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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影断魂劫-第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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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雪听他也学会了说笑,虽是自己一手培养,但想起他从前的冷漠,还是不大习惯。笑道:“你这么聪明,任何难题一学就会,还能被两条鱼给难倒了?”暗夜殒扯着自己衣袖,想从她手里抽出,道:“别拉着我……我可只杀过人的,你问我杀鱼?喂……放开!”南宫雪心里好笑,觉得他甩手跺脚的表现就跟小孩子赌气一般。假装并没听到,一直拉他走到湖塘正中,看到眼下一尾尾鱼儿摇头摆尾的游过,距离近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抓到。

暗夜殒等得不耐烦,抱肩冷嘲道:“喂,我说,你跟它们是不是早八百年前就认识了?叫它一声啊!”南宫雪微带埋怨的看他一眼,道:“这是某人的祖先啊,我要抓它,总还要看在它后辈的面子上,给它祈祝祷福,愿它升天后得到幸福。”暗夜殒满脸莫名,道:“某人?什么某人?”南宫雪心道:“跟心思浅的人斗嘴就是合算,他明明被你耍着,自己却什么都不知道,说不定稍加诱导,还能按着你的意思接话,那就有趣得很了。”忍住笑一摆手,道:“没什么。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我南宫女侠的厉害!”高举树枝,对着游到眼前的一条鱼大大的脑袋插了过去。那鱼像是极有灵性,身形灵活的一偏,从树枝边避了开去,游向她站得开分的两脚尖之中。南宫雪挥着树枝追打,在脚底乱拨,几次戳得小腿疼痛,最后一次更是划得又重又凶,感到腿肚上流过一阵灼热粘稠的液体,不知是不是流了血。看到那鱼想跑,下意识的踮起脚尖拨向鱼肚。那鱼停停缩缩,又避了过去,同时在她脚跟一蹭。南宫雪整个人一滑,险些就要重心不稳。双臂在身前挥舞几次,才定住重心,小心的抒口气。

暗夜殒幸灾乐祸的盯着她瞧,似乎对于她被鱼儿戏耍一事视作笑谈,淡淡道:“蠢才。”

南宫雪翻个白眼,道:“你不准骂我!看人挑担不吃力,你有本事的话,倒是自己过来试试啊。”暗夜殒的表情就像是被人兜面打了一拳,道:“开玩笑,我才不做那种低贱事,你想吃鱼的话,干么不到饭馆里去?”南宫雪道:“同样是鱼,含义可就不同了。若是自己在这湖里成功抓到,那就大功告成!吃着自己烤出的鱼,味道会有种特别的香甜,因为那是凭你自己的劳动所得。饭馆里的鱼却只是些小商小贩用来赚钱的工具,他们并不重视口味,只看重加过这些佐料,能否获得更大利益,这却也打破了鱼儿本质。长久下来,自然不及天生长在野外的同类。”

第二十四章(29)

暗夜殒冷笑一声,道:“说什么大思想家按劳取需,那有什么分别了?何必苦苦执着,害自己不得安生?”南宫雪轻声道:“每人都有其固存执念,只是所倚重者各不相同。那是他坚守的信念,在原则之内,绝不许外人轻易动摇。就比如说你,还不是在做每件事前,都要找出个值得你接受的理由来么?”暗夜殒眼神一黯,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样很傻?”南宫雪道:“我可没这么说过,似你这般,即使后期结果相同,至少也能懂得自己为何而做,却不是全没目的的瞎忙,那是比许多虚度半生的人精明多了。”暗夜殒无奈的点头苦笑,道:“好,算我败给你了。”南宫雪一笑,刚要答话,就看到身边又游过一条青黄色的小鱼,连忙探过树枝,脚底不慎踏到稀软的淤泥,身子猛地向后仰倒。急切中挣扎着向前一扑,顺着水流向前奔出几步,用树枝抵住一块突出的岩石。暗夜殒站在一边,从没说要来拉她一把,笑道:“这位女侠,你还真是了不起啊?”

南宫雪瞪他一眼,道:“怎么着了?一回生,两回熟,你就等着看我大展身手罢……”暗夜殒奇道:“那句话……还可以这样用?”南宫雪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道:“当然,有谁说过不行?”暗夜殒神情怪异,似乎是想笑又极力隐忍,只道:“好……佩服。”

南宫雪几次挥舞树枝,不是捅入烂泥,就是触到碎石,放任一条条鱼儿在她面前神气活现的游了过去,仿佛也看出她这渔夫是个外行,不仅全然不惧,反而在她面前摇头摆尾,拍溅起的水滴落得南宫雪满脸、满身都溅得透湿。那鱼儿也不急于逃生,仍在她身侧来回游动,就如同嘲笑她的无能。

暗夜殒已再看不下去,无奈道:“该死,你太笨了。”伸手握住树枝,向下一捅,原本还活蹦乱跳的鱼儿立刻被打穿了个通透,南宫雪又惊又喜,喝彩道:“好……”

那“厉害”二字还未及出口,暗夜殒拖着树枝顺手一拨,又将它身下的一条鱼一齐串了上来,冷冷道:“你这可服我么?”

南宫雪笑道:“服,当然服,我几时不服过?咱们商量商量,既然你如此精通,那这任务不如正式移交给你……”

说到一半,忽然脸上一红,目光羞涩的低头下望。暗夜殒顺着她目光看去,同时感到手上传来一阵温暖触感,却原来在刚才一时冲动,忍不住摆弄树枝时,手背无意间与她手背互触。当时的江湖儿女虽不及寻常小家碧玉般缩手缩脚,对这一类礼数看得并不甚重,却仍是有“男女授受不亲”一说,何况暗夜殒对于男女大防本就拘束,此时更是尴尬,慌忙抽回了手,下意识的卷过衣袖擦拭。南宫雪紧握着串了两条鱼的树枝,刚才若是他两人同时松手,这得来不易的两条小鱼可就要脱手飞了。以她伶俐,自然想见得到暗夜殒这反应为何,但他却比自己一个女孩子还羞涩,却教她脸面何存!慌忙奔出湖塘,将树枝丢在草地上,重新奔回,为掩窘迫,有意扯开话题道:“说起来,你还真是挺厉害的!捉得这么轻松,真像个……像个……嘻嘻……专业渔夫。”

暗夜殒皱眉道:“那你又算什么,专业樵夫?”南宫雪想到先前“大刀阔斧”的砍树情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你不觉得,这样的生活也挺安详快活么?如果可能,我宁愿跟师兄在山林间做一对寻常樵夫,男耕女织,也强过在江湖上做威名卓著,却随时有性命之险的侠客百倍。”

暗夜殒道:“你明知不可能的……”一句话还没说完,脸上突然一凉,却是南宫雪弯腰掬起了一捧湖水,对着他泼了过来。两人距离既近,暗夜殒先前又全没防备,竟被泼了个正着,当即大怒,道:“你做什么?找死!”南宫雪道:“你别一开口就要死要活的,让人听了,心里也不舒服。我知道你常常与人动武,但我问你,你打过水仗没有?”暗夜殒道:“什么水仗?你指的是水上行军?那是两方队伍交战……”南宫雪又气又好笑,道:“你怎么连打水仗都不懂?我在华山长大,自小虽也是门规极严,可只要你完成了当日功课,其余时间,都可自由支配。所以我跟师兄一闲下来,就到山边那口大瀑布下玩打水仗……”暗夜殒道:“那是你的童年,我从小除了练功,就是完成教主指派的任务,去抢夺某件宝物,或是什么人触犯了祭影教,就去杀他满门。根本没有闲下来的时间,你说的那些,在我眼里只是些无稽之谈。我没玩过什么,也不喜欢玩,都是些幼稚的把戏。”

南宫雪道:“不懂得玩,那是很无趣的,我想你也不是不喜欢,只是从没玩过罢了。我来教你啊,水仗就是咱俩以水作武器,互相泼水,直到哪一方主动求饶,就算结束。或是另行检视,谁的衣服湿的更彻底,就算他输了。其中没什么硬规矩,可以耍诈,可以从背后暗算,只要力求目的能达成,也就是了。”她也有十几年没与人打过水仗,作讲解时自己也不禁激动,跃跃欲试。

暗夜殒仍是一副冷淡神情,道:“最后就这样了?那有什么意义么?”南宫雪苦笑道:“意义……不过是小孩子玩的游戏,哪有什么意义?一定要说的话,或许就是能够开心些罢。”暗夜殒道:“我没觉得什么开心。”那第一捧水泼到脸上,他第一反应便是震怒,只觉还从没受过这等侮辱。他与人相处,都是漫不经心,三言两语应付了事,即使如玄霜、程嘉华等走得近些的,也是盼望在平等中带有分差,能让他们在关键处对自己完全服从。因此对南宫雪时常的“不听管教”便难以忍受,冷冷道:“你真的想试试?”手心里已蕴满一团真气,就要向她身边的湖面击下。

南宫雪看得出他这掌力威势,一旦发出非同小可,只怕自己就要当场成了落汤鸡,连忙摆手赔笑道:“算啦,算啦,反正你不喜欢玩,那就别玩啦。不如来一场比赛,等下谁抓到的鱼多,就算谁赢了,你看怎样?”暗夜殒道:“早知胜负,何必再浪费时间?”南宫雪赔笑道:“是你赢,是你赢了。”暗夜殒冷冷道:“不,我陪你玩。你不是说过了,可以耍诈的?”掌力一吐,湖面上激起一层大浪,冲天而起。南宫雪急忙向旁一闪,这点微薄退避却丝毫不起作用,大浪冲着头顶浇下,顿时整个人被一阵铺天盖地的水流淹没,眼前只看到些白色浪花。等她感到过了一年之久,才有些水珠从脸上大滴大滴的滑下,扎好的头发全部散乱,湿答答的粘在脸上,尖端的头发碎屑刺在眼皮上,也是一阵难过,简直恨不得一把将这些恼人的乱发拔个精光。布衣吸水,拖得她身子极是沉重。裹着湖水的衣服包在身上,阵阵冷意侵入身体。暗夜殒冷冷瞧着,等到浪头散去,她狼狈的身影现在眼前,只觉有趣,嘴角终于扯出了一线淡淡笑容。

直到一弯如钩弦月挂上中天,这场风波才稍稍平息。南宫雪上岸后,脸色苍白,连打了几个喷嚏。暗夜殒或是终感于心有愧,脱下外衣给她披在身上。虽说是将衣服折了折,当作一团破布般向她丢了过去,但他能主动表达些善意,实属不易,南宫雪还是有些感动。将木柴摆在一道,堆放整齐,将刚才的树枝尖端抵在圆木顶端,笑道:“依你看,是谁来生火的好啊?”

暗夜殒道:“君子有成人之美,既然你连姿势都摆好了,就等生火,我怎好再扫了你的兴?”南宫雪气笑道:“你?君子?就你也算——?我摆出姿势,那是在给你示范。”暗夜殒道:“是么,那也没什么两样,再次易手仅是浪费时间,你就勉为其难的去做吧。我相信你的能力。”

南宫雪笑道:“问题是,我可不大相信。还是你来做的好,哼,你下午不受诺言,骂我是伪善的正派弟子,这句话你忘了,我可没忘,所以应该罚你!”暗夜殒语气冷若冰霜的道:“你敢说罚我?”南宫雪苦笑了笑,道:“你为何不能用大道理来说服我,总是摆出黑脸吓人,偏偏我还真会被你吓到,真叫做没天理了。”暗夜殒道:“你们正派的那一套,我没兴趣。在我眼里,只有拳头才是道理。”南宫雪道:“你又犯戒了,什么‘你们正派’,告诉过你了,不许说。”暗夜殒自知理亏,不再争辩。

南宫雪将树枝夹在手掌之间,反复转动,直弄了半天,也只钻出一点零星小火苗。暗夜殒等得心烦,埋怨道:“真笨!”像抓鱼时一样握住树枝上端,时针顺逆,相互翻搅。不料这次却没出到风头,那树枝一碰,前头断了一截,陷了下去,连那一丁点火星也捣灭了。暗夜殒脸上挂不住,苦笑道:“这个……失误,失误。”站起身躲到一边。南宫雪笑道:“好啦,我不难为你,烤鱼前还得刮了鱼鳞,剔除内脏,这些事你是内行,就交给你了。”暗夜殒道:“为什么我是内行?我不愿意。”南宫雪笑道:“好啦,殒公子,殒大王,你就好好歇着罢,我是不敢再劳碌你啦。”

于是一应事务全由南宫雪处理,弄了许久,才总算生起堆像样的篝火。又取过湿透的布衣,用几根木头搭了个支架,盼着能快速烤干。用树枝串着鱼,在火边来回挪动,时而让火苗舔上鱼身。她经验稀少,手上不慎烫出几个水泡,大半天才弄出几条成品,先递给暗夜殒一串。暗夜殒默然接过,淡淡道:“我不在乎的。”

第二十四章(30)

南宫雪一会功夫又烤好了第二串,轻轻咬了一口,喜道:“嗯,真好吃,看来我的手艺还不错!”一面就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暗夜殒淡笑道:“你听过王婆卖瓜没有?”南宫雪微微一怔,道:“什么?啊……你笑我自卖自夸?”暗夜殒道:“好,有自知之明,孺子可教。”这一串只吃了几口,就丢在了一旁,双臂支在膝盖上,眼神深邃的望着远方。南宫雪虽稍觉挫败,但想他性格向来如此,倒也没特别沮丧。很快地上丢了一堆横七竖八的树棍,这才为刚才吃相稍觉惭愧,好在他似乎并没看着自己。沉默了一阵,也学着他的模样,双臂环抱膝盖,抬头仰望着苍穹,低声道:“你很喜欢蓝色么?”

暗夜殒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淡淡道:“是谁说的?为什么这样问?”南宫雪道:“我还记得,你以前最喜欢穿的不就是一件蓝色锦缎的长袍么?那的确很适合你。我也喜欢蓝色啊,不论是淡蓝还是深蓝,都有种特殊的依恋。就如天空般的蔚蓝,让人感到翱翔天际的自由,心灵会开阔起来,仿佛与白云共舞。夜晚的湛蓝也耐人寻味,浩大广袤,无边无际,如同海洋般的幽邃。你会感到它所示的是一种博大的胸怀,在它面前,个人都是很渺小的。多看看夜空,才能发现,原来每个人你争我夺的凡尘琐事,都是些最微不足道的蝇头小利。”

暗夜殒苦笑两声,也抬起头陪她望天,道:“你的想象力真够丰富。很抱歉让你失望,我并不是因为……什么喜欢蓝色,只是以前,根本没有其他衣服。不过穿得久了,习以为常,对这颜色并不讨厌就是了。”南宫雪道:“我今天看中的那块缎料,你觉得怎样?如果咱们都穿这蓝色衬底的衣服,在城镇中行走,给那些居民看到,又会作何想法?那怕是要受不少指指点点。”暗夜殒道:“你觉得呢?”南宫雪给他言语一堵,才想到这问题极易生出误解,干笑两声。

暗夜殒忽道:“对了,今天在布庄,是我自己想及恨事,本来与你无关,不该对你发火,对不住。”南宫雪托腮笑道:“真是新奇呀,我没有听错罢?明天倒要去看看太阳的升起方向了,你竟然会给我道歉?”暗夜殒怔怔道:“有那么意外?”南宫雪笑道:“别人当然不算什么,可都说物以稀为贵,以你这般桀骜的心性,肯拉下面子给我道歉,难道我还不该荣幸?虽然我也不知究竟说错了什么话,但你心里若是不快,随便找个人迁怒,也不失为一种好方法,我又怎会怪你?那时只是怕你就不睬我了。”暗夜殒道:“我说过送你回华山,即使不为我的计划,说过的话也绝无反悔。”

南宫雪心里萌动着稍许感激,见面前篝火爆开一个个火花,瞧来煞是好看,不比天上的星星逊色多少。秋风送爽,空气清新,明月当空,洒下一层薄薄的清辉。虽然同是夜晚,但比起前几日的出生入死,处境真是判若云泥。心里油然升起一片柔情,道:“殒公子,我跟你说说我和师兄的事,可好?”

暗夜殒本不想听这些女孩儿家的情爱心思,但想对她本就有些愧疚,而分别在即,也不愿给她留下过差印象。装作淡漠的道:“随便,你爱说就说,只是我未必会听,恕不随时点评。”南宫雪听得出他是有意气自己,道:“好,你不听,那我就说给这月亮听,说给这些野地里的小花小草听。你不点评,可也不准笑我。这些都是我的秘密,从没对任何人说过。”暗夜殒听她说得天真,刚想讥讽,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南宫雪轻轻呵了一口气。心思也跟着跌入回忆中,说道:“我和师兄是从小一起长大,这你是早就知道的了。我们两个,或许能够算得上世人口中的‘青梅竹马’了罢?那还是两小无猜的年纪,可我……说出来也不觉得害臊,我跟他一起玩的时候,他就对我很是照顾,我可算是给他迷住了,甚至盼望时时刻刻能跟他在一起,长大以后也定要做他的妻子,披着大红嫁衣,等面前那人在昏黄的烛光下替我挑开盖头……让我第一眼看到的是他,那可有多满足。当时各位师兄弟也都知道是我和师兄关系最好,常常在边上起哄。我一开始装着不高兴,但心里还是甜的。在山上这些年,就是最无忧无虑的时候了。不知是不是上天存心难为人,美好的日子总是特别短暂,那一天师父命我和师兄结伴,赴无影山庄增援,趁机夺取武林至宝断魂泪。我那时真是什么都不懂,只想着华山派有那许多弟子,却偏取了我们两个结为一对,其中想必是有些特殊用意的。我还想,这次与师兄朝夕相处,边上没了那些嘴巴捣乱,我定会好好照顾他,让他真正对我动心,或许回山以后,我们的事就……就……可以定下来了。师兄们是这么说的,我也盼着这愿望成真。”

“可谁能料想,以前我们还整天过着无忧无虑的快活日子,这一次下山,却改变了许多事,让我们从此走上一条分叉路口,再不回头。像沈世韵那样,相貌倾国倾城的女子,连我也不得不承认她生得很美,没有哪个男人会不动心,师兄自也不能免俗。从第一眼看见她,我心里就有预感,也第一次有了些酸溜溜的感觉。当时真不知怨谁是好,该怪师兄粗心大意,还是怪那个不长眼的小贼,放着城中多少富商豪贾不理,偏来偷走了我师兄的钱袋,才让沈世韵有机会帮忙付账,就此结下初逢。后来我们在沉香院里,又一次遇到了她,原来她不过是个歌姬,远近闻名,吸引着许多男人来给她一掷千金。我以前隐约听师兄们谈起过,妓女是很下贱的女人,师兄这么恪守门规,想来也不会犯了这条淫戒。当时我心里说不出有多庆幸,她若是个出身名门望族的大家闺秀,族里长辈也不会允许她下嫁一个山野少年,可要是师兄为了她,整日闷闷不乐,那么即使他还在我身边,心却隔得很远,那也不是我希望的结果。只有如此,让师兄自先轻视了她的出身,才能彻底死心。”

“但这次我想错了,美人确能乱了英雄心志,一向循规蹈矩的师兄,即使知道她……却还是死心踏地,为她大闹沉香院,救了她离开。那时,我……我真恨不得从没认识过他,或是有条地缝给我钻下去也好。那沉香院……不是什么善地,师兄却为一个风尘女子,在那种地方与人动手打架,简直像个胡作非为的登徒子,传扬出去,岂不丢了华山派的脸?”

“沈世韵当时对我们隐姓埋名,只说她要去长安投奔,请我们护送她一程。师兄二话不说,张口就答应下来,还要给自己找理由,说沿途还会打探断魂泪的下落。呵,多可笑,那样的美女整天陪在他身边,我看他眼前早就桃花乱飞,一颗心也不知到哪里去了。这一路上,我都对沈世韵冷言冷语,没给过她一次好脸色。不得不承认,我也是个自私的人,但我自认值得被原谅,在爱情方面,谁又能不自私?不然,他就是情圣了。我只是个凡人,我做不到。”

“到了摄政王府,沈世韵才向我们坦言,原来她是先前被灭了满门的无影山庄大小姐,也是唯一的遗孤。师兄当场拍着胸脯担保,说灭魔教复仇的事,就全包在他身上了。我真想问问师兄,怎么也不想想,此时此刻的沈世韵,是否还会再领他这一份情?”

“就在我们走后没几天,沈世韵就被皇帝看中,进宫当了妃子。这消息我还是听梦琳说的,一直瞒着师兄,虽然说了能让他彻底放弃,可我还是不愿他难过,让他抱着那个憧憬也好。事实再次令我失望,师兄真的是一头陷进去了。他表面上跟着师父勤恳练功,老老实实的去英雄大会争夺盟主之位,但我知道,他所做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沈世韵。当时在论剑林与众位师兄重逢,他们围在我身边,跟我说笑,叫我大嫂……那些曾经甜蜜的话听在耳里,却有如一把把刀捅进我心里的痛。我以前就知道,很多门派的掌门夫妇,从前就是同门修艺的师兄妹,从小一起长大,两情相悦。而男方又是武功卓绝,才能显著,深得师父器重,最后将执掌门户的重任移交给他。放眼华山派弟子,不是我为他吹牛,在各方面最出色的,非李师兄莫属。年少时的我,的确是常常怀揣着那样的美梦,连睡觉的时候也会悄悄笑出声来。”

“果不其然,英雄大会结束后,他刚得到沈世韵的一点消息,立刻跟着官兵去了。那种弃众人于不顾的做法,实在令人寒心,我想师父也在同时对他失望了。但女孩子一旦把心交给了什么人,就再也不会动摇,即使他负我,我还是没办法不念着他,还在时常关心他的近况。听说他在宫里过得并不如意,只给沈世韵像个奴仆般的使唤着,却仍然甘愿。我的师兄,我那最向往自由的师兄,为了她,竟然能够这么委屈自己……在他头也不回的去追逐沈世韵那一刻,我就知道,他是真正的离开我了,而且势必越走越远。后来出了那档子事,师父罚我面壁终身……”

第二十四章(31)

暗夜殒本来称自己不听,但南宫雪的声音在耳边娓娓道来,却也不禁随着她叙述沉湎其中,似乎随着她共同经历了一遍,同时在她身上看到了过去的自己,忍不住问道:“什么事?你不是很听话的么?你师父怎会罚你这么重?”南宫雪不想再提起陆黔,含糊道:“说来话长,其实也没有什么。因为我发了一时的善心,没能让师父如愿看到,他恨的人受千刀万剐之刑,破坏了他和另一位师伯精心设计的圈套,这才迁怒于我。我并不怨怼,师兄不能在我身边,我置身花花世界又有什么趣味?那才是无尽的煎熬,待在华山绝顶,至少可以让我静静的思考,守着和师兄的回忆过活,幻想他并没有不要我,只要我想念他,他就会出现在我的面前……但我没有思过,连一次都没有,我认为我没错,那个人再怎么可恶,他也还是死了,留一具全尸,怎有那般为难?师父……师父的内心,有时连我都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可这样的师父,不是那个从小慈爱如父的师父,他同样会让我恐惧。”叹了口气,道:“如果可以重头再来一遍,我一定不再只顾着自己练功,而要多和师兄在一起,将他的心牢牢拴在我身上。可这样做,是不是也不管用?如果他心里本来没我,在遇到另一个女子时,他还是会改变心意。一直都是这样的么?日久生情的恋人,到底是比不过一见钟情,是不是?”

暗夜殒心中亦受触动,道:“或许你说得没错。我想日久生情,有时生得并不是爱情,不过是一种依赖感,习惯了他时常陪在你身边,那就像一种亲人间的感情。说到一见钟情,才是真正有了心跳加速之感。不过那通常都是看中外貌,较为浅薄,最初的新鲜感一过,难免厌倦,难保它真正牢靠。却也有刚见面就爱得海枯石烂,永不变心,还能最终相守终老的……这些爱情的事,难说得很。”突然间心里一痛,苦笑道:“看来跟我同病相怜之人,这世上还真不少。就像玄霜……算了,你不认得他,这小子倒很会讲道理。看来梦琳不爱我,也仅仅一直当我是兄长看待。”

南宫雪轻声吟道:“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暗夜殒情不自禁接口道:“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剥后蕉。”南宫雪看了他一眼,嫣然一笑,道:“殒公子,我的事可都跟你说了。那你和楚姑娘……你究竟是爱她什么呢?”

暗夜殒对刚才一事已经大是尴尬,道:“我……我也不知道……真的爱一个人,本来就说不清爱的是哪一方面,否则你只须去找个有相同特点的人代替,也就是了。只有她才是独一无二……我第一眼见到她,就喜欢上她了,要知我生性不是个好管闲事的人,当时也没学过武功,却能够冒着危险去救她。以后教主收我为徒,我还是爱慕她,多年以来,我对梦琳的感情从没淡过分毫,这一辈子,我都只会爱她一个。小时候我心里自卑,不敢跟她来往,也很少跟她说话,只顾着自己闷头练武……”

南宫雪笑道:“你也会自卑?我每次见到你,都是那般盛气凌人,我还以为你从小就这么不可一世?”暗夜殒道:“眼里看见的未必是真,有些人正因深心自卑,才更要伪装出高傲,不让任何人看清他真实的一面,也就不会瞧不起他。有些人倒是生来自傲……以前我曾认得一个朋友,她跟你很像,同是满口仁义道德的正派女侠,后来……行了,这个不是重点。我在教中也算顶尖高手了,要不是江冽尘,我……以前我对梦琳很冷漠,那只是因为不敢多话得罪了她,更想在武道练出点成就来,让教主刮目相看,能将梦琳许配给我,却没想因此令她觉得我为人乏味,不想再跟我玩,所以才会渐渐疏远。我原也是跟你一样的想法,觉得如果重来一次,我不会再将练武视为头等大事,凡是她的要求,我必当尽心竭力地满足她。不过事也难说,如果我的武功当真一塌糊涂,教主还怎会收留我?只怕他早当我是个一文不值的废物,一脚踢出总舵,更别提招我做女婿了。不过后来我才得知,教主一早相中的就是江冽尘,不仅想让梦琳嫁他,连自己的位子也打算早晚要传给他。所以不管我再怎么努力,都是没有用的。明白了这件事,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我帮梦琳逃跑,破坏他们的婚事,一部分确是因为心疼她,另一部分是我不想看着江冽尘如愿娶到她。我不能忍受他们在我眼底恩恩爱爱,甜甜蜜蜜。现在你懂了罢,我也不是情圣,同样自私。”

南宫雪下巴轻轻抵着膝盖,道:“没有人要求我们去做情圣,对不对?你要理解梦琳,也许她心里并不是没有你,若不是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能够让她自愿选择的话,或许她是愿意嫁给你的。”

暗夜殒苦笑道:“别安慰我了,自愿选择?她还不是看上了满清的亲王?哪里有我的位子?我跟江冽尘争了那么多年,最后我们是全都输了。这个结果,算不算公平?”

南宫雪道:“梦琳她……是个好姑娘,如果她事后能够想通,懂得官场的明争暗斗并不适合她,也许她会再回到你身边的。咱们都是跟所爱之人天各一方,不同的是,你还有些盼头,我却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暗夜殒骤然变色,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一边,恶狠狠的道:“不会有这一天!永远都不会有那样一天了!”他起身时动作极大,连原本平稳燃烧的火苗也被风势带得猛一抖动,蹿起半尺来高。南宫雪吓了一跳,有些委屈的道:“我只是说说,没有就没有好了,你发这么大的脾气干什么?我还不是想你能开心一点?”

暗夜殒道:“你们说,哀莫大于生别离,我看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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