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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影断魂劫-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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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莹气得几近暴跳如雷,行为不由理智掌控,失声狂笑道:“沈世韵,你以为你可以当一辈子的假好人?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看来你还没这份好运!回头看看身后,是谁来了?”沈世韵见她神情不似作伪,也平添几分慌张,满脸倨傲一扫而空,摆出温和可亲的笑容侧转身子。贞莹瞬间跨步上前,扭住她一条胳膊反压至背后,同时发掌径击她肩胛,真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贞莹幼年时也曾随满洲武师学过几招格斗擒拿之术,略有小成,又趁对方心慌意乱,全未设防间偷袭,沈世韵经她一击之下,骤然失去重心,头与肩齐平的跌入了身旁一个小池塘中,溅起纷纷扬扬一层水花。那池塘是在御花园中特地开辟,种植了些花卉植物,盛放得甚是繁茂娇艳,作为一处观赏景致,塘倒并非极深,只是每及入秋后,水温便急剧下降。贞莹见一击得逞,远比在背后放冷箭顺利得多,高兴得不住拍手,笑道:“你服不服输?再敢说什么基业不易撼动?还不是给我一推就倒?到底是谁可笑得可怜?嘿嘿,这还是你教我的,不做君子做小人,害人前不作提醒,我学得不赖罢?你就像那只教老虎学本领的猫,自作聪明留下一手,可爬树救不了你的命,最终仍是难逃虎口。你就在水里慢慢扑腾去罢,此地一向少有人经过……”

她连说数句,仍未见池塘中有何动静。通常人在落水后,由于求生本能,总会拼命挣扎,浮浮沉沉,但沈世韵却像是跌入池塘后立时溺死,平静的湖面毫无波纹涌动,连细小的气泡也不曾冒出。贞莹虽恨她入骨,即使真将她杀死也求之不得,却不愿她不明不白便死,这仇也是报得稀里糊涂。向池塘走近几步,终究难以看到水下情形,又叫:“你要是撑不住了,就求饶服软,我会去救你的,可别为争一口气,糊里糊涂就给淹死。”但不论她如何威逼利诱,沈世韵总是“按兵不动”。贞莹正又气又无奈,忽然从四周冲来一群侍卫,奔到近前纷纷跳进池塘,连裤管也没顾得挽。贞莹叫道:“做什么?谁允许你们……污染塘水?还不快上来?”但她才说半句,就感到一股极强的压迫感从背后袭到,以最小的幅度一寸寸扭过头,只见福临快步赶来,左右两侧各有一名小太监搀扶,二人七嘴八舌的劝说着“万岁爷保重龙体要紧,韵妃娘娘就交给奴才们去救。”福临急道:“那你们还不快去救?”两名小太监啼笑皆非,脸上都有些挂不住,想不通自己怎地莫名其妙便给归入了救人一列。贞莹乍见到福临,又惊又喜,脚步轻盈的走上前,挽住他左臂,嗲声嗲气的道:“皇上,方才您都看见了?”他出现得既如此及时,想必此前正在左近逗留。而二人这一番言辞,始终是沈世韵出言篡逆,自己则每一句都在维护皇上与皇室利益,孰是孰非,当有分辩。而能亲耳听到沈世韵所述,效果更胜旁人离间百倍。这真是有意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也令她因祸得福,守到了拨得云开见月明之日。

福临冷冷的道:“也算不上都看到,不过该看的,至少不曾错过。”贞莹按耐住心头狂喜,又问:“那您也都听到了?臣妾尽是被这个女人陷害的,她的歹毒手段层出不穷,臣妾随您多年,我是怎样的人,您是最清楚的了。要论耍心机,我还真不是她的对手。但只要能使真相大白,使皇上不再受那恶女人欺骗,臣妾受一点小小委屈,又有什么干系?”福临怒道:“什么被陷害?一派胡言!事到临头你还敢狡辩!难道朕亲眼看到的也会有假?朕刚到就看到你同韵妃大吵,将她推到水里,说什么基业一推就倒,什么猫捉老虎,老虎吃猫之类的。朕对你一再容忍,没想到你不但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越来越可恨……”

贞莹沮丧得恨不得当场昏倒,怎料得福临该听的没听到,不该看的却一幕不落,若不说是自己运气背,还能有何解释?这时一名侍卫抱起沈世韵,趟水上了岸,福临迎上前,忙不迭的伸手接过,沈世韵已昏死过去,衣衫尽被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玉葱般柔嫩的手指冻成了紫黑色,触感冰冷刺骨,一缕缕湿淋淋的头发凌乱散在脸上,面色惨白得简直不似尚有生命,好像血管中的血液全凝结住了。整个人单薄得没一点重量,抱在怀中轻若无物,也正因如此,难以体会到任何真实的存在感。福临急瞩太监备轿,先抬回乾清宫,再请所有太医齐来诊视。贞莹道:“皇上,此事一旦闹到乾清宫,势必影响不小,不知别有用心之人会怎生搬弄是非,不如就近请太医到吟雪宫去看病。”福临恼恨贞莹接连毒害沈世韵,但他对事不对人,本身也并非十分记仇的脾气,想到贞莹身份还是自己的爱妃,不愿使她太过难堪,哼了一声,脸色仍是极为严峻,待太监抬来一顶软轿,再作吩咐却改了地点。贞莹顿感喜慰,暗想:“皇上能采纳我的建议,说明我的话至少能给他作为参考……哎,真没出息,作参考就高兴得骨头轻飘飘的,怎不想他对沈世韵又是何等言听计从?”心里埋怨不止,手中提着衣襟下摆,一瘸一拐的跟在轿子后追赶。

第十六章(17)

她的速度比不上抬轿子的侍卫,直待赶到吟雪宫,看到福临给沈世韵换过一身干衣服,将她放上内室卧床,地上跪了一排太医,依照顺序轮流替她搭脉。每位太医刚抬起手,接着都摇摇头,长叹一声,让到一旁。贞莹倒不忙进,站在门口瞧着,满心不屑:“沈世韵太会做戏,沾点水也会晕倒,那另有人住在海边,整日游水,都不见异常啊。她本来没病,神仙也讲不出症状,你们不愿显得医术不精,又不敢编谎话欺骗皇上,这就都说不出话来了。”再思索了阵,心念一动:“阴谋!又是阴谋!皇上怎会突然到御花园?值得他烦心之事有那许多,我才不信他有闲情逸致来闲逛看风景。定然是沈世韵一早安排好的,在我们离开多久之后,就遣人通报皇上,才能将时刻算得那般精准,好教皇上只看到对她有利的,忽略有害的。带她去御花园,我尚且是临时乱走,胡乱撞进去的,她竟能事先猜得分毫不差,只怕是用了某种巫术……”这样一想,真觉得此人深不可测,实是恐怖至极。

内室众太医人人自危,大气尚不敢喘上一口,房中安静得钢针落地之声也清晰可闻。又一名太医搭完了脉,抬起手指,照惯例摇了摇头。福临怒道:“诊脉的结果究竟怎样?没人会说话不成?一个个只会摇头叹气,你们与满街流窜的庸医有何不同?”那名太医一口气叹到半途,给福临一吓,硬生生吞了回去,憋得面皮稍显紫涨。其余太医看到这副情景,没一个不想发笑,但在气氛压迫下,面上的肌肉却不敢牵动半分。

福临等过片刻,喝道:“朕问你们话,都变成哑巴了?”这时一名太医排众而出,朗声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福临听得没头没脑,只当太医胡拍马屁,怒道:“朕的爱妃昏迷不醒,何喜之有?”那太医道:“皇上可知娘娘为何昏迷?”福临怒道:“废话,朕若是知道,还要你们这帮庸医干什么?”那太医不敢再卖关子,道:“是,是,那只因娘娘有喜了。”福临自惊转喜,竟有些无所适从,连声追问道:“此话当真?你……你能肯定么?”那太医应道:“若非十拿九稳,断然不敢蒙骗皇上。臣曾为宫中众多嫔妃诊脉,对其中道理是极熟悉的。娘娘脉象往来流利,如盘走珠,应指圆滑,必是喜脉无疑。宫中又将再添一位龙嗣,怎不值得贺喜?”福临对医理虽不甚明了,听他说得信誓旦旦,也去了怀疑。欢喜得坐立不定,在房中来来回回的走动,只想大摆宴席来庆贺一番。说也奇怪,以往听闻其余妃子有孕,均未如此刻般欣喜,自语道:“既有这等喜事,怎地韵儿从未向朕提起?”那太医微笑道:“或是韵妃娘娘自己也不知道,初次怀孕,总是缺少经验,不过……”

贞莹心下大怒,冲进房内,直赶到床前,叫道:“你说谎,你说谎,你是怕皇上治罪才这般胡扯。一般的编个毛病,说什么不好,偏说怀孕?你就不能说她患了天花?”天花是一种传染性极强的病,她如此说,自是想要福临远远避开沈世韵。福临脸色阴沉的道:“谁准你进来了?你最好先去烧高香、拜活佛,祈祷韵妃跟孩子没事,否则朕第一个不饶你!”贞莹叫道:“皇上,您千万别上当,沈世韵不过是假装晕倒。她先拿话激得我恼羞成怒,好让我背负恶名,然后故意落进水里……”福临冷笑道:“既是如此,怎不见你故意落水?”不再理会她,又向太医问道:“你刚才说‘不过’,不过怎样?”

那太医道:“不过,从脉象观来,韵妃娘娘天生体质较弱,身子骨虚,这一次落水震动剧烈,既受惊过度,又不免压迫心脏。如不妥善调理进补,只怕……只怕还会危及腹中胎儿的健康。”贞莹插话道:“那好得很啊,总之是要活气养血,尽管去找些当归、独活、半夏、白蔹、草乌、益母草(她不是绞尽脑汁也想当母亲么?)、铭藤、人参,反正什么滋补就找什么,熬成一碗‘十全大补汤’给她喝……”那太医连连摇头,道:“万万不可,万万不可。俗话说得好,是药三分毒,补药也不可乱服,《本经·序例》中有言:配药‘勿用相恶、相反者’,而‘相反为害,甚于相恶性’,严重者危及生命,那‘半夏、白蔹’便同属‘十八反’,绝不可同时服用。至于草乌、铭藤,易导致肾脏损害。对于有身孕的女子,忌讳可就更多了,凡‘大寒、大热、峻泻滑利、破血祛瘀’的药物,均不可乱服。”福临道:“你说得很好,但朕一下也记不得那许多,这样罢,你将服食有益的药名悉数写下,列出一张单子,朕差人依样去抓药。”贞莹道:“让臣妾去抓。”立时几道满是怀疑的目光纷纷射来,尴尬得闭了嘴不敢再说。

满屋太医聚集到一处交头接耳,少顷,商议既定,乃提笔开了方子,交给福临后,一路行礼告退。福临握住沈世韵一只手,直笑得合不拢嘴,不住道:“韵儿,咱们有孩子了,等他一出世,朕就晋你为贵妃,将来再立他太子之位。朕对你的承诺,一件都不会忘记。”贞莹又忍不住道:“这女人绝不可能当国母。皇上,您并未看到整个经过,不可轻下论断,是她亲口对我说,她并不爱您,只是想利用您给她的家人报仇,因为您是皇帝,才跟你在一起……”福临皱眉道:“你怎地还没走?就算属实又如何?是朕自愿帮她报仇,她也不算利用我。说到身份问题,谁不是一样?如果朕不是皇帝,嫔妃中留不住十之二三,你要是不在乎,怎非要嫁进宫来,却不去寻个平民百姓托付终身?”贞莹一忍再忍,道:“好,此事您不计较,但还有一件……还有一件……她并不是单当贵妃就能满足,她还想……还想……”关于沈世韵的“恢宏大计”,说来太过大逆不道,竟连依样转述也是不敢,嗫嚅半天依旧未能开口,苦笑道:“她做得,我却说不得。”福临根本没在意她说话,自顾着心想:“当初是我迷恋韵儿美貌,提出纳她为妃,即便她心里并不爱我,也在情理之中,只须她行动顺服,本不用管那许多。时日一久,她为朕诚心所打动,或许也就动起了真感情来。”贞莹将嘴凑到福临耳边,低声道:“臣妾已想通了,她这一招,该叫作‘苦肉计’,正是借此博取皇上怜悯。我说的您不相信,咱们做个试验可好?请您先在房中找个地方躲起来,待臣妾套出她的话,无论您如何看待,我都是一定要揭露出她真面目给您看的。”福临不耐道:“朕没时间陪你装神弄鬼,你再不给朕闭嘴,定要令人轰出去才满意?”贞莹无计可施,唯有走到福临视线之外,倚墙叹息。

僵持不知多久,一名小太监轻手轻脚的摸进房,低声唤道:“皇上?”福临哼了一声,那小太监低声道:“禀皇上,豫亲王爷求见。”

福临沉吟道:“豫亲王么?哎……朕今日心神不宁,政务不妨延期再议。”那小太监道:“奴才也是这般回报豫亲王的。奈何王爷说,他有极为要紧之事,非即刻面见皇上不可,您瞧这……”福临叹了口气,心想总要给多铎几分面子,道:“罢了,且听他说说,免得耽误大事。”向躲在角落的贞莹招呼道:“你随朕出来。”贞莹明知他是担心自己暗中对沈世韵不利,绝非要她陪伴,但想稍后既无外人在场,便套出了话也没个见证,倒不如随在皇上身边,至少做足台面,还可趁机偷听两人谈话,豫亲王平时与福临私下里接触不多,此番陡然表现出十万火急,凭直觉也能猜出其事甚重。应一声“是”,随行在福临右后方,那小太监也低眉顺眼的跟了出来。

行到大厅内,只见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负手立在桌边,双目随意的扫视墙上字画,眼神淡漠,既似凝神欣赏,又似目光穿透墙壁,看向未知之处。听得杂乱的脚步声,才不慌不忙的回转过身,正是豫亲王多铎。福临心下虽感不耐,究竟重于叔侄礼数,也不能过分表露,上前几步道:“皇叔福体安康。”多铎面上波澜不惊,皮笑肉不笑的道:“谢皇上关心,臣特来向您请安了。在乾清宫找不到您,才寻到此地,卤莽勿怪。不知可有打搅到您什么?”福临尚未开口,贞莹在旁笑道:“王爷,您可来得不巧了。韵妃娘娘方才受伤昏迷,万岁爷忧急如焚,紧张得什么似的,一颗心全系在她身上,与其无关之事,只怕一件也听不进去。”多铎奇道:“韵妃娘娘受伤?是吟雪宫又招了刺客?这……这怎么可能?”心道:“楚梦琳那丫头这几日都待在府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能再分心杀人?难道是其余的魔教中人作祟?”贞莹当着福临面前说笑,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却见多铎反应奇大于惊,倒像怀有内部消息,一早就认准了此事绝无可能。其中定然别有隐情。眼珠一转,故作轻松的笑道:“哦?王爷对那些刺客似乎很了解?否则何以用那一个‘又’字?她与李亦杰李盟主议和遇刺时,莫非您也在场?”多铎更奇:“沈世韵首次遇刺,我就在边上看着,怎地又说跟李亦杰议和?但那个假扮的侍卫是我带进宫的,解释起来不大方便。她替我遮掩,是有求于我还是别有所图?算了,不管意欲为何,我也没必要自揭短处。”答道:“韵妃娘娘遇刺,前一阵子在宫中盛传,本王自也有所耳闻。不过我与她稀少往来,这吟雪宫么,除今日拜访皇上之外,更从未曾涉足。这一次我说不可能,只是因大内皇宫戒备森严,高手如云,怎会随随便便出现刺客?即便有人心存歹念,又怎能容他轻松闯入?”

第十六章(18)

贞莹笑道:“王爷对这件事,最起码也是很关注的。凡事有一即可有再,‘一而再,再而三’,刺客失败过一次,觉着不甘心,明知飞蛾扑火,也还是要来的。有什么想不通?难道王爷事先熟知刺客行动?”多铎右眉挑起,冷冷的道:“贞妃口齿伶俐,咄咄逼人,是欲指本王即为幕后主使?”贞莹笑道:“不敢,臣妾只是与王爷探讨,刺客在宫中若有内应,必将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那会是谁?”福临对第一次刺杀详情不明,听他们提及,也就暗暗留神,过得几句,忍不住叹息摇头,心道:“贞妃越说越不成话,豫亲王和韵儿八竿子也打不到一块儿,怎会请刺客杀她?”看到多铎脸黑得锅底一般,知他一向傲气十足,给人连声诘问,只怕立时便要暴发,只好做和事佬,道:“皇叔,您别听她胡说八道。韵儿也不是受伤,她是……不慎失足落水,受寒引发高烧,又因着曾怀龙种,才至今未醒。”

多铎道:“韵妃娘娘有喜了?那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臣这里要隆重的给皇上道喜了。”他说话时语气喜悦,面上表情却无丝毫改变,哪有半点听得“天大的好消息”时一般模样?福临道:“多承皇叔吉言。”心下只觉厌烦,盼着这唱戏词一般的谈话尽早结束,提醒道:“皇叔急着寻朕,好像不该专程为道贺而来?朕隐约记得,你是另有一件大事商谈。”多铎被他生硬的语气震得一愣,随即放声大笑道:“原来如此,我就奇怪皇上今日怎地情绪不定,此刻想必是早已归心似箭,若再唠叨个不停,是为我这做皇叔的不识相之至,怕要惹得你肚里大骂了。”福临道:“哪里的话。皇叔但说无妨。”宫内重臣交谈时,都十分擅长作表面功夫,福临耳濡目染,也学得惟妙惟肖。多铎道:“好,那臣就长话短说……”才刚起了个头,又叹口气,道:“却让我从何说起的好?”

福临听他欲言又止,分明有所暗示,宫内伺候的太监宫女均已退到殿外,斜睨贞莹一眼,道:“要她回避?”多铎一摆手,道:“不必,真说起来,此事也只是有些……怪力乱神罢了。近期间臣常受太上皇托梦,已持续了有段时日。”福临道:“太上皇?是说我皇阿玛?”多铎道:“不,臣所指是太祖爷。臣当真糊涂,竟然用错了称呼,请皇上恕罪。太祖爷虽归天已久,但他心心念念,惦记的仍是大清的江山社稷……”

福临冷哼一声,道:“担心朕守不住祖宗基业?”他听着多铎说话,同时暗中打量他面部神情,发觉他语气与表情全不搭配,每句话都显得言不由衷。再加上毫没来由的“用错称呼”,口称谢罪时全无畏惧,语调平淡,眼神中反而含了些嘲笑,好似自信已将他玩弄在股掌之中,心里自然有气,情不自禁的顶了一句。多铎道:“皇上何以敏感至此?自您登基以来,设官员司业、助教;厚赏八旗将士;对前明遗民以礼相待;告慰进军关内功成。做下不少利国利民之举,年纪轻轻能有此担当,实为难能可贵。陛下仁德贤明,真乃我朝之福。”话锋一转,道:“如今固已初步统领中原,各地仍有流寇暴乱,四处行风作浪,不自量力企图复明。边疆小国浑水摸鱼,屡次派兵犯境,昔视吾等定邦以少胜多,心羡效之,却不明其中兵力差距,我方练兵贵精而不贵多,每回作战也总能结合地势、善用谋略,哪是此辈所堪及?不给些教训,这些人不知天高地厚。臣请缨率军出战,荡平天下,彻底消除隐患,使皇上高枕无忧,整日尽情安逸享乐,岂不甚好?未知皇上尊意若何?”

福临听他说得不卑不亢,起初不断称颂自己功德,究竟人生来是爱听好话,不由心花怒放,待提及战端又起,一颗心就沉到了谷底。一方面他对行军作战一窍不通,拿不出主意,只能全盘仰仗手下将领。另一方面他受沈世韵观点影响颇深,希望营造太平盛世,与天下百姓和平共处,而非以强权压迫人们畏惧。再出兵作战,定会损及不少无辜苍生。但他作为天子,服软倾向过重必会失却威望,这些话也不便直说。道:“皇叔一心为大清着想,朕……朕很承你的情。朕就恭祝皇叔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早日凯旋而归。”

多铎哈哈大笑,道:“保家为国,原是为人臣下之本分,承情之说再也休提。皇上金口玉言,臣此去必要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如无他事,臣先行告退。”福临皱了皱眉,仍忍不住道:“各地流散民众,如不是罪大恶极、成心谋反之辈,下手还是注意分寸的好。”多铎微显不屑,道:“请皇上放心,臣赴战场是欲杀敌,不是屠杀百姓。只要他们不来自寻死路,我也没空多做搭理。皇上还有吩咐没有?”福临气势一锉,道:“没有了。你何时启程?”多铎道:“常言道‘兵贵神速’,既得皇上准奏,自然是即刻出发。不过在此之前,还要先走一趟阳鲁山。”福临脑筋一转,道:“东京城东北的阳鲁山?你要去东京陵?”多铎一口承认,道:“不错。那是太祖爷与几位亲王的埋骨之地,臣今往祭拜大清祖陵,既为一尽忠孝,也顺道祈求先祖托蒙福庇,保佑此战大胜。此事一了,臣直接凭兵符起军,不复呈表另奏,特此先教皇上得知。”福临心里乱作一团,只觉他今日言行处处透着古怪,“用错称呼”一事及拜祭祖陵均似有意暗指,在清理上却都说得过去。是以究竟有何不妥,一时辨别不清。摆了摆手道:“是了,你去罢。若要上香,别忘了朕的一炷。”多铎淡淡一笑,道:“绝不敢忘。臣告退。”转身便行,同时右臂一挥,宽大的衣袖下摆高高扬起,透出种恢宏威武的气势。福临忽又想起自己方才所言表意含糊,似是不大吉利,但他既走远了,也不耐烦叫住他重新嘱过。

贞莹近日不断暗整沈世韵,虽次次失败,着实是用尽了心机,思虑也被调教得缜密不少,一眼看出多铎别有图谋。心道:“豫亲王好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不就是皇上答允他带兵出征?用得着这般神采飞扬么?难道他好战成痴,一听说能打仗,立刻高兴得浑身有劲?不可能罢?定然有什么地方不对。”余光瞥到福临又掀帘进内室照看沈世韵,权衡轻重,顿时有了计较,紧跟上多铎,在后快步追赶。

多铎脚程甚快,没几步就出了吟雪宫,径向西行,贞莹只看到他一个远远的背影。好在这一条大道平坦笔直,虽然落后得远,也不致失了踪迹。又行一路,见多铎在一棵大树边站定,瞧不清他发出何种信号,就见树冠一阵抖动,“哗啦”一声,从树顶跳下个人来,那人身材瘦削,穿一身暗绿色长衫,与树叶颜色相近,起初竟没发觉。头上戴一顶宽大斗笠,边沿垂下一圈黑色纱帘,如幕布般将脸遮挡起来,面目一点辨认不出。那人见多铎到来,欢声道:“办好啦?你动作倒快,可没让我等急。怎么,皇上准奏了?”是个清脆的少女声音。虽说相貌与声音并没相干,但贞莹听她话声,有如莺啼婉转悦耳,想来也不会太丑,戴面纱应是作遮掩身份之用。就听多铎冷笑道:“本王自告奋勇,意在为他捍卫疆土,好令他皇帝位子坐得更安稳些。这小子不磕头谢恩已是失礼,哪还有不准的道理?”那少女道:“嗯,你说得对,是我糊涂了。不过我和皇上不熟,听你话中语气,似乎对他有极大不满。”多铎冷笑道:“那也没什么不满。他登基不足半年,满口官腔打得够顺,说到真正的分量,充其量也只是在朝廷权益斗争中,被推到风口的牺牲品。不过这小子脑袋挺聪明,不仅懂得分辨忠谏谗言,更能坐怀不乱,各方周旋。可惜人无完人,不但心肠太软,对沈世韵又过分宠爱,她说朝东,皇上不说朝西,一切机密大事对她也全不避讳。这样也好,最难消受美人恩,为此荒废朝纲,正方便我等私下取利,为所欲为。”

那少女拍手道:“对呀,这就叫做红颜祸水。古有商纣王为宠妃妲己造摘星楼,周幽王为褒姒烽火戏诸侯。也不知今圣上为沈世韵会做出何等出格举动,真令人好生期待……”说到一半,才想起所举二帝皆为亡国之君,且平日统治昏庸残暴。自后金崛起,太祖努尔哈赤与太宗皇太极连年四方征讨,在马背上出战杀敌。福临则是大军正式入关,根基稳妥后登基的首位皇帝,如以此作比,倒似有意咒骂大清短命而亡,慌忙摆手道:“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有朝一日待你登临帝位,一览众山小,那才够威风呢!”多铎脸色阴沉,冷冷的道:“我跟你说过多少遍,权势固然要争,但我从没想过自己登基。你要是做梦都想当皇后,尽可有样学样,像沈世韵一般勾引皇帝,反正你的美貌也够用,何必跟在我身边浪费时间?”那少女慌道:“对不起,对不起,又是我说错话,你别生气。我可不想当什么劳什子的皇后,只要让我跟着你,便是天王老子,我也不做。哎,其实你跟我说过的每句话,我都牢牢记着,不敢或忘一字,要说到了倒背如流的程度,也不夸张。你告诉我‘不想做皇帝’,加上今天这两次,总共说过五遍,我只是盼望着你能实现心中理想,做最强势的霸主,既然你不愿听,那我就再不讲了。”她言辞诚恳,说得情真意切,贞莹暗暗念叨其中语句,心道:“这丫头很会讨饶嘛,改日皇上再生我的气,我也这么向他求情。”

第十六章(19)

多铎听在耳中,他多年铁血征战,奋杀疆场,每日里琢磨得只是如何多斩敌人首级,早已忘却了体贴是何种滋味。难得有人一片柔情相待,难免存着些感动,即算怒气未消,也不好再发火。缓和了些语气,转移话题道:“不说这个。我刚才去见皇上,遇着一件事,极是有趣,你知道是什么?”那少女道:“皇上不在乾清宫,而在吟雪宫,我早就知道啦,也没……不过你总是不苟言笑,现在连你也觉得有趣,那一定是特别有趣的,只能说我看到的太过肤浅……”多铎不悦道:“皇上的去处,咱们是一齐听太监禀报过了,我当场不说,拖到此时再旧话重提,引以为趣,你以为我有毛病是怎地?你一定想不到,沈世韵已经怀了皇上的骨肉,正在卧床静养。皇上那副高兴的样子,不用我特意形容了。”那少女愣了愣,忽然用力跺脚,双手乱捶,贞莹再听沈世韵有身孕的消息,内心也是这般反应,不由暗自赞许,对那少女的亲近又多了几分,又听她叫道:“那贱人怀了孩子?那……只要我上次的一剑再刺得准些,便是一尸两命,彻底斩草除根,毁了无影山庄最后一条血脉,堪称完美!可我竟只划了她一点小伤,留得她春风得意?我……我真是个半吊子!都怪李大哥这个大傻瓜多管闲事……”多铎道:“闭嘴,怕别人听不见么?”待她不再吵嚷,又冷笑道:“李亦杰护着他最爱的女人,这是人之常情,要说他碍事没错,但怎能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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