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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柳记-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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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洵仰头不解道:“药王庐里医书浩如烟海,难道就缺师叔祖这一本吗?”
阮红玉听他这一说,脸便黑了。当年的事她也听父亲说过一些,大抵是阮师道用药更高明一些,师尊却更加属意她们的父亲,原因是阮师道有龙阳之好且行为不端。师尊向来鄙视名利场中人,阮师道入了皇宫当差师尊一气之下便撒手西去,后来阮师道自己也死在皇宫里。她父亲临去前吩咐她将失散的医书找回,想来还是心有不甘地承认了阮师道的医术更胜一筹。涉及师门之争,她一时也无从解释。阮洵瞧她神色,便大胆说:“医书什么的本就是用来救人的,流传的越广越好,又何必存什么门派之别呢?垄断天下的医术,认为凡是珍贵救命的良方都只有药王庐才能有,这种想法本身就是不对的。”
“可是人有高下之分,命有贵贱之别。”阮红玉冷冷道。
阮洵没想到姐姐会说出这样的话,倒吸一口凉气。
阮红玉一时失言,见弟弟面上惨白,方知话说得狠了。想到夫婿御剑山庄庄主苏别鹤自小中了白家的毒,美梦做了半辈子,还要将一庄上下的命拿来赌,自己这个唯一的弟弟,药王庐的传人难道也要走这条路?月光清冷高洁,洒在妇人半边脸上,折射出斑斑亮光,阮红玉一手放在小腹上,嘴角微微一哂,心道红颜弹指老,万事如转烛,世事如此,半点不由人,偏偏有傻子看不透。
又转向阮洵继道:“姐姐劝你一句,及早抽身。他虽是世上少有的至尊至贵之人,却无人敢替他正名,更不能宣之于口,无权无势,所凭借的不过是皇上一己之私爱,还有几个奴才的忠心。可如今大势已去,你也瞧得出那具皮囊已是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何况这人身上杀气太重,也不知还要造下多少杀业来……”
阮洵一时消化不了这么多,目露茫然之色。
阮红玉暗叹一声,也不欲多说,叮嘱了他几句,便顺着来时路从窗户翻出。脚下尚未站稳,已见庭园里立着一个素服的青年,正负手望天,这时方转过身来,笑道:“夫人千万小心身子。”
阮红玉不过一瞬,已意识到什么,收回护住小腹的手臂,双手抱拳与裴青行礼,脸上竟然不见半分狼狈之色。
裴青暗叹虽是女流之辈,倒也不比男儿逊色,从袖中掏出一册书卷,卷在手心摩挲,瞧见阮家姐弟二人眼中都是一亮,方自嘲道:“凭着南阳白氏与御剑山庄多年的情分,两位要什么,只管开口,裴青怎敢不应呢?”
阮红玉闻言嘴角不屑地一撇,阮洵脸上却渐渐失了血色。
“这医书是我至亲至爱之人所赠,裴青赖它得一技之长,苟全性命于乱世。与小洵往日切磋的时候已将书中所有倾囊相授,如今夫人要全本,也没什么不可以。”他扬手将书册掷向阮红玉,略顿了顿,转而对阮洵说:“我读方三年,便谓天下无病可治,及治病三年,乃知天下无方可用。医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方能博极医源,以全医道。”
阮洵身子一颤,眼眶微微湿润。
阮红玉贴身收好书册,脸上颜色好了很多,也不管裴青说了什么,朗声道:“先父死前惟此一愿,多谢侯爷成全。日后若有能用到药王庐的地方,贱妾与家弟当万死不辞。”
“好说。”
“不敢叨扰,这就告辞了。小洵我们走。”她去牵阮洵的手,谁料阮洵却挣扎开去。阮红玉一怔,抬头去瞧他弟弟,见他眼睛睁得大大,还略带稚气的脸上一脸坚定的表情:“姐姐先回去吧,我要留在这里。”
裴青也是一震,抬眼去看阮洵。见他一步步朝自己慢慢走过来,嘴唇动了动,终是无语。
阮红玉气恼之极,正要开口,却觉下腹一痛,咬紧牙关,冷冷道:“随便你,只是不要毁了药王庐百年清誉。不然别说是我,师尊在天之灵也不会放过你。”说完便高高跃起,在围墙上一点,消失在夜空之中。
阮洵闻言眼神一黯。
裴青不知他师门旧事,只当阮红玉此言是勉励弟弟精勤不倦的意思,也没放在心上。这时见这个女罗刹终于走了,提着的心放下一大半,又见阮洵留下,开心之余又暗含淡淡的忧虑。
下人端上了酒水点心,摆在早先陈设好的小桌,二人就着中庭月色小酌几杯。阮洵自他姐姐走后一直沉默,这时似想起什么忍不住道:“小七说那本书是你至亲至爱之人所赠……”
裴青笑着摇摇头,截断他的话,漫声道:“小洵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和娘亲住在一所精致的别庄里,热衷清谈,耽玩山水,自以为这样的生活清雅高致。哥哥替我请了先生,我又不好好修习,整日称病不学,敷衍了事。后来被送到淦京为质,一路北上见中原战乱,生民流离,方生了悔恨之心,恨自己身无长技不能解民倒悬,稍慰愁苦之情。三年为质,战战兢兢,言不由衷,无力自保,再不敢言黎民疾苦,怀家国天下之想。后来淦京宫变我又被送荆蜀之地,数度转手,及至山中挣扎求生。
也曾怨恨过亲人,为什么生下我又抛弃我,茫茫人世之中让我无人依靠。那时拼命学习医书上的方子,心里暗念如果出了这深山再不参合世上纷争。所以我虽回了淦京,心里却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离去。及至到御剑山庄,见了庄中所藏的书信,方才恍然大悟。”
他说到这里住口不语,阮洵不知他在山庄看到了什么,也不好开口问,眼睁睁见裴青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闷声道:“耗尽了多少人的心血和泪水,才有了我的出生。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与挚爱分离。并不单单是为了我这具皮囊,而是为了我身上骨血中凝聚的大义。”
阮洵含泪点头道:“师尊少时常教导我须有大医精诚之心,我明白的……”
凝聚在帝王血液之中的是对大好河山黎民疾苦的关怀与仁爱之心,所谓天下有道则现,无道则隐,实非圣人之所为。
“身入土,心虚空,唯志与人同。”
白、孟、萧三家的遗志便由我来继承吧。
作者有话要说:所谓天下有道则现,无道则隐,实非圣人之所为
所以不要明哲保身,孔圣人你落后~(≧▽≦)/~啦啦啦
第七十一章
银汉西流,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
“原是借酒遁了的,却在这又喝起来了。”有一声叹息忽然响起,一人分花拂影匆匆走来。裴青与阮洵转头一看,来者谢石谢东山,换了朝服,亦是一身便装束发而来。裴青心道御宴上那些人竟能放过他,一时大感诧异,一时又觉他的出现理所应当。
命人添了食具酒菜,三人围坐小圆桌旁,谢石许是走的急了,拿着羽毛扇轻挥几下。裴青见他脸上表情与方才宴会之上并无二致,唯独眼角眉梢间放松了许多,想到“一张脸好像茅厕里的石头”,又想到“求夫当求贤求良,容貌并不重要”,扑哧一声笑起来。
谢石、阮洵不明所以,皆愣愣望着他。
裴青掩口道:“没什么,今日是中秋,所见所闻又都是喜事,心里高兴罢了。”
谢石目光在他面上转了一圈,收了回去。
三人谈了些琐事趣闻,又切磋起戏曲医药杂艺。难得他们三人三种性格,凑到一起竟然没有半点不和谐。词约旨达,言谈微中,均相视而笑,莫逆于心。
拂去宴会之上的那些喧嚣,裴青见谢石虽容貌寻常犹如路人,然言谈中自有一番风流,令人有如登高山、临深渊,神超形越,泓峥萧瑟,实不可言。他托腮冥想,这样的人才是真正风流的人,有洞见,有妙赏,有玄心,有深情,可叹世人都瞎了眼,只看中那些门阀出身,姿颜外貌,须知一个家族若想延续荣耀没有杰出的人物也是万万不可的。
他喝多了酒,眼前便觉得几分迷蒙。忽然回忆起刚见到谢石的情形,他布衣赤膊在江边打铁,那时孟晚楼也还在,他二人联手打走了来救他的逝川和曹冲,气到他吐血,那时他始信十年弱柳之事。第二次见他时仍在江边,却是他施以援手救自己出了险境。再后来,青城山中,淦京城里,御剑山庄,这个人竟然一直一直都在自己身边。可是这样的人很快就要成家立室了。对的,他本来就已年届三十,淦京城里这把年纪还没有婚配的世家公子实在屈指可数……他这样想着,心里忽然生出了些说不出道不明的情愫,一时间连自己也迷茫起来。
裴青第二日快到午时方才醒转,头疼得不得了,沉香一边服侍他洗漱,一边小心翼翼地问:“侯爷吩咐的人今早带到了,一直在别院等着呢。”
裴青“啊”了一声,怪道:“怎么不早点叫醒我?”一边端起碗,连喝了几大口酸味汤。
出了厢房,走过几进院落,有一个小小的园子,种着几杆青竹,园子里一口小井,两间平房。裴青站在外面,主屋的门开着,堂桌前的椅子上端正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儿,一身布衣,寒酸得很,腰板却挺得笔直,眼神偶尔扫过桌上瓷盘里摆着的点心,双手安稳地摆放在膝上。裴青心想这孩子恐怕从早上起就没吃过什么东西,现下已是午时,便一边吩咐沉香送些饭菜过来,一边迈进房门。
女孩子听见脚步声很是机敏地抬起头,看见走进来一个英俊的叔叔,笑着问自己:“劳你等久了,马上就开饭。”
小孩子年纪虽小,眼神却十分警觉老道,微抿着嘴,一声不吭。裴青见她小脸圆圆的,眼角眉梢间果有几分故人神色,便轻轻喟叹一声:“你叫什么名字?”
“初晴。”小孩子下意识答道,嗓音十分娇柔。
裴青心里一疼,点头道:“我是这家的大人,你以后跟我姓裴吧。我有一个侄儿,和你年岁相当,有机会见到,你们会成为好朋友的。”
裴青说完这话,女孩咬了咬嘴唇,颇有些不愿意:“娘亲说我姓白。”
一阵沉默过后,裴青看着她温言道:“那个姓氏等你长大了更有担当之后再说吧。”
说话间已有婢女端上饭菜来,裴青让人招呼女孩儿吃饭,见小孩子礼仪周全,举止端庄,心里十分欣慰。出了堂屋,问这孩子的母亲,方听沉香说道:“奴婢一个多月前找过去时,听了锦衣侯的死讯,转身便去悬梁自尽了。因这孩子说大过节的带着孝不好看,守完七七脱了孝服才带过来的,方耽搁了这些时日。”
裴青回首看屋里的小孩子,一时唏嘘不已。
刚出了别院,就接到皇后让进宫的口谕。裴青尚没来得及吃口饭,便入宫去了。到得皇后宫里,曹妃也在,正陪着皇后窗边说话,见裴青来了,便忙着告退。裴青略略扫了几眼她离去的背影,方转头与皇后道:“昨个来请安,他们说嫂嫂身子不爽,已躺下了,裴青不敢打扰,今个正想着要进宫,嫂嫂便来唤我了。”
曲皇后自春天小公主夭折以来,一直病着,这时笑道:“我知道你嫌宫里拘谨,不愿意来。你哥哥常盼着你来陪他说说话,自家兄弟莫要生分了。”
裴青见曲皇后脸色虽然憔悴些,身体倒还健康,这时也松了口气,淘气道:“嫂嫂只光说我,为何不出宫去我府上散散心,府里的人都盼着凤驾光临,得仰慈颜。”
曲皇后用手抚了下脸,道:“恁胡说,谁愿意看这张老脸。”说着虎起脸来,问道:“找你来有正事说。”
裴青一本正经点头道:“我知道,嫂嫂没有正事都不会想到找阿柳来,我就是个万人嫌。”
曲皇后被他气到笑,道:“你与谢相熟悉些,不如去探探口风,上个月老太妃说的那桩婚事怎么样了?”
裴青一愣,转了转眼珠,道:“方才曹妃在这里,也是为这事吗?”
曲皇后点点头,皱眉道:“谢家尚没有回音,她家人急得不得了,她便天天来催我,烦也烦死了。”
裴青心道也许再过几天,她身子大了不便来了,恐怕你会更加烦心。然毕竟是宫闱秘事,虽然不知曹妃为何瞒着,想来也是担心皇嗣安全,这时终不敢说破。
出了皇后宫,往披香殿去,听看门的太监说谢相正在里面议事,于是站在殿前只是徘徊。坐在汉白玉的阑干上,手里摩挲着柱子上的九龙戏珠,不知不觉想到许多年前爬在渡月堂前的石头栏杆上,娘亲在水阁里吓得声音都发不出来,停云在观音柳下挥手大叫。
有一个高高的身影从殿门中央走出来,模糊在太阳的光晕里面。裴青见那个身影笔直走过来,忍不住眯着眼睛看去。那人停在裴青身前,一言不发,裴青仰头只看到一个方正的脸型轮廓和一轮一轮的光晕,因笑道:“被皇上骂了啊,我在外面都听到了。”
谢石正要开口,忽听殿前公公尖声喊道:“宣长乐侯觐见。”
“在宫外等我一起走。”裴青说着便从阑干上跳下来,谢石铁臂一圈,裴青矮身从他臂弯下钻出去,挥挥手,步入殿去。
昭仁帝坐在殿中御桌前,脸上尚有余怒。见裴青进来,从桌上捡出一本奏章,摔在地上,怒道:“看你们挑的好人选。”
裴青弯腰捡起折子,一目十行看过去,方知是弹劾言默的,说他掊克小民,得罪圣贤,党同伐异,摧折言官,假公济私。裴青撇撇嘴,所谓“掊克小民”想必是得罪了勋贵,什么“得罪圣贤,党同伐异,摧折言官,假公济私”看起来也都是些莫须有的罪名。看到最后有提到益州知州赵琰包庇姑息的话,裴青方知这才是皇帝大怒的原因。
牵涉到赵琰,便是怀疑皇帝的蜀中政策,是在打昭仁帝的耳光。
裴青便拜倒:“微臣看走了眼,请皇上治罪,召回言默。”
昭仁帝看了他一会,便叹气道:“算了算了,你本来也不懂这些,让你荐人原是勉强你了。”
裴青起身,见皇帝招手让他过来,方走过去,道:“我瞧言默和赵大哥挺合得来,皇上别召他回来了,来回路费也不少,这才是劳民伤财呢。”
昭仁帝听他这么一说,瞪了他一眼,他便吐吐舌头不敢乱说。裴煦问他皇后找他何事,裴青说了,皇帝似心有感悟,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与他同年,远儿已经这么大了,你皇嫂说得对,你也去劝劝他。我瞧这门亲事也算门当户对。”
曹家原是老晋王裴邵的家奴,裴煦逼宫之时算是出了不少力,皇帝即位虽是大力扶持,与王谢高门到底是差了不止一个档次,裴煦说这话却是有些私心在里面的。
裴青笑道:“皇上让我去说媒,乐意之至,若是人家有了心仪的呢?”
裴煦颇有些意外地看了看他,裴青仿佛被他目光刺了一下,连忙低头。裴煦道:“若是有了,又门当户对,朕便来赐婚就是。”又接道:“朕瞧他心气挺高,寻常女子恐怕入不了他的法眼。只是天上的月亮虽好,却不是凡人能够着的,所谓凡人,不过是循天道,尽人事。”
裴青抬头道:“裴青却觉得,便是天上的月亮,喜欢也就喜欢了。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第七十二章
谢石在广德门外的马车上等了约莫一个时辰,方才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接着马车的门帘被掀开,裴青一手打着一把玉折扇,笑嘻嘻地登上车来。
谢石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裴青已抢先敲敲车壁:“去谢相家里。”
谢石看他一眼,掀了窗帘子,探头道:“去城南石子胡同倒数第二家。”
裴青以扇遮面,笑道:“咦,这是什么地方,莫非是相好的家里?”
谢石面无表情,忽然伸手拨开裴青手里的扇子,扇子后面,白玉般的脸上赫然映着一个红红的五指山。谢石一时怔忡,过半晌道:“他打你?为什么?”
裴青眼神闪烁,见马车里空间狭小,两人相对而坐也无处躲闪,索性哈哈大笑道:“还不是你,让人家姑娘等急了,告状到皇上那里。皇上怪罪我带坏了你。”
他这话说得甚是无理,谢石却明白其中的缘由,平静道:“我已与伯父说过了,明日就派人回绝曹家。”
裴青心想那我可白替你挨这巴掌了,忙道:“不急不急,我料不出几日曹家就顾不上你这门亲事了。”
谢石抬头以眼神问询,裴青却摇头道:“不可说,不可说,天机不可泄露。”
二人相对无言,静静的车厢里只听见脚底轮子驶过街道的声音。过了不久,马车停下来,裴青一把掀了帘子,率先跳下车去,见面前是一扇小小的木门,门扉紧闭,门头上缠着好些绿色的藤萝,深秋的寒风中叶子落了十之七八,只有光秃秃的枝干。
谢石跟着下了车,对车夫道:“你家侯爷今夜宿在此处,你先回府去吧。”
那车夫见裴青点头,便驾了马车回转。
谢石从荷包里掏了一把黄铜钥匙,开了门上的锁,伸手一推,木门吱呀一声开了。裴青随他迈入庭园,见一个小小的园子,里面一排房屋,堂屋门打开,走过去一看,布局陈设竟然有几分熟悉,分明就是当年青城山中那几间茅屋的样子。
谢石入里屋拿了一个小盒子出来,见裴青还愣愣站在木桌前,便按着他肩膀让他坐下。打开盒子沾了点药膏,涂在裴青脸上。药膏里散发着一股薄荷的味道,裴青想起几年前他还在山里编过竹篮子,篾片划伤了手,也曾有人拿这样的药膏给他涂抹。
“你脸上花着,也不好回家,在这先住一宿,明日好了再回去。这是我新置的宅子,东西才刚搬过来,准备过几日来住的。”
谢石说完将盒子丢到裴青怀里,自去烧水做饭。裴青手里摩挲着没有什么花纹的旧铁皮盒子,转头看见堂屋的墙上挂着的正是万壑松风琴。
屋外天光渐渐暗淡,夜色漫漫席卷而来。露溼寒蛩寂,枝摇暗鹊惊。厨房的炊烟袅袅升起,米饭的清香混杂着泥土的湿气浸入人的鼻腔。不一会谢石端了晚饭上来,两碗糙米饭,一碟咸肉,一碟卤干子,几个切开的咸鸭蛋。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裴青眼也看直了,心道你既然请我来做客,连酒也不备上一壶,真是小气到家。见谢石自顾自地吃起来,不由在心里腹诽几句,也勉强端起碗来。
沅芷宫里,桌上的晚膳已经摆放了很久,曹妃手里拿着调羹,却只是发呆。少顷,有宫人过来耳语几句,便领进一个乌衣的小太监。曹妃见了眼中大放光彩,一口一个“公公”,十分热络。
“长乐侯说,圣人忘情,陛下是圣人,又怎么会在乎儿女私情。陛下听了大怒,立即掌掴了长乐侯一耳光。”
曹妃心里一沉,忙问:“后来呢?”
“侯爷便告退了。陛下折子也没批完,去了皇后宫里。”
曹妃忙命人打赏,又吩咐宫人好生送他出去。待身边婢女尽皆退下,方有一个老者从帷幕后面走出。
曹妃叹道:“嬷嬷,给宫外传个话吧。若是谢家没有回音,便不必追了。婚姻者,通两姓之好,而不是结两家之怨。妹妹还年轻,好姻缘在后面。”
谢石收拾了碗碟,洗漱停当,回了堂屋,见裴青趴在桌上,一手托腮,盯着墙上的琴发呆。谢石皱眉,走过去推推他,道:“你怎么还不去洗漱?”
裴青转脸若有所思,问道:“你玄心剑练了多少?”
谢石一愣,想了想,答道:“八十一曲练完,逍遥游心法练到第九重。”
换了裴青一愣,万万想不到以他的资质,心法竟然没有全然了悟。谢石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道:“人各有机缘,当年便是公主和姐姐,也没有突破第九重,至无声之境,闻无乐之乐。”
裴青却不觉得有何骄傲之处,反思谢石自小就在白细柳和谢玉身边长大,全是手把手地教,言传身教,文成武就,因此十分之羡慕。便恬着脸道:“喂,你耍几招我看看行不?”
谢石闻言脸皮抽了一抽,转身要走,衣角已经被裴青拽住。
铁剑“铮铮”出鞘,谢石收剑在手肘内,转头见裴青已盘腿在院中坐定,万壑松风安置在他膝上。他自七弦上一一抚过,琴声泠泠,松风阵阵,拂面而来。
所谓名卿名相尽知音,遇酒遇琴无间隔。他二人都是名士中的名士,闲来无事,兴之所至,皆神闲意定。一人抚琴,玉指冰弦,未动宫商意已传。一人舞剑,悲风流水,写出寥寥千古意。
万籁收声天地静。
谢石风神潇洒,起手势、抱琴势、制琴势、上弦势、抚琴势等等,皆一气呵成,变化多端,裴青大开眼界,心生赞叹,一时忘情,手指停在半空中。只是弦声断而意不断,谢石似有所感悟,舞剑反自高亢,气韵生动,如寒松吹风,积雪映月,虽不能修明一世,足以映彻九泉。
少顷,谢石收剑,剑柄指向屋顶,道:“尊驾何人?”
屋顶上有人轻叹一声:“大音希声,古道难复,不以性情中和相遇,而以为是技也,斯愈久而愈失其传矣。”
裴青仰头,见一人从屋顶上跃至面前,鼓掌道:“恭喜二位,琴剑合契,已觅知音。”
却是许久不见的北燕特使萧宝卷。
被打断了兴致,裴青起身振衣,面上挂着的冰霜已经可以寒死人,十二分的不悦道:“右相大人,深夜偷窥,爬墙而来所为何事?”
萧宝卷一愣,方才看到精彩之处忍不住沉浸其中,这时觉出裴青不快,见他出言刻薄,因有要事在身也不敢得罪,连忙躬身道歉。裴青勉强介绍了谢石。
萧宝卷这才知道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就是而立之年就登朝拜相的南朝新贵,一番打量,赞道:“见谢东山,如登山临下,幽然深远,此言不虚。”
谢石淡淡一笑,早知萧宝卷在北燕名声尚好,为官清廉,两国贤相各自执掌中枢,一朝相聚,都是面露激赏之色。
谢石请萧宝卷陋室小坐,裴青抿了抿嘴并不言语,站在门口不进去。谢石不知为何方才鼓琴舞剑之时还是好好的,这时他心情却仿佛差了十万八千里。
萧宝卷十分尴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谢石一直觉得裴青今天大异往常,直觉想把他拖进来,看见他脸上尚未消散的红痕,心里又是不忍,方对萧宝卷道:“萧兄勿怪。深夜至此,必有要事,还请直言。”
太医背着药箱随领路的公公在宫殿之间疾走,远处的皇后殿灯火通明,似一个怪兽盘踞在黑夜之中。太医擦了擦脸上的汗,走到偏殿外面,已经远远听见一连串的咳嗽声,撕心裂肺。他心底一沉,迈进殿去,见皇后衣着齐整,正在外殿焦急地走来走去,连忙下拜。
曲皇后一看老太医,面色稍缓,亲自扶起老太医,正要说什么,从内殿走出来一个宫婢,手里托着一个痰盂。曲皇后接了痰盂,递到太医眼前,移开半边盖子,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熏得老太医浑身战抖,脚底发软。
曲皇后一把扶住老太医,命人接了痰盂,拉着老太医往内殿走去。昭仁帝深深陷在宽大的床里,额头上敷着冷毛巾,面色微红,一直不停咳嗽。
一炷香功夫,太医请了脉,颤颤道:“皇上想是前几日受了风寒,邪毒内侵,肺气郁滞,如今又急火攻心,气血失调……”
“太医开方吧。”昭仁帝拼命屏住呼吸止住咳嗽,慢悠悠道。
老太医方转身退去。
一时咳嗽声又起。曲皇后坐在床前,握住皇帝的手,眼含泪水,哽咽道:“你们说了什么,为什么气成这样?”
她不问还好,一问裴煦便沉着脸丢开她的手,转身向内,咳得更加剧烈了。
作者有话要说:反正这章大家都很不爽就是喽~~~~~~~~
第七十三章
第二天一早,比谢石上朝的时间更早,侯府便有人来接裴青了。他披着衣服站在窗口,见逝川伏在裴青耳边说了什么,裴青的脸色立刻凝重起来,随后便登上了马车,没有来得及和他打一声招呼就走了。他没有裴青那样的神功在身,自然不能隔那么远听出两人交谈的内容,只是隐约觉得有些不寻常。与萧宝卷彻夜长谈的疲倦尚未洗去,两人都只是略微合了合眼,他看见裴青登车之时脚步蹒跚,心里忽然一痛。
裴青闭目靠在车壁上休息,逝川的话让他头痛欲裂,却又不得不打起精神来想想怎样应付府里的贵客。
少顷,车到了侯府门前,裴青下车,看见府门前已经率先停了一辆四匹马的檀香木马车,还站着一队大内侍卫打扮的人。他只得快步入了府,只见一路中门次第大开,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到了正厅,见厅前坐着一人凤冠霞帔,慈眉善目,正是当朝皇后曲玲。
裴青急趋几步,当先拜倒请安。曲皇后笑道:“你昨日邀我来府上玩,我今个就没先打招呼就来了,你可别见怪。”话说着,有婢女上来换了热茶,曲皇后赞人伶俐,又夸府里整洁安静,却依然让裴青跪在地上。
裴青冷汗慢慢流下来。他清楚这个嫂子不是凡角,当年逼宫之时曲太傅一家满门尽屠,唯她一人全身而退,生的儿子素有早慧之名,新朝一开便立为太子,这位女中豪杰如不出意外二十年内坐稳中宫没有异议。他平时对这位国母尊崇有加,却并不过分亲近。不知道有什么事情惊动了凤驾,值得她一大早宫门一开便跑到自己府上来。
曲皇后说了几句闲话,语气一转,命人全都退下,百步之内只余裴青一人。裴青低头见绣着五彩丝线的凤头履慢慢走到自己面前,曲皇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你昨个进宫与皇上说了什么,气到他咯血,今日的早朝也罢了。”
裴青惊悚之下,抬头去看曲皇后。曲皇后扬起手来,裴青下意识猛闭上眼睛,弄得曲皇后倒惊一场,本想去抚他头发的手停在半空中。
“原来如此,他打你了。”曲皇后聪敏如斯,叹气道:“挨打的是你,伤心的却是他。”
少年的眼里掩饰不住的惊慌失措,手指轻轻颤抖起来。
曲皇后绕着裴青慢慢走着,平静无波地说着:“我没嫁给你哥哥之前,父亲大人对我说,晋王这一脉单薄了些,怕是不能善终,让我考虑好了再说。我十四那年偷偷跑去幽州见了他一面。”
裴青胸中巨震,完全想不到大家闺秀似的皇后能做出这种事情。
“路过两国交届的村庄,有逃兵役的人混在流民中,他带兵前来,有人提议搜索全庄,他叹气说‘不容置此辈,何以为京都’,终是无功而回。那时我便知道这个人有大志向,正是我要嫁的人。”
曲皇后脸上浮现出薄薄的红晕,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我嫁到晋王府的时候,你只有现在一半高,还是个半大童子。你每次从别庄来请安,你哥哥看到你都止不住地欢喜。淦京赐来的好东西,先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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