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鸢回前堂-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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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活性又高,干脆,你也加入他们。”
  “不是吧……”朱雀目瞪口呆地翻着手中轻飘飘的纸册子,结结巴巴道:“王爷,这么周密的刺杀行动,我竟然一点信都没听到。您筹划了多久?”
  “你回去仔细看看,其实只是东门的应急任务方案,略作了些调整。唯一比较大的不同之处也只是东门与总兵台、侍卫局二司联合行动,不过,主力还是我们。昨晚翟墨离开帝都前,这事就已经敲定了。”北堂朝说到这里,轻轻勾起嘴角,道:“所以,其实你刚才说得不对。翟墨后日到不了洛川,明晚的刺杀行动,他会带着人折返支援的。”
  有那么一瞬间,朱雀心里是认真的有那么点委屈。四位武师,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直到现在能够获准加入行动,保不齐都还真的是北堂朝的一时兴起。朱雀心中幽怨不止,却不由得担忧道:“王爷,晏存继在帝都呆的好好的,明晚怎么就会在雨岚山了?”
  “不知道。”北堂朝直白地答道,“但是这几日,西亭的动作也太大了。翟墨关注了两日,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北堂朝说着,看了看朱雀一脸呆呆的表情,又勾了勾嘴角——“晏存继手下最得力的晏阿九,最近似乎在忙一些特别的事。若不是帝关局刚好有东门的人,我们怕是现在还不知道,谢司浥出入帝都的记录,都已经被抹得干干净净了。”
  “晏存继这是在干什么?”朱雀闷闷地问道。
  “很简单,送人出关——至于他这么做的原因,我们就不得而知了。不过,也没什么必要知道。”北堂朝说着,却不知为何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前一阵被季华鸢要走的珊瑚簪子,他在心中叹道,希望季华鸢与这事没什么关联才好。
  “送人出关,一个谢司浥,他会亲自跟吗?”
  “确实是没什么道理的。不过昨天听说,晏存继昨夜送华鸢回府后直接折进了玉庭湘阁,今晨才出来。今日下午还和皇兄盛赞那里的绝色佳人,说是今夜,还要宿在花柳街。”
  “晏存继扮猪吃虎也不是一两日了,他自己演得开心,未必当真是要借幌亲自送人出关。”
  北堂朝笑得格外揶揄:“但是昨夜,我收到的报告却是——他在玉庭湘阁点去的人,委实没有什么绝色。”
  朱雀抬头看了北堂朝一眼,拖着调子道:“噢,属下倒是忘了,王爷这两年来与玉庭湘阁来往密切,看样子,朱雀今后去找个姑娘都要多加小心,保不齐床上的娇美娘子,其实就是属下的同僚呢。”
  北堂朝一哂,气得笑出来:“平日纵着你胡言乱语惯了,你这话若是叫不该听见的人听见了,就等着吃板子吧。”
  不该听见的人?朱雀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您这样说,我就更不敢给十四号当老师了。”
  北堂朝闻言只是瞪他一眼,随即正色道:“按照晏存继的打算,应该是将人送进雨岚山关就折返,我们绝对不能让他们如愿。明天一天,雨岚山关全面封锁,叫他出去了就回不来。晏存继对外宣称人在帝都,不敢露面,定会躲进山里。到了晚上,我们就行动。你要记住,这关一定要封死,无论是谁,无论做什么,都不能放进来。”
  “封关,总要一个原因吧。”
  北堂朝高深莫测地看着他:“原因——翟墨此行,不就是给我们捏一个原因出来吗?”
  朱雀瞬间便明白了,他惊愕地看着北堂朝:“您可真是……属下是不是今晚就能听到消息,洛川云氏替云寄造假身份,眼见事将败露,暗遣一众杀手入帝都欲行刺?”
  北堂朝笑,笑得格外坦诚:“差不多。这道通缉令,明早便会贴遍关里关外的大街小巷。以本王十几年来的积威和这两日的造势来看,南怀的子民,应该也是会对封关一事多些体谅的。”
  朱雀忍不住地咂着舌,心道:是谁说的晏存继像狐狸来着?眼前这位向来端重的北堂王,那才真真正正是万年的狐王。
  这一次,若是真的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晏存继,对日后的西南战局,确实是大利。至于给西亭的交代——暗杀一事,两边国家都心知肚明,南怀需要做的也只是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想要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那还不是信手拈来。
  北堂朝处理好了手头上的事,交代好了朱雀,将整个行动细细在脑海中理了一遍,以确保万无一失。这次行动虽然安排匆急,但是布置周密。若是他运气好,真能功成,当然是南怀之幸。若是他运气背一些,也委实没有什么损失。
  这一忙就忙到了傍晚,北堂朝终于倒出空闲踏进飞鸢楼的时候,季华鸢还坐在桌边发呆,瞧着北堂朝进来了,只是轻轻一颔首:“忙完了?”
  北堂朝嗯了一声,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揽住季华鸢,问道:“晏存继这几日是发了善心了,又这么早就放你回来。”
  “突然被晏阿九叫走,谁知道他又在密谋什么,我还不是乐得清闲。”
  北堂朝心知肚明晏存继在密谋什么,却只是淡淡地笑着:“让他折腾去吧,回头把自己的命折腾进去,我们也可消停了。”
  季华鸢嗯了一声,北堂朝将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道:“华鸢,东门明晚有刺杀行动,你也是东门人,虽然这次行动里用不到你,但我想,于公于私,我都应该让你知道。”
  季华鸢闻言一震,皱眉:“明晚?刺杀谁?不会是晏存继吧?”
  北堂朝点头:“太平盛世,除了晏存继,还会刺杀谁呢。”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了,可是季华鸢看北堂朝神色认真,知道他必是做了周密打算的,便也不再多质疑。他心中想道,如果顺利,晏存继今晚就会将谢司浥送走。既然晏存继已经决心将谢司浥完全洗白,这一行护送的西亭人,途中应该是不与晏存继联系的。既然如此,晏存继明晚遇刺,那几个西亭人不知情,应该也不会伤到谢司浥。若是北堂朝得了手,晏存继身死之前对谢司浥的最后一道旨意是保全,那么,他的属下若要反扑,应该也不会反扑到谢司浥身上。
  其实说实在话,季华鸢对晏存继,心中是没有什么强烈的恨意的。即便两年前他与北堂朝深受其害,但他能理解,毕竟谢司浥总归是西亭人,他们生来的立场就是要针锋相对的。这个人平日里虽然狡猾任性,背后又心狠手辣,但是对季华鸢,委实不错。但是,不恨是不恨,家国大义,孰轻孰重,季华鸢心中当然拿得稳。晏存继帮了他很多次,但他也救过晏存继的命,至少也算是两不相欠。北堂朝如今要动他,季华鸢没有任何立场阻止。
  因此,季华鸢点头:“好。只是这次行动筹备得急,你也不要太焦躁。若是此次不成,我们再觅他机。”
  季华鸢不阻止,甚至没有露出任何质疑的意思,北堂朝心下不知为何暗暗松了一口气。他伸手过去隔着衣服摸了摸季华鸢胸口的玉佩,道:“你放心,毕竟算是临时决定,我也没抱太多指望。”
  季华鸢点头,随口问道:“不是在帝都城内吧?”
  “当然不。我们的人会先将他逼至城外山上去,山间动手。”
  季华鸢不知为何有些心神不安,他嗯了一声,心中却是想着今晚和晏存继的约定,他看着坐在自己身前的北堂朝,几次想开口,却终归将话咽回肚里去了。
  若是当日讨珊瑚簪子是为了替谢司浥“赎身”勉强还能说得通,如今已经达成所愿了还非要半夜相送,便当真有些说不通了。北堂朝在他对谢司浥的态度上,已经不能更宽容了,季华鸢终归还是不愿去挑他的底线。
  只希望这次过去,今生今世,他都不会再为了谢司浥被迫无奈地委屈北堂朝才好。季华鸢在心底低低祈祷一句,开口道:“北堂朝,这两天民间传你和云寄的事太甚,我倒不是避讳什么,但总觉得怪怪的。这个节骨眼,我就先住在飞鸢楼吧。今晚先住一晚,若你觉得实在不好,我明天就搬回主院。”
  这个搬出来的理由着实有些矫情,其实是不太符合季华鸢向来的风格的。按照他的脾气,若当真因为外界的风言风语生气,反而会嚣张地霸着主院。但是北堂朝并没有想太多,他心里想的,却是今晚还要通宵等翟墨的消息,让季华鸢回飞鸢楼,也正好不打扰他休息,便直接点头答应。
  这一次行动,北堂朝没有瞒季华鸢,眼下,他已经没有什么瞒着季华鸢的事了。可他没有想到的是,即便如此,他们二人却还是阴错阳差,险些走上了岔路。
作者有话要说:  
  

  ☆、自此长别(一)

  约定的时间是子时,北堂王府主灯火熄灭是在亥时三刻。季华鸢知道若是北堂朝夜里突然过来,那是怎样也瞒不住的,但他还是在床上铺好了被子,又在被子下塞进鼓鼓囊囊的枕头。
  今夜飞鸢楼早早便熄了所有的灯火,季华鸢坐在黑暗的屋子里,在心中默数时辰。亥时三刻整,季华鸢推开房门,一路走到院外,对守夜的两名侍卫道:“你们去主院告诉王爷,我今天很乏,这就歇下了。他若是有事,明早再说吧。”
  侍卫低头应是,季华鸢又道:“不必回禀,我这就睡了。”
  “是。”
  季华鸢看着两个侍卫走远,转身走回屋里,关死房门。漆黑的房间,季华鸢的眼睛格外地亮。虽然此番是送行,但深更半夜与西亭人混在一起,他总是不得不防。季华鸢拿出北堂朝为他准备的夜行衣换上,将常用的匕首缠在右脚踝外侧,左脚靴子里如常插了三道锋利的飞刃,长发用特殊材质的发带束起,这发带非常柔韧,关键时刻也能用作一件武器。季华鸢打点好了自己,将换下的衣服如常搭在床边的架子上,想了想,又折回身去揣了一包钢针、一块北堂王府的腰牌。
  如遇不测,若是撞了大运能向地方官兵求救,这腰牌也是证明身份必然用到的。
  准备好了一切,季华鸢悄无声息地摸出了飞鸢楼的院子。
  王府的侍卫素来精锐,但是季华鸢并不怕,这里的夜岗,他熟得很。真正让季华鸢担忧的,是王府内潜伏的东门暗卫。季华鸢刚进东门,这暗卫的换岗规则他尚且不清楚。幸运的是,暗卫在王府里也是隐秘的存在,常理来讲,是不与侍卫照面的,行迹上难免也会有些偷偷摸摸。而季华鸢的这身行头,无疑就是浑水摸鱼的最佳掩饰。
  摸出去比预想的要顺利得多,季华鸢一路上避开岗哨、绕过巡侍,简直堪称顺畅。更幸运的是,他居然没有遇见任何东门人。季华鸢暗自庆幸之余,却不知道,今夜王府里根本就没有东门人,那些暗卫,此时此刻都在基地进行紧急部署。
  季华鸢是从后院一处最偏僻的边墙翻出去的,从这里翻出去,刚好与王府正门隔开一条巷子,离城门也更近一些。此时已经将近子时,季华鸢绕开了人多的街道,一路专挑小路走,在弯弯曲曲的巷子里飞快地穿梭,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城门口。
  远远的,城门口没有人,只有紧闭的城门和一个守卫。帝都城门的守卫,向来有一半东门人。现在是午夜,按理应有两个守卫轮值。季华鸢在远处看了看,轻而易举地就从呼吸轻重间辨认出眼前守卫刚好是东门的暗卫,这又一次的证明了,他今晚真的很幸运。季华鸢走上前去,攥住了自己袖口银刺的十四两个字,低声道:“是东门的兄弟吗?我外出办差误了时间,现在要回东门,麻烦借个方便吧。”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的夜行衣,点了点头。守卫将手搭在城门上,却没有打开,而是进一步确认道:“有腰牌吗?”
  “事出匆忙,来不及带。”
  那侍卫闻言收回了手,摇头:“那我不能放你。”
  季华鸢想了想:“王府的腰牌行吗?”
  守卫点头,季华鸢便从腰间拿出一块王府的腰牌来给他看——这样的腰牌旁人难得,但他房里至少有十块。临走前随手一抓,竟然真的让他撞着了。
  那守卫接过腰牌来,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将腰牌递回给他,说道:“路上小心。”便替季华鸢开了门,季华鸢只是沉默着点头致意,利利落落地出了关。
  城门在他背后关闭,季华鸢缓缓松了一口气。
  城门里外完全是两幅景象,若说门里是一座沉睡中仍显繁华的城,门外就是亘古静谧的山林。季华鸢一直向郊区走了近二里路,终于看见五匹高马,一辆马车。晏存继骑着最高大的一匹黑马,笑嘻嘻的声音替主人当先迎了过来,在黑夜里格外突兀:“你要是再晚来一些,我就要回去睡了。”
  一切顺利,季华鸢的心安定了些,他走上前去淡淡道:“劳您大驾,竟然还亲自来送。”
  晏存继嘿嘿一笑:“一手交货一手放人,我要回自己的东西,当然要自己来拿。”他说着,向季华鸢摊开手:“簪子呢?”
  季华鸢看了一眼马车:“在身上,让我先见人。”
  “瞧你胆小如鼠的样子,大半夜的我人都折腾到这了,还能骗你不成。”晏存继说着不屑地撇了撇嘴,向阿九动了动手指,阿九微微点头,侧过身为季华鸢让开一条道:“公子请上马车。”
  季华鸢看了晏存继一眼,走上前去抬脚钻进了马车里。车厢不大,但还算干净舒适,谢司浥一个人坐在中间的座位上,斜靠着车窗,看见季华鸢进来,轻轻一笑:“来了。”
  季华鸢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遭,搭着门口坐在车厢侧面,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声音淡淡的:“消瘦了。”
  谢司浥依旧是那一席素净的白衫,唇角是带着沧桑又羞赧的笑:“也没有,只是衣服衬得人瘦削一些。”
  季华鸢点头:“白色很衬你。”
  谢司浥听完后赧赧一笑,笑容仿佛又像是从前那个憨憨的一心照顾季华鸢的兄长。季华鸢看着他,只觉得童年的欢笑都好似在这一方窄窄的车厢内奔流而过,一瞬间,不知是心疼还是心酸,季华鸢轻轻开口:“小时候,我从未想到,我们竟然有一天会走到这一步。”
  谢司浥只是笑,眼神中带着一丝回忆的向往,却转瞬就被浓浓的苦涩淹没,他的声音透出一股子说不清的沧桑,让季华鸢听了鼻子发酸:“是啊……父亲将你抱回来的时候,你还那么小,软软的,晚上睡觉的时候,你就趴在我身上,小身子凉凉的,肉肉的。”谢司浥说着,自己已经陷入回忆,他唇边的笑愈发明朗,竟一点一点地驱散了面上的黯然:“你不知道,你小时候比现在活泼许多。不像其他被爹娘丢弃的孩子那样多愁善感,从你被抱回来开始,你就一直在笑,趴在我的身上咯咯笑,口水淌了我一肚子。母亲捏着你的小肉手对我说:浥儿,这就是你的亲弟弟,你要好好照顾他。你来了之后,母亲对你很好,可我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只是恨不得对你更好一些,天天逗你开心。”
  太多的情绪涌到鼻腔里,季华鸢一语哽住,只能低声道:“我知道,本应在二十四年前就结束的一个小生命,却因为有了你们一家人的善心,才能一直延续到今天。”
  谢司浥笑着摇头:“不,我说这些,不是在提醒你我们对你有恩。”
  季华鸢只说了三个字:“我知道。”
  谢司浥顿了顿,“那日行刺许平江,也是被迫无奈……”他说着,压低了声音,带着些自嘲地轻笑了一声,低低道:“我和你没法相比。你虽是一个弃婴,却胆敢对任何人说不。可是我不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有时候,我真的瞧不起自己。”
  “如果我有母亲,被人握在手里,我也会身不由己。”
  谢司浥闻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季华鸢表面上虽然经常拿自己的弃婴身份自嘲,看起来浑不在意的样子。实际上,季华鸢生平最在意的,就是自己弃婴的身份。那分自卑几乎是长进了骨头里的,无论他面上多么云淡风清,只要稍稍触及,便再难掩盖他心中的沉痛。
  谢司浥想了想,轻轻一笑,转开话头道:“最近的事,我也耳闻了一些,很欣慰你和北堂朝的判断没有受到我的影响。想来,那一日我留在土里的鹤顶红,你是找到了。”
  季华鸢闻言一愣,却又转瞬便想通了。是啊,若不是那瓶鹤顶红,单凭晏存继大摇大摆地到钱号门口接人,他们也不敢轻易地将事情与西亭联系起来。若不是将这二者很快建立起联系,云寄现在,定是已经保不住了。季华鸢想到这里,看着对面那个笑容淡淡的男子,有些愧疚:“对不起,我误会你了。”
  谢司浥的笑容很宽和:“没关系,其实我倒是很意外,留下药瓶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被东门人暗杀的准备了。却没想到,竟是风平浪静……想来,北堂朝为了你,真的是,隐忍到了极处——”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微微一哂,低头道:“从前我总是不服气,即便他权才都胜过我,但是陪你从小婴儿长大到如今惊才绝艳的华鸢公子的,是我。可是现在,我是真的肯承认,北堂朝对你,当真是无可指摘。他唯一输我的,也不过只是懵懂的十五年岁月……”
  季华鸢听着谢司浥说自己和北堂朝,心中说不清是带着满足更多还是带着心酸更多,但他不愿再与谢司浥谈北堂朝——那样,太残忍。季华鸢用手指轻轻地摩挲着自己胸口那块硬邦邦的钢片,一时间却是沉默,不知道该怎么回谢司浥。
  谢司浥浑不在意,只是望着季华鸢白皙纤细的手指,“华鸢,有时候我在想……”他说到这里,又停下,目光中是深深的眷恋。
  “什么?”
  谢司浥轻轻一笑,带着些不好意思的意味:“我在想,若是当年我没有冒冒失失向你表白心迹,你便不会被我吓得一心考离家里。你若当年不踏入帝都,是不是,我们也不会走到这一步。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一起好好的,度过平平淡淡的一辈子,多好。”晏存继怆然一笑:“原来这所有的灾难,追根溯源,都归咎于我的,贪心。”
  季华鸢的心像是被吹开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吹过,吹得他的心颤着疼。十五年的光阴眼前闪过,他看着谢司浥,心道,谁不想要一个安安稳稳的平淡人生。可是转瞬,他又想,能遇见北堂朝,他总是无悔的。季华鸢不愿多作伤感,满心满腑的话,最后却只化作一句叮嘱:“晏存继算是言而有信,你自此一去,往后的日子大概可获安宁了。你若不放心他,便寻着一个机会自己躲去过更安静的日子,照顾好伯母,好好生活。也替我——向伯母叩一个头,就说——就说,华鸢愧对她十几年养育之恩,能为她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晏存继点头,笑中含泪:“华鸢,送我出关吧。送我到雨岚山,就像是多年前我送你进京赶考,也是那样,目送着你的背影,消失在青山苍翠。自此一别,山高水长,今生今世,再难相见了。”
  那一瞬,季华鸢觉得自己的情绪胀满在心房,几乎要溢出来。他没有理由拒绝,他也不愿拒绝。季华鸢点头,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我对谢司浥的怜悯是多过对云寄的。这人的所有可怜,都逃不过四个字:身不由己。他的所有身不由己,也都逃不过另外四个字:无能为力。
  但是天下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一点,谁都无法逃脱。
  季小受和晏小贱这一次又要闹出好大阵仗来,我争取五一前能把这部分写完,但也只能说尽力。被自己的龟速深深折服了。再次感谢大家,能忍受这么慢热的文,这么墨迹的作者。
  

  ☆、自此长别(二)

  
  季华鸢从马车里出来,晏存继依然挂着那副让人无论什么时候瞧见都不会觉得舒服的笑意,看着他:“看见活人了,放心了?我的簪子呢?”
  季华鸢点点头,从怀中掏出白珊瑚簪子,递给晏存继,道:“我要陪送到雨岚山关,你检查一下,若是没有不妥,就先走吧。”
  晏存继接过簪子,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番,好像真的松下一口气似的将簪子收好,抬起头打趣道:“几句话的工夫,你就改了主意。你若是送到雨岚山,按照我们最快的脚程,也要明日清晨才能回帝都了。你想瞒过北堂朝,风险可就大了。”
  “这是我的事,你不必操心。”
  “真是好弟弟,连我都给感动了。”晏存继回头对阿九笑道:“也好,也省着我这一路无趣,能和美人骈马并行,深夜出游,也是幸事。
  季华鸢闻言皱眉:“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跟着我。
  晏存继吊儿郎当地笑着:“我本来就要去雨岚山,谁跟着你了。”他说着,瞟了一眼马车,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这个窝囊废,叫他去杀个许平江,行刺不成自己还受伤。此行本就危险,还要把他装在马车里招摇。”
  季华鸢冷哼一声:“你连北堂王府里都能安插自己人,刀口舔血的日子过惯了,还在乎这点小危险吗?”
  晏存继夸张的哎呦喂了一声,道:“华鸢大公子,刀口舔血的是我手下人,又不是我,他们若是一个不留神死了我也没什么好担心。可这一次,我答应你的是将谢司浥平平安安地送回西亭,这风险,可是我用自己的好名声在担。”
  季华鸢回头看了一眼晏存继带来的手下。那四个人亲耳听见晏存继将他们的命当做儿戏,面上却依旧只有恭顺。季华鸢心中叹道:这些人真是无可救药了。他回头瞪了晏存继一眼:“别废话了,要动身就快,我还赶着回王府。”
  晏存继嘻嘻笑着,“好啊,给你两个选择,上马车,或者与我共乘一马——当然了,我个人非常倾向后者,但还是尊重你的选择。”
  季华鸢二话没说,扭头便上了马车。晏存继在他背后嚣张地大笑了两声,提声道:“走!”
  一行六人终于上了路,季华鸢撩开车窗向外看了一眼,晏存继果然如他所料般带大家走林路,季华鸢放下心,回头问谢司浥道:“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没伤到要害,不碍事。”
  季华鸢随意地点了点头:“还是小心些。路上的时候,别让伤口碰到不干净的东西。”
  “放心吧。”
  季华鸢嗯了一声,他方才是有些失态了,在来之前,他是想着看谢司浥一眼就走人的。如今既然答应了要送他去雨岚山,虽没什么可反悔的,但季华鸢也不打算再陪谢司浥煽情下去。季华鸢检查了一下自己带的武器,对谢司浥道:“至少还要一个半时辰,睡一会吧。”
  谢司浥看着他:“你睡吧,我看着你睡。”
  季华鸢没有再勉强,伸了伸腿,便当真靠在车厢上闭上了眼睛。这几日,白天陪晏存继消磨精力,夜里还要和北堂朝一起为云寄谋划,再加上心里始终装着要为谢司浥送行这件事,他是真的很累了。季华鸢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和眼眶下淡淡的乌青融在一起;在昏暗的车厢里,却别有一番味道。
  谢司浥看着季华鸢,心下叹道,日渐憔悴的,又何止是自己。只是季华鸢的憔悴,是因为他在为太多人而奔波。上天对他确实有些残忍,竟将他看重的人一个又一个摆在了对立的位置上。季华鸢有着那样一颗坚韧又顽强的心,可是当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之后,还能像现在这样打不垮吗?
  可是谢司浥明白,没有人能阻止真相的到来,他是天上的鹰,他早晚要高飞。
  夜晚的山林寂静无人,他们沿着母渡江沿线赶路,这一行确实很顺利。季华鸢说了要睡,竟然当真睡得很熟,睁开眼睛的时候,马车已经停了。谢司浥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长衫,季华鸢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正盖着他的外袍。
  天色已经不似之前那样漆黑了,谢司浥温温地对他笑:“你醒的刚刚好。”
  季华鸢揉了揉眼睛,将盖得暖乎乎的衣服递给谢司浥,晏存继刚刚好在外面掐着嗓子叫道:“里头的!查房了查房了啊!”
  季华鸢掀开车门跳下去,冷冷地看着他:“嘴不欠,会死吗?”
  晏存继咧嘴笑:“听你打呼噜,到是会延年益寿。”
  季华鸢愠怒:“你少瞎掰,谁打呼噜!”
  谢司浥也下了车,看着晏存继,低声道:“殿下,要进山了吗?”
  晏存继打了个哈欠,“要从小山林走入大山谷了,你这病秧子,可别拖后腿。”
  季华鸢狠狠地瞪了晏存继一眼,看着马车:“不能大摇大摆进关,只能走山路。这车怎么办?”
  晏存继随手把缰绳丢给手下,懒懒道:“就放这呗,黑灯瞎火,一辆破车,哪有人偷。过关进城后,给这小子再弄一辆。”
  “马也留在这?”季华鸢皱起眉,这几匹马都是上好的,留在这里,未免也太招摇了。晏存继随手指了一个属下,说道:“他在这里看着,我们送晏存继进关后还要折返,刚好骑回去。”
  季华鸢皱着眉:“你去雨岚山究竟是干什么?就为了赶着山路过去又折回来?”
  “呵呵,我在雨岚山埋伏了十万大军,要带着他们冲破帝都生擒北堂治阉了北堂朝,行不行?”
  一串屁话,季华鸢真是懒得理他了,落后一步和谢司浥走在一起。现在已是丑时末,山上很冷,好在天已隐隐发亮,视线不太受阻。一行人都是有功夫的,脚程很快,谢司浥虽然受了伤,但也能尽量跟上。
  晏存继留下一个手下后,就只有阿九和另外两个西亭人随行。季华鸢知道阿九地位较高,不可能亲自护送谢司浥,他回头看着跟在身后的两个西亭人,那两人面色僵硬森冷,看起来凶神恶煞,十分不好相处。季华鸢又看了一眼身边因为带着伤而明显有些气喘的谢司浥,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一路的跋涉,还要和这样的两块木头为伍,也真是难为谢司浥了。但是季华鸢没有多说什么,他能为谢司浥做的,他都尽全力做到了。他对谢司浥,念旧情,但也有怨恨。如今临走前还要拉着手左叮咛右嘱咐,他当真是做不到。
  晏阿九近几日都在准备送谢司浥出关的事,计划十分充分。他们沿着预定的路线,一路畅通无阻,莫说是拦着的人,连野兔都没见着几只。大家低头赶路,一片寂静。
  “哎!季华鸢!北堂朝身材咋样!”晏存继突然在前边回过头来大叫一声。季华鸢脚下一顿,险些没踩了个空,他扶着搭过手来的谢司浥往上攀了几步后才怒瞪过去:“你这人是不是有病!”
  晏存继的手下依旧面无表情,呆若木头,晏存继指了指自己肩胛下边靠近腰侧的地方,用力一绷,衣服立刻就涨了起来。晏存继得意地说道:“北堂朝自幼习武,身材想必还说得过去。但是这簇肌肉,可不是谁都有的,怎么样,他有吗?”
  季华鸢嫌弃地挑眉看了一眼,而后紧紧皱起眉。
  晏存继来了兴致,格外地兴奋:“是不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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