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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后倾天下-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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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满腔怒火地抱着她走出东庭大营时,一路上他都在想,回到边军营之后该用什么方法狠狠教训她一顿,到了门口低头一看,却发现怀里的女人已不知何时睡了过去,头枕着他的肩膀,一双手臂十分自然地环在他腰间,睡颜安静,呼吸平缓,那依偎的姿势,从未有过的乖觉。

那一刻,积蓄已久一触即发的怒火突然就消失无踪,纵使寒风狂烈,万马千军呼啸奔来,天地间一切声音都已统统离他远去,他的眼里,他的心中,只有这个安静地沉睡在他怀中的女人。

那时,他内心一片宁静,只觉得从未有过的满足,只觉得只要拥有了她,只要这样看她睡在他怀里,他便拥有了一切。

小心地将她揽紧入怀,扯过身后的大氅将她紧紧裹住,用手势无声地制止了见到他欲山呼行礼的将士,拍开墨骓伸过来的大脑袋,上马,回营。

将她放在床上时,他才发现她伤得有多重。

衣片与肌肤都粘连在一起,硬得可以当刀片,全是被风干了的血,不知浸透了几层,他让人烧了水来,将这些碎布片都打湿了,用了整整一个时辰才从她身上取下来。

白玉般的肌肤显露出来,上面交错纵横深深浅浅的伤口触目惊心,他用干净的棉帕蘸了水,一点一点擦去她身上的血污,在不小心触碰到她伤口时,手还是不由得颤了颤,她却象是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依旧静静地熟睡,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用随身带来的金创药给她上药,再一层层包扎,做这一切的时候,他心里完全没有半点遐思,只有心疼。

“我哪有这么容易就死。”望着他眼里的血丝,轻声说道。

这一日一夜,恐怕他也没怎么休息。

“你当真以为自己是铁打的身子?”闻言,他突然就沉了声,带了怒,“看看你自己身上这些伤,没有三十也有二十,你不痛我还替你痛。”

她垂了眸,不作声。

“阿欢,我是男人,就算要打天下,那该也由我去打,而不是让你一个女人这样不顾性命地为我奔波。”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一出口就忍不住要爆发的怒火,缓声道,“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要如此,再也不要让我担心。”

她依然沉默。

“阿欢!”他沉了声音,握着她的手也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

“夏侯渊,你还记不记得,在黄城时我曾说过,你与我都是一样的人?”她感受着手指被握紧的疼痛,淡淡开口,“你有青云之志,而我也不想为人鱼肉。我一直相信,只有你才能走上一统天下的巅峰,才能还天下一个太平。因此,我会一直帮你,不管现在还是以后。”

他深深地凝定着她,良久,眸中划出一抹无奈,轻叹:“我总以为自己算是固执的,没想到你比我还固执。”

------题外话------

下一章明天早上八点更新。

亲妈:夏夏啊,亲妈对你好吧?看到媳妇了呢。(美滋滋)

夏夏:好,好得不能再好……再这么来几回,我心脏病都要被吓出来了。(横眉冷对)

亲妈:呃——(语噎)

夏夏:怎么补偿我?(斜睨)

亲妈:需要吗?(木呆)

夏夏:你说呢?(轻飘飘一记柳叶飞刀般的眼神)

亲妈:……(对手指,心里默念:我觉得这样已经很好了呀)

第九十三章 不习惯也要习惯

夏侯渊松开了她的手,将她滑上手臂的丝质衣袖往下拉了拉,然后放入被窝盖上被子,连被角都掖得平平整整,一丝风不透。

楚清欢想着这只明显太过宽大的袖子,随口问道:“这是你的衣服?”

“嗯。”他倚靠着床头,手指一下下随意地梳理着她的头发,“你先凑合着穿穿,等明日我让人去定边城里买几身合适的。”

她的重点却不在这里:“这衣服,也是你帮我换的?”

他又“嗯”了一声,极为自然地答道:“这军营里都是男人,总不能随便找个人来帮你换……况且,我也没想那么多。”

她微微一挑眉。

没想那么多?他还想想些什么?

他的手一顿,有些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他是确实没想那么多,当时满心满眼里都是她的伤,哪里还会有别的心思,如今被她一问,反倒回想起当时情景来,那虽然遍布伤口却瑕不掩瑜的美好景致便不由自主地窜入脑海,挡也挡不住。

要说身体接触,他们发生过不止一回,在淮南王府时就不说了,而黄城外温泉池中的那次更为直接,可以说是超越了任何男女界限,彻彻底底地把该碰的不该碰的都碰了,然而如此正面如此直接如此清晰的看,那还是头一遭。

眸光渐渐转深,落在那双弧形优美的唇上,久久未语。

她见他不说话,便抬眸看去,最先落入眼底的却是他结实紧致的胸膛,在幽幽灯光下散发着淡淡的光泽。

他穿着一件与她相同的丝质衣衫,腰间的带子松松地系着,整个前襟都未掩拢,再加上他斜倚着床头的姿势,那衣衫就更为敞开,大半个胸口都露了出来。

许是天寒很少解衣的缘故,他的肌肤不若以前那般偏向于小麦色,而是更趋于暖玉的白,光泽莹润,玉质温暖,悬于她的上方,她甚至能感受到从他身体里逸散出来的热气。

她突然就想起了他刚才握着她的那只手,那手亦是温暖干燥,带着薄薄的茧子,不若她冷得冻人,被他握着的时候,她甚至很少想起来要抽回,难道这就是人常说的贪恋?可是她从来不贪恋任何东西,包括人。

可为何在他面前,她总是能够卸下防备,将自己放心地交给他,任由他解衣上药包扎?这要放在以前,根本是想想都不可能的事。

黄城温泉那次也是如此,她在他怀里睡了一路,直至被他放在床上时才醒了过来,而如今,更有变本加厉的趋势。

一时想得出了神,连头顶的阴影压了下来都未察觉,直到她眼前一暗,唇上一暖,才意识到那个男人在做什么。

下意识地就抬起手来要去推,男人的身体却轻轻地压在了她的上方,双方撑在她身侧,正好按住了被子,束缚了她的动作。

她的伤本就重,力气又没恢复几成,哪里是这个男人的对手,他这一按一压又是算好了的,因此只有默默承受的份。

他的唇辗转于她的唇畔,一如上次那样轻柔,却少了那份强势,没有抵住她身体的每一个可活动的部位,没有固定住她的下鄂,多了几分思念已久的缠绵。

他将主动权交给了她,她可以选择转头避开,他不强迫。

她默了一下,最终没有让开,却也没有主动迎合。

“阿欢。”他悠悠轻叹一声,叹息声里有欣悦,有怅然,深深地吻了下去。

这样的楚清欢,叫他说什么好?

没有迎合,说明她还是没有敞开心扉将他纳入心底,但没有避让,他是否可以认为,她对他还是有着感情的?至少没有象上次那样让他费了很大的力。

到底还是进了一步的。

她低垂着眼睫,鼻息里都是他的气息,干净清冽一如记忆中那个夜晚,他的舌尖有力而灵巧,带着他独有的气势,哪怕他此刻轻柔万分,亦没有那种绵软甜腻,依旧是霸道的。

她向来不喜欢别人对她强迫,不喜欢别人对她霸道,可对他,她却没有那种不喜,他原本就是那样傲然强势的男人,失了这份霸道,那就不是他。

不知从何时起,她的心竟也开始为他说话。

意识到这一点,她暗自苦笑,她的心果然开始变软了。

耳边的呼吸逐渐变得沉重,他的手已不再对她压制,而是在不知不觉间插入了她的发下,手背抵着柔软的锦枕,掌心托着她的头,让彼此更为加深。

身上的羽被往下滑落,她的衣襟亦有些松散开来,与他的肌肤紧密相触,他的体温灼热,熨得她冰凉的身体一烫。

一烫之下,她转了转头,却没能转开。

闭了闭眼,她终究伸出手去,抵住了他的胸口。

她的手比身体还要冷,激得他颤了颤,他猛然捉住她的手,在默默地停顿了片刻之后,突然放开了她,靠着床头闭目喘息。

她将被子拉至脖颈处,把手放回了被窝,抬眸看向他。

他闭着眼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眸子里所有的情绪,气息未定,薄唇轻抿,许是因为刚才太过用力的缘故,那双唇看起来要比以往要饱满一些,唇色也要更润一些,此时从她的角度看过去,竟无端端生出几分诱人之色,与他平时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或许,一个衣衫不整胸襟大敞的男人本就是性感的,更何况是个英俊高贵的男人。

大概是感受到她的注视,他徐徐睁开眸子,却是望着帐顶,半晌,猛地一个翻身压在她身上,沙哑着嗓子说道:“阿欢,看在你受伤的份上,放过你。”

她一个没忍住,扯了下嘴角。

“不信?”他剑眉一蹙,“认为我不敢?还是笑话我?”

“什么都没有。”她紧着眉头道,“你还是起来吧,别压着我伤口。”

他无语地低头看了一眼,虽然他跟她的被子之间确实没什么缝隙,但有没有压到她,他还是有数的,况且他对此本来就万分小心。

考虑到她身上的伤势,他到底没跟她作对,翻身下床往外走,边走边叹气:“真是拿你没办法。”

她亦颇为无语地看着大邺的新帝陛下只穿着一件袒胸露腹的单衣就掀开内帐的帘子走了出去,到底没将那句嘴边的话说出来——知道你身材好,好歹也加件衣服,不要用这种诱人犯罪的姿态如此出去招摇不是?

好在,外面也没有其他女人可让他招摇。

不消片刻,夏侯渊回来,手里还托着一个端菜的大盘子,径直走到床前,将托盘放在旁边的矮几上。

楚清欢随意打量了一眼,都是些清淡爽口的小菜,看着做得相当精致,另外还有一碗米饭与一碗米粥,再看他身上,那衣服遮得严严实实,不知是因为外头冷,还是听到了她心里那句话,总之不该露的半点没露。

“你失血太多,又两日没吃东西,吃粥比较好。”他端起那还冒着热气的米粥坐到床边,用细瓷勺子舀了,又放在唇边吹了吹,才递到她唇边,“来,张嘴。”

她看着他熟练得仿佛做过无数遍的动作,以及他万分自然的一声“张嘴”,那嘴却怎么也张不开。

“还是我自己来吧。”她撑着胳膊肘抬起身来,身上的伤口顿时被牵动,她脸上未表露半分,动作却还是滞了滞。

“躺着。”他脸一沉,将勺子当地一声扔回碗里,伸手将她摁了回去,语气强硬得不容反对。

“我不习惯别人喂饭。”她被他按住了肩头,皱了皱眉,但没有再动。

“不习惯也要习惯,多喂几次就习惯了。”他确定她不会再起来,这才重新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过去。

“这粥是流食,躺着怎么吃?”眼前这米粒炖得粒粒晶莹颗颗糯化,但毕竟汤汤水水的,一吃还不得流得到处都是。

“我小心些喂,你小心些吃,不就好了?”他执着地执着勺子,边缘已贴着她的唇。

面对如此固执的男人,她知道她若不张口,估计他会保持这个姿势一晚上,想了想,觉得也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与他较真,遂张了口。

他紧绷的脸色一松,唇边一丝笑意隐隐地勾了起来,她看在眼里,只当没看见。

他喂得确实很小心,甚至有些面对大敌的谨慎,并不是一下就把整勺的粥喂进去,每次总是看着她先吃进去一半,才接着喂另一半,眼睛还时刻盯着勺子两边,看看有没有汁液流到她唇外。

喂一口粥,又接着喂一口菜,每一样菜他都自己先尝一尝,自己觉得好吃才给她吃,不好吃的直接就弃了。

她其实很想跟他说,她不是小孩子,勺子又这么小,实在没必要这么麻烦硬生生地把一口分成两口。

也很想提醒他,并不是他觉得不好吃的人家就不喜欢,也不是他觉得好吃的人家也觉得好吃,但想想还是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省得多出不必要的麻烦。

默默地一口接一口地吃,送上什么就吃什么,眼前拿勺子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她不由想,这只本该拿刀剑握朱笔的手,做这种事可是头一回?

直到将一碗粥尽数喂完,菜也吃了一半,夏侯渊才住了手,颇为满意地拿起帕子为她擦试干净的嘴角。

她看着那碗已经没了热气的米饭,轻声道:“你快吃吧,饭都凉了。”

------题外话------

呼,凌晨两点半传上来,终于安心了,睡觉去~

第九十四章 只为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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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安静祥和,轻轻的交谈声与餐具不经意的碰撞之声,伴着那盏并不明亮的灯盏,反而令整个空间更显宁静。

“于是,你就认了那小子做弟弟?”夏侯渊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拭了拭唇角,挑眉道,“那他岂不成了我的小舅子?”

楚清欢自动忽略后半句话:“我看他心性还不错,是个可塑之才,以后放在军营里打磨打磨未必不能成大器……他这次也算是立了功,你打算怎么奖赏他?”

“我可以给他两个选择,要么跟我回兆京,要么就留在边军营里历练,看他想走哪条路。”夏侯渊顿了一下,又似乎是随意地说道,“这小子昨晚在帐外守了一夜,刚刚我出去时,又见他在外头站着,说是想看看你,我让他滚了。”

她看他一眼,说得这么轻描淡写,犯得着用这个“滚”字?

“陈武呢,你打算怎么安排他?”

“我想让他负责在定边一带招募新兵,我要重新组建边军营。”夏侯渊修长的手指轻点着腿膝,沉然道,“边军营被司马如大破,死了几万,又降了几万,那些被俘虏的虽然都放了回来,但统统不要,不到最后一刻战死的士兵,不配做我大邺的士兵。新的大邺,需要新的生力军。”

他沉吟了一下,道:“我此次带来二十万大军,全都是以前前锋营与骁骑营的兵将,我打算从这两个营中各抽三万人留下,并让杨书怀从兆京调集五万步兵过来,另外再让陈武招募新兵进行训练,如此一来,这条边境线应该能固守得长久些。陈武此人我已经考量过,他本性不错,又踏实肯干,边军营需要这样的人,再加上此次传递军报有功,副将不是问题,但若要做将军还需要有出色的战线,否则无法服众,他也未必能有这个能力。”

楚清欢点点头,这应该是最为妥当最为合理的安排,就原来边军营那些人,除了少许类似于被孙文略所斩的那名李将军那样的人之外,大多数她看着都无法入眼,留下来只会污浊了环境,拖边军营的后腿。

想到此,她问出一个放在心头许久的疑问:“那孙文略是什么人?怎么让这种昏庸无能的人来掌管如此重要的边军营?”

“孙文略……”夏侯渊勾起一抹冷嘲,“要说能力,他做这边军营的主将也不算抬举,就我在淮南举旗起事之前,他算得上是一方良将。只是他以前曾受过夏侯昱的恩,见夏侯昱大势已去,保住皇位无望,这才开始故意怠军,将边军营搞得乌烟瘴气,本的就是引狼入室的打算……我也是最近才想到这一点,是我疏忽了。”

“他故意让东庭破了边军营,得了定边,放司马如入大邺境内,就是不想让你安安稳稳地做大邺的皇帝?”她沉默了片刻,终无法认同地摇头,“就算他要报夏侯昱的恩,也不该拿大邺的国土与百姓来报复于你。”

“不说这些了。”他将矮几一推,转身靠回床头,长腿惬意舒展,低头看着她,“奶娘与季婉瑶都上了兆京,对你甚是想念,等这边的事一了,你就跟我回去吧。”

回兆京?

楚清欢拉好了被子,闭起眼睛准备睡觉:“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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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严加“看管”了两日之后,趁着夏侯渊去定边巡务之际,楚清欢终于得以出去透透气。

至于他临走时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在床上好好躺着不许下地,更不许出帐之类的话,她自动选择了无视。

“姑娘。”刚打开厚重的牛皮帘子,还没感受到外面的空气是冷是热,还没看清是下雨下雪还是晴天,两道两影就齐刷刷地堵在了她面前,将她所有视线遮了个严实。

楚清欢往后退了一步,看着眼前冲她咧嘴的石坚与清河,眯了眯眼睛。

两人眼角跳了跳。

“姑娘,”石坚硬着头皮道,“外头天冷,您还是去里面歇着。”

“里面太热,我就是想到外面凉快凉快。”楚清欢没什么表情地说道。

“我这就把里面的火盆拿走。”清河很勤快地就要进去。

她不动,没有让开的意思,冷眼看着他。

清河笑容一僵,嘿嘿干笑一声,退了回去。

“姑娘,跟您实话实说了吧。”石坚实在没辙,只得搬出最大的靠山来,“主子吩咐了,让我们俩好好照看着姑娘,若是姑娘出了这帐子,主子回来就会扒我们的皮。”

“扒皮?”她眉梢轻挑。

“对对,扒皮。”两人连忙回答,心中暗喜,心想,姑娘面冷心热,肯定不舍得他们被罚。

“那就扒吧。”楚清欢淡淡地说了一句,分开他俩就往外走,“让让。”

两人脸色一垮,追着就要再说些什么,被她一记冷眼定住,半晌,只得苦着脸远远地跟在后头——主子还说了,在他回来之前,不得让姑娘出帐,更不得见不该见的人。

可姑娘的脾气主子还不清楚么?真真是个苦得不能再苦的苦差事。

“姑娘!”齐刷刷地,列岗的,拭枪的,磨刀的,操练的……在见到楚清欢之后,无不锃地一下站得笔直,恭恭敬敬,然后,这声姑娘就一路延绵下去,所经之处喊声震天。

楚清欢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该干嘛干嘛,这些与她有着深厚感情的前锋营与骁骑营的士兵这才呵呵乐着自个儿干自个儿的事,即便如此,一路上还是呼声不断。

天色阴沉,吹在身上的风也格外的冷,似乎又要下雪,楚清欢径直往后营走,眸光里却映入了两张熟悉的脸,她脚步一顿,折了方向向他们走了过去。

“楚……姑娘。”与她仅有过一面之缘,却受她所托去了兆京,见到了当今的新帝,并随新帝一同出征的陈武,本远远地避在一边,见她笔直向他走来,不禁多了丝局促。

面见天子,随天子一同亲征,这是军营里的人梦寐以求的奢望,他以前甚至想都不敢想,可因为眼前这女子,他达成了让无数人艳羡的心愿。

但是,他更想不到,这个机缘巧合下投宿到他家,并身入东庭军营最终促成了他们落败的人,竟是个女子。

此时她虽仍然一身黑衣,但垂于身后的长发与有别于之前的纤长身姿,让他这一声楚兄弟哽在了喉间,连眼睛也不敢直视。

楚清欢露出一丝淡淡笑意:“陈兄弟。”

一声陈兄弟,让陈武轻轻一震,他缓缓抬起头来,看着对面女子坦然的眸光,那丝不自在随之散去,心中顿时释然,坦荡一笑。

什么都不必多说,只一声旧时的称呼,便可让人心立即贴近。

楚清欢暗自赞许,眸光一转,看向旁边那一人。

少年眼睫一垂,躲开了她的注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该怎样就怎样,你是男子汉,别象个姑娘家。”楚清欢将一个青瓷细瓶递了过去,“这是清凉膏,治烫伤最好,你拿去多抹抹。”

“不用了,我已经好了。”何以念双手背在了身后,没有抬头。

“好没好,我能不知道?”楚清欢一把抓过他的手,把瓶子放在他手里,“你还小,不能留疤,尤其是脸上。”

“我不小了!”何以念倏地抬起头来,神情倔强,刚刚还洁白如玉的脸涨得通红,不知在争些什么。

看着温良怯懦的小兔子瞬间化身炸毛发威的小豹子,楚清欢一怔,一怔之后拍了拍他的肩,默然转身。

何以念紧握着掌心里的瓷瓶,紧盯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默立半晌,突然发足狂追。

听到后面的动静,楚清欢回过头来,却见少年大步向她奔来,衣衫被风鼓起,几许发丝在鬓边飞扬。

他一直跑到她面前,气喘急促,身子微弯,然而眼睛却始终看着她,等到气息稍缓,他慢慢直起身来,低低地叫了一声:“姐姐。”

“以后,你就是我的姐姐,但在我心里,你也是我永远的大哥。”他象是憋着一股什么劲儿,认真而又郑重,但那眼神却又让人无端地觉得沉重。

他的声音已趋于成年男子的低沉,不知为何又带着丝沙哑,说这句话时,他表现得很平静,语调也很缓,可一字一句都仿佛压了座山,很沉。

说完,他又静静地看了她片刻,才转身朝着来路缓缓离去。

楚清欢一直看着他走远,直到他弯腰走入一顶营帐,看着他双手成拳,几乎要将那瓷瓶子捏碎。

如此急促地追上来,只为说这一句话。

有稀稀疏疏的雪花落了下来,她接了一朵在掌心里,看着它渐渐融化,最终化作一滴晶莹的水珠。

转身,朝着前面一顶大帐走过去。

“姑娘!”守在帐外的士兵们一看到她便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她点点头,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帐内十分暖和,与夏侯渊所在的大帐相差无几,里面干净敞亮,有淡淡熏香缭绕,一张软榻置于左侧,榻上一人雪白轻裘,眉目淡然,正倚枕看书,听到外面的声响,他轻轻抬对,与掀帘而入的她视线相对,微微一笑,笑容轻柔若清风,一如既往的清雅。

守于榻边的任海眼神颇为复杂,帐外那一声铿锵有力的姑娘他们听得分明,之前那绵延了一路的喊声他们亦是清晰入耳,如此一个在大邺军中拥有这般威信的女子,混入他们东庭军中造成了这么大的危害,他到底是该佩服还是该憎恨?

“殿下住得可还好?”楚清欢朝任海略一颔首,便搬了张椅子坐到软榻前。

“很好。”司马如微笑点头,“皇帝陛下对我很是照顾,一应用度皆是上等,就连这帐子也按照最高规格搭建,没有半点不足可以挑剔。”

两人一来一往语气和睦,一如当初在东庭大营时的那般神态自然,仿佛多年老友一般,让人完全看不出几日前的剑拔弩张,以命相挟。

任海看着憋气,眉头一拧,凉凉地道:“确实好,好到几十个精兵强将轮番十二个时辰守在外头,连放个屁都有人提着刀冲进来。”

此言一出,其他侍卫无不忿忿。

楚清欢眉眼不动,只当没听见。

“任海。”司马如语声淡淡,带有警告,“去那边角落里面壁,你们也过去。”

“殿下!”任海还待再说什么,便见司马如眼梢轻轻瞥了过来,便是有万般委屈万般不平也不敢再说,憋着气带一众人过去面壁。

等一干人都去了那个角落,楚清欢才道:“我今日来,是来向殿下请罪的。”

“何罪之有?”司马如笑看着她,故作不解。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殿下这般聪明的人,何需我明说?”

“但且说说。”他收起书册枕了头,“我心中尚有几处不明,你说了我才能知道猜得是否准确。”

楚清欢沉默了片刻,遂道:“最初在定边城外碰到殿下,确实是巧合,只是从任海等人的反应,我当时便猜到了几分。坦白地说,救你确实是为了能进入东庭大营,向你表明大邺人的身份与说要离开也都是在赌……不过,就算不是殿下,当时那种情况我也会出手帮忙,只不过未必会以命相搏了。”

司马如“嗯”了一声:“你赌对了,我留下了你。”

“没错。”楚清欢道,“之后,你让我夜探边军营,我猜想你是在试探我,因此,为了能取信于你,我不得不杀边军营的人,并冒险救下王力奎。之后我问你对边军营的看法,你果然反问了我,我故意说这有可能是孙文略的疑兵之计,不能不防,实则也是为了让你心生犹豫,好拖延时间等待夏……陛下的到来。”

“这一点,我也想到了,却不是绝对确定。”司马如点点头,“你从一开始到那时做得都很自然,让人找不到半点可疑之处,我虽仍然怀疑你,但也有了或许可以信任你的想法。”

他轻点着额头,道:“之后便该是泯江了,你既是从来都没有想过投诚于我,那么,指出堰门的缺陷,也该是有目的的。”

“确实有目的。”她大方地承认,“既然要泄洪,水流怎能不通畅,否则又如何达到该有的效果。”

“你当时就想到了利用这个堰门让东庭军来承受泯江之水。”

“是。”

“用何方法?”

“炸药。”

“炸药……”他轻轻地重复着这个词,“从何而来?”

“就地取材。”楚清欢看着他,“殿下让我夜探边军营时,我在盘山了发现了两样东西——硫磺与硝石。”

司马如眸光一动:“原来如此。”

“我当晚取了一点回来,并让楚念给我取了木炭作了尝试,发现果然有用。”她唇边抿出丝微笑,“这还得感谢殿下将楚念安排在灶房,否则这木炭的取用也不会这么容易。”

“这倒是我的错了。”司马如颇为无奈地一笑,深思片刻,他笑意淡了淡,“说到此处,我倒有了个疑问,那次在泯江边,我不慎落水,你舍命救我,这可是你的真心?”

楚清欢眼睫一垂,却坦然道:“是。”

他的眸光一深。

“我救殿下是出于真心,只因殿下之所以落水,那是因为我在木板上动了手脚,而救殿下是我计划中的一部分。”

“楚青,你太过分!”早听得气愤难耐的任海转头吼道。

楚清欢未理他,只淡淡道:“我本意是想能让殿下彻底消除对我的疑虑,放松对我的监视,我便可暗中上盘山再采些足够毁坏堰门的硫磺硝石回来,但没想到楚念会瞒着我上山,而采草药的理由无懈可击。更没想到王力奎会念我救他一命的恩情,为救楚念付出了性命……对他,我心中有愧。”

司马如一直静静聆听,低垂的眼眸掩去了一些不知名的情绪,在她话落之后,他一直保持着撑额的姿势没有动,象是想什么出了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摇了摇头,唇边笑容淡若晨雾:“是我本不该这么问……不得不说,在如此短的时间里能如此迅速做出反应与计谋,你是我生平仅见的第一人。”

楚清欢没有说话,面对被自己算计的人,尤其还说出如此高的赞扬之词,保持沉默才最合适。

谦虚推辞,显得太假。

欣然接受,显得自大。

“你可以容忍我夺下边军营,却不能眼看着夏侯渊蒙受惨重损失,甚至遇险,更不能让他遭受前后夹攻。”司马如低声分析,“却也不想让我东庭将士无辜丧生,因此你提前动了手,想要将我擒住,便可以我为挟化去两国之战,炸毁堰门只是你不得已而为之,我这样认为,可对?”

------题外话------

昨天不知道咋回事,凌晨两点半传上去的,设定发布的时候是七点五十五,结果到九点多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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