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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柳记-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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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彼时只知暗恨孟晚楼在他身边无孔不入,却不知谢石一番话已为他打开了一个新的天地,当他意识到这一点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万籁俱寂。
  谢石拨动琴弦,弹的正是昨夜那一首吴地民谣。月光皎皎,洒在他身上,虽粗服乱头不掩其好。他生得平常,一张面孔是那种塞在人群里转眼就不见了的,又少年老成,满面风霜,鬓边白霜缕缕,像那种为着生活而奔走的人,仿佛一不注意就擦身而过了。如今穿着破衣烂衫,在茅屋前拨弄一柄只有三根弦的破琴,声音呕哑嘲哳,裴青竟然不觉得难听,连带着那张脸也好看了许多。
  一曲终了,谢石似是还没有尽兴,起手又弹了一曲。裴青面露惊奇之色。待他弹完,终于忍不住问道:“这莫不是王骞的不传之秘,《秋月照茅亭》?王骞死后焚尽琴谱,世上竟然还有人会弹此曲?”他却没说那唯一留存于世的《梅庵琴谱》就在他手中。
  谢石料不到他也识得此曲,沉默半晌,终于承认道:“家父谢玄。”
  “是‘清风终日自开帘,凉月今宵肯挂檐。琴里若能知王骞,诗中定合爱谢玄’的‘谢玄’吗?”裴青聪明一世,也终于问了一个愚蠢无比的问题,这世上难道还有第二个“谢玄”吗?
  谢石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裴青看了看那把琴,问:“那这琴?”
  “此琴名‘万壑松风’。”
  裴青彻底石化中。
  万壑松风,天下排名第二的琴,王骞用过的琴,就是面前这把破琴?裴青不得不感叹果然是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谢石无视他震惊的表情,抱了琴便朝屋内走去。刚要举步迈入门槛,忽听裴青自言自语道:“这琴也就能弹弹‘竹虫子’,还好听些。”
  竹虫子正是谢石刚才弹奏的吴下民谣。
  裴青还在喟叹中,一个人影已如旋风般闪至他面前,狠狠抓住了他的胳膊,裴青吃疼,忍不住叫了出来,却有一个更为凄厉的声音高声喝道:“你为什么知道‘竹虫子’?”
  裴青见抓住他的正是返身而来的谢石,双眼圆睁,表情甚为可怖,一时吓住了,半天才回道:“这是吴地的民谣,我幼时居于晋陵城,天天都听到这个。”
  谢石高声道:“胡说,这曲子知道的不过十个人,你从何得知?”
  裴青觉得他甚是无理取闹,终于不满喊道:“我娘亲小时候哄我入睡时常常哼唱此曲,你若不相信可去晋陵城中随便找一户人家问问。”
  谢石听闻此语,脸上表情更为震惊,不退反进,抓着裴青胳膊的手指几乎要陷进裴青的肉里,抖声问:“你娘亲,你娘亲姓甚名谁?”
  裴青气道:“我娘亲的名字为什么要告诉你?”
  谢石一手已经扼住裴青喉咙,脸上怫然变色,道:“你说是不说?”
  裴青喘不过气来,看谢石面上的表情仿佛是如果他不说势必要制他于死地的样子,胸中一股气梗着,咬紧牙关死也不说。
  旁边有一个人抱住他哭着说:“阿奴,阿奴你放开他,放开他。”
  谢石松开裴青,裴青大喘着气,过了一会才看清抱住他的人是芳华,披头散发,只着单衣,眼中含泪看着他。想来是外面动静太大,惊醒了她。
  芳华抱着他,亦是颤声问:“好孩子,告诉芳姨,你娘亲是谁?”
  裴青看着她,眼中流下眼泪,道:“我娘亲姓言名玉,已经过世很久了。”
  芳华眼中失望之色一闪而过,又温言道:“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名号,比如说小名什么的?”
  裴青想了想说:“她有个名号叫寸身居士,小名叫玉娘。”
  一时间四下无语。
  谢石沉声道:“寸身言谢,你母亲叫谢玉,她是,她是我姐姐。”
  芳华抖着手将裴青左边的袖子卷起来,借着月光看见他左臂上有一个暗红的胎记,终于把裴青整个人抱进怀里,大哭出声,道:“不,不,你不是谢司乐的孩子。”
  她仰头朝天呐喊,泪水如瀑布流淌到脖颈间,也落到裴青脸上:“公主啊,公主啊,奴婢终于找到小主子了,谢天谢地,他还活着。”
  一双泪眼转而落到裴青面上,道:“好孩子,你母亲是大成的细柳公主,大蜀的淑睿皇后,你父亲是蜀帝孟衍,你外祖父是武帝白雁声,外祖母是北燕的永明郡主萧溶月。”
  雷霆万钧,瞬间把裴青劈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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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位,有没有雷到,灭哈哈~~~~~~~~~~~~~
  
  




第三十一章

  裴青紧了紧棉衣的领子,呼出一口气,见那白气团慢悠悠的飘散开去,在悬崖峭壁间消失。山冻不流云,百泉凝皆咽,履霜坚冰至。
  层林尽染,白茫茫大地上只有他一个人在走。
  山下有个小村庄,裴青走了两个多时辰的山路才到,进村时已是午饭时分了。街口有一个娘娘庙,庙小却常年香火不断,干净整洁,香灰的气味在空气中蔓延。
  记得谢石第一次带他下山时,曾指着小庙说这里供奉的就是淑睿皇后,他的生母。公主重农桑,数次上表请减赋税,又改革农具、兴修水利,生活朴素,虽然不为蜀帝所喜,在民间声望却极高。听到这里,裴青的眼泪不可抑制地便流了下来。
  武帝一朝,多少英雄豪杰,文治武功,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只有细柳公主,动作举止,如春风化雨,风行草上。二十年来,蜀地百姓耕作时至今还享受着她的恩惠,她为世人所留下的财富至今还在滋养着他们的心灵。
  不是妇人偏可敬,从来世上少男儿。
  
  村里人口密集的地方有一条小街,街首有一个铁匠铺子,炉火红红,一个青年正抡着锤头在打铁,身上只着一件单衣,早已汗湿了,贴在他肌肉匀称的身上。
  裴青进了铺子,将包裹递给谢石,道:“谢大哥,芳姨说这几天就要变天了,怕你在山下冻着,让我带新棉衣给你。”
  谢石停了手中的活计,接了包裹,细细打量裴青面容,良久方说:“不错,进步很快。”
  裴青摸摸脸上的易容,私底下脸皮微红。
  铺中的老乡见他脸上冻得毫无血色,忙将他让到炉前烤火。
  谢石问他:“你还没用饭吧。”见裴青点头便道:“我也没有,要不你去前面的姚记等我,我干完这边的活就去找你,你若饿了就先点些东西自己吃。”
  裴青一脸惊奇,心道铁公鸡终于要拔毛了,一边不情愿地离开火红的炉子往街那边的酒家走去。
  村庄虽小,却是南来北往的商贾旅客的必经之所,所以酒家不大,倒也热闹。裴青掀了棉布帘子,见里面坐得满满都是人,好不容易挤了进去,在墙角拣了个座位。小二看见他,忙跑过来给他倒了一壶热茶。村里人都知道他是铁匠铺谢石的表弟,而铁匠铺是村长开的,村长女儿十分喜欢谢石。
  小店里人声鼎沸,气味混杂。裴青抱了热茶在手里,细细打量店里的人。这一桌四个虬髯大汉正在狼吞虎咽地吃着熟牛肉,桌底下堆着一堆皮子,有的上面还沾着鲜血,仿佛刚剥下来不久。那一桌一老一少正斯文地喝酒谈天,桌上放着一个蓝花布包裹,似是行旅打扮。旁边一桌坐着两个中年男人一个妇人,那妇人面相似有些熟悉。
  裴青正待细想,耳边忽然响起人声,把他吓了一跳。
  “半月前临川王已经攻到淦水边了,与京城遥遥相忘,这天下,啧啧,就要改姓了吧。”
  “你知道个屁,孟氏义军已经攻到了绵州,杀了知州一家老小,开仓放粮,不知多少人赶着去呢。”
  原来是他身边两个杂货商人酒足饭饱在嚷嚷。
  “说的对,裴贼霸我两川之地,民不聊生啊,还不如跟着义军,有口饭吃。”
  一时间,店里众人都激动起来,历数烈帝手下官员种种罪行。
  裴青低头听着,忽然感觉到有人在拉他的衣角,转头一看是个八九岁名叫二虎的小孩子。
  小孩子朝他笑笑,露出两个小虎牙,说:“哥哥,谢大哥被翠姑拉到家里吃饭去了,他让我跟你说一声,叫你也过去。”
  翠姑就是村长的女儿。裴青翻了个白眼,将桌子上的馒头拿了一个给小孩子,起身往店外走。
  寒风将厚厚的布帘子掀起老大一道缝,卷着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进来。裴青一边往门口走,一边想,天变得好快啊。
  离门口还有不过一步的距离,一把剑横在他面前。
  这把剑的主人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眉目清秀,笑道:“裴公子往哪里去啊?”没待裴青回话,又急忙改口道:“哦,说错了,应该是孟公子。”
  裴青淡淡道:“这位小哥认错人了,小民姓言。”
  那少年满脸玩味地将他周身打量一遍,道:“孟公子不必否认,就算你易了容,这通身的气派还是不难看出。”说着竟然伸手往裴青的脸上摸去。
  电光火石间,却听见他“嗷”地叫了一声,手中的剑掉到地上,人也退了三四步。
  背后的中年妇女说道:“小孩子家家,不学好,看人好欺负吗?”
  裴青头也不回,一步跨出门去,店外的风雪狠狠打在脸上,身后只听见乒乒砰砰的声音。还没走几步,听见一声巨响,回头去看,酒家的屋顶已经被掀翻了,鬼哭狼嚎一片。
  裴青无语,加快速度朝街口跑去。
  却有两人从旁边的屋顶上落下来,立在街口,裴青停下脚步细看,正是在那酒家里用饭的虬髯大汉。为首一人声音洪亮犹如黄钟大吕,操着不太熟的淦京官话说:“我家主人前些日子说蜀中有异宝出世,嘱我兄弟来此地寻宝。你便是白细柳的儿子?”
  还没待裴青摇头否认,身后就有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公主的名字你们也配叫?”
  一个灰衣老者已经来到裴青身后。见裴青看他,说道:“鞑子狼子野心,妄图指染我中原大好河山,必叫你们有来无回。”
  那大汗嘿嘿笑了数声,道:“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你们闹得太凶,自家人都不能摆平自家人。唯有我家主上能纵横捭阖,制服群雄,拨乱世返清正。先生有如此武功,良禽择木而栖,何不来投靠我家主公,一展平生所学。”
  说得好,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裴青心里一凛,手下有如此见识,那背后的主人也必是不凡。
  那灰衣老者也是一愣,万没想到从被他称为“鞑子”的人嘴里吐出这样的话,脸色极为难看,恨道:“萧殊这个瘫子也算好主子?”
  那两个大汉面色巨变,一言不发,已朝那老者攻过来。
  果然是打人就该打脸,骂人就要揭短啊。裴青叹道,看面前斗作一团不亦乐乎的三人,心道没我什么事了吧,绕过三人,继续往前面跑。
  没跑几步前面又“咚”落下一个人,裴青心想这还有完没完,还让不让人活啊,仰头就说:“我说过了我姓言叫言小二你们找错人了。”
  那面前的中年妇女脚步就停下来,拿着剑的手不住地抖,面上又是想哭又是想笑,嘴巴张了又合,却没有吐出一个字来。
  裴青正纳闷,忽见她脸上表情一凝,举剑刺来,剑气从裴青耳边掠过,原来是身后有人偷袭。
  正想回头去看,有人揽住他腰身,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闭上眼睛。”
  是谢石。裴青大喜,依言闭上眼,感觉谢石提了他迎风狂奔起来。
  身后的打斗声渐渐远去,风雪呼啸着毫不留情地打在他脸上身上,呛得他一时喘不过气来。谢石提着他,逆风而行,他脚虽然不沾地,心里却十分踏实。
  过了半晌,听见谢石说:“到了。”
  裴青睁开眼,原来已经到自家茅屋门口了,脸上的笑刚刚绽放,就看见屋门大开,芳姨坐在堂中,她身后站着一个人,拿一把剑横在她脖子上。
  “放了她。她是无关之人。”谢石往前走了一大步。
  裴青也紧张地跟在他后面,没成想这么老半天脚已经麻掉了,他微一动,就“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刚好摔在谢石脚边。
  谢石看都不看他一眼,只盯着面前之人道:“放了芳姨。”
  那人却看着从地上爬起来满面泥水的裴青道:“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谁能想到细柳公主的后人就藏在这种地方呢?”
  谢石又往前迈了一步,加重声音说:“放了她。”
  裴青看见芳姨脖子上溢出一串串血珠,连忙拉住谢石。
  那人继续说道:“放了她也可以,拿沧海龙吟来换。”却是对裴青说得。
  裴青问:“沧海龙吟是什么?”
  还没等那人说话,却听见芳华高声叫道:“好孩子,别理他,也别管我。”她挣扎间脖子上的血流得越发汹涌,那人也有些怕了。她刚才一直乖乖听话,所以才没点她的穴道。那人伸指间就要点她的穴,她脖子已经朝那剑刃碰了过去,快到谢石裴青都来不及出声阻止。
  她一定攒足了劲,等得就是这一刻。
  架在她脖子上的剑拿开了,在她身子委顿在地的瞬间,裴青看见她脸上的表情,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似乎想在那一刻将毕生的爱都用尽。这样强烈的感情使她在临死的一瞬,忽然变得年轻起来。
  裴青仿佛听见她在说:“好孩子,你要好好活下去。你娘亲为了生下你,吃了多少苦。知道你生来带毒,恨不得为你夺胎换骨。多少人为了让你活下去而煞费苦心,你可千万不要辜负了他们。”
  这个一直叫他“好孩子”的女人,像娘亲一样一直抱着他,安抚他的人死在他面前了。
  原来爱的永恒属性就是失。
  求一爱而不可得。
  眼前一花,已被谢石拦腰抱起,在松林间跳跃。
  “放下我,芳姨还在那里。”裴青大叫。
  “闭嘴。”谢石大喝一声。声音振动林木,响遏行云。
  裴青抬头望去,见他下巴上有水珠断续落下,终于也不再出声,任由他在林间穿行。
  
  
 
作者有话要说:又死一个,喵呜~~~~~~~~~
哭死了~~~~~~~~~~




第三十二章

  谢石抱着裴青在山林中跋涉。裴青身子滚烫,前方风雪迷眼,后面追兵紧追不舍,谢石无法,只得藏身在林间一个猎人废弃的陷阱里。头顶虽有树枝遮掩,仍然有雪花不断从缝隙中洒落下来。
  谢石坐在陷阱底下的厚厚淤泥中,不远处还有几只山鸡野兔的尸体,天气寒冷,还没有腐化。谢石拿匕首取了些生肉,递到裴青嘴边,道:“咽下去。”
  裴青烧得神智已经有些不清楚了,仍然乖乖听话咽了几口肉。生肉冷硬难食,期间虽然呕吐数次,但是谢石堵着他的嘴没让他吐出来。谁知道这风雪什么时候能停,要在这地底待上几天?有东西吃就不错了,一点食物都不能浪费。
  他攀在谢石身上,谢石感觉怀里就像抱了块热碳。见裴青眼睛睁得大大,嘴里不住念叨他的名字。有时叫“谢大哥”,有时叫“谢石”,有时叫“谢阿奴”;又有时叫他”小舅舅”。
  谢石听得额头青经顿起,面皮一抽一抽,心想这人是不是脑子烧坏了。又见裴青虽然眼中并无焦距,却一直盯着他脸的方向,心里一酸,明白裴青这是怕自己丢下他一个人在这冰天雪地里。
  他自己也生在豪门世家,最是明白那里面的门道,外表看来锦衣玉食、奴仆成群,却凉薄成性。裴青这样纤细敏感的孩子,又有这样的身世背景,过得如何可想而知。所以别人对他的一点点好,一点点温暖都不愿放过。不过是一个渴爱的孩子。
  谢石把他往怀里搂了搂,却听见他嘴巴里还在“小舅舅“小石头“地乱叫着,翻了个白眼。
  他在累世书香的谢家极不受欢迎,是他堂姐谢玉将他养大。那时他父亲,闻名天下的风流才子谢玄因一桩所谓的“丑事”而令家族蒙羞,散居在建康城乌衣巷中。他母亲是小户人家出身,当年匆忙中嫁给谢玄,生他的时候就因难产死了。谢玄意识中从没有他这个儿子,谢家人也不待见他,常常任他饥饿哭闹。一次他堂姐谢玉过来这边玩耍,见小儿在室内哭闹不休,嗓子都已嘶哑,奶娘和下人却还在院中兀自聊天,一怒之下杖责了奶娘,将谢石抱回自家院中抚养。
  谢玄听了只道:“玉娘看管亦好。”
  谢玉对这个小叔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又着实心疼谢石,便一直将他带在身边。她彼时已经十二三岁,名声在外,上门提亲的人差点就要蹋破门槛,带着这么个男孩子实在是不伦不类。只是谢玄没有意见,谢家众人也不好说什么。谢玉的父亲是东亭侯谢枫,常年镇守塞北,母亲是江南世家大族之女,虽然死得早,但在谢家极得人心。她是长房长女,胸襟手段无一不有,俨然已有谢家主母之势,哪个不知好歹的会去惹她。
  谢玄在谢石还没满周岁的时候就去世了,谢玉就将那边院子的奴仆解散,堂而皇之地将谢石带在身边。她母亲也去世的早,父亲好几年才能见上一次面,自己又没有兄弟姐妹,几个旁支的堂兄妹们也不是很亲热,世家大族里没有亲情可言,有的只是勾心斗角,争权夺利,她平时在人前端庄贤淑,暗地里却很是寂寞。抚养谢石却给她带来了欢乐,一个小小孩儿一心依傍她,毫无条件地信任她,仿佛你就是他的天他的神,这种感觉令她十分幸福。所以两人名义上是堂姐弟,感情上却更像是母子关系。
  谢玉十四岁时,正逢武帝为太子白琼玉选秀,她也在遴选之列。才走了两天路,家里派人来追,道谢石自她走了后不食不眠,谁抱他都哭闹不停。谢玉心里痛楚,立刻返家将谢石抱着北上淦京。
  淦京披香殿中,她怀抱熟睡的小儿,面对皇帝探究的目光,周围众人的窃窃私语,举止端庄,应对自如,落落大方。武帝赞她容貌学识,又感动于她手足情深,便留她在宫中任女史一职,实际上已经钦点她为太子妃,并允许她将谢石养在宫中。
  如果她后来没有遇到白细柳,也许命运就是另外一种。所以谢玉遇上白细柳,不知是对是错,但是对谢石来说,却绝对是差点要了他命的事。
  谢玉十六岁时,白细柳奉命下嫁大蜀皇帝孟衍,谢玉自荐随公主入蜀。朝野内外和江南豪门世家震惊,都料皇帝必不会应允此事,谁知武帝和公主最后都同意了。那时谢石已经四岁,躲在行李中随队伍走了三天,快饿死了才被人发现。醒过来看见谢玉哭得两眼红肿,公主淡淡说:“既然舍不得,放不下,就带着他吧。”
  他从此离了成国的宫殿,又入了蜀国的宫殿。只是这一次风物人情俱是不同。蜀帝年幼,比公主还小一岁,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治国治军完全不懂,寻欢作乐却是花样百出。宠爱花蕊夫人,冷落皇后,更有人胆大妄为,意图谋害皇后和她身边之人。在他中了三四次毒,掉了四五次池塘之后,谢玉终于将他送出皇宫,养在市井。
  如此又过了五年,期间江山换代,大周军队攻入锦官城。他急着入宫寻找谢玉,却看见宫里燃起熊熊大火。
  再然后,他便在蜀地流浪了这许多年……
  
  第五天,外面的风雪声已经减弱。谢石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裴青已经醒了,坐在一边仰头看着头顶上那一片天。北风早将覆盖的枯树枝刮走,露出一片蓝灰的天空,空中还有细小的雪花飘落。井中积雪已有一丈多厚,两人俱是卧倒在雪中。
  裴青看见他醒了,就笑了笑,道:“白雪纷纷何所似?”
  谢石愣了一下,马上明白他的意思,他问的这段话正是少时令谢玉成名的名言。接道:“撒盐空中差可拟。”
  裴青道:“未若柳絮因风起。”说完就吐吐舌头,又道:“天晴了,我们上去看看吧。”
  谢石抱着裴青跃上地面。
  果见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幕天席地,万物皆是白茫茫一片。彤云密布,朔风渐起,万壑松风,涛声阵阵,二人只觉乘风蹈海,生出沧海龙吟之感。
  
  寒往则暑来,一年又一年。
  山脚下有一小观,名曰清风观。观里地方不大,有一个杂役在庭中扫洒。裴青将庭中收拾干净,又拎起一个大木桶,朝观外的小河边走去。春山淡冶如笑。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夹岸桃花林中柳树亦是婀娜多姿,桃红柳绿,草长莺飞,好不热闹。
  裴青在河边一块大石上蹲好,将桶中的衣服取出来在河水中浣洗。春寒尚未去尽,洗了一会手就冻得没知觉,他摊开手一看,见掌中开裂可以看见里面的红肉,狠心甩甩手腕,又浸到河水中去搓洗衣物。
  这已经是他在蜀中渡过的第三个春天了。谢石在去年夏末就已经离开了,在教会他在山里生活的种种技能之后。那时他们已在山中如野人一样躲藏了十多个月,追捕之人却毫不放松。裴青见谢石夜夜抚剑吟啸,知道他终于被惹毛了。他也知谢石带着他便是个累赘,更不愿出去再见世人的丑恶面孔,谢石见他本事见长,可以独挡一面,就安心出山去了。
  他一个人在山里如孤魂野鬼般又晃了几个月,期间遇到惊险无数,亏得他命大,最终一一化解。开春的时候想起他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人影了,便慢慢走出山来,在这山脚下的道观里讨一碗饭吃。
  裴青将衣服整理好,正要起身,忽然见河边奔来一人,边跑边朝他喊:“小言哥,小言哥。”
  原来是观中的小道童,那道童跑到他跟前只顾着喘气,裴青看见他背上背的正是自己的包裹。那道童语无伦次地对他说,观中刚才来了一队人马,凶神恶煞地在找一个人,听着形容摸约就是他,道长让人收拾他的东西叫他赶紧离开。
  裴青听了默默接过他背上的包裹,又将手中的大水桶递给他。那小道童颇有些不舍,裴青在的这两个月着实替他干了不少活,吃的又不多,一时间眼泪就要掉下来。裴青好言安慰良久,才见他双手提了硕大的木桶摇摇晃晃地走了。
  裴青在河边洗了把脸,将脸上的易容擦去。见桃花柳絮随春风飞舞,片片坠入河中,河水淙淙,欢快流向前方。
  人生只似风前絮,欢也零星,悲也零星,都作连江点点萍。
  裴青转身走进树林,顺着林间小道走了没多久,见一老一少持剑立在路中央。
  那少年见有人走出来,便笑道:“师傅,您说得没错,那道长果然有古怪,亏得我们守在后门。”待裴青走到面前不远处,看清了他面容,脸上便有惊艳之色。
  那老者看见了神色便有些恍惚,道:“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裴青笑道:“你们便是为了这个追了我一年多?我要是那个人早被你们烦死了。”他笑容濯濯若春月柳,轩轩若朝霞举,面前二人一时呼吸都要停止了。忽然间见他柳眉倒竖,眼中利光微闪,沉声道:“我们也算是老相识了,也不必藏头露尾,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意欲何为?” 
  那老者便抱拳行了个礼道:“在下是中州御剑山庄的马青云,这位是在下的小徒苏应陵。我二人想请公子去一个地方。”
  裴青道:“我忙的很,没空,你主子是谁?”口气中未见半分客气之意,苏应陵年轻气盛忍不住就要上前呵斥,却被马青云拉住。
  马青云道:“是临川王大人。”
  裴青冷笑数声道:“王演还没死吗?”
  
 
作者有话要说:为什么把小石头支开呢,因为小孟要出来了,总不能放个电灯泡吧~~~~~~




第三十三章

  那苏应陵终于忍不住呵斥道:“大人一切安好,你小子胡说什么?”
  裴青冷冷道:“王演也不想想谁给了他今日的地位,谁封了他这天下唯一的异姓王。既被封疆之命,就有镇守之责,如今犯上作乱,意图不轨,陷荆蜀之地百姓于水火,上对不起天地,下对不起祖宗,不死何待?”
  苏应陵气得小脸通红,马青云拦住他,看着裴青说:“太子有理,只是裴氏贪天之功,谋害先帝,窃夺皇位,大人忍辱负重为的就是今天。太子出身尊贵,乃白氏细柳公主唯一的孩子,又是蜀帝嫡出的皇子,自当横身正路,拨乱世返清明。”
  裴青翻个白眼:“你浑说什么,这天下唯一的太子如今正好好待在淦京皇宫之中。”说着就要绕过他们。
  马青云却执意拦在他面前道:“还请太子与我家大人见上一面,一切自有分晓,到时太子是去是留,马某绝不阻拦。”说着声音便有些颤抖:“春风细柳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您母亲,细柳公主当年剑挑中原武林七大门派,七大派心甘情愿为之驱使十年。公主风度气魄武林中人一日未敢忘怀。如今寻得公主后人,七大派唯太子马首是瞻。”
  裴青停下来,讥笑道:“当年诸位忍负国家,不敢杵权臣,现在才来说这样的话,不嫌太晚了吗?王演什么东西,一个贰臣,君子小人不分,是非随风而动毫无定见,不过想趁着天下动荡浑水摸鱼。老先生武功卓绝,人品贵重,还是不要寄希望于这样的人为好。”
  马青云听他一番话,脸上一时红一时白,呆愣在那里,竟然说不出一个字来。
  那苏应陵见师傅受辱,当下拿剑指着裴青道:“你少说废话,走是不走?”
  裴青冷笑着:“不走;你待如何?”
  苏应陵便伸手来抓他,往前迈了才一步,就大叫一声委顿在地,捂着胸口哀嚎不断。
  马青云惊醒过来,连忙跑过来看徒弟,答脉一探,面上神色巨变,道:“是七步断肠散。”
  苏应陵听闻脸上更是毫无血色,抓住马青云急道:“师傅救救我。”
  马青云抬头看裴青,裴青正靠在路边树干上,一身粗布衣衫,一脸风淡云清地看着两人。苏应陵哀嚎声越来越大,面色已经泛青。
  马青云抖声道:“你怎么会有七步断肠散?这是天下失传已久的毒药,解方当年已在宫中大火……你为何下此毒手?你母亲细柳公主从来都是堂堂正正,暗算使毒之类的下作伎俩根本不屑为之。”
  裴青闻言眼波流转犹如春水荡漾,柔声道:“公主乃天之骄女,小人经脉寸断,疲于奔命,怎能和公主相提并论?如若不使些手段,岂不任人鱼肉?”话语里却有一股说不清的讽刺酸楚。
  马青云看着他,只得道:“你要如何才肯替他解毒?”
  裴青道:“我生□清静,你二人不再追着我就好。我们本也没有什么仇怨,从此之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马青云点头:“好,一言为定。”
  裴青便从怀里取出解药,递给马青云,马青云却不接,只哀哀地看着他,道:“你为何如此……裴烈逼死前太子白琼玉,窃夺天命,公主身中剧毒,当年为了生下你,不惜瞒天过海,自焚于皇宫之内。你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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