肘就向北堂朝怼去!
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呃啊!”北堂朝疼得整个人都缩起来了,面色瞬间惨白,冷汗争先恐后地从发际中钻出来。
他没有辜负他的信任,当真是只顾得上用手捞稳了他,连躲都没法躲一下,生生地吃了他怒气冲冲的一下肘击。季华鸢瞬间吓得心脏停跳,连忙站起来,却看见那雪白的伤布上,一点一点绽出一朵血花来。红色越来越稠密,飞快地蔓延。
“对、对、对不……”季华鸢整个人都慌了,他下意识地想用手去捂,手还没碰到北堂朝的腿却又像被扎了一样的缩回来,季华鸢看着北堂朝片刻间就已经汗透的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我、我忘了……我去找老师!”他说着,立刻转身就要出门,却是刚迈出一步又被北堂朝拉了回来。
季华鸢红着眼睛看着北堂朝咬着唇忍痛,几乎要哭出来了。北堂朝强自摇了摇头,颤声道:“没事没事,就是稍微崩开了点,不用声张。”
“这怎么行!”季华鸢急了,他看着北堂朝,知道北堂朝是怕他回头再受罚,咬牙道:“不用你替我想!你都这样了!”
“哪样了?被狗叼一口还要三番两次急求医,我都嫌丢人!”北堂朝强笑着打趣。
“你别……你的伤……”
“嘘!华鸢!嘘!”北堂朝连忙一手搭在他嘴边上,有些虚弱地笑笑:“那么大声,你还真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伤了北堂王。东门的经戒房你进去过没?伤了我是重罪,没个几十板子出不来。你现在嚷出去,你那几个严师要借机给你立规矩,我可拦不了。”
“不用你拦;都什么时候了,我还怕什么板子!”季华鸢带了哭音。
“你不怕挨板子,我还怕你挨板子呢。快,屋里有没有止血药,别愣着了,啊?”
季华鸢闻言鼻头一酸,一滴泪就那样掉了下来,他连忙跪到地上翻着床下的抽屉,颤抖着手却也把止血的药找了出来。北堂朝弯腰自己捞起剪刀,刺啦啦将纱布剪开,咬牙揭起。季华鸢探过头去一看,原本已经快要愈合的一处狰狞的咬伤又裂开了,鲜血正淋淋漓漓地向外渗。
作者有话要说: 重新定义一下更文时间哈:
周一早八点,周二早九点,周三十点,周四十一点,周五及周末中午十二点。
充满羞涩地解释一下:这么做是为了增大文章曝光率……请亲们体谅~~~
另,如果有特殊情况需要延迟更新,会在当天早上很早很早的时候(比如,早六点)发布新章节告诉大家,并且将新的更文时间公布,一般不会延迟到第二天。
PS:交代一下时间轴:北堂朝30岁,晏存继29岁,季华鸢25岁。
介意北堂朝的年龄有些微大的孩儿们,容我解释一句:我们的故事,并不是从小攻小受一张白纸开始的。他们之前,有着三年单恋加暧昧(受受直的,比较难掰弯),五年相爱,两年分离。但是在曾经相爱相守的日子里,季华鸢几乎是“完美”的,他没有露出自己对弃婴身世的痛苦,没有与北堂朝的纠葛,只是美好的单纯的一场初恋。而现在,在爱情中逐渐暴露出彼此问题的双方,要如何去挽回、如何去珍惜、如何一起成长,这才是我们的故事。
☆、一波(三)
北堂朝从已经愣怔的季华鸢手里拿过药,自己咬着牙往伤口上撒。药性很烈,他一边咧着嘴吸气,一边却揉着季华鸢的头顶嘶嘶笑道:“这药真够毒;毒点好,毒点见效快。”
季华鸢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北堂朝自己三两下敷了药粉,眼看着血将将止住,便拿了新的干净的白布将伤口一圈又一圈缠个结结实实,而后出了一口气,笑道:“没事了,我再在你房里坐一会,等会就不出血了。我不说你不说,谁都不知道。”
季华鸢低着头,许久,只有一个闷闷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我不用你替我瞒,我伤了你,自己会去领罚的。北堂朝,雨亭山那件事,我已经亏欠你太多了。”北堂朝低叹一口气,按住他的肩膀:“为什么总要这样,我们在一起为什么一定要分出个错错对对。你对别人这样黑白分明,对我也要这样吗?就算是你欠着我一点,就一定会难受到寝食难安吗?”
季华鸢依旧低头不语。北堂朝也说不出是心疼多一点还是愤懑多一点,许久,他也只能是揉了揉季华鸢的头,用一丝笑意抹去自己心中的愁:“既然你伤了我,就不许再为云寄的事和我摆冷脸了啊……”他说着,挑起季华鸢的下巴,捏了捏他的脸:“真是的,明知道我没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还要拿捏着我和我置气。你这脾气呀,放在东门里确实欠收拾。你要是非去讨打,我也不拦你,只是咱把话说清楚了啊,这东门的板子呢——”北堂朝说着,双臂打开在身体两侧摊平,非常夸张地比划给季华鸢看:“有这么长——”然后他又将双手收回两只手掌立着并在一起:“有这么宽——”
季华鸢噗的一声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严肃点!”北堂朝故意拧着眉头,最后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虚虚一捏,比出一个一寸来厚的手势:“还有这么厚。里里外外都是上等红木实心制成。你今天这叫什么?这叫以下犯上伤了北堂王,情况极度恶劣,至少要罚五十板子。”他说着,两手在身后托住了季华鸢的臀,季华鸢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你干什么?”
“别动,我摸摸!”北堂朝一本正经地在季华鸢的臀上上上下下地量了量,点点头:“嗯——打完之后,年底之前大概不用下床了。噢,对了,汤鹿温泉行宫你也不用跟我去了,我只好委屈一点带云寄去吧。”
“没正经!你敢?!”季华鸢红着脸把他的手打下去,虽然知道北堂朝在故意夸张,但其实还是惊了一下:“真有这么厉害?”
“当然了,诶,算了——”北堂朝突然像是改了主意,拍了拍季华鸢的肩:“我同意了,你应该去领教领教,以后在府里也能乖顺点。挨顿打,让你知道谁是老大。”
“嘁,我要是年底之前下不来床,你就不心疼?”季华鸢脸上这才真的有了笑模样,渐渐放下了心里的沉重。北堂朝叹息一声:“没有办法呀,媳妇不听话,再心疼也要动家法。不过也没关系,我年底前夜夜能观摩你的红屁股,也是一件开心的事。”
“北堂朝!”季华鸢气红了脸,抬起手就要拍北堂朝。这次北堂朝真吓坏了,急喊道:“别——!”
季华鸢猛然想起北堂朝的伤腿,手掌堪堪停在他腿面上方不到半寸的地方,僵住。
屋里有一瞬间的寂静。而后,北堂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佯装着偕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而后一把将季华鸢的手攥在手里,说道:“你这绝对是故意的,你真想打死我!”
季华鸢垂头叹了口气:“北堂朝,你伤好之前别再来了。”
“那不行,这么好的媳妇,要夜夜睡着才好。”北堂朝戏说道,而后不待季华鸢抗议,将人拉起来,正了神色:“媳妇,给你下个任务。”
“什么?”
“你不是说过和晏存继去雨岚山关前陪他去雨岚镇取过一次东西吗?”
季华鸢点头,他知道因为自己的原因,这一段被从行动总结中抹去了。但是不用北堂朝说,他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季华鸢仔细回忆了一下那里的位置,心里有了几分把握:“那里很乱,具体位置记不大清了,但我可以去碰碰运气。”
北堂朝点头:“不要声张,带上翟墨和朱雀陪你,万事小心。”
“好。”
雨岚镇是小镇,而北堂朝又怀疑铁狼军已经在镇子里已经有了一定根基,到处都可能有耳目,是以三人进行了简单的易容,而后换上一身号令侍卫的行头,骑乘快马一路从帝都飞驰到雨岚镇。马蹄达达,雨岚山关内街道拥挤繁华,翟墨乘势高喝“急务!闪开!”,三人便大张旗鼓地进入雨岚镇。
一路疾驰过闹市又离开闹市,马行至雨岚镇另一头,三人在城门口下马。三个同样装束的侍卫早做接应,他们接马佯装季华鸢三人高喝离城而去,而季华鸢三人拐进旁边寂静无人的空巷子里。不一会,便走出来三个相貌普通的中年男人,一主二仆,主子眉眼带着些许冷横又有些小算计。季华鸢和朱雀跟在翟墨身后,三人又回到刚才快马路过的市井中心,一路走走逛逛,时不时停下来过问街边铺面出兑的行情。一打眼望去,十足一副外地而来准备在镇里落脚的小商人做派。
翟墨满含商人算计地眯着眼,右手袖中塞得鼓鼓的,左手还半搭在那袖筒中,像是护着什么。常人见了只会觉得是带来的银票,却只有三人知道,那是一个里外层都插满了毒针的暗器包。
翟墨看似漫无目的地走在前面,季华鸢蹭在他身后不时提点方向,到了人更多的地方,季华鸢不敢太明显,便笑眯眯地朗声说上一句:“爷,当心。”那声音比唱还清亮悦耳,朱雀偷偷撇了撇嘴耸起肩,翟墨回过头来粗声道:“怎么着,关心爷?又想买鸟还是买猫了?”
鸟,是朱雀,拐左。猫,是花豹,拐右。
季华鸢吐着舌头答道:“鸟,鸟,我一直想要鸟。爷给我买齐了五只不同颜色的鸟,再给我买猫。”
翟墨懒洋洋地斜他一眼:“惯的你。”
到了下一个交叉巷口,翟墨站在路口好像为难了一会,然后指着左边挂着琳琅牌匾的巷口说:“拐这儿吧,瞧着铺子多些。”
于是三人就这样自顾自演着来寻店的小商人一行,明目张胆大摇大摆地向季华鸢记忆中那排低矮破旧的房子寻去。
最后到达的那条巷子不同于季华鸢的记忆,也许之前那次因为是清晨所以了无人迹。这一次,这条长长的巷子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普通小老百姓,有女人在房门前洗菜聊着家常,还有孩子跑来跑去,一片嬉笑。
翟墨偏过头,不动声色地看着季华鸢,目光中带着一丝征询。
季华鸢皱着眉看了看这排破旧的老房子,鲜红的新漆门柱,发霉发潮的门槛,微微颔首。
季华鸢上次来的时候没有留心是丁字口拐出来后的第几户,他努力地回忆,也只是大概圈出了一个可能的范围,他用目光指点给翟墨看,而后自己都有些惭愧。翟墨轻轻一笑,语声清琅而戏谑:“怎么着,瞧上哪户了,给爷说?”
朱雀翻着白眼看季华鸢入戏地扮出一副贪心又扭捏的模样,心道,这两人太有戏了,扮个主仆也罢了,还要扮上一对有奸情的主仆,简直恶心死了。而他转念又一想,突然乐了:翟墨啊翟墨,你就这样趁机调戏王爷的人,就不怕王爷砍了你?
季华鸢和翟墨早已无视了身后频频翻白眼加小声嘟囔的朱雀,季华鸢有些羞赧地抬手一指,状若无意,实则将自己划定的那一片都划在指尖下:“这些都好,只是……都是民居,人家好好住着,爷能谈妥吗?”
翟墨哈哈一笑,本想更入戏,却到底没敢伸手摸季华鸢的下巴,只好临时收回手打了个哈欠,笑道:“这里的老房子买了也做不了什么买卖,但你要实在喜欢,爷就买一个小院放着也成啊。”
“爷真好。”季华鸢羞涩地低下头。
朱雀又一个白眼翻过去,心道,今晚定要敲诈翟墨两只烧鸡一壶好酒,他跑不了了。
季华鸢选中三个小院,最右边的一户门庭大开,从敞开的院门能一直望到里屋去,住着一票戏班孩子。翟墨当先否定了那一户,因为孩子太小太多,即便要做掩饰,掩饰的手段多了去了,也没有找来几十个小孩子反增困扰的道理。翟墨和朱雀略一交换目光,而后三人直奔中间一户而去。左边那人家的门口坐着一个粗胖的中年女人正在哗啦啦地淘着米,粗红的大手伸进带一层雾白色的淘米水中,熟练地翻搅。前几日下了雨,地上都是水,倒映着两侧的老房子。朱雀留心躲着水泡一跳一跳地走,一个不留神,一个绊子在台阶上踉跄了一步,竟咣地一声将人家淘米的盆踢翻了。水盆咣当咣当地从台阶上翻下来,水倾洒而出,白花花圆滚滚的米粒顺着水流淌开,一地狼藉。那女人顿时就急了,抓住朱雀不放手,气得说不出话来。翟墨和季华鸢闻声回过头,翟墨皱眉张口就要训斥,朱雀吓得脸色发白,急忙摆手道:“爷,爷,没事!我和大娘说,我赔,我赔!”
翟墨哼了一声:“毛手毛脚的!”
“是是是,您先带小主子看铺子。”朱雀赔着笑脸,一脸讨好的谄媚。
季华鸢和翟墨回过头,季华鸢小声道:“他一个人……”
“放心。”翟墨只给这两个字。
中间这户,大门紧闭。门柱上漆着的大红色油漆看起来十分生硬,刺得人眼睛疼。季华鸢上前一步去叩门,锈迹斑斑的门环叩在破旧的门上,声音刮耳。季华鸢叩了几声,只听里面一个苍老带喘的声音隔着门由远而近传来:“谁?”
“我们是看房子的。”季华鸢声音清脆,就在他说话的同时,门从里面打开,出来一个年过六旬的老人。老人身穿藏蓝色粗布长衫,衣摆上已经打了几个补丁,但是洗得很干净,甚至还带着一点皂角味。那老人头发几乎全白了,目光倒还说得上清矍,站在门里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季华鸢和翟墨一会,而后将目光转向了穿着明显更讲究的翟墨:“看房子?我们这小院不卖。”
翟墨笑了,老头一开门的工夫,他已经将院里的情况打量了个大概。这院很大,正面和两侧共三排矮房,房门都紧闭。房屋紧凑,四四方方的院落由青石板铺地,上面还有稀稀落落的残破和缺口,凹凸不平。
“您这是……民居还是?”翟墨好奇地挑着眉,刻意向院里探了探头。
老头很有修养地笑:“算民居吧,就我和两个儿子。”
季华鸢下意识地警觉,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脆生生地笑着:“老先生,我们是南方过来做买卖的。爷喜欢您这小院子,想买下来放着,雨岚镇小,房屋便宜,您让我们进去看看,若是中意了,我们一定出高价。”
老头有些为难:“看看倒是没什么,但是,真的不卖,我们一家人住在这里几十年了。”
翟墨笑眯眯地接口:“成,那就先看看吧,说不定也没那么中意。”
老头点了点头,大大方方地闪身让门:“那请您里面来吧。”
翟墨和季华鸢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进了院。老头随口招呼了自己儿子一句,而后在他二人身后将院门重新关严。
作者有话要说:
☆、雨岚镇的秘密
季华鸢神情笑里带着点年轻人的俏皮,乖顺地蹭在翟墨身后。院门在身后关闭,他整个人都紧起来,面上却不露分毫。
正屋和南偏房里出来两个男人,都是三十来岁的年纪,都是灰色粗布衣裳,身材高大粗犷。
“爹,这是?”老大征询地看过来。
“远来是客,来看看咱家这院子。”老头笑眯眯的,转过头来对翟墨道:“嗨,这院子有年头了,老伴走了之后也没个人维持,我们爷仨儿赖着住,凑合过日子罢了。”
翟墨目光扫过斑驳的砖墙,落在屋侧堆放着的柴禾垛子上,笑道:“您守着两个能干的儿子过日子,已经是老来福了。”
“是啊,是啊。”老头提到自己的儿子,一点没有假模假样的谦逊,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他转身使劲拍了拍大儿子坚实的后背,指着翟墨看过去的那堆柴禾说道:“人老了只能靠儿子养,我年轻时死命读书也没考上功名,生了儿子便不愿让他们再走我的老路,只叫他们学打猎砍柴维持生计。都是普通老百姓,哪有官爷命,过日子还是务实点好啊。”
翟墨点头认同:“这话在理,过日子,实实在在的。”
老头慈祥地一笑,摊开手为二人引路:“我这院里到处破败,也就只有主屋还有点模样。”
翟墨点头道谢,抬脚跟老头进屋,两个儿子跟在季华鸢身后也紧随着进了屋。主房不大,进门是一厅,有雕花的藏宝架,一张方桌,三个凳子。蒙了灰的藏宝架上大片的空着,只放着几个粗瓷器,看着虽精巧,也不过是市井里几钱银子的玩意。桌凳很糙,没有一点繁杂的花式。
老头笑着说道:“平时少客人,这厅子就是我们爷仨吃饭的地儿,也没什么物件。”
翟墨点头,跟着老头向里间走去。厅子里头是一间卧房,和厅子之间挂了一块黑布帘子算作屏风。翟墨四处打量一圈,房里只有床、桌、凳,桌上的茶壶开着盖,茶盖随意地倒着,露出斑黄的茶渍。屋里连个柜子都没有,几件衣服垫着纸堆在地上。
墙上到处皆空,大片灰突突的墙刺得人心慌。这屋里唯一的亮色就是一扇大窗,采光极好,翟墨支开窗,清风扑面而来,可将全院尽揽眼下。
老头在他背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家里一穷二白,真是让您见笑了。”
翟墨搭上窗回身,看了老头片刻,随即也笑,笑中却带了一丝隐约的深意:“您家里布置清简,但是……很有趣。”
“噢?哪里有趣?”
翟墨仔细盯着老头看,却没有从那双眼睛中找到自己想要的紧张,便只轻轻一笑,扬手虚点了点老头身后两个沉默的儿子:“三个男人能将日子过成这样,已经不容易了。”
老头爽朗一笑,转身又对两个儿子道:“走,带客人去你们房里看看。”
南偏房是两间连通的卧房,依旧是木床木桌,只是房间更小更破。这屋子,实在没有什么好看。翟墨正思踱着要怎么在房里多呆一会,就听季华鸢突然笑了:“老先生,我和我家爷出来一小天,肚子饿坏了。您厨房里有吃的吗?”
翟墨扑地一声笑了,抬手极为熟练地敲了敲季华鸢的头,对老头道:“我家这小仆就是嘴馋好吃,您若是有剩下的干粮,就给他先垫垫吧。”
老头也笑了:“行,那就让我两个儿子先带您看看,嗨,这屋里也没啥好看。正好,我带这小公子去厨房吃点东西。”
季华鸢笑着道谢,和翟墨交换了一个眼色,而后尾随着老头去北偏房。北偏房非常小,其实就是一个小厨房,外边半搭着一个棚子,堆着大堆的柴禾。这屋里连干净都说不上,灶上还放着一摞没来得及洗的碗筷。老头走到起了毛边的木架子上打开包裹着烧饼的油纸,又拿出一个瓷碗倒了半碗开水,背着季华鸢问道:“小公子,要芝麻烧饼还是酥油烧饼?饼有些硬了,我给你泡点热水也能填填肚子。”
季华鸢没有回答,他看着半满的米缸和面缸,忽然笑了:“老人家,你家过日子就指着米面吗,怎么连一碗油都没有?”
正在掰烧饼的老头动作一僵,回过头,却看见季华鸢正好回头看着他笑,那双眼睛里不似刚才单纯俏皮,盛满了了然的深意。
老头慢慢收敛起慈祥的神色,目如深井,平静地与季华鸢对视。季华鸢轻轻一笑,漫不经心地移开视线,将手随意地插进面缸搅着,轻声道:“我这里屋外屋走了一圈,您家没有柴刀,也没有猎具。您说从前有老伴,饭厅里的凳子却只有三个。还有——”季华鸢抓住一把面粉抬起手来,紧紧一捏,雪白的面粉从指缝间无声撒下,季华鸢挑眉笑着:“三个男人,日子邋遢得茶杯碗筷都不洗,却穿着一身干净得皂角飘香的衣服。这真是……”季华鸢嗤笑一声,想了想,用了刚才翟墨说的那个词:“有趣。”
那老头平静地听季华鸢说,毫无波澜的眼眸突然闪过一抹光彩,季华鸢顿时警觉,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他将手中抓的面粉向老头扬撒而去,身体向后扭出一个腾翻,眨眼间藏在宽大衣衫中的落虹已经在手,立刻就能出鞘。
然而,那老头却仿佛凝固了一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待那空气中扑腾的面粉消散开去才笑意盈盈地看着季华鸢按着剑鞘的手,说道:“季华鸢,你还是太年轻、太张狂了。身上没练几下真功夫就敢这样明晃晃地把话挑破,站在这里的若不是我们,你还有命出去吗?”
季华鸢大惊失色,他下意识地伸手向自己面上摸去,伪装的肌肉块依旧服服帖帖地敷在颧骨和两腮。那老头笑意更深一分:“别摸了,就你这双眼睛,怎么可能藏得住。”
“你到底是谁!”季华鸢尽量平静自己心底的震撼,右手按着剑,目光如利剑一般刺过去。老头笑了,露出一副难为的表情,仔细想了想:“你应该叫我——叔伯?师公?”老头一边说着,一边自己摇头否定,末了无奈地一笑:“反正我们两个,大有渊源。”
“你少胡扯。”季华鸢咬牙切齿,他是没有什么亲人的人,最恨别人拿这个骗他。
“你和你娘,真的很像。”老头只是笑,神态从容。
“你再和我绕下去,我就要张口喊人了。”
“是吗?”老头笑眯眯地望着他:“噢——那你可要想清楚,你若不张口,你那朋友——让我猜猜,是东门的首领翟墨吧?还有隔壁那个,可是北堂朝的护法朱雀?他们若是一无所获地回去,大概还有命活,你这一嚷嚷,我想放他们走都难了。”
冷汗瞬间湿透了脊背,然而季华鸢却只是嗤地一笑:“既然被看穿,即便我不声张,你们又怎么可能放我们离开!”
老头笑着摇摇头,目带激赏,又似惋惜:“是啊,我们也不想,尤其是那个叫翟墨的小子,这次不杀,以后又要棘手了。只是现在朝廷风头太强,明察暗访,到处都在找铁狼军。我们上次折兵损将,现在也需要休养生息。”
季华鸢冷笑一声:“在这距离天子脚下不过数百里的城镇埋下重军,如此猖狂,你们也还知道怕吗?”
“我们当然知道怕,但我们更知道勇。”那老人的目光突然从远处收近了一些,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季华鸢一番,点头笑道:“嗯,很好。这二十五年,你长得很好。我听说你的很多事情,文韬武略,大概也够资格了。”
“什么资格?”季华鸢皱眉,他讨厌这种一无所知的被动,让他极度没有安全感。
老头淡淡地笑:“正主归来,暂管者理应放权。你,就是正主。”
季华鸢又一次皱起眉,然而这一次他不打算再问,被人牵着鼻子走的谈话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他冷冷地看着那老头,确认对方没有半点要动手的意思,才缓缓松开紧紧按着剑的手。用力过度引起片刻的充血,他看着自己手掌压出的纹路,突然转身两步走到门边,手按在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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