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芙蓉小说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越京四时歌-第3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我看出来了,这艘船,倒像是皇上去伽蓝帝都的时候,在镜湖上乘坐的御船呢,否则怎么会在船头装饰了神兽。”清越兴奋地抬起头,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李允,“可惜我以前只在书里看过绘本,你一定是去过伽蓝帝都,亲眼见过这艘停泊在皇家港口里的御船吧?”

“或许是吧。”李允微笑着垂下头,脑子里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有什么记忆要破土而出,却最终徒劳地蛰伏下去。然而不待他多想,清越已经捧着纸船站了起来,笑嘻嘻地道:“我们去池塘边玩吧。”

犹豫了再三,清越到底没有舍得把纸船放到池塘里去,验证李允对纸船坚固性的承诺。“这艘我留着,你以后叠了新的来,我们再放。”李允临走之前,清越抱着木匣笑道。

“以后……我还可以来看你么?”黎明的晨曦中,李允有些情怯地问道。

“当然啦,我还要把你的船带到晔临湖去放呢。”清越笑意盎然,“改天晚上我们一起去游湖吧。”

“可是……越京晚上是宵禁的,特别是晔临湖周围……”李允有些担忧地告诉清越。

“那你今晚不是也来了?”清越嗔道,“如果被抓住了会怎样?”

“那是因为我的武功可以避开巡城卫士。”李允老实回答,“越京府例条规定,平民违反宵禁者监禁五天,贵族缴纳金铢一百。”

“不过才一百金铢嘛。”生长在王府富贵之中的平城郡主不以为然地笑了,“咱们不管它,去玩好了。老是循规蹈矩地,多没意思啊。”

清越最后一句话触动了李允的心结,便点了点头,不再反驳。

看着李允轻盈地翻越了墙头,消失在视线里,清越忍不住低头一笑——李允那羞赧的纯真的笑容,与她以前所见之人大是不同,而那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稚拙的举止,更是如同孩子一般可爱。

心不在焉地当了一天值,第二天夜里,李允失眠了,脑中翻来覆去的,都是清越灿烂的笑容和清脆的话语。

再躺不下去,李允干脆起身,点亮了案上的蜡烛。拉开柜门,他拿出一叠油纸,正要折叠,耳边却仿佛响起清越不经意的话语:“除了叠纸船,你还会什么呢?”

还会什么呢?李允蓦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苦恼地撑住了额头。清越多才多艺,琴棋书画无一不晓,就连马球也打得纯熟,可是自己呢,自小被祖父逼着摒弃一切娱乐专心习文练武,除了一身武艺之外再无半点长处,就连叠纸船这样的小小消遣,也不知是冒了多大的风险才坚持下来。这样的自己,任何人都会觉得乏味无趣,对于生性活泼好动的清越来说,更是不久就会腻味了吧。

霍地站起来,李允走过去拉开了房门,犹豫一下,终于朝西跨院走去。虽然李家儿孙在祖父李况的训导下都和自己一样心无旁骛,但七叔李甚却生性洒脱,最喜与斗鸡走马的纨绔子弟结交,丝毫不把祖父的训斥和家法放在心上。这两天七叔正因为心爱的鲛奴辛变身而心情大好,就算前几日自己与他有些隔膜,此时去求他答应教授马球,应该不会被拒绝。

西跨院的厢房里还点着灯,一明一灭,显见这个放浪不羁的七叔又在鼓捣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李允有心示好,揣摩七叔爽直戏谑的心性,便蹑手蹑脚走得近了,猛地推开房门,故意玩笑般笑道:“这回可给我抓住了!”

当啷一声,有什么东西清脆地掉在地上,一个人影扑过来,捂住了李允就要脱口而出的惊呼:“不许出声!”

“爷爷……”揉着喉咙退开一步,李允惊骇地盯着眼前祖父李况严厉肃杀的表情。李况的脚下,是七叔李甚沾满鲜血的尸体,那大睁着的眼睛悲愤地盯着正前方的虚空,嘴角似乎还噙着来不及发出的绝望大笑,让李允禁不住腿一软,靠在门框上。

“今天的事,千万不能对别人说!”李况缓过神,疲惫地叹息了一声,扶住李允,满是皱纹的眼角轻微跳动着。

“爷爷……”李允近乎般地又叫了一声,不可思议地盯着平素威严却和蔼的祖父,目光中有惊骇,也有一丝不由自主的乞怜。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设想,进宫朝贺新帝登基而数日不归的祖父,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杀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你七叔他……他大逆不道,勾结叛贼,欲陷我李氏满门为乱臣贼子。我劝诫无效,只好杀了他!”李况转身避开了李甚的尸体,口气里却是一片深深的无奈,“自我朝开国以来,我们李家众多儿男血洒疆场,才拼出当今圣上‘一门忠烈’的赐匾,我决不能因为你七叔玷污了李家的名声和诸多死去的英灵!允儿,你明白爷爷的难处吗?”

仿佛被吓呆了,少年木然地点着头。

“那你发誓,永远不对人说出今晚看到的一切!”

“我发誓。”满盈的泪水在眼眶中直打转,李允最终还是哽咽着把誓言清楚地说出来,“如果我说出去,就让我……就让我和七叔一样的下场!”

“回去睡吧。”李况慈祥地挥挥手,看着孙儿惊慌失措的背影,一种掺杂了无限悲伤的复杂眼神在眼中升起,晃了几晃,越发蔓延开来。

靖平将军府七爷李甚的尸体是清早被李甚的长随发现的,霎时整个李府乱作一团,早有人到越京府报了官。几个捕头勘查了现场,又询问了李甚诸多亲随,逐渐把疑点集中到一个人身上。那个人,就是被李甚赶出李府的中州流浪士人徐涧城。

随着越京府尹发出海捕文书,徐涧城很快在一间小客栈中被官府捕获,并择日开堂审讯。

“您让我出堂作证?”李允望着面前蓦然老了十岁的祖父,惊愕地问。

“是的。”世袭靖平将军、李家的族长李况点了点头,一瞬不瞬地盯着脸色惨白的李允,沉稳地道,“把你那天亲眼所见徐涧城和你七叔争吵动手的一幕说出来,这是对我们最有利的证词……”

“不,我不去!”李允猛地后退了一步,语调激动地道,“爷爷,您从小把我抚养长大,我自然不会出卖您……可是,您要我去陷害无辜之人,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跟我来。”李况没有回应李允的拒绝,只是颤抖着手拔开房门的插销,蹒跚地朝外面走去。

李允抬起头,赤红的眼睛中看见祖父苍老的倦容。正是这个老人,将父母双亡的自己从垂危中救出,若干年来以他一贯的慈爱和严厉孜孜不倦地抚育着自己,若是没有他,恐怕世界上早已没有了李允这个人吧。

深吸一口气平息下自己激动的情绪,李允慢慢跟在李况身后走向了建筑在后院的李家家祠。

一门忠烈。

匾额上四个金字在余晖中熠熠闪光,却照不见大厅内挥之不去的抑郁和晦暗。

李况一根根点燃满屋素白的蜡烛,映亮了一个个乌木雕刻的灵牌。李允则习惯性地点了三柱香,恭恭敬敬地插到灵位前的香炉里。

“你心里在怨我,是吗?”李况关上门,眼睑似乎架不住深重的疲倦而微微合了起来。

“孙儿不敢。”低了头,李允盯着地板裂开的缝隙,依稀有怨愤的目光从地底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人说虎毒不食子,我却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儿子,还想把罪名推到别人身上。”李况惨笑了一下,满是皱纹的眼角不住跳动,“允儿,不是爷爷怯懦,想当年爷爷带兵与霍图叛王作战,几曾贪生怕死过?爷爷所做的,不过是为了将你七叔一案尽快了结,阻止他们进一步调查到你七叔的谋逆之举,保全我李家的百年清誉。就算害了无辜之人,也是迫不得已啊。”

李允没有说话,只是抬眼望了望层层叠叠的灵牌,仿佛看见一个个纵马弛缰转战沙场的身影,被摇曳的烛光荡开依稀的尘埃和血色,或远或近地忽闪而过。

“李府的一梁一椽,都是李家人用刀用枪、用血用命挣来的!且不提先祖靖平大将军,你总还没有忘记你大哥吧。如果因为李甚那个孽障玷污了尧儿的威名,你于心何忍?”李况的眼睛中也渐渐蓄满了泪,望着上书“李尧”二字的牌位,益发显出老态,撑住供桌,似乎没了气力。

李允走上去扶住祖父,感受得到老人身不由己的战栗,那是怎样一种无可奈何的痛苦!年长他十岁的长兄李尧,曾是天祈王朝军队里一个璀璨的神话,在庸碌的天祈将领中如同灌木丛中一株秀拔的白杨。然而正应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句话,几年前的饮马川一战,年仅二十六岁的李尧被霍图叛军围困,全军覆没,尸骨无存。先帝景德帝涪新闻知凶信,竟破天荒罢朝一日,以示哀悼,实在是天祈开国以来武将最大的殊荣。可是李允却明显地感觉到,自从李尧死后,李家的境况便江河日下,再不复以前靖平将军府的神威,而爷爷眉间锁住的凄凉无奈,也越来越深厚。

“允儿,原谅爷爷好吗?”李况反手搂住李允的肩膀,浓重的悲哀如同乌云一般罩在李允的心上,“我不能让李氏家族毁在我的手上。”

“爷爷,我明白了,李家的荣誉本就是用生命作为牺牲的。”李允低下头,身体却僵直不动,好半天才喑哑地吐出李况一直期待的承诺:“明天……我……去作证。”

李况紧紧地抱住了李允,孙儿瘦硬的肩骨硌着他的手,如同暂时屈服却终究耿耿于怀的锋芒,让他禁不住略略把手滑了开去。眼前蓦地闪过李甚临死时愤怒的目光,那里面所包含的诅咒让李况不寒而栗。可是,一想起身负的家族兴亡的重任,李况挺了挺腰杆,挥去了一切李甚的影子。

“事发前两日,徐先生曾因为一个鲛人女奴和我七叔发生争吵,并意图拔剑相刺,被我拦了下来。第二天,徐先生就离开了我们家。”越京府尹的公堂上,李允如同背书一般说完这几句话,根本不敢看跪在大堂正中徐涧城的目光,匆匆低了头,站到端坐在大堂旁侧的祖父身后。

“不错,事发前两日,七爷曾经责骂于我,我也说过士可杀不可辱,怒极和他动手。可自从我离开李家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知道李允说的乃是实情,徐涧城坦然回答。

“那七月初九那天夜里,你在做什么?可有旁人作证?”府尹问道。

“我那夜独住在客栈房间里,从未离开,客栈掌柜可以作证。”徐涧城从容应对,白衣磊落。

“宣冯保、廖三!”

徐涧城投宿的客栈掌柜和李家的家丁廖三随后走上公堂。那冯掌柜似是十分害怕,颤巍巍地道:“启禀老爷,那夜小人照例守在柜前,却是看见徐涧城半夜出去。小人问他去哪里,他只说心里烦闷,要出去走走。”

不待徐涧城反驳,廖三已磕头道:“大人,小人那日当值,巡视宅院。虽然没有听见任何声响,却在墙脚捡到了这个。”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枚东西呈上,却是徐涧城随身惯用的一个鼻烟壶。

“你们……”徐涧城大惊失色,原本超拔卓然的身子也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指着冯保廖三道,“你们为什么要说谎?”

“大胆!”府尹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徐涧城,你仗着自己会两手中州功夫,不满李甚羞辱,趁他不备杀人泄愤。还不从实招来?”

“不是我杀的!”徐涧城的眼睛扫过冯保廖三,最后落在了坐在一旁的李况身上,忽然像明白了什么一般笑了起来。李府的势力,虽然在越京里不算如何显赫,可构陷他一个落拓小民,还是易如反掌啊。

“来人,脊杖四十,看他招也不招!”府尹掷下一根令签,两旁衙役应一声,把徐涧城摁在地上,抡起刑杖重重打了下去。

刑杖打在骨肉上的钝响夹带着徐涧城竭力压制的沉闷地传开,扯得大堂边李允的心底一阵阵地发颤。他惨痛地望向端坐着一动不动的祖父李况,竟然没有从他脸上看出任何一丝异常的表情。等到四十脊杖打完,徐涧城也晕死过去,李允才惊觉手心已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血印。

“你可招供?”府尹命人泼醒了徐涧城,耐心问道。

“你们根本没有证据……”徐涧城挣扎着抗声道,“你们是串通好了来陷害我!”

“你的口供就是最大的证据。”府尹冷冷一笑,“大刑伺候!”

李允不记得自己是怎样逃回家的。徐涧城痛楚的惨叫如同厉鬼一般从府衙大堂上挣扎而出,尾随着在人群中夺路奔逃的少年,似乎一心要将他缠绕吞噬。即使李允一口气跑到后园,把脸埋进树下的泥土中,他还是可以看见七叔李甚洒了满地的鲜血,这血色逐渐扩散,浸透了徐涧城原本一尘不染的白衫。

曾几何时,少年的心中还幻想过拥有徐涧城那样的翩翩风度,可事实上,再高贵的人被一阵乱棍打下来,和人们脚底的烂泥并没有什么区别。

为什么要这样?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李允无声地抽泣着,手指使劲抠着地上的泥土,仿佛要从大地中挖出一个答案来。

“允少爷。”有人在一旁低低地叫了一声,让李允惊惶地抬起头来。

是辛。

经历了脱胎换骨一般的变身,此刻的辛已不复原先雌雄莫辨的中性美,而彻底地变成了一个成熟的女人。她倚着树站在李允旁边,莹蓝的长发衬托着婀娜的身姿,有一种触目惊心的美丽。

“允少爷,你能不能告诉我,徐先生……他怎样了?”见李允不开口,鲛人女奴掩饰不住自己的焦急。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他不会被判死罪的。”犹豫了一下,恢复了常态的李允缓缓道。

“活罪呢?”辛的手指抠进了树皮,吃力地问。

“应该是终生流放边境吧。”李允说到这里,不愿再多说,转身就要离去。

“允少爷,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么?”辛忽然开口。

李允转身望着她,鲛人女奴莹碧的眼珠清澈通透,让他有一点心虚,只得平静地道:“只望他到了边境军中好好效力,争取早日获释。”

“允少爷,你明白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辛注视着李允羞愧难掩的表情,鼓起勇气道,“你知道徐先生是冤枉的,是吗?”

“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李允自卫一般地立时反驳,转身就走。

“是辛错了。”鲛人女奴赶紧叫了一声,迅速掩去眼中深重的失望,扑倒在地拉住了李允的袍角,求恳道,“允少爷,辛知道你好心,求你为我作主……”

“这件事,我帮不了你。”李允僵直了背影,却不敢回头。

“不,不是为了徐先生的案子!”辛赶紧道,“七爷死了,求允少爷将我转给徐先生,让我陪他一起到边境的荒野去吧。”

“你要跟他一起去军前效力?”李允愕然道,“你知不知道,军中条件艰苦,而你又是身体娇弱的鲛人,根本没法生活……”

“允少爷,求你答应我。若不是碰到了徐先生,辛这辈子都会守着那不男不女的身子,断不肯变身成现在的样子。”辛放开了李允的袍角,深深地跪伏在李允身前,哀声道,“可我是七爷买的,他死了我照例是归为李家家奴。只要允少爷给大老爷说几句话,准了我陪徐先生去,辛这辈子都为允少爷感恩祈福。”说完,不断磕下头去。

李允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然而他终不忍见辛的额头因为不断的碰撞而青紫渗血,长叹一声道:“你若一定要去,我求爷爷放了你便是。只是今后生活必定艰辛异常,能不能熬下来只能看你的造化了。”

“多谢允少爷。”辛抬起头,含泪望向李允道,“鲛人终生为奴,我能有这一次机会选择自己的命运,已是比其余同类幸运得多了。”

“回去吧。”李允蓦然觉得自己心力交瘁,朝辛挥了挥手,自己一路走开了。

由于新帝登基,忌讳讼狱刑杀,中州流民徐涧城谋杀世袭靖平将军府七爷李甚的案子也从轻从快了结。在嫌犯徐涧城招认了自己蓄谋杀人的罪行后,越京府尹上报刑部,很快便不出众人所料地判了个“永世流放、效力军中”的处罚,即日押解出京。

李况果然答应了李允将辛转卖出去的恳求,身心俱疲的老人此刻对一切无关的事情都漠然而视。李允自然不敢跟祖父说明辛的去处,只是自己揣了辛的卖身契约,独自带了辛候在徐涧城必经的万井码头,手心里紧紧攥着一包金铢。

等了一阵,徐涧城果然被两个解差模样的人一路带来,显见要登上万井码头惯用的简陋渡船穿越晔临湖去往边境。李允正拿不定主意如何开口,一旁辛眼见徐涧城遍体鳞伤、披枷带锁,已是忍不住奔过去抱住徐涧城的腿大哭起来。两个解差原本大是不耐,却发现眼前的女子是个鲛人,坠下的眼泪都凝成珍珠溅落在地上,便弯腰拾了,没有阻拦。

李允等辛哭了一阵,方才走上去,将手中的金铢塞在两个解差手中,口中客气道:“此去边疆路途遥远,辛苦两位大哥了。好在这个鲛奴倒也勤快,一路可以做点粗活,请两位大哥照顾照顾。”

“她是你的鲛奴?”两个解差毫不推辞收了金铢,却又疑惑道,“她干嘛要跟我们去?”

“因为她现在的主人便是他了。”李允指了指一旁沉默不语的徐涧城,将已然标明了转让关系的卖身契约递到徐涧城手中,“所以,无论她的主人到哪里,她都要一路跟从。”

两个解差听了,抱怨两句,却也无法拒绝。天祈王朝与历代空桑王朝一样,历来强调对鲛人的奴役权利,天祈的律令便明文规定,不存在无主的鲛人,而无论鲛人的主人是什么身份,在转让所有权之前,他都可以合法地拥有鲛奴。

“你们……一路保重,我走了。”李允眼见辛仍未从悲痛中醒来,而徐涧城也只冷冷地盯着自己不发一言,便跟两个解差抱了抱拳,打算离开。

第一卷  春之甦醒 三  李况

“允少爷……”然而就在李允转身之时,一直僵直淡漠的徐涧城忽然嘶哑地开了口,“为什么要把辛送来?”

“是她自己希望……”李允不愿直视徐涧城伤痕累累的脸,侧开视线回答道。

“不,我是问你为什么送她来?”徐涧城用力挥手想将那张卖身契约扔回给李允,可被枷住的双手却无法使力,那张薄薄的纸片顿时被风一刮,贴在厚重的木枷上,被辛及时抓在了手中。

“辛,还给他,跟他回去!”徐涧城蓦地满脸怒意,“有你这么傻的人么?你可知道军中是什么地方,岂是你一个女子可以呆得的?听我的话,跟他回去!”

“不,先生,让我和你一起去吧。我会好好伺候先生,照顾先生,陪先生一起等到沉冤昭雪的那一天……”辛紧紧地握住那张契约,跪在徐涧城脚下苦苦哀求。

徐涧城低头看了看辛,蓦地转头盯着一旁尴尬的李允,忽而笑道:“允少爷,你这样屈尊去满足一个鲛人的心愿,难道是因为你心里有愧吗?”

李允一惊,抬头正见徐涧城的眼神犀利如刀,直要把他心底的真相剖出,连忙摇了摇头:“徐先生,你误会了……”

然而徐涧城却仿佛没有听见他说话,愣了片刻,忽然双膝一屈,抬头直望着李允,语声悲愤地道:“允少爷,你知道我是冤枉的是不是?求你说出真相,为我洗清冤屈!我一个人受苦不打紧,可我断不能让辛跟我一起去军中受罪啊!徐某一无所有,无法报答允少爷,只能请允少爷凭着‘天地良心’几个字,让死去的七爷瞑目,让真正的凶手伏法……”

李允措不及防地听着徐涧城山洪爆发一般的申诉,没有料到一向沉静自敛的徐涧城也会如此仓惶地哀求自己。有一瞬间,他几乎忍受不住良心的谴责而点头答应帮助徐涧城申冤,然而一想起祖父李况那颗白发苍然的头,他就绷紧了神经,一步步地向后退去——那是自小养他教他,他最亲近也最尊敬的嫡亲祖父啊,他如何能够亲口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终于,李允转身,大步穿越万井码头上越来越密集的人群,消失在城门的拐角处。而他身后跪在地上的徐涧城,眼中的神色也越来越黯淡。他吃力地用木枷撑地站直身子,忍着身上伤口绽裂的痛楚,淡淡说道:“辛,我们走吧。”

第一卷  春之甦醒 四  不弃

无可否认,徐涧城一事给原本亲密的李家祖孙造成了无形的隔膜。李允始终没有问祖父七叔李甚的谋逆之举究竟为何,竟逼得李况非杀他不可,而李况也更加频繁地出入于宫廷之间,极少在家中露面,似乎在办着某种极隐秘的事情。

李允在家中也越来越沉默寡言起来,除了每日照例给寡嫂请安,陪她聊一会儿天解闷,他几乎把自己在家里的所有时间都用在刻苦练武上。

唯一的幸福,是每天走到太仓寺卿府的后院处,看那一株高过院墙、顶满了一梢金黄花朵的月亮树。因为清越碍于祖父和父亲的限制,无法预知自己可以偷偷溜出玩耍的时间,只好和李允约定:如果哪一天李允看见月亮树上挂了一条手绢,当天晚上就来接她出府游湖。

为了实现那个娇俏无邪的女孩在晔临湖放船的愿望,李允准备了各式各样的纸船,还在船舱里放置了各种小小的蜡烛,实在把自己这唯一的特长发挥到了极致。此时对于初尝人世险恶的少年来说,只有清越那天真无邪的笑容可以驱散他心底忧郁的阴霾。

心中忐忑地等了许久,连将近一个月的新皇登基大典都到了尾声,李允才终于在那株月亮树的树梢上看见了一缕随风飘扬的丝绢。

“这些天每天都被祖王父王拉着到各个贵族府上相亲,可闷死我了!”眼见李允如约出现在墙头,放下一截绳子,清越伸出双臂握住绳尾,口中忍不住抱怨,“可盼着他们今天晚上又进宫去,我才找了机会叫你来。要不过两天我们回去了,都没办法跟你打个招呼。”

相亲?李允仿佛当头挨了一棒,愣愣地听清越说了半晌,才愕然抓住了她的话尾:“你们要回去了?”

“是啊,要回苍梧去了——再用力一点!”清越说了一半,眼见李允拉绳子的手僵了一僵,赶紧催促。

“哦。”李允猛地一拽,已将清越拉到墙头坐下,压制住自己满心的怆然,低低重复了一句,“相亲了便要回苍梧去了。”

清越侧着头打量着李允,见他只是怅然地低头不语,便道:“祖王看中了兵部尚书的儿子,说他有帅才。父王好像也没有意见。”

“是玄大人的大公子吧,确实是文武全才。”李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听说他使一手好刀,也没有什么不良嗜好……”见清越没反应,李允说得越发心虚起来,“他家叔祖是空桑六部之一的玄王,郡主跟他是挺般配的……”

“哼,玄王有什么了不起,在我们天祈朝,最有实力的还是高祖亲封的九大诸侯王!”清越冷笑了一声,“再说那个玄咨一双眼睛只会咕噜噜乱转,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好东西!”

李允听到这里,眼前蓦地闪过清越的一双眼睛在珠翳下转来转去的神情,不由轻轻一笑,掠过了自己的失落:“郡主不是要去晔临湖么,我先跳下墙,在下面接你。”

“这么高的墙,我怎么跳啊。”清越伸手把刚才的绳子远远抛开,侧目向李允一笑,“抱我一起跳下去。”

李允吃惊地看向她,却见月光下这坐在墙头的少女如同花魅一样妖娆,掩映在珠翳周围淡紫色绢花中的眼眸如同宝石一般闪光,让他不忍也不敢拒绝。于是他伸出双臂,轻轻搂住清越的腰肢,恍如一片落叶般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立时放开她,远远站开。

“好俊的功夫,怪不得不怕巡夜的士兵呢。”清越见李允礼貌性地笑了笑,脸上却殊无喜色,眨了眨眼笑道,“我看那个玄咨号称文武双全,功夫一定比不上你。若是我祖王见了你,说不定也觉得你比玄咨强呢。”

“郡主谬赞了。”李允避开视线,强笑道,“我只是中州移民,门楣寒微,断然是无缘得见苍梧王的。”

“是啊,我也觉得祖王父王挺势利的,带我去的全是身份显赫的王公府邸。”清越说到这里,意识到自己在说长辈的坏话,连忙吐了吐舌头,“反正……反正不管他们看上了谁,只要我自己看不上,我就不嫁!”

“越京四面临湖,不知郡主想去晔临湖的哪一头?”李允不敢接她的话,只好装作不曾听见,自顾问道。

“那次游湖的时候,远远看见湖中建有白色高台,听说是皇上祭祀用的。我看那祭台的材料都是落虹山的流水玉,想必晚上很是好看,不如我们就到那里去放船吧。”清越兴致勃勃地说着,显见心里早打好了主意。

李允知道清越所说的凌波坛乃是皇家禁地,四周的湖堤轻易不放闲人行走,然而一思及清越方才的一席话,知道自己跟这位身份尊贵的空桑郡主终究是别如云泥,或许以后再无相见之机,便下了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满足她的心愿。于是李允点了点头,带着清越便往凌波坛方向而去。

清越见他走得迅疾,不由道:“我走路慢,这样走不知几时才能到。何况若是碰上巡夜士兵,我也躲不了——所以,你还是得背我过去。”

李允方才抱她下地已是勉力克制才不至失态,此刻如何敢答应?他转回身,为难地看着清越,低低道:“郡主……”

“早说了不叫郡主,叫我清越。”清越站在原地,笑嘻嘻地看着面前羞赧的少年,只觉自己爱极了他这纯真的窘态。她伸手招了招,哂道:“顶多我不看你好啦——哼,我不喜欢的人,我才不让他背。”说完果真闭上了双眼。

等了一会,果然李允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引她伏在了他的肩上。清越偷偷睁开眼,正想把他耳边的碎发吹开,冷不防李允纵身一跃,已带着她隐入一角飞檐的阴影里。

与此同时,巡夜士兵的马蹄声从远处的街道上传来,一路脆响从他们身下掠过。

感觉到背上清越贴得离自己更紧了一些,李允轻声道:“别怕,他们发现不了我们。”

“我才不怕,有你在,我放心得很。”清越伸手拈起李允几根散落的发丝,缠回他的头巾中去,低低一笑,“是你在怕吧,看你都在发抖。”

李允一笑,没有辩解,他如何能告诉清越,他的颤抖不是因为巡夜的士兵,而是因为她而按捺不住心头的激荡。他勉力压下自己的绮思,负着清越一路向晔临湖凌波台方向奔去。≮我们备用网址:。。≯

虽说自小生长在越京,李允却和越京城内大部分安分守己的人一样,从未在夜晚来到晔临湖边。此刻他和清越走在湖畔大堤上,望着烟波浩淼的晔临湖,只觉一阵心旷神怡,让窒塞了多日的心灵也通透起来。

“看,就是那个祭台!”清越兴奋地指着远处一片白光,“果然是流水玉建造的,《种玉谱》上的记载真是不错!”

李允不知她口中《种玉谱》是本什么书,只是随着她的手望过去。果然,夜里的凌波台与白日所见大是不同,白天那朴实的灰白的祭台此刻笼罩在一片柔和珠光中,而那珠光仿佛正如水流一般扩散溢动,晶莹神奇如同天河坠落,让人目眩神迷,只疑置身仙境。

“能不能上去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0 0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