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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后倾天下-第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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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画得不像,所以我没认出来。”她从衣袖里取出一幅不大的卷轴,递给她,“看看吧,这画上的人是不是你要找的严慕。”

“我以前根本不会画画,那还是严慕教我的,才能画成那样……嘿嘿,我也知道不像,他哪有我画的那么丑……”她边说着边打开卷轴,还没完全打开,她便已“啊”了一声,惊喜地叫道,“严慕,就是他!”

画中一名年轻男子背倚青松而坐,衣袂飘飞,神态懒散,懒散间可见眉目精致,眼眸狭长,同样的画,但画中的人却全然不同,逼真得似乎会从那画中走出来。

“他在哪里?他在哪里?”卓宛宛一迭声地道,“楚姐姐,你快带我去见他……哼,看他见了我,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他就在里面。”楚清欢眸底一黯,往殿内走去。

卓宛宛小心地将画轴卷起,连忙跟上。

殿内布置得很简单,素帷白绸,数百支白烛明晃晃地亮着,中间一樽包金乌丝沉香木棺静静躺着,宝儿与钟平一人跪在一边,往火盆里放着金银锡纸做的元宝。

傅一白说,严子桓在很早之前就跟他说过,他若死了,一切简办,不做道场,不让人哭灵,让他安安静静地走,但是纸钱要多烧一点,他享受惯了,过不得手头拮据的苦日子。

卓宛宛一迈入大殿,人就呆了。

她愣愣地站在门口,一脚跨在门内,一脚跨在门外,茫然地对着那满殿的蜡烛,不适应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视线慢慢移到殿中央的棺木上。

“楚姐姐,这是……”

棺材?灵堂?

跪在地上的不是钟平和宝儿么?他们在烧什么?

“进来吧,你不是要见严慕么?”楚清欢面朝里,对着那棺木,声音低得听不出语气,“他就在那里。”

“可那里……”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卓宛宛连手都开始发抖,“那里不是只有一副棺材么……他人呢?”

太诡异了,一切都太诡异了……不行,她要到外面去,叫严慕出来见她……凭什么他不告而别,现在又来这一出吓唬她……当她好欺负还是怎地?

她抬脚就要退。

楚清欢象是后背长了眼睛一般,一反手就抓住了她,将她往里面一拉。

“啊——”

第一百六十八章 真相?

卓宛宛一个趔趄跌了进去,眼神里已有了恐怖,她死命地想往后退,却怎么也挣脱不开楚清欢的手。

“严慕不姓严,姓萧,也就是五日前大行西去的先帝萧慕……”

楚清欢平直叙述的声音回响在这空旷的大殿中,落在她耳朵里近乎残酷,她忍不住尖叫:“不!不可能——”

“不是他,钟平,宝儿,还有那些你所见过的侍卫,为何都会在这里?他若不是皇帝,为何他的灵堂会设在这里皇宫里?”楚清欢没有回头,只看着那点点烛光,“其实你自己已经猜到了,只是不肯承认……不承认又能如何,难道他还能活过来……”

“他不会死,不会死……”卓宛宛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可就是倔强地不肯流下来,“他的身体那么好,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生病,好端端地怎么会死……”

“他有心疾,自小便有,以前发作过一次,花了好几年才调养好,这次……他没能捱过去……”

“不——”卓宛宛的身子慢慢滑了下去,跌坐在地上,紧紧抱住那幅画轴,泪水滂沱直下。

她不能接受,不能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她还没见到他,很多话都还没当面问他,他怎么可以死?

钟平将一串元宝放入火盆,默然站起身来走了出去,宝儿眼睛肿成一条线,眼泪却似已经流不出来,面无表情地抓起一大把元宝扔进火盆里,亦跟着走了出去。

殿里只剩下楚清欢与卓宛宛两人。

外面的风卷着雪花飘了进来,打着旋落在两人身上,楚清欢伸手接了一朵,看着那雪在掌心里化成一滴剔透水珠,微微地凉,这是上天落下的泪。

下雪了,不知道他可受得住这样的冷?

他的身边总不缺人,内心却是孤寂的,如今一个人上路,该是很寂寞的吧。

卓宛宛在使劲地哭,用力地哭,这个总是洋溢着快乐的女子,象是要把一生的眼泪都洒落在这里,要把所有的未曾表明过的爱与痛都留在这里。

她一直哭,一直哭,哭到外面天光暗淡,雪片纷飞,地面积起一层银白……哭到嗓子嘶哑,哭声支离破碎,喉咙充血……

楚清欢站在她身边,未曾动过一分,身影萧索,只有衣袂在风中飞舞。

“不,我不信!”卓宛宛突然止了哭,红肿的双眼死死盯住那棺木,“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你说他死了,凭什么我就要信!”

她猛地站起,一改刚才的悲伤,将画轴往怀里一塞就往棺木冲了过去。

“你做什么?”楚清欢伸手一把去扯她,未想竟没扯住。

“他要真死了,别说还没下葬,就算下葬了,我也要挖开他的坟墓把他找出来。”卓宛宛已冲到棺木旁,去推上面的棺盖,棺盖重,虽未钉实,却有凹槽下嵌,一推之下分毫不动。

“他都已经走了,你还想让他不得清静?”就这一间隙,楚清欢已到,出手捏住她的手腕,凌厉地道,“他是一国之君,生死是何等大事,岂能儿戏?”

“你若不让我看,那么你说的,都不算。”卓宛宛倔强地扭着头,“你说过,人活着要有希望,有希望是幸福的。你还说,你相信我一定会找到。可是现在呢?”

她红着眼,嘴唇微颤,“现在你对我说他死了,连看都不让我看,是想让我放弃么?不,我不!”

“一个已经死了五天的人,还怎么看?”楚清欢紧抓着她的手,眼神冷冽,“再怎样容貌倾城的人,死了也会腐烂,发臭,你想让他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面就是那样一副模样?”

卓宛宛猛地一震,似乎受不住这雪天的寒气,身子抖动得仿佛风中落叶。

她看着自己放在棺盖上的手,忽然象是被火烫了一般,倏地抽开,眼睛黑暗无光。

楚清欢缓缓放开她,闭眼。

腐烂,发臭……这样的词与用在他身上就是一种亵渎,居然出自她口。

“轰”然一声巨响,震得地面都颤了颤,她霍然睁眸,却见卓宛宛踮着脚尖两眼发直地盯着棺木,面颊潮红,气喘如牛,而棺盖,犹自在地上震荡不休。

她竟然,掀了棺盖!

“卓宛宛!”一股怒气抑制不住直冲头顶,她冷然怒喝,一掌险些挥了过去。

“陛下!”殿门外铁甲齐动,大批禁卫冲了进来,以为发生了什么意外,却一眼见到里面这番场景,齐齐愣怔之下皆大怒。

“哈哈!哈哈哈——”卓宛宛却疯了一般狂笑起来,她指着棺木,一味大笑,就是说不出话。

禁卫上前就要拿她,楚清欢冷然由着他们将她拖开。

她错了,不该一时心软把卓宛宛接进来,不该让严子桓连最后一程都走得不安稳,不该……

“楚姐姐,楚姐姐,你听我说……”直到被拖出殿外,卓宛宛被风雪一吹才稍稍清醒过来,死命扒着门框喊,“严慕,严慕没死,他没死!”

谁也没把她的话当回事,都只当她已经疯了。

“真的,楚姐姐,不信你自己往里面看看……”卓宛宛又哭又笑,一把鼻涕一把泪,“他若是死了,那他的尸首呢?这里面是石头,石头……”

“我就知道他一定没死,哈哈……啊,你们放开我,放开我……”卓宛宛看着纹丝不动的楚清欢,急得眼泪和汗齐流,“楚姐姐,你信我,你信我……我以自己性命发誓,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楚姐姐,楚姐姐……”

楚清欢紧紧攥住双手,攥得骨节生疼,她也想信,也想严子桓没死,可她是亲眼看着他死去的,如何能自欺?

卓宛宛喊得声嘶力竭,禁卫没有将她拖到别处去,却也没让她再进去,另有一些禁卫在鲁江的指挥下已抬起棺盖,可刚才那一下摔得太狠,以至边角有了些缺损,是绝不能再用了,一时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鲁江又气又恨,恨不得将卓宛宛就地正法,只因楚清欢没有下令,他也只能狠狠骂她,“疯子,你疯够了没有!”

卓宛宛只望着楚清欢,哭喊声凄惨得让人不忍听闻。

楚清欢深吸一口气,一手撑着棺木边缘,连续几日没怎么好好合过眼,如今让她这么一闹,只觉得浑身疲乏。

“好,我看。”她回头,“但是,只这一次,看过之后你不许再闹。”

卓宛宛连连点头,高兴得泣不成声,满脸的眼泪鼻涕。

楚清欢闭了闭眼,探身往棺木里看去,棺木很深,从她的角度,最先看到的,是微微隆起的香软的锦褥,那香味是严子桓最喜欢的茶茉香……也不知以前那么浓郁的苏合香,他是怎么忍受的。

香味……

楚清欢蓦地一怔,就算再上等的香料,与停放了五日的尸体在一起,那味道也该变了,怎么可能还如此清香?

卓宛宛刚才那些话犹在耳边,她突然屏了呼吸,撑着边沿的手已不自觉地握紧。

她一点点移动视线,沿着那片隆起的线条,慢慢移向首端,那里本该是严子桓的头部,此时却是——石头!

竟然,真是,石头!

一瞬间,她不知怎样形容此刻心情。

这世上绝对没有尸首变成石头的荒唐事,也不会有人来偷盗一具尸体,更何况,四周戒备严密,灵堂十二个时辰不断人,就算有人来偷,也没有这个机会。

严子桓去了哪里?

“楚姐姐,我没骗你是不是?我没骗你。”卓宛宛见她背影僵硬,久久不动,知她已经看清了棺内情形,又悲又喜,“我就说他不会死,肯定是知道了我在找他,以为我还会象以前那样缠着他,才想出这种法子躲着我……”

楚清欢眼眶潮湿,定定地看着那块被绫罗裹住大半的石头,良久,轻轻地弯了弯唇角。

“放开她。”

鲁江与那几名抬棺盖的禁卫一直站在旁边,将她的神情都看在眼里,掩不住震惊,很想冲上去一看究竟,碍于身份之别只得硬忍着。

卓宛宛一得了自由便扑进来,扒着棺沿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过了很久才缓和了情绪,扯着沙哑得不成样的嗓子道:“他真够狠的,来这么一出。他就这么讨厌我,连皇帝都不要做了?他骗了整个文晋的人,害得那么多人披麻戴孝,我倒要看看他怎么收场,怎么跟百姓们交待。”

楚清欢却突然转身,出了大殿。

风雪骤急,鼓舞起她的长发与衣袖,她注视着漫天飞舞的雪花,面无表情地道:“去把钟平和宝儿给我叫来。还有,请辅国侯即刻过来,不必说什么事,只说我有事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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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一白很快从议事殿过来。

他一路上走得很急,即便如此,传旨的人还是连声催促,他不知发生了何事,以至于向来不惊不慌的楚清欢如此急召,只得快步疾赶,没想到到了她面前,她冷冷地盯了他半晌,盯得他心中疑虑重重时,兜头就来了一句,“说吧,你还瞒了我什么。”

他不解,楚清欢也不强迫,让他自己进去看,他一看到里面的情形大吃一惊,不知何人这般胆大,竟然掀棺盖,可更吃惊的还在后头,等到他硬着头皮被楚清欢“邀请”着看了回棺内的石头,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而在这时,有人回报,称钟平与宝儿不见。

不见,意味着什么?

他本就震惊万分,不复平时的淡定从容,此时听到这消息却不得不信眼前所见,楚清欢已命人彻查齐都,势必找到他二人,或者严子桓。

半日前还在灵堂中守灵烧元宝,在卓宛宛出现后便起身离开,她当时未曾注意,此时想起来,才明白他们是太过了解卓宛宛的个性,知道她一来定然瞒不了太久,才装作不打扰她们的模样离开,实则在那个时候,他们便已出了宫,如今过了这半日,他们恐怕都已出了城,哪里还会留在城里等着她去找。

真是难为他们耐得住性子,在这里沉痛万分地烧了五日元宝,如果不是卓宛宛到来,这元宝只怕还会烧下去,直至棺木葬入皇陵,一切尘埃落定,再向她引辞,一切就完美无失。

“掘地三尺!”她冷着脸,道,“我要生见人,死见尸。”

鲁江这时已从最初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心中悲喜交加,立即便要走。

“等等。”楚清欢又将他叫住,“此事不宜声张,你们几个谁也不许泄漏风声,违令者斩!至于以什么理由找人,鲁江,你应该比我清楚。”

“是,微臣明白。”鲁江神情一肃。

这种事情如果泄漏,后果如何他很清楚。

傅一白脸色微微泛白,但很快镇定下来,此时见鲁江率着一众禁卫出去,默立了许久,才叹道:“他若有心躲起来,就算你将整个天下翻过来,也未必能找得到他。他如此费心积虑地做了这一出假象,不就是为了让我们都认为他确确实实已经死了么?”

“傅一白,你一定知道他去了哪里。”楚清欢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

“我是真的不知道,就连这假死,他也没有事先告诉我。”他摇头,笑得有点苦涩,“我没想到他连我都瞒……可见他是的的确确想瞒着你。”

他看向坐在蒲团上看着一堆纸元宝发呆的卓宛宛,不用问也知道是谁干的这好事,也幸好她冲动之下掀了棺盖,否则他到死也不会知道这个惊人“骗局”。

他真的不知该怪她,还是该谢她。

楚清欢见他这般神情,心知他说的是实情,有些疲倦地挥了挥手,“你去吧,其他大臣还等着你议事,今晚早些回去歇着,这几日你也累了。”

“陛下也要保重。”傅一白没有多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躬身退出。

他一走,殿内又安静下来,楚清欢在宝儿跪过的那个蒲团上坐下,习惯性地拿起一个金元宝就往火盆里扔,火盆里却已没有了火,元宝掉进去噗地一声响,震起一层纸灰,安安静静地躺着不动了。

她扯了下嘴角,望着那元宝不语。

果然是这几日烧多了,没日没夜的,成了顺手掂来的习惯,却忘了已经没有人需要这东西,烧了也是白烧。

“严慕……萧慕……原来他一开始就在骗我。”对面的卓宛宛悠悠回魂,象是自语一般,“我纠缠了他那么多年,从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就看上了他,白天晚上地惦记着,天天翻山越岭地去看他,不管刮风还是下雨,没一日间断,可他心里从来就没有过我……”

她轻轻笑了一下,拾起脚边的一个元宝慢慢地拆了又叠,象是要将心里乱糟糟的心绪通过这个动作梳理清楚。

“人都说,当同一件事做得多了,就会成为一种习惯,想戒也戒不了,其实这样不好,很累……他躲着我,不想见我,以为我还会缠着他不放,可这回我偏要让他想不到……我偏不去找他,等他躲腻了,自然就会出来,到那时候,我就不理他,让他也为我着急一回……”

“呵呵,我又在做梦了。”她吸了吸鼻子,傻呼呼地抱着膝盖笑了笑,“他才不会在乎我找不找他,要是在乎,也不会连句话也不留给我了。”

楚清欢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话,也没有安慰。

有些时候,安慰显得苍白,倾听胜过任何语言。

“不行,我还是得去找他。”卓宛宛摇了摇头,象是下了重大决心般,“他要是真的就这么一直躲下去,我怎么办?”

“天下就这么大,一个地方一个地方找过去,总会找到的……一年找不到就两年,两年找不到就三年,四年,五年……我不会放弃,绝不!”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不可更改

爆竹声声辞旧岁,烟花纷纷迎新年。

除夕夜,就算是庄重肃穆的皇宫亦免不了热闹喜庆一番,但因着年内两位皇帝连着西去,这个节便不能大过,只能象征性地放些灯花爆竹,多挂些红灯笼便是了。

楚清欢站在殿檐下,身上随意披着件黑貂做成的裘衣,暖暖的灯光自头顶倾泄而下,将她清冷的身影笼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泽,远处的小宫女小太监们兴奋地燃放着烟花,又怕又爱地大呼小叫着,她静静地看着,唇角微微上扬,清雪般的容颜亦多了分暖色。

傅一白远远地看着,有些出神。

这些日子以来,他随在她身边,看到的皆是冷静,淡然,坚毅,果断,有着男人所不及的气魄与手段,他有时会想,这个女子的上辈子定然是个男子,以至今世也难以表露女子的温柔。

然而此刻,因她唇边那份稀珍的恬淡笑意,他的心也跟着多了几分暖意,且延至眼底。

他站在雪地里未动,楚清欢却已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朝他这边看了过来,一眼便看到了长身立在那里的男子。

淡淡一笑,点头。

傅一白忽觉心头一震,似有一股细微的不知名的细流从心间迅速窜过,他下意识地垂下眼睑,徐步走了过去,“陛下。”

“有事?”楚清欢在阶上看着他。

除夕意味着一家团圆,吃着团圆饭,叙着家常,欢乐融融,现在这个时辰也该是各家各户放烟光爆竹的时候,他却放着热闹不看,跑到这冷清清的宫里来。

“无事。”傅一白笑笑,“只是想入宫来看看,看看……陛下。”

楚清欢也不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道:“那就陪我走走吧,白日里刚下了雪,雪景不错。”

她走在前面,傅一白落了她半步距离,这是为人臣该保持的,却又超越一般君臣关系的距离。

积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嘎轻响,两人默默地走着,谁也没有说话,入眼处是靛蓝的天,雪白的地,大红的灯笼,五彩的烟花,让人从心底里感觉到宁静。

“也不知严子桓现在在何处,过得怎样。”渐渐走得远了,楚清欢望着天际说道。

傅一白眼底黯了黯,微笑道:“他不是会亏待自己的人,陛下不必为他担心。”

自那日发现那棺木里躺着的是块大石之后,楚清欢便命鲁江带人暗中打探,可直到今日,严子桓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半点音讯全无,连他最亲近的钟平宝儿等人亦齐齐消失。

“我猜他此时定然坐着软椅,吃着美味,赏着雪景。”楚清欢拢了拢裘衣,眸光平静而悠远,“你说得对,他不是个会亏待自己的人,身边还有钟平他们在,说不定老院正也跟他在一起……我不担心。”

傅一白点点头。

那日同时消失的还有太医院的老院正,不是因为严子桓,还能因为什么?

“明日就让派出去的那些人回来吧。”楚清欢随手抹了把石栏上的雪,握在掌心里,感受着那抹刺骨的冰凉,“他既然不愿意我知道,我就当作不知……况且,他喜欢安静,让别人知道他还活着,从而打扰了他的清静,终归不好。”

“好。”傅一白只简单地应了一句。

摊开掌心,那团雪被她握成一小团雪球,最外面那一层透明如冰,润着一层水亮,她的手再冷,也冷不过这冰雪的温度。

手一斜,雪球滑落,陷入雪地里,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坑,她看了许久,直到掌心里的雪水干去,她才问道:“让你去准备的事,准备得怎样了?”

傅一白微顿了一下,才道:“已经准备了一半。”

她略一点头,没再问。

“陛下。”傅一白似有些犹豫,沉默了片刻,道,“你真的确定要去么?”

“这不是早就决定的事么?”她回头,淡淡笑道,“还是你认为,我是那种朝令夕改的人?”

“臣不敢。”傅一白低声道。

她摇摇头,“傅一白,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这件事,绝不可能更改。”

------

倒春寒,尤其临近塞外的边境,更是冷得连草尖都迟迟不出,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皆是未化完雪的冻土。

厚厚的牛皮毡帐中,一盏油灯搁在桌案一角,墨袍黑氅的男子坐于案后,一手朱笔不时在军报上勾注着,眉目深邃,神情专注,一双薄唇轻抿成一线,勾勒出山峻岭险刀削斧凿般的侧影。

“主子,该歇息了。”杨书怀将他批注好的军报收拾在一边,低声提醒道。

私下里,他们还是维持着原先的称呼。

不管是处于微末,还是坐于高位,他永远都是他们的主子。

“嗯,批好这几份就睡。”夏侯渊头也不抬,下笔如飞。

杨书怀无奈地将油灯挑亮一些,又朝闷站在下首的石坚使了个眼色,不含感情的语气,“石将军,你也该回自己军帐了。”

一晚上在这里干站着,当自己是木桩子呢?

主子能忽视你一晚上,随你站着,那是主子懒得理你,否则早把你给踹出去了。

“主子要不撤回军命,我就不走。”石坚梗着脖子,一看就是牛脾气上来,十头牛也拉不动。

“你还真是……”杨书怀都不知道说他什么好。

因为那次没能完成主子的命令,非但没把姑娘请回兆京,还把人给弄丢了,连去向都不知道。

不但把人给丢了,居然还敢那么理直气壮地回去,也不知道打听打听姑娘的下落,气得主子当场就把他贬到这里来守边境,天天与乌蒙打交道。

这次乌蒙联合各部攻打大邺,集结勇士三十万,誓破大邺。

主子亲征,下决心要一举解决乌蒙这个大患,他自然摩拳擦掌,自以为前锋非自己莫属,结果主子把打前锋的事交给了清河,他顿时就成了霜打的茄子,蔫了,蔫完了就成了这副样子,死赖在这里不走,非得让主子收回成命,改为让他打前锋。

耍赖要是能成功的话,主子还能是他们的主子么?

夏侯渊突然提笔一顿,象是想到了什么一般,怔怔地出了会神,问道:“今日可有文晋那边的消息过来?”

“没有。”杨书怀回答。

他便不再问了,继续低头落笔,象是刚才不过是随口一问。

杨书怀见着,却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主子看着好象什么事都没有,可他却再清楚不过,自从文晋回来之后,主子便再也没缓过脸色,天天沉脸凝眉,扫在人身上的眸光仿佛刀子似的,让人见了他连大气都不敢出,战战兢兢地活在那片沉抑的气氛中。

想了想,他还是试探地问道:“主子,要不要属下去封信,就说您旧伤复发,请姑娘回来……”

“不用。”夏侯渊淡淡道,“这种事可一不可二,我若要见她,何需如此……若是用这种法子才能让她来看我,不看也罢。”

杨书怀滞了滞。

石坚眼里闪过一丝懊恼,早知道情况会变成现在这样,那时候就算是绑也要将姑娘绑回来,最多挨一顿揍便是了,哪里还会象现在这样。

以前姑娘好歹还是个自由身,现在做了一国皇帝,哪里还能说走说走,要嫁给主子,可就难了。

“主子,那时候为什么不阻止姑娘?”杨书怀还是说出了放在心里很久的话,“说起来,姑娘本就是您的未婚妻,可如今……”

他没有说下去,但其意不言自明。

夏侯渊这回没有立即说话,他住了笔,久久地沉默之后,才道:“我不想束缚她……她是天上的鹰,不是笼中的雀,她若想飞,谁也不能阻断她展翅飞翔,哪怕是我,哪怕……她会离我越来越远。”

“但是,”他话锋一转,唇角微勾,神情立现睥睨之色,“就算她飞得再远再高,我也不会放手。她,只能做我的女人。”

杨书怀顿时心下大定,还好还好,此事还有救,否则到哪里找那么好的皇后人选去?

若不然,他很怀疑他们这些人以后还能不能有好日子过。

“这种事不需要你们来操心。”夏侯渊将军报一折,交给杨书怀,“你们要考虑的,是如何以最少的伤亡取得最大的胜利,一举击败乌蒙,永绝后患。只有如此,你们的主子才可以无后顾之忧,安心地把你们的皇后带回来。”

他可是说好了,等平了乌蒙就去看她的,这段时日因为北地酷寒,连绵数月的大雪始终不化,两方僵持到现在,都在等着最适合的时机出击,他可不能一等再等,平白浪费大好时光。

现在,差不多是时候了。

一说到这个,杨书怀的神色便有些凝重,乌蒙三十万大军个个骁勇善战,更擅马背作战,且比大邺军更适应这极寒气候,在双方人数相等的情况下,虽然已经作了详细的作战计划,但大邺军并无取胜的绝对优势,若还想以最少的伤亡击败乌蒙,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主子,让我打前锋,定然打他们个落花流水!”石坚立即趁机表态。

夏侯渊淡淡看他一眼,一搁朱笔,道:“我累了,书怀,你整理好文书也去睡吧。”

“主子——”石坚一急。

“陛下!”帐帘忽拉一帘,清河大踏步走了进来,凝肃的脸,神情与声音却透着难以抑制又强自克制的激动,不说夏侯渊与杨书怀,便是石坚也看了出来,“有个人想见您。”

第一百七十章 想,还是不想

如此深更半夜,如此天寒地冻,如此让清河难掩激动之色,来的人,会是谁?

杨书怀收拾军报的手一停。

石坚竖高了眉。

夏侯渊缓缓转过身来,眸光落在清河那双跳跃着欣喜火苗的眼睛里,沉静若苍茫夜色的心头忽地一动,仿佛有一颗碎小的石子掉入深湖,不闻声响,细密的涟漪却慢慢地荡了开来。

“请。”他沉而有力地吐出一个字。

这个字瞬间让清河绷不住面上那层强撑的严肃,他反手便撩起了帐子,也不说话,只冲着外面重重点了点头,嘴角一线皓白几乎拉至耳边。

一个身影慢慢走了进来,身后是漆黑高远的天际和炽红跳跃的火光,遥远的长风穿透帐帘,翻卷起黑色衣摆,来人穿着一件厚重的斗篷,帽子极大,遮去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颌,那下颌的线条却极为精致,肌肤盈白,让人想起月牙湖边的那捧雪。

雪白,晶莹,弧度优美。

夏侯渊的呼吸倏地消失。

他象是凝固了一般,眸光紧紧地盯着那抹下颌,虽然那身宽大的斗篷让人无法辨识身形,然而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是谁。

来人抬手,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放下风帽,极黑的眸,如雪的颜,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认得出来的容颜,与脑海中一遍遍回想过的分毫无差。

“姑娘!”石坚失声叫道,不可置信地搓了搓眼睛。

来的人,不正是他们以为至少一年半载看不到的楚清欢!

楚清欢微仰着头,注视着相隔不过数丈的男人,他一手搭在案桌边缘,墨色衣袍紧裹着他挺拔修长的身姿,黑色大氅更衬出他尊贵傲然之气。

他似乎比上次见到的又消瘦了些,然而这反而让他看上去更如一柄百锤千炼的利剑,不动则已,一旦出鞘,便是鹰击长空,风云变幻之时。

久久的对视,他的眸光深沉如夜,似乎并未因她的出现而有所起伏,她却在他眸心深处看到了那一线惊喜。

他绕过案桌,一步步向她走来,走得极慢,象是要借此让心中那份欢喜慢慢沉淀,趋向平静,短短距离,他却走了很久,直到最后一步,在她面前停下。

双手很自然地将她的手拢入掌心,一如他想像的那样冷,毫无温度。

她的体质本就偏寒,又不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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