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折柳记-第34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裴青抬头看那老柳树,忽然心里恹恹。他想起日间在幽州城外官道边看见的柳树,枝条稀疏,满是尘土,灰蒙蒙一片,栓马系羊,日炙尘霾辙迹深,马嘶羊触有谁禁。他若是柳树,又怎么愿意让这人那人随意攀折,耗尽枝条,只为别人抛洒热泪。
张烟许久才回,两府那么近,裴青自然知道他是故意的,当下从袖子里扯出一卷黄绢抛到他身边,道你接旨吧。
张烟忙下跪接旨,打开来看了也不十分意外,裴青想他也许早得了裴煦的口谕,便道:“这案子原是刑部主审,目下张大人正在此地,不知到底有何内情,重翻此案还须大人相助。”
张烟收了黄绢,直起身来,腰间挂着一块白中透青的狴犴玉佩,张牙舞爪,与裴青腰上的长乐玉璧交相辉映,都是十分惹眼。裴青听他冷冷道:“什么内情,为人臣者不过是主人家的一条狗,当然是让咬谁就咬谁。”
裴青原是最恨他那阴狠决绝的样子,此时却没有闲情与他斗舌,便问道:“谢枫谢瑞的兵你能调动几成?”
张烟抬眼看他,目含笑意道:“东亭侯的兵,下官怎么有能耐调动?我以为依侯爷与谢家的交情,或是侯爷出面更稳妥一些。”
当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裴青抬脚欲走,忽然淡淡道:“将死之人,淦京那位都容得下,奈何大人容不下?”
张烟眼角一丝恨意转瞬即逝,张口道恭送侯爷。
第八十七章
沉香发现自那日在船上收到飞鸽传书后,裴青神色一直郁郁不快,日间饭食也少了,晚间起夜的次数却多了,她虽不通医术,也知道这样子下去定是不好,提醒裴青不要伤神,却总被他说多事。
这日她去街市上买东西,听见旁边有人在谈论什么“神医”、“菩萨”的,凑上前一听,原来是说城里新来了个游医,专治疑难杂症的,听着众人形容,却有几分熟悉的感觉。于是细细询问了,找到了那羊肠小巷里的破布幡子,只气得嘴要歪了,那不是阮洵阮大神医又是谁?
阮洵见了她也是大喜过望,虽被她拎了衣领倒拖着走尴尬万分。沉香听他解释,原来阮洵一月前,也就是裴青收到传书后不久,即从中州御剑山庄一路驰马而来,比裴青还早到幽州一日,这几日一直在行宫外徘徊,众人见他衣衫褴褛,也无人为他通报。沉香听他说苏别鹤已是身亡,苏应陵接了庄主之位,他姐姐阮红玉大恸之下惊了胎气,生下一个女婴便也撒手人寰,一时心下沉重,也知晓了裴青这些日子因何而不快。
裴青见了阮洵也是愣愣,喃喃道我以为你还在中州。阮洵只道后事有应陵主持,樱儿虽然眼睛看不见,身体却很健康,并不需要人看着。裴青念叨了一句“原来叫苏樱啊”,嘴角不自觉弯了一弯。他二人说了些话,沉香正要去张罗点心茶水,却报有客求见,是建威将军范阳侯谢瑞的名帖。
谢瑞今年三十有八,和谢玉谢石一个辈分,东亭侯谢枫回朝后十二万的定远军便由他统领,新近才封了范阳侯。裴青前几日到时,他在城外军营操练演习,一直未得相见。裴青本想待安顿好了便去城外定远军中见他,却不想他先一步进城了。
裴青往客厅行去,远远见一人双手负于背后,一身寻常锦袍,腰束玉带,头戴纶巾,并不佩剑,做寻常仕子打扮,正在欣赏墙上画作。堂下立着一位少年将军,身负铠甲,一手按剑,器宇轩昂,守护在外。
听见脚步声,来人方转过身来,国字脸,浓眉大眼,腮边几缕髯须,拱手行礼,声音抖擞道:“谢瑞拜见长乐侯。”
裴青入城之时他曾率仪仗郊迎,彼时轻骑数万,旌旗十里,戈矛成林,他甲胄在身,未施全礼,端坐于白马之上,亦看不清面目,只觉玄甲耀日,战神一般威风凛凛。此时靠近端详,见他除了面色黑一些外,其举止仪态不像常年征战的莽夫,却似文官一样儒雅,心里不得暗暗赞叹,果然一流的世家才能出这般一流的人才。
便也深揖还礼道:“裴青早想去城外一睹将军军威,未料诸事缠身,反让将军屈尊来此,裴青失礼。”
谢瑞指点门外白袍小将,道:“那是不肖子谢景重,现任骁骑都尉,痴长一十九岁,还不见过侯爷。”
少年将军尚显稚嫩,却也是一表人才,长头高颧,面白如玉,听见父亲唤他,却不敢登堂入室,此时还在门槛外单膝下跪,不卑不亢。裴青连忙上前扶起他,见他行礼过后仍是站在门外原地矗立不动,便感慨道:“世传谢氏家声谨严,诸子虽冠成人,不命曰进不敢进,不命曰坐不敢坐,不指有所问不敢言,父子之间肃如也。裴青今日受教了。”
谢瑞却笑骂道:“小畜生见识浅薄,侯爷不必理会与他。”一边与裴青双双落座,温声道:“墙上画作与题字可是出自侯爷之手?”裴青答是,他便一手抚须像回味什么似地笑道:“侯爷莫要怪罪,某只觉那笔意中倒有几分故人手法。家弟谢石也甚爱此间山水。”
裴青怔了一怔,他倒从来没有觉察过,他与谢石的丹青原都是出自谢玉的教导。便谦让道:“哪里及得上谢相风雅。”
谢瑞先已见过金城公主,这时便向裴青一一询问和亲大典的诸多事宜,裴青都详细作答,因涉边事,随后话题又自然而然转向两国最近交兵的情况。裴青拱手道:“小侯临行之前,陛下曾嘱我细查胡虏动向,今见边境安定,胡人秋毫不敢犯,将军居功甚伟。裴青今向将军求教讨虏之策,望不吝赐教。”
谢瑞伸出二指道:“凡备匈奴之策,不过二科,武夫尽征伐之谋,儒生讲和亲之约。”
裴青便垂眸低声道:“将军也见过金城公主,临风那样的金枝玉叶,谁家父母忍心远嫁塞外。燕本我之仇雠,虽以婚姻待之,盖时宜耳,为人子者,岂可臣妾于仇雠而不思报复乎。”
和亲大计本是皇帝亲定,谢瑞听他说出这样有些诋毁当朝的话来,一时怔忡,反应过来后便仰面大笑,道:“不料侯爷也是我辈中人。”他仰头之时露出脖颈间一块深深伤疤,裴青见了目露吃惊之色,谢瑞也有觉察,不慌不忙以手抚之,道:“谢某无状,惊吓侯爷了。”
裴青关切道:“将军颈间可是显德二十一年幽州围城之时的旧伤?”
谢瑞颇觉惊诧,奇道:“侯爷怎么知道?”
裴青叹道:“当年燕国趁先帝沉疴难起,南侵幽并二州,幽州咽喉之地,萧殊以三十万铁骑围之,将军孤军奋战,壮健鸷勇,临城对阵,亲犯矢石,左右死伤相继,而神色自若,此事在淦京中一直传为佳话。”
谢瑞眉间微跳,道:“天子扫境内,只有前进一步,身死战场,绝无苟且偷生的道理,岂有以百万之师,轻言退兵。”
裴青面露激赏之色。
他二人复又闲谈几句,谢瑞便起身告辞。出了别馆之门,谢景重一路行来只见父亲马上背影沉重,忍不住一夹马腹,赶到前头,道:“爹爹担心什么?”
谢瑞偏头看他一眼,他便红着脸拉住缰绳,将马身微微错开,道:“京中御史数度弹劾他珠玉是好,酒色是耽。方才他来扶孩儿,孩儿暗中探过他脉象,经脉僵死,体羸气弱,肤脆骨柔,不堪行步。此人在幽州苦寒之地定然待不了太久,说不定和亲大典一过便会打道回府。”
谢瑞面无表情地斥他:“多此一举。”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幽州城门,往定远军大营行去。将近辕门之时,谢瑞忽然停住,拨转马头,遥望幽州古城墙,长声叹息。谢景重不明所以,正要发问,忽听谢瑞低声道:“谢氏百年卿族,难道真要一朝而坠吗?”
谢景重尚未听清他说的什么,已见谢瑞回头道:“我曾见谢石室内挂有一幅万壑松风图,若果是此人所做,当真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他日间谈到显德年间围城之战,想必皇上誓要翻逆案,修旧怨。”
谢景重大惊失色,险些掉下马来。略一镇定心神,哑声道:“爹爹怎知他与陛下是一路的?“
谢瑞轻蔑道:“以他的身份,若不与陛下一心,陛下怎能容他到今?”又道:“楚长空一事我原来还在想陛下恁般爽快,原来留着一刀在这里。”他忆起去岁中秋之时他回京述职,东亭侯府里与谢石畅谈,谢石微笑着看那副画的情景,想到天家算计至此,不免心冷胆寒。
裴青送走谢瑞父子,已近傍晚时分,他换好衣衫,与阮洵、沉香一起,出了别业,往幽州城里下馆子去了。阮洵一路风餐露宿,饿得很了,来时只吃了些点心,这下少不得大嚼大咽埋头苦吃,待酒足饭饱才有闲暇打量四周。
他们所处位置是南大街中心的一座酒楼,与钟鼓楼相去不远,这时还能看见钟楼上卫戍的士兵正在交接。大街两边的商家有的已经点上了灯火,华灯初上,街上的行人仍然不见减少。与南方人喜爱飘逸的斜襟寛袖大袍不同,北方人受胡风浸染,更喜著圆领窄袖的襴衣。幽州又是南北朝交界之所,各国使团商贾遍布,因此来往人群中既有黑发黄肤的汉人,也有赤发高颧的胡人,各种各样肤色形貌的人应有尽有,看得沉香与阮洵目不转睛。
雅间之中,掌柜已撤下酒菜,换上茶点。尽管是酒楼里一等的香茗,裴青仍觉茶汁粗粝难以下咽。正要开口,忽听沉香道:“侯爷来评评理,看那人到底是汉是胡。”
裴青心想两人果真无聊之极,往窗外瞟去,见有一人骑着高头大马顺着人流而来,身穿翻领对襟胡服,腰束白玉珍珠蹀躞带,挂着鎏金匕首和银囊,身后跟着黑面卷发短衣缚裤的昆仑奴。走得近了,沉香啊一声道:“我想起来了,这人来过我们府里。”
番外 中秋
昭仁二十五年,中秋。时已入秋,仍然热度不减,淦京往年都已换秋服,今年换服的意旨虽然颁下,却因为天气太热,公卿大夫都还着夏日的薄衫,也无人过问。
东宫顶着烈日一路往青竹轩行来,蝉嘶虫鸣不断,心内焦急似火,汗迹浸透后背,面上却是一副好颜色。旧年永真公主还宫,见太子面白如玉,曾疑心施粉,央今上赐汤饼给太子,太子食之出汗,以手绢拭之,如是者三,公主方才相信是天生如此。
太子昭仁十六年加元服,大赦天下,美须眉,好读书,便弓马,天性醇厚,不预朝政,常言“东宫养德”而已。今上甚为喜爱,常随左右。通报的太监心里暗暗好奇,这么一个老好人太子,今日眉目间却隐隐透出几分忧愁来。
“让他一边候着。”
太子听见昭仁帝低沉的声音从殿内传出,伴着一声声棋子敲击棋盘的声音,心也一点点往下沉。
“陛下这一月,都是如何过的?”太子一边慢慢往里进,一边轻声问大太监福海。这青竹轩位于北山的太极宫,离皇城约四十里,是一座度假的离宫。自今夏皇上驻跸到此,已有三个月,至今仍无还宫的意思。奏章等都用快马日日运送至此,臣工进言问对,无不叫苦不迭。太子每旬都来探问,不知为何这一月忙了些,便以折子代替。
福海年纪已大,腿脚不便,略有蹒跚,也是压低声音道:“老样子。日日有道长作陪。殿下驰马来的吗,不如先擦把脸?”
太子微一摇头,径直往内殿走去。室外骄阳似火,室内却十分之凉爽,墙角摆有盛着冰块的铜鼎,四面半垂着青绿竹帘,昭仁帝半靠在一张榻上,正专心棋局。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披着僧袍,梳一个解散髻,斜插一支簪,与之对弈。
太子望之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在竹帘后下跪请安。
昭仁帝“嗯”了一声,仍然注目在棋局之上,连“免礼”都忘了说。
那年轻道长过了一会偷偷看了一眼跪着地上的太子,也悄无声息地弯了弯嘴角,似是见怪不怪了。他转过面庞的时候,方见姿容清隽,眉目如画,男生女相,配着一身装束,似僧非僧似道非道,自有一股风流。
太子跪了约莫一个时辰的功夫,正暗暗咬牙,忽听宫人传报太傅言默觐见。昭仁帝命进,言默满头大汗气喘如牛一摇一晃走进来,三呼万岁之后依然没了声息,抬头一看,太子跪在边上,也是汗流浃背,面色苍白,手里捏着奏章,看样子还没得和皇帝说上话的样子。
小老儿一时间吹胡子瞪眼,暴跳如雷,掀了帘子走过去,一把揪住那道长的头发,将之拽下坐榻,扇他的耳光,捶他的背,骂道:“奸佞!朝廷不治,实尔之罪!”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殿中人都是呆住了。便是那被揪住头发的道人也吓得口不能言,面色青白。
昭仁帝变了脸色,丢下棋子,摔在棋盘上,道:“不听奏事,朕之过也,此人何罪?放下他吧。”
言默便丢开手,后退到太子一边,口中称罪,却声不抖气不喘,竟比刚进来时还要安宁些。
皇帝哭笑不得。
那道长跌坐在地上,头发披散,衣衫凌乱,脸上几个手指印,又羞又怒,捂脸而哭,口中道:“陛下要为贫道做主。”
皇帝已过五旬,面上皱纹渐深,头发半白,御宇二十五年,保养得当,居体养气,不怒自威,此时看着地上人,温言道:“你到外面去。”那人再不敢撒泼,忙拾捡衣服,含泪从地下爬起。
太子这时却抬头高声道:“慢着。”
他平时在皇帝面前连说话也是细声慢语,皇帝转头惊讶地看他。太子方恭敬道:“儿臣所奏之事,或与道长有关,请陛下留道长当面对质。”
那道长听闻面色更是难看,涕泪横流,浑身瑟瑟发抖,皇帝见了生了几分怜爱之意,就指了指脚下的春凳,又转头向言默道:“太傅赐座。”
言默摇头道:“老臣谢陛下。这殿中储副不坐,老臣安敢坐?”
那道长正爬上春凳,闻言脚下一抖,又跪在地上。
皇帝面有不豫,只好任面前三人一个跪得比一个直,眼光直指太子。太子平日给人怯弱不胜之感,此时却挺直腰板,声音洪亮,道:“今日午时城中释迦寺走水,京兆尹命人救之,得军器及州郡牧守、富人所寄藏物数以万计,又寺中地下凿以为窟室,匿藏妇女数十名,为先前拐卖人口。”
殿中一时无语。道长跪下磕头,泣道:“释迦寺由师兄主持,长宁三四年间居于青竹轩,未曾回过寺,此事并不知情。”
皇帝蹙眉,良久方问道:“那释迦寺主持呢?”
太子眼皮一抖,垂眸道:“已葬身火海。京兆尹并刑部正在收缴赃物,缉拿僧人。”
“让张烟来回话。”
此语一出,殿中都是一愣。皇帝方才想起刑部前尚书张烟数年前已过世,自己还追赠了“简侯”的谥号。一念之差,只觉时光似水,不知今夕何夕,另一个名字也要脱口而出。
殿中人见皇帝眉头深锁,以手抚额,闭目无言,都是大气不敢出一声。
过来一会,皇帝坐正身子,看着脚下,道:“长宁下去,听候旨意。”
道人看着他目中冷冷,旧日的恩情转眼烟消云散,一时也是心如死灰,瘫软在地,一双美目饱含泪水,仍旧痴痴看着皇帝。不多时就叫宫人拖了下去,地上徒留几处水痕。
皇帝脸上并无过多留恋,问言默道:“太傅有何事?”
言默叩首道:“臣起奏陛下:佛化被于中国,已历十世。形象塔寺,所在千数。自顷以来,情敬浮末,不以精诚为至,更以奢侈为重,材竹铜彩,靡损无极,无关神礻氏,有累人事,不为之防,流遁未息。请诏罢沙门年四十以下者还俗为民,自今后欲铸铜像及造塔寺者,须报乃得为之。”
皇帝干脆说准奏,又问还有什么事,言默免冠磕头谢曰:“方才臣情急之下无状,惊扰圣驾,为人臣者无礼至此,请陛下治罪。”
皇帝默了一默,见他头发亦是花白,脊背伛偻,眼眶一热,下来搀扶他,叹道:“卿有何罪?苟可以利社稷,便百姓者,竭力为之,勿顾虑也。”
送走了颤巍巍的老太傅,皇帝才把目光集中到地上的太子身上,一边闲闲地收拾玉石棋子,一边问他:“你说说实情,那主持是你杀的?哼,人都死了,说什么对质,不过杀鸡给猴看罢了。”
太子斟酌了一下,自知瞒不过去,便实话禀告:“不是儿臣。永真去释迦寺,一时好奇,撞破主持的丑事,又见寺里供着,供着长乐侯的牌位,怒不自持,活剐了主持,又一把火烧了大殿,此事方才大白于天下。”他心里叹气,要不是他这个妹妹坏了计划,他本来可以更从容应对的。公主纵火行凶,闻所未闻。一时间太子又头疼明日早朝上该怎么回应臣工的诘问。
皇帝掌心里一把玉石棋子没有握住,哗啦啦纷纷滑落下来,有的跌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
他本该想太子素来谨慎,是以长宁跟随三四年来,御史台常有弹劾,东宫却一语不发,冷眼旁观,想来是等自己春秋已高,那帮人逆心已露再一举铲之;他本该想太子虽然常常示弱与人,但颇得朝中清流辅助,太子妃手握利器,是为臂膀,东宫权重,非社稷计,宜稍加裁抑……
但是只要一涉及到永真,以及永真背后的那个人,皇帝就无暇怪罪与人。
太子等了一会,见皇帝依然沉默不发话,正要开口,忽听昭仁帝缓缓道:“傻孩子,朕恨不得天下的寺庙都供奉他的神主,她却一把火就烧掉了,她师傅在天之灵知道了,不会难过吗?”
太子心下松了一口气,道:“佛祖以‘仁爱寂寞’立于后世,不离菩提场,而至鹿野苑,圣人下凡历劫,身死肉腐,魂灵复归天庭,又哪会在乎祭司多少呢。所祭者,不过是生者的想念罢了。永真心里念着,便是好的,要不然也不会大发雷霆之怒。”
皇帝不由莞尔,复将棋盘上的碎玉慢慢聚拢。太子瞅准时机,道:“父皇,今日是中秋佳节,现下时辰还早,不如还宫吧。母后,初晴,永真都在宫里等您呢。”
皇帝轻轻应了一声,仍然一点一点捡拾碎玉,似乎竭力想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样子来。
作者有话要说:我没想到中秋,写出这么个变态文,最近资治通鉴看多了
第八十八章
沉香见那一主一仆在人群中渐渐远去,忍不住“啧啧”称奇,道:“不愧是富甲一方的金主。”
裴青坐在桌边,拈着酒杯,却只是冷冷笑着。阮洵瞥见他唇角微动,似是吐出几个字来,几不可闻。
千金买骨。
夜风吹动远处屋檐下的铁马叮当作响。他眼中虽然满是讥讽和鄙薄,他单薄的背影却和楼下那个渐行渐远的人一般无二,孤独,凄清,不知其所归。
翌日天光大好,裴青接到燕国的使者来信,迎亲的队伍至多还有十日就要抵达幽州城下。他与张烟商议半日,面面俱到,再无可虑之处,方才往金城公主离宫这边去了。
往日一路行来,气氛多过沉闷压抑。这几日天气不错,北方的天空便是万里无云,鲲鹏展翅,倒也不比南方小桥流水,杏花柳絮要逊色。是以队伍中士气大振,众人望见这朗朗晴空,都是心怀大开,精神抖擞。
裴青远远就听见殿前传来嬉闹的声音,轻轻走过去看了一看,见五六个宫娥绕着一圈,手里拿着什么,他伸颈一看,见其中一个女子手里拿着一只绣花鞋,鞋里爬着一窝刚出生的小老鼠,不过拇指大小,浑身通红,眼也没睁,毛也没有,吓得叽叽直叫。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众人都是一惊,四散开来,个个面红耳赤,跪下请安,他摆手示意免礼,听见殿中传来金城公主的声音:“你们瞧过了就赶紧放回去,勿伤春和。”
裴青走到殿门口,还听见嬷嬷在屏风后絮叨:“公主,一窝畜生哪值得您这般费心?”
一边是绸缎悉悉索索的声音,一边是裴临风欢快的语调:“嬷嬷不要这么说,说不定哪天还要靠它们活命呢。”
“公主尽说瞎话,老鼠能派上什么用场。”
“那我说给嬷嬷听。二三十年前,有一位女将军驻扎在幽州。一次北虏来袭,围城几个月,城里的粮食都吃光了,将士们都饿得没有力气了。这个女将军说,不要怕,我有办法,今晚就请大家吃肉羹。到了晚上果然有一大锅香喷喷的肉汤。众人都奇怪啦,城里一粒粮食都没有,这肉汤从哪里来的。这位女将军就表演给他们看,一手拿了火把,放到城墙底下去薰,一时间薰出许多老鼠来……”
“啊,呸呸呸,公主恁地胡说,老婆子才刚喝过肉汤……”
裴青站在门口放声大笑起来。为女孩子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和惟妙惟肖的描述。
隔着屏风似乎也能想见裴临风的脸上这会儿的光景。裴青忍笑将和亲的诸多事宜又一遍遍叮嘱给她,过了半日,再无话可说。裴临风胡说八道被逮了正着,羞得不得了,正要告退,忽听裴青在一边问道:“临风,如果不是生在帝王家,你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临风想了一下,清脆道:“要我说,如果太平盛世,我希望做一个锄强扶弱的侠女,行走江湖,快意人生,如果国家危难,外敌入侵,就像前朝白细柳那样,领军打仗,驱除鞑虏。”
屏风那边默不作声。裴临风却被自己话里的豪情壮志所激励,连珠炮似地问道:“七哥这几天可去城外看过?定远军军威如何?谢将军是什么样的人?幽州的城池究竟如何?那日我在马车里偷偷看了一眼就教嬷嬷发现了。听说原先幽州土荒民散,城郭颓败,盗贼公行,是个三不管的地带,后来白细柳来了,随宜治理,境内安业,遂成强藩。修治堤防,引水灌溉,无复旱灾,素有小江南之美誉。是也不是?”
裴青依然不语。
嬷嬷在一旁连连摆手,临风方觉失礼,望着屏风正要告罪。一抬头却见一个身影隔着纱幕隐隐可见,眼里饱含浓浓的悲哀,似乎穿透了屏风,感染了她,让她也忽然哽咽起来:“七哥觉得临风痴人说梦话吧?本来也是,若是生在寻常人家,这会儿说不定也早早嫁人了。”
裴青回首,见姚素心装扮的银光侍立在殿角,亦是以袖拭泪。
昭仁四年五月十五,金城公主离开幽州城已有十天。城外定远军的中军大帐前,传来一阵喧哗之声。
“侯爷,并不是小的不为您通报,大将军实不在军中。”
“那么麻烦找小谢将军。”
“这个,小谢将军也去巡城了。”
“其它几位将军也可以。就说我有急事相商。”
那人见对方支吾着说不出话来,便冷笑一声道:“难不成都去有事了,一个报信的都没有,便留一座空营在这里?”
门口就沉默了下来。
谢景重手持宝剑身披甲胄立在帐中,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面皮不由微微发红,偷眼往主帐正中望去,谢瑞正坐在桌前,聚精会神研究作战图,仿若充耳不闻,更没有搭理的意思。他几欲开口,终是不敢发出声响。直到外面人告辞离去了,他才走到谢瑞身边,道:“大将军,人走了。”谢瑞恩了一声,正在奋笔疾书什么,连头也没抬。谢景重忍不住瞥了一眼,那分明是常用的军报奏章,但看到谢瑞正写到“干扰军务,招引北虏”八个字,忽然心中重重一跳,立时松了握剑的右手,却抓住了谢瑞的笔头。
谢瑞惊诧地偏头看他。他略有怯懦,但没有放松手指,在父亲刀剑一般的目光下一时词穷,正在搜刮肚肠,谢瑞开口道:“慈不掌兵义不掌财。这次若不能扳倒他,就该轮到我们谢家了。”似是想到儿子担心的事,就又换了轻松的语气道:“放心,皇上不会为一人轻启边衅。以白雁声之雄杰,吞并幽云,留其爱女,辅以良将,精兵数万,尤不能守,全军覆没,号哭之声,至今未已,况今日君臣,非宣武时可比。”
说着另一手按上儿子的手臂,慢慢将笔管抽了出来。
谢景重面色苍白,明知这一张纸递上京后,也不知要多少条人命才能抚平皇帝的雷霆之怒,但只要流得不是谢家人的血,他似乎没有立场阻止父亲将军报完成。
这几日定远军营地的警戒与往日大不一般,人马调动粮草输运都更为繁忙,幽州城也开始戒严,每日太阳刚刚落山之时便已紧闭城门,街上宵禁,成对的士兵在街上行走。
不过民间倒无太多恐慌,此间用武之地,非可文治,百姓也习惯了在官兵护卫下生活,只是也有些议论说,怎么金城公主才走,太平日子还没过几天,便又戒严了。
这日负责巡城的是中郎将万度归,上午绕城一周见无异样,中午到南大街的馆子里喝了几杯,小睡一会,下午又到各个城门口检视一番。
远远闻见一阵琴音,断断续续从城楼上传出。万度归粗通音律,只觉那琴音既不流畅,又乏力度,似是弹琴人怀有极大心事,举棋不定,回应在琴音之上,便是磕磕碰碰,毫无美感。
他绕过炮楼,方见一个青衣人席地而坐,膝上放着一具古琴。旁边的戍卒看到他,连忙走过来,一脸叫苦不迭,以口型示意:“午后便来了,一直不走。”
万度归也觉头皮发麻,等到琴声间歇,方走过去。他一身玄色甲胄,锵锵作响,每一步都沉稳有力,一直走到裴青面前,裴青刚好放下琴从地下站起,方抱拳道:“原来是长乐侯爷,末将甲胄在身,未能全礼,还请侯爷见谅。”
裴青微微仰头,见他头上还戴着锁子盔,面色黝黑,胡子拉碴,自有一股凛然气概,便也抱拳回礼,肃然道:“将军刚刚巡查回来吗?是否前方虏情有变?”
万度归看了他一眼,沉声道:“幽州一切安好,侯爷勿听流言。”
裴青举目北望,低声道:“我听说有一队柔然骑兵越过胭脂山,往浮水城来了,是也不是?”
万度归便道:“末将不曾听说。浮水城离此尚有三百余里,况在燕境,不足为虑。”裴青淡淡道:“浮水城是金城公主入燕的必经之路。”
万度归一怔忡,也不知如何开口。裴青却已下了一个决断,回头笑道:“晚间大将军是否要升帐?”万度归不想他话题转得恁快,只得点头。裴青悠悠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径直往城楼下去,一边走一边道:“替我问候大将军,就说裴青谢过这几个月的招待。北门锁钥,国之重器,果然不凡。”
万度归还在想他这话有什么深意,忽听城楼下一阵马嘶声,接着便是答答的马蹄和城门吏的惊叫。
他往城墙上一靠,从垛口清清楚楚看着一匹白马从黄昏正准备关闭的城门中央奋力越过,张开四蹄,驼着一个青衣人,身背一具古琴,轻轻松松奔过了护城桥,往北方辽阔的原野奔去。
第八十九章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