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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柳记-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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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琴之中,沧海龙吟与九霄环佩俱是出自雷氏之手。从烈帝平蜀之后,坊间只道雷家早已死绝,却没想到尚有后人在世。
  雷九扬眉道:“你凭什么认定我姓雷?”
  裴青道:“楚公子所用之琴,虽非雷氏家法,已是传世名器。若非楚公子功力未到,此琴压过九霄环佩、海月清辉、万壑松风扬名天下,不过指掌之间。半年前我在宜城宝音堂见过一把旧琴(见53章),当时掌柜刚刚让人将他修补好,混杂在寻常乐器之中出售。我顺着宝音堂这条线索才一直追到许州来的。今人造琴颇多花哨,那琴貌不出众,却是一把千金难求的雷琴。能够修补雷琴的,若非雷家人难道还有别人?蜀中九雷,传至老前辈这一代,斫琴之术已臻化境,当世之人谁与比肩?”
  雷九听他说到前事,不由喟叹一声,道:“那是我幼年所制之琴,赠与友人,谁知世事难料,辗转红尘,都是残破不堪。年过半百又遇此琴,起了感怀之心,却叫你窥破身份行踪,果是命也。”
  他叹了又叹,裴青立在一边只是默默无言。
  蜀人最擅琴书。蜀惠帝孟子莺尤爱制琴,嗜琴如命,曾造琴千面,散在人间。惠帝一代,四川制琴名匠辈出,而雷家历经百年积淀,厚积薄发,终于制出沧海龙吟这一把雷公琴,又经白细柳、谢玉之手而成为啸傲遗事独步古今的一代神器。
  雷氏家法传至雷九之手,便遇到蜀中大火,禁中所藏雷琴皆已付之一炬。雷九闭关几载,功成而出,忽见山河变色,国破家亡,雷氏子孙流离失所,渐渐悄无声息,他纵然已达天人之际,满身琴技却无人可传,落魄世间,只以酒水赌钱为寄。
  雷九捻了捻胡须,看着裴青道:“你随我来。”
  三人依次穿街过巷,来到一处低矮的棚屋之前,雷九看了看沉香道:“家传手艺,传男不传女,女子莫进。”
  沉香脸上显出一丝怒容,很快便消失不见,垂手立在门外。
  裴青弯腰随他进了屋,只见巴掌大一块地方,地上堆满了垃圾,一张破床,异味刺鼻。雷九曲着胳膊一肘将只有三条腿靠墙摆放的桌子上横七竖八的空酒瓶扫落在地,矮身在唯一的一张凳子上坐了下来。
  抬眼打量裴青,过来一会说:“不太像淑睿皇后。”又道:“你答应了轩儿的事情一定要做到。”
  裴青恭敬道:“是。”
  “你想问我什么?”
  裴青猛然抬头,见老人正襟危坐双目有神,便摘下腰间佩剑,双手呈上,道:“老先生可曾见过这把剑?”
  雷九并不接剑,就着裴青手看了几眼,点头道:“凤鸣剑,当年丹凤宫里竟日挂在墙上的镇宫之宝。你想问龙吟琴的下落?”
  裴青浑身一颤,抖声道:“正是。凤鸣一出,龙吟既现。为何这二十年都寻不见我娘亲的龙吟琴?”
  雷九闻言捻须思索,裴青翘首以盼,满目期待之色。雷九雪白的眉毛一扬,正色道:“你知道龙吟琴是何模样?”
  裴青稍愣片刻,答道:“传言依上古神器伏羲琴而制,以玉石加天蚕丝制成,据说拥有能支配万物心神的力量。”
  雷九闻言呵呵一笑,道:“我爹贺惠帝登基大典,斫琴之时,我就在旁边。那不过就是一段好一点的木头罢了。而且,”他顿了顿,接道:“龙吟琴是没有琴弦的。”
  无弦琴。
  裴青震撼。他忽然脉搏加快,心室颤动,血流迅速涌上头顶,眼眶微红,脑海中浮现过往二十年来的旧事。一下难以相信一下又觉得被世人欺骗玩弄了,一下又感到世上再无可信之人,万事成空,生无可恋。
  雷九没想到一句话就引他走火入魔,连忙伸手按住他手腕,以真气注入他经脉。少顷,见裴青喘息渐缓,峻声道:“你练逍遥游心法也算小有所成,我问你逍遥游宗旨何在?”
  裴青嘴角渗出一缕血丝,淡笑道:“要在‘玄心’二字。”他喘了喘,复道:“琴之一道,与治国同理。蜀国开国便奉行老庄之言,清净无为,孟子莺无为而治,自然便鼓捣出无弦琴来。我将大事寄托在龙吟琴之上,实是瞎了眼。”他声音嫉恨凄凉,眼中几乎要滴出血泪来。
  雷九一怔,过了一会叹气道:“你这孩子,竟然是这样的气性,不知是福是祸。”
  裴青慢慢跪在雷九面前,目中含泪,一字一句道:“宣武帝白雁声,名盖四海,身负重任,少壮临朝,至于白首,何得言不豫世事邪!耽于情爱,坐失良机,破坏天下,正是此君!方今四海暂宁,而识者知其将乱。我不愿后人回顾神州陆沉,百年丘墟,责我白家未尽其职。裴青欲辅名主,肃清万里,总齐八荒,告成归老,待罪南阳。老前辈精通琴理,亦知为国处世之道,请为裴青一言。”
  雷九思忖半晌,道:“你要我做什么?”
  “抚剑而雷音,猛气纵横游。请老先生为我斫一把能与沧海龙吟并驾齐驱的宝琴。”
  雷九直视他面庞,见他脸形柔和纤细,嘴角紧抿,美眸淬血,眼底眉梢间满是渴盼,又隐隐含着煞气,仿若心尖上缠着一把钢丝,箍得人心直颤。
  终于狠下心来道:“昔神农氏近取诸身,远取诸物,始削桐为琴,绳丝为弦,以通神明之德,合天地之和。八音广博,琴德最优,感格幽冥,充被万物。你不是要治世之音,却是要一把杀人的利器。老夫不能制这样的琴。”
  裴青眼中显见失望之色,再三请求,雷九终是不允。
  天色渐暗,裴青只得告辞。
  出了棚屋,他只觉脑中一片空白,沿着小巷缓缓步行。沉香不敢打扰,远远跟在后面,见他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江边。落日将近,水天一色,秋风凄凉,岸边柳树只余光秃秃的枝条。码头上的人都散尽了,遥遥听见江上小船上传来渔夫歌咏之声。
  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逢摇落,凄怆江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沉香见江风凛冽,忍不住走上前道:“侯爷,我们回去吧。”
  裴青背景寂寥,过了好半天,沉香才听他低声道:“萧殊手下会一门狮吼功,我本无内力,若没有雷公琴助阵,决计赢不了他。”他说完话就转过身来,眉眼一弯,含笑道:“明日我们还要去拜访雷前辈。”方才他脸上的阴霾之色已是一闪而逝,身后浩渺烟波间一轮明月冉冉升起,遍撒清辉,无上晶莹皎洁。
  
  二人沿江而返,步行数十步,忽闻高空中有磔磔怪声,由远及近而来,即尖且厉。两人同时抬头望去,见江北有大鸟迎空飞来,到南岸盘旋不去,全身黑褐,颈部金黄,翼长而宽,有半人多高。在空中回旋一阵后,辨明方向,径直往城里飞去。
  裴青面色大变,不由分说,疾步追赶,脚力却远远落后,不一会儿就看不见大鸟踪迹,只得作罢,最后折返清商馆。
  沉香晚间与馆里的厨子学做了几样许州的地方小食,高高兴兴地用碧玉盘端来给裴青用,见他正在翻阅馆里南来北往的消息,就将食物放在外间,退出房去。初晴今日在馆里玩耍,馆里的琴师乐妓都很喜欢她,小孩子闹了一天也累了,沉香照顾她沐浴更衣休息,忙好这一切已是戌时三刻。到裴青那边去伺候,见他尚在奋笔疾书,一个多时辰前端来的食物动也没动。只好将饭菜端出又热了一回。
  她实在忍不住趴在隔壁房里打了一阵瞌睡,恍惚中听见更声,立时惊醒,出门一看,已是三更天,裴青房中烛火未灭。推门一看,饭菜依然未动。裴青一手托腮冥想,一手放在腰间,手里摩挲着长乐玉璧。柔和的烛光下,他眼神飘忽,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微微剪影,嘴角抿着,表情淡漠,一眼望去似是神思难测,手里的玉璧却又分明透露出所想之事与所想之人些微的信息。
  沉香再想端起饭菜重热,忽然一股委屈袭上心头,便将碧玉盘狠狠往桌上一掷。
  裴青一惊,回神看她,见她立在外间,身形颤抖,面有不忿,看着自己,眼眶微红。再看见桌上摆着几碟饭菜,忙道:“对不住,我倒是忘了用饭,现在几时了?”
  沉香开口,声音哽咽:“三更了。”
  裴青忙站起来,走过去道:“今日事多,累你至此,你且去休息吧,我这边不用照看了。”
  沉香咬紧牙关,恨道:“原说是出来散心,这样与在淦京又有什么分别,反而更忙了。”
  裴青过意不去,正待开口,又听沉香道:“君侯尽忠为国,可是宗室历来能力大,声望大的,皆是不受重用。我替君侯不值。”
  裴青一时脸上异彩纷呈,又感到好笑,又想呵斥她,又觉得她本就出自紫宸殿,行的是监视之事,却说这样不明不白让人误会挑拨的话。正想义正言辞虚应几句,抬眼仔细端详她,女孩子一脸认真的表情,掷地有声,又感怀她关爱之情,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回答。
  屋中沉默半晌,过了一会,裴青温言道:“这样的话以后不可再说了。你知道北燕皇帝有几个兄弟,萧殊有几个兄弟?我哥哥却只得我一个。我不为他分忧,谁又为他分忧呢?”
  
  
 
作者有话要说:阿柳,你操那么多闲心干嘛哎~~~~~~~




第七十七章

  沉香听了,接道:“兄弟又如何?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天犹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
  她这样说完便心怀惴惴,望向裴青。却见他并没有想象中的发作,只淡淡道:“你自个心里真是如此作想的吗?”
  沉香心中一悚,仍然点点头:“我亦是如此作想。”
  裴青嘴角边还挂着若有似无的微笑,眼里却温情渐消,春风不再,黑沉沉只剩夜凉如水树声如啸:“沉香有这样的见识,日后离了我想必也不会叫人算计了。”
  沉香随他日久,对他性情已有了解,这时只恨自作聪明,悔不当初。
  
  雷家三代九位斫琴大师,号称“蜀中九雷”,至雷迅最后一人始集先代之大成。雷九经历过蜀中大乱,又流落江湖多年,裴青自知与他说什么家国天下,通通都是狗屁。因此再不去骚扰他,只慢慢等待机会。寻常的日子里裴青便带着初晴和沉香或登山临水,经日忘归,或弓马弋猎,率意独驾,一时逍遥好过神仙。
  如此半个月过去,便是十月初十,许州城里乐祖祭的日子。许州城里大大小小的勾栏与常年一样都挂上了瞽宗大人的画像,摆好了祭品。
  “哥哥,瞽宗是什么人?”初晴对着一个小小的白玉笛爱不释手,眼角却瞥着江上一艘三层楼高的豪华画舫问道。那楼船前头挂着一幅大大的布画像,以及许许多多的经幡,一群人正在烧香跪拜。
  裴青将她递给旁边的沉香,道:“神瞽,古乐正,知天道者也,先立黄钟之管,以定十一律。死以为乐祖,祭于瞽宗,谓之神瞽。就是乐师一派的老祖宗。”
  他三人现坐在一艘小船里,都已改妆,裴青与沉香都贴了人皮面具,打扮成一对夫妻模样。小船周围另停了无数的小船,都是赶来看热闹的人,望着船帆上的名号倒似还有不少外地来的游客。江上的小船坐满了,剩下的人便在岸边柳树下搭了凉棚,凉棚待不下,还有不少人爬到树上去看。一眼望去,大江南北黑压压都是人影。
  裴青不料小小乐祖祭竟然如此盛况空前,一时也有些瞠目结舌。
  乐祖祭每年在许州举行,一则因为许州是江南文化中心,文人雅士汇集,丝竹管弦之事繁盛,二则因为许州是当年中原第一大馆清商馆的创立之地。每年的乐祖祭都由乐师会会长率众在许州江上最大的一条画舫上举行,除了拜祭祖师爷之外,更有弹琴论道,吟诗赋歌之类的雅集,因此也会吸引不少社会名流参加。今年便请动了许州知州与东南六郡士绅一同列席。
  一年之中,北有中州御剑山庄试剑大会,南有许州乐祖祭,可谓一文一武,一南一北,自成宣武帝以来并称民间两大盛事。
  祭拜完毕,礼乐声停,众人在楼船上一一落座,便有一个身穿祭服模样的青年走到船头,向四下长揖,嗓音嘹亮,声传四野:“各位远道而来许州,以乐会友,天下同乐,实是一大盛事。只是各位乐坛前辈高人,今年除了花鼓会、丝竹宴之外另有一件大事要办。”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众人私下里都议论起来。往年乐师会祭拜完乐祖之后各大丝竹班子便要竞歌竞舞,唱念做打起来,只是今年似乎不同。单从知州亲临和六郡乡绅齐集于此便可窥见一斑。
  那人待四下说话声暂歇,提气道:“各派高人里年纪相当的都该记得,三十年前洞庭湖上的乐师会,制就七弦器,断残千古桐。正声希世出,群耳彼时聋。世人酒阑歌罢,至今仍闻鼍怒龙吟。
  三十年已过,名器谱再无重写,而四大名器已失其二。雅正之音,可以治心,原古圣之旨,尚存遗美。方今朝廷淑清,天下化成,四海雍熙,八荒平静。愿以古人之风变今人之情,以今人之乐复古人之声。乐师会一众长老商议,今日便在此间江上设下擂台,重排名器谱,愿各位丝竹好手,一较长短,扬名立万。”
  他话音落下,江上众人十分震撼,都是议论纷纷,一时沸反盈天。也有事先得了消息的,默默倾听四周动静,细观旁人情态。
  忽然有人高声喊道:“沧海龙吟与万壑松风早已不知下落,这两位除名算了,那海月清辉和九霄环佩如何安置?要登榜便要拿真家伙出来晾一晾。”
  “不错。让韩清商和穆长歌出来。”另有一拨人起哄道。
  韩清商此时并不在许州,副馆主穆长歌同时也身居乐师会长老一位,坐在楼船之上,闻言目不斜视,只从鼻子里轻嗤了一声。
  那祭司双手平摊向下隔空按压,示意众人安静,道:“韩馆主与穆副馆主决意放弃这次机会,名器榜海月清辉和九霄环佩永不登录。”
  四下又是一阵短暂的平静,平静过后声响更大。“怕是宝刀已老吧。”“总算退位让贤啦。”诸如此类。
  清商馆自前代馆主穆乘风做了成宣武帝的琴待诏以来,统领乐坛称霸大江南北三十多年,凭着半官方半民间的性质,垄断了市场。凡百户之家有市之邑,便是贩夫走卒之辈,只要是听过小曲的,何人不闻清商馆,何人不听清商乐。清商馆的曲谱被收入宫中,定为阁谱,乐器式样被称为官制,交由各地专门督造。这本也是繁荣梨园扩大民间曲艺市场的好事,只不过艺术一途,众口难调,本就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好,清商馆一家独大,也不知弹压过多少当地的小门小派,更叫一些雅好新声的文人骚客腻味。故此,韩清商早就知会乐师会,明令清商馆众人不得参与此届名器谱。因着清商馆放出话来不参与,这才吸引了不少门派的操縵之士云集于此。
  众人尚在聒噪之时,初晴扭过身子频频往江上注目,似在搜寻什么。沉香奇道:“你在找什么?”初晴道:“那边有乐曲声,沉香姐姐没听到吗?”
  沉香正要凝神细听,裴青却心弦一动,握住初晴的手腕温言道:“你听得见?”
  初晴见裴青眼中流光溢彩,好不热切地看着自己,心中慌乱,一手囫囵指着江面道:“好像是从水面上传过来的。”
  裴青微微颔首:“你能从水面振动中辨别出音声来,这些日子在清商馆没白待。”
  初晴受了称赞也高兴起来。沉香见这一大一小尽说些让人不解的话,一时抓狂,正要发飙,忽然听见有似笛非笛的乐声从身后的江面上渐渐逼近。回首看去,一只小船如箭般劈入视野,白浪滚滚,顷刻间江面上的大小船只纷纷避让,那小舟瞬时便从三人面前一闪而过,直插楼船之下的水域。
  船首站着一人,五短身材,略为臃肿,一身短打,赤着脚,头发乱糟糟一团,手里拿着一把洞箫,至楼船附近曲声方停。
  楼船上的青年问:“来者可是黔中洞箫王?”
  那人磔磔怪笑一声,哑声道:“原来还有人记得老子。”他嗓音暗哑低沉,每冒出一个字便伴随刮嚓刮嚓的怪声,好像刷锅的声音。初晴吓得捂上了耳朵。
  “前辈一手洞箫名传千里,如雷贯耳……”
  “灌什么耳,老子当年去洞庭湖的时候你还没出世呢。”刮嚓刮嚓的怪声打断道。青年十分尴尬。江上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初晴这才看清楚那人穿着,与中原人不同,黑布衣服上绣着丝线,腰间挂着一串饰物,头上缠着布巾,手里的洞箫有九节之长,箫身如同上了一层黑漆,油光透亮,又似雕有图案,远远看去气势不凡。
  “他是侗乡人,手里拿的是玉屏萧笛,也称平箫玉笛,相传是八仙之中韩湘子用过的名器。”裴青道。
  初晴似懂非懂地点头。
  洞箫王阴恻恻地说:“韩清商要做缩头乌龟,躲在皇宫里给老娘们弹琴……”
  “老娘们招你惹你了。”
  他话音未落便被一个娇滴滴的声音打断。众人往声音来处望去,但见一艘香纱画舫飘然而至,绛纱帘幕缓缓升起,幽香四散,舫中一个宫装丽人凭几而坐,怀中抱着一具凤首箜篌。
  “好漂亮。”初晴忍不住欢呼道。
  司乐之人俱都耳目锐利,那丽人隔着几艘船的距离听见了,回首嫣然一笑,周围一干人皆是屏住呼吸。
  初晴脸上微红,小声道:“我是说你的乐器好看。”裴青一瞧,那箜篌龙身凤形,连翻窈窕,缨以金彩,络以翠藻,金碧辉煌,五彩缤纷,确实比那黑漆漆的光杆洞箫好看。
  便忍不住笑起来:“那是素心阁的阁主姚素心姑娘。他们姚家原是江左的乐坛名门,代代都有人被选为宫中的掌乐。”
  洞箫王嘶哑道:“怎么,说到你相好的了,你便从淦京跑回来了?哼,倒是腿脚快。”
  他说话粗鲁,姚素心并不着恼掩口一笑道:“韩大人高风亮节,素手调琴,治病救人,又怎会与你计较?”
  她说道“治病救人”之时,裴青心中骤然一惊,想到这几日还没有收到淦京来的消息,不知皇宫里是谁又病了。
  他二人正在喋喋不休,旁的人已经起哄道:“嘴上说千遍不如手下练一回,你二人不如一较高下。”
  姚素心爽快道:“便由素心打头阵。”
  洞箫王哼一声,也点点头。
  江上忽然寂静下来。深秋时节,草木摇落,柳枝半残,归雁南翔,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
  姚素心怀抱箜篌,双手操弦,漫漫歌道:“锦水东北流,波荡双鸳鸯。雄巢汉宫树,雌弄秦草芳。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
  原来是一曲《白头吟》。
  她嗓音珠圆玉润,吐字清晰,箜篌音色纤细柔美,弹奏起来双手轮番揉、滑、压、颤,一时间广袖凌风,飘飘似仙。
  洞箫王一脸不过如此的表情,随即将洞箫抵在唇下,鼓起腮帮吹奏起来。
  “此时阿娇正娇妒,独坐长门愁日暮。但愿君恩顾妾深,岂惜黄金买词赋。相如作赋得黄金,丈夫好新多异心。一朝将聘茂陵女,文君因赠白头吟。东流不作西归水,落花辞条羞故林。兔丝固无情,随风任倾倒。谁使女萝枝,而来强萦抱。两草犹一心,人心不如草。莫卷龙须席,从他生网丝。且留琥珀枕,或有梦来时。覆水再收岂满杯,弃妾已去难重回。古来得意不相负,只今惟见青陵台。”
  歌声凄婉,曲声惆怅,传遍大江南北,观者含泪,听者神伤。围观众人都沉浸在乐声之中。曲罢良久,才爆出一连串的喝彩声。这两人一箜篌一洞箫,严丝合缝,搭配无双,竟将这旷世名曲做了另一番演绎。
  
  
 
作者有话要说:哦,正在补充知识~~~~~




第七十八章

  裴青转头问初晴:“你觉得哪个更胜一筹?”
  初晴尚沉浸在曲声之中,口里喃喃念叨着:“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听了裴青问话连忙回过神来,答道:“自然是姚姐姐的好,曲子好听,歌也唱的好。”
  裴青心道毕竟是小孩子,面上含笑不语。
  姚素心抱琴而起,朝洞箫王福了福,仍然十分爽快道:“素心认输,这便告辞了。”
  周围发出一阵唏嘘声。
  初晴十分不解,眨巴眼睛看着裴青。裴青刮她一下鼻子,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姚姑娘箜篌弹得好,歌唱得好,也只是一种声音,一门乐器。洞箫王一把洞箫高音似笛,低音似钟,音域宽广,拟物赋形,入木三分,自然更胜一筹。”
  初晴叹气,道:“可惜了那具箜篌,多么好看啊。”
  姚素心的画舫从楼船前的擂台上退出场来,划过裴青他们的小船。初晴听见有人格格一笑,接着一个东西落在船头,将船身打得晃悠起来,裴青一把将她搂在怀里,沉香手按长剑挺身而起。
  姚素心在舫中格格笑道:“小姑娘天真可爱,面含贵气,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姚姐姐与你一见如故,送你一个礼物聊作纪念吧。”说话间画舫已经滑出十丈有余。
  裴青这才看清船头上摆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檀木盒子。
  沉香取过盒子就想丢入水中,初晴急得大叫,裴青笑道:“不妨事,拿过来吧。”
  初晴接了盒子打开,眼前一花,原来盒子里装着一具小小的凤首箜篌模型,黄金打造,镶嵌宝石,华丽无比。初晴欢呼一声,正要取出来细看,裴青一手合上了木盒盖子。
  初晴不解,裴青低下头指指四周,附在她耳边,小声道:“别在这里玩。”
  初晴立时明白了,乖乖把盒子放好。
  洞箫王尚在洋洋自得,忽然岸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好个黔中洞箫王,欺负小姑娘,羞也不羞。”
  众人寻声四下观望,只见不远处岸边柳树下一个织锦凉棚中端坐着一位老人。这时已有奴仆揭去薄纱锦屏,方见老妇人面色红润,鹤发童颜,眼底眉梢间尚存几分俏丽之色,可见年轻时容貌不俗。她身后立着一位十来岁的垂髫小童,怀里抱着一具螺钿紫檀琵琶。
  楼船上的祭司连忙躬身问候道:“原来是临安琵琶娘子到了,请老人家上楼船一聚。”
  老妇人慢条斯理说道:“不了,老身在此地甚好,凉快。那上面风大,仔细说话闪了舌头。”
  洞箫王面黑如锅底,刮嚓刮嚓地笑起来,道:“好久不见了,阮云梦。上一次见你还是三十一年前在幽州城下白细柳的细柳营中。”
  江上飙风乍起,吹乱一江秋水。两岸皆寂寂,唯闻老者一声叹息:“不错。已经三十一年了,逝者如斯夫。”
  洞箫王默了一默,嘶哑着嗓子道:“那时你在城下,我在城上。今日我在江上,你在岸边,便将那日没有比试完的曲子继续比下去,如何?”
  老妇人向身后小童道:“小子取琵琶来。”
  洞箫王抚了抚箫管,竟然将萧转笛,横握在唇边,先行吹奏起来,曲声初时悠远低回,几个音节之后忽然转变。方奏管中曲,变入胡笳声,芦管中已带风沙侵袭之意,乃是一曲《关山月》。
  明明是身在江南迤逦处,小桥流水,南风披襟,遥望层城,丹楼如霞,却倏然见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众人仿佛见高高的关隘上,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颜,高楼当此时,叹息未应闲。
  
  裴青轻轻一笑,吟道:“和戎诏下十五年,将军不战空临边。 朱门沉沉按歌舞,厩马肥死弓断弦。 戍楼刁斗催落月,三十从军今白发。 笛里谁知壮士心,沙头空照征人骨。 中原干戈古亦闻,岂有逆胡传子孙! 遗民忍死望恢复,几处今宵垂泪痕。”
  初晴闻听,怪道:“我娘教我的诗,哥哥怎也晓得?”
  裴青柔声道:“是你爹爹年轻时写过的诗。”
  初晴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
  白晴川年轻时也曾戍过边,当过兵,带过军队,见识过大漠长河落日,中年后却只能被烈帝圈养在许州的残山剩水、胭脂花粉之间,应该不止一次地遥望过风雨飘摇中的长城故道吧。
  沉香听他吟诗,初时满面欢喜,听到后来,忽然颜色微变,目眶染红。
  裴青瞧见了,正欲开口,听见“铮铮”两声裂帛之音,将耳膜刺痛,连忙取了袖中手巾,撕做两半,塞入初晴耳中。
  原来琵琶语中鼓声起,旌旗百里,戍卒十万,临江观战。
  琵琶娘子十指嶙峋,然异常灵活有力,指尖带着玳瑁甲片,连接不断地长轮指,扣、抹、弹、抹,仿若沙场秋点兵,但见戈矛成山林,玄甲耀日光,猛将怀暴怒,胆气正猖狂。
  琵琶忽然拨高一调,宛如号角声起,马蹄哒哒,冲锋陷阵,只见琵琶娘子不断划、排、弹、排,短兵相接,生死搏杀,声动天地。细察之,金鼓声、剑弩声、人马辟易声,众多声响汇聚一堂,众人但觉眼冒金星,耳中嗡鸣,头晕目眩起来。
  俄而由快转慢,及至渐渐无声。
  众人大大舒了一口气,方觉战事将尽。琵琶娘子指尖凝滞,眉目间却忽然笼上了一层哀戚绝望之色,琵琶弦上缓缓响起哀怨戚壮的歌声,为生者之痛,死者之殇,闻者始而愤,继而恐。
  曲终收拨当心划,四弦急煞,涕泣声断,噩梦驱散。
  人皆茫茫。
  突然“哗啦啦”水柱升起,江心惊起十数条大鲤鱼,奋力跃向空中,又重重落入水里,击打江面,涟漪扩散,终至潜入水里,无声无息。
  洞箫王一脸木然,半晌道:“原来这些年来你只练这一曲,便已收尽天地之声。枉我自诩拟物复形,竟然不及你半分。是我输了。你是不是还在想着她?”
  琵琶娘子放下琵琶,顷刻间好像老了十几岁,初见时的雍容贵气都已不见,呈现在世人面前的只是个白发老妪,幽幽叹道:“
  人言愿延年,延年将焉之。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秦筝何慷慨,齐瑟和且柔。
  抚剑而雷音,猛气纵横游。”
  原来举案齐眉,筝瑟和谐,比不过仗剑天涯,琴剑合契,任诞游侠。
  曲艺之人最不爱掩盖心声,他二人均是年过五旬,当众问答,也毫不忸怩作态,直教人感怀岁月易逝,红颜弹指老,转眼成枯骨。
  洞箫王黯然神伤,长叹一声,小船如箭离弦,瞬间消逝在众人面前。
  
  初晴奋力取下耳中的布团,她已经忘了刚才耳膜被刺中的痛苦,这时揪住裴青衣袖满眼期待地问道:“是琵琶婆婆赢了吗?”
  “嗯。”
  “怎么赢的?”
  “因为婆婆一生只练一首曲子,所以越练越熟,就赢了。”
  “骗人!谁会一辈子只练一首曲子?”
  “是真的。”裴青无限忧伤地看着她。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有的人终其一生唯一的一曲心声,只为一人奏响,他的心扉也只为这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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