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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顶-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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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青续道:“本来我倒想好好惩戒一下那年轻人,但见你有这份侠义之心,也便警告他一下作罢。”

小弦奇道:“为何要惩戒他?”

林青耸肩大笑:“所谓一赌九骗,你以为他真是公平地与你赌么?若不是我押上那一枚铜板,你纵是押上一百两银子,也会输得精一光。”

小弦百思不得其解:“我也觉得第二局林叔叔押上铜钱后那年轻人的神色有些古怪。难道他使诈么?”

林青问道:“你可记得第一局他是如何揭开木筒的?”

小弦略一回想,恍然大悟:“对了,那年轻人先揭开中间的木筒,再揭开右边木筒,却没有揭开左边的木筒。大家都认为既然木块不在那两个空筒中,自然必在左边木筒里了。极有可能二个木筒都是空的,他看哪一方押得银钱少,便让哪一方赢。”他复又摇摇头,“可是,当时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看,难道还能作假,把那小木块凭空变走不成?”

林青笑道:“这些走江湖的人手法诡异,虚虚实实,只不过略施小计,便把堂堂弈天门的祖师难住了。”

小弦也不顾林青的调笑,苦思那年轻人的手法,却想不出破绽,只得请教林青。林青解释道:“若我猜得不错,那小木块中应该嵌有铁片,而木简的顶端则有磁石。你的眼力其实无错,但那年轻人却利用磁石之力将木块吸在木筒顶部,揭开水简时仅露底端一线,自然就看不到那小木块了。而我刚才右手一直按在那铜板土,却是暗用内家真力将木块吸在地上,那年轻人也算有些见识,知道敌不过我,便匆匆逃路。”

小弦这才明白过来,怪不得林青提到赌品之语,原来早就看出那年轻人投机取巧,眉头一皱:“可是磁、铁相吸乃是天经地义之事,那年轻人却怎么控制何时吸取呢?他可没有林叔叔的惊人武功,要不然也不会在这里摆地摊骗人钱财了。”

林青道:“你莫要小看这些江湖骗子,他们能以之敛财,皆有自己的一套行头。那木筒决不简单,必是精制之物,那年轻人手法热练,自然有方法控制,比如内设夹板用以隔断磁石吸力,或是在袖中暗藏磁石抵消磁力……种种巧妙的手法,局外人无从想象。”

小弦听得津津有味,不由又后悔自己没有在鸣佩峰的后山向愚大师多学些机关之术。

两人边走边说。忽见前方围来十几条黑衣汉子,刚才那名年轻人亦在其中,一面对林青指点不休,一面朝身边一位大汉说着什么。那大汉身长八尺高大魁梧,看来是领头之人。

林青心知来者不善,自己揭破了那年轻人的骗术,对方怕是意图报复。他自不会把这些人放在心上,携着小弦站在原地,静观对方的行动。

那大汉阔步走来,先朝林青抱拳道:“在下‘岳阳赌王’秦龙,这位老兄身手不凡,可否将姓名来历相告。”

林青见对方不曾失了礼数,倒也不便发作,随口道:“久仰久仰,不知秦兄有何见教?”

秦龙冷笑道:“难道兄台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为何不敢报上姓名?”

小弦忍不住道:“‘岳阳赌王’好大名声么?我叔叔对你说声‘久仰’也就罢了,难道还让你把‘久仰’送回来不成?”却见林青瞪了自己一眼,神情似是有些不快,连忙住口不语。

小弦这句话虽是装成大人的口气,却是不伦不类,颇为拗口。那帮人想了想方才明白过来,齐齐哄然。秦龙面上已隐含怒意。林青淡然道:“小孩子说话不知轻重,秦兄莫怪。”

秦龙本欲借机发作,但见林青被自家十几名兄弟围在中间,仍是气定神闲、不卑不亢、毫无惧色,倒也不敢轻易招惹:“你既然不愿说出姓名,我秦龙也就不必攀交情。敢拆我兄弟的台,想必手下亦有几分本事。可愿与我再赌一把?”

林青笑道:“赌王邀请,岂敢不从。不知秦兄打算如何赌?

秦龙摸不准林青的虚实,他虽自称“岳阳赌王”,其实亦不过只是地方一霸,武技稀松平常,听那年轻人说林青破解了磁石吸力,如何能想到是凭了绝顶的内家真力,还道亦是江湖人的把戏。

当下他大声道:“既然要赌,就要凭真材实料,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也不必使出来了。我便与你掷骰子,一把定胜负。”

林青耸耸肩膀:“悉听尊便。”他从怀里掏出十几张银票,微笑道,“若是小弟输了,这些银票便姓秦了。”

秦龙眼力倒好,见那十几张银票皆面额极大,略略估计已有,七八千两,怔了一下,招手叫来一名黑衣大汉,嘱咐两句,那名大汉如飞跑去。

秦龙转身对林青道:“我手头并无这许多银票,这就叫兄弟回去拿,还请兄台稍等片刻。”

林青本以为这秦龙必也是骗人钱财的欺诈之辈,听他如此说倒愣住了,豪气大笑道:“虽未请教秦兄的赌技,却已见识了秦兄的赌品。小弟尚有些事情,不妨先赌了再说,这些银票权算五千两吧。”

秦龙自然知道那些银禁决不止五千之数,一跷拇指:“兄台如此爽快,我秦龙也不客气。若到小弟的场子里赌难免令兄台生疑,我们就在这里来吧。如果我秦龙输了,明一早午前定会将五千两银子送至兄台的住所。”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几只骰子,送到林青面前请他检验。

林青倒也欣赏他的豪气,略一摆手:“不必验了,请秦兄掷吧。”他盘膝随意坐在地上,“也不必用骰筒,就这样掷吧,点大为胜。”

秦龙又是一愣,这地面凹凸不平,纵有精熟的手法,亦很难控制掷出的点数,这个提议可谓是极有挑战性。但他大话说在前面,岳阳赌王岂能临阵退缩,一咬牙,将三只骰子紧紧握在手中,吹一口气,撒了出去。一时众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三只骰子上!

——地面不比平整的赌桌,三颗骰子在地上几度弹跳,滴溜溜乱转,终于停了下来,赫然全是六点朝上,竟一把掷出了至尊十八点!秦龙的手下登时掌声雷动,秦龙认清点数,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平生赌过无数次,亦不乏一掷干金的豪赌,但却从无一次像这般没有丝毫把握,本想能掷出十四五点以上就算不错,不料鸿运当头,误打误撞竟掷出十八点,但觉在赌场上混迹了半辈子,唯有此掷才算有些赌王风范,一面暗中悄悄拭去额上流下的冷汗。

这下倒是轮到林青愣住了,以他暗器王妙绝天下的手上功夫,尚无十足把握在如此起伏的地面上掷出十八点,偏偏秦龙竟一掷成功,当真是始料不及。若是在赌场里,庄家掷出至尊已是通杀,刚才虽未事先讲明谁是庄家,尚可尽力掷出十八点扳得平手,但林青何等人物,岂会效市井之徒耍赖,更何况他实在也没有十足信心,能依样掷出十八点。

他苦笑一声,将银票塞到秦龙怀里:“秦兄果然不愧是岳阳赌王,小弟甘拜下风。”说罢起身拉着小弦就走。小弦还想再说什么,被林青锐利的目光扫来,几句话硬生憋在喉间,乖乖随他去了。

只听那秦龙犹在后面追叫道:“兄台如此风度,不妨与我交个朋友。”

林青不愿多生事端,头也不回,哈哈一笑:“小弟此刻心疼银子,日后有机会再与秦兄结交吧。”瞬间两人便消失在黑夜中。

到了僻静处,林青方才停下脚步。小弦急急问道:“难道就任他们把银子赢去了?”林青盯着他:“难道你想让我再强抢回来?”

小弦语塞,心头觉得十分窝囊。在他心目中的大侠都是无往不胜,何况是名动天下的暗器王、自己最崇拜的大英雄,又怎么会输给这些名不见经传的江湖混混?

林青叹道:“愿赌就要服输。对方胜得光明磊落,我亦输得无话可说。若是不服,尽可下次再赢回来。”他苦笑一声,“其实我本想这些地头蛇的银子原也出于百姓,赢他一笔稍作惩罚也好,但既然技不如人。也只好权当成一次教训。”

小弦一跳而起:“我们快去再找那个岳阳赌王赌一场,我就不信林叔叔还会大意输给他。”

林青冷哼一声:“我要你记住两件事;第一,输了就是输了,自己大意绝不是一个好借口。若是你与人交手时大意被杀,难道还可以再王来一次?所以决不要小看任何人、任何事,要想永远不败,首先就要让自己做到最好!”

小弦一震,恭恭敬敬地垂手应道:“林叔叔说得对,我记住了。第二件事是什么?

林青苦笑:“第二,我没有本钱,所以无法再去赢回来。我们现在总共就只有那十两银子了……”他又瞪一眼张口结舌的小弦,厉声道,“你休提刚才秦龙亦没有带足银子之事,做人须得有诚信,不但要诚于人,还要诚于己!”

小弦本来确有此意,被林青抢先一步驳得哑口无言,吐吐舌头。

林青又道:“你可知刚才你说话时我为何瞪你一眼?”

小弦嘟嘴道:“想必是怪我多嘴了。”

林青被小弦的样子惹得一笑,旋即板起脸:“我并不是嫌你多嘴,而是你那句话分明有瞧不起对方的意思。人在江湖,皆有不得已之处。像那秦龙既然领着一帮兄弟,总要替他们撑腰,找上我亦是在情理之中,你又何必语含讥讽,太过没有风度……”

小弦忍不住插口道:“难道对付恶人,我们也不能先数落他们几句么?”

林青正色道:“那可不一样。口才犀利者足抵千军,春秋战国时的雄辩家苏秦、张仪等人凭不寸不烂之舌拜相建业,谁可说他们不是?与敌对战,你若能激得对方心浮气躁,亦是你的本事。但切不可逞一时口舌之快,徒然树敌。像那秦龙等人并未对我们恶言相加,而是依足江湖规矩见面;何况你也不知他们是否犯有大恶,虽不过是普通人物,却理应得到我们的尊重。”

林青见小弦垂首不语,轻抚他的头:“世间人物万象,没有谁比谁更高一等。像我年纪比你大,名声比你响,难道我就可以不分青红皂白地随意数落你么?像那些身患残疾之人,难道我们就可以因为自身无恙而嘲笑他们吗?”

小弦拉住林青的手:“林叔叔不要生气,我知道错了。”以前许漠洋也跟他说过类似的话,他却都听不入耳,只觉自己年龄还小,偶尔骄纵一下亦无不可,直到今日听了林青的这番话,才真正明白了一些道理。

林青知道以小弦倔强的脾气,能如此主动认错实属难得,他慈爱地看小弦一眼,笑道:“今日教训你一番,可莫要记林叔叔的仇,你爹爹虽不在了,我亦有责任努力让你做一个行为无缺的人。”

小弦想起许漠洋,眼圈一红,拉紧林青的手,只想大声说:“在我心目中就当你如爹爹一般。”终于还是吐不出口。

林青微微一笑,有意逗小弦舒怀:“走吧,我们先回客栈休息,有时间还要听你给我好好讲讲弈天诀呢。”

小弦哈哈大笑,又小声道:“我们只剩十两银子了,可莫要被客栈掌柜扫地出门。”

林青亦觉好笑:“放心吧,有林叔叔在,断不会让你入了丐帮行乞。”

说话间两人回到客栈,刚入房间,林青蓦然停步,望着桌上,眼中精光一现。

桌上赫然多出一张自纸,一堆银两。

纸土只有简单的儿句话:

林兄见字安!

一别六年,心甚念之。

闻君欲业京师重晤旧友,奈何盘缠尽失,困于岳阳。故备纹银二百两相增,以免受路途颤簸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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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劫富济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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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见那信下面并无落款,只画着一只大大的鞋。

小弦又是吃惊又是好笑:“想不到我们刚刚输了一场豪赌,就有人送来银子救急了。”林青却是一脸凝重,轻轻叹道:“他终于找到我了。”

小弦问道:“他是谁?是林叔叔的好朋友么?”

林青淡然一笑:“不过是旧相识,谈不上是朋友。”

小弦听林青语气,似乎对方并非好意,仔细看那短信:“咦,这双鞋画得好奇怪,上面竟然还有一只眼睛。这样式倒不错,有机会给我订做一双……”林青莞尔:“这双鞋不知吓跑了多少江洋大盗,岂能让你穿上?”

小弦眨眨眼睛:“不过是一双鞋,为什么强盗见到就会逃跑?”他脑中突然电光一闪,想到许漠洋曾经对自己说起过京师中的诸多人物,“追捕王梁辰!”

林青点点头:“追捕王身为八方名动之首,最精跟踪之术,既然被他盯上了,只怕轻易不好摆脱。”

小弦对林青倒是信心百倍,丝毫不将追捕王放在心上:“我可不怕他。不过是个捕头而已。虫大师杀了多少贪官污吏,他追了这么多年还不是无可奈何。”接着又颇好奇地问道,“他为什么不写名字,而要画一双鞋和一只眼呢?”他一时倒觉得用这种方法表明身份极有新意,心中盘算若是自己有一朝名满天下,要画上些什么才好。

林青笑道:“朝中情况复杂,虫兄杀的那些贪官中,有不少人亦正是另外某些人的眼中钉,他们表面上悲痛,暗中却是拍手称快。何况追捕王亦从未参与追杀虫兄的行动。你可莫小看这个捕头,他追凶无数,却仅仅失手过两次。因他的轻功极好,眼力精准,所以才画上一只鞋与一只眼。这是他的招牌标志,江湖人一见即明。嘿嘿,‘相见不欢’、‘断思量’经过他这几年的修习,想必更为精深了。”

原来追捕王的轻身功夫名唤“相见不欢”,锐目神眼唤作“断思量”,那些逃亡天下的通缉要犯一旦被他蹑上,绝大多数皆是难逃法网,这两个名目确是起得相当传神。

小弦挺起胸:“我看这次追上林叔叔,必定会是他的第三次失败!”看他神气活现的样子,仿佛追捕王追踪的人不是林青,而是他自己一般。

过了一会儿,他又奇道:“既然追捕王想要擒林叔叔,为何又送上银子呢?这可有些让人想不通了。”

林青眼中神色复杂,沉吟道:“依我看追捕王此次来,未必是要擒我入狱,只怕另有用意。”他深知京师几大派系间的矛盾,看样子追捕王梁辰多半是奉了泰亲王之命,迫自己早日入京挑战明将军。想到在鸣佩峰中愚大师与景成像的劝告,或许自己此去京师,是正中明将军政敌的下怀。

小弦倒没有如林青一般想那么许多:“追捕王既然来了,我们应该怎么办?”

“睡觉!”林青呵呵一笑,“有梁兄替我们守夜,什么毛贼小偷都不敢光顾,我们若不趁此机会好好休息一番,岂不有负他的苦心?”

在此情况下,只有以不变应万变,静观敌人行动才是最佳方案。

小弦跳上床,大被盖住全身,只露出小脑袋:“那银子怎么办,要不我们拼命花光,看他还会不会再送来?”

林青被小弦逗得大笑,心想若真是如此,一路入京让追捕王梁辰不断送上银两,非活活气死他不可。这一路上有小弦陪伴,确实平添了许多乐趣。不过暗器王毕竟不是如小弦那么精灵古怪,略一思索,便沉声道:“银子就不动用了,好歹相识一场,亦不能让他太过难堪。”

小弦道:“可我们只有十两银子了。难道当真一路要饭入京啊?岂不笑死人了。”他长这么大从未考虑过油盐酱醋之事,以往只觉十两银子已是极大的数目,不过林青与他这一路游玩花销极大,此刻细细算来,颇觉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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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青笑道:“总会有办法的。到时且让林叔叔教你踏入江湖的第一堂功课——劫富济贫!”

一夜无话,林青一早起床后便带小弦离开了客栈。昨晚他刚刚输光了身上的银票,追捕王立刻就下书送银,只怕早就被他盯上了,虽然不惧,却觉得十分不自在,所以便早早上路。

在客栈结账过后,林青身上只余几两碎银,买了些干粮也就所剩无几了。小弦一路上都在想着“劫富济贫”的事情,估计必定是找些奸商贪官之类接济一下囊中羞涩的自己,一想到即将在天下第一名捕追捕王眼皮底下做这样的事情,当真是刺激万分,恨不能马上着手实施。但一路上林青只字不提此事,小弦也不便仔细询问。一来好像显得自己太过贪财,二来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若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一本正经地谈论,似乎也有些惊世骇俗。

两人离开岳阳府,一路朝北行去,先乘船渡江,上岸后又走了近一个时辰,便踏入君山。

君山并不以高著称,只是山势连绵,似无尽头。因其地处洞庭湖边的缘故,山中烟雨幽奇,雾霭重重,虽已是深秋时节,满山的松杉、毛竹依然葱郁苍翠,从山麓一直拥上山顶。在漫天云雾下,隐隐浅绿中透过一嶂嶂山峰的轮廓,显得峰峦耸峙,崖壁险峻,令人不由猜想,在那银涛纵横的雄绝险峰后、壁立千仞间,是否藏着一些虚幻美丽的传说。

山中水流极多,多以栈道相连。那些栈道不过是几根铁链上放着窄窄的木板,走起来晃晃荡荡,稍不小心便会掉入深渊,有些地方木板年久腐烂,仅余四根光秃秃的铁链,更是惊险万分。这些在林青这样的武学高手看来,自然不算什么,但对于小弦这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来说,便显得极为险峻了。

小弦好强,坚持不让林青带他行路。林青有意让小弦多经磨炼,也便由他,每遇险处便跟在其后,脚下暗使千斤坠踩稳铁链。但山风劲厉,铁链仍是晃荡不休。有一次小弦几乎失手滑倒,幸好他眼明手快一把抓住铁链,才算保住了一条小命。

小弦走了许久,渐渐掌握到一些窍门,顿时玩兴大发,甚至试着不用手扶而行,却也能走得稳稳当当。

林青看在眼里,心头感叹不已。走这铁索飞桥最重要的不是武功高低,而是胆略与信心,这两点小弦皆已具备。而且他能在晃摇不休的铁链上维持平衡,确也可算是习武的天才了。他转念突然想到,景成像虽废去小弦的武功,但显然在体力上并无影响,仅仅是丹田与全身经脉受损,无法修习精深内功,若有机缘寻到些参王、雪莲这样的奇药,再经由武学高手每日有规律地拿捏他全身筋骨,未必不能偷天换日、重整经脉。只是这个过程恐要令小弦吃不少苦头,而且成败尚属未知,若无坚强的毅力,实难坚持下去,一旦半途而废,不但前功尽弃,于身体也会有损无益。小弦毕竟还是一个孩子,虽怀着替父报仇的念头,却也未必吃得消。此去京城凶险难料,小弦身无武功跟着自己,一旦有什么闪失,岂不愧对许漠洋临终嘱托。那是否应该先找个僻静所在,替小弦治伤呢?

林青一念至此,忽然惊觉!自己似乎正在寻找一个不去京师的借口。毕竟他自问此去与明将军一战,心下并无必胜把握,而且当日听了愚大师、景成像、花嗅香等人对京师局势的分析后,深明此次挑战明将军,将令京师形势徒增许多变数,未必是最佳时机。只是以林青遇强不挫的性格,又岂肯仅仅因为听过四大家族的一番话,便轻易改变主意,再加上被好友许漠洋之死激起雄志,这才执意前往。

可经过这些天的思索,林青渐渐冷静下来,不由认真考虑起各方因素,此前泰亲王的心腹追捕王蓦然现身,用意大有可能是迫自己入京。以暗器王的骄傲性子,岂甘受他利用,做一枚泰亲王与明将军争权夺利的棋子!眼下京师局面复杂,各方势力皆蠢蠢欲动,更有御泠堂藏身暗处挑拨,自己是否还应该如此一意孤行呢?

正思虑间,忽见小弦在山道上一滑,几乎失足跌倒,林青急忙叫道:“小弦,小心!”

小弦却回过头来俏皮一笑:“嘻嘻,我是故意的。我看林叔叔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所以找个法子来吓你一吓,好让你分分心。”

林青啼笑皆非,没好气地道:“你刚才在栈道铁索上怎么不敢?”

小弦一本正经道:“在这里绊一跤不妨事,可在那栈道上万一玩过了头,岂不会摔成肉泥?”

林青大笑:“原来你也是个胆小的怕死鬼。”小弦一挺胸膛:“我才不怕死呢。只是男子汉大丈夫原应马革裹尸,战死疆场,若是这般走个山路便不小心见了阎王,岂非太过不值得了。”

林青大生感怀,叹道:“正是如此。人生在世,匆匆即过。死不足惜,关键是要看是否值得你我付出大好性命。”

小弦问道:“在林叔叔看来,什么事情才值得?”

林青略怔,心想小弦初通人世,对任何事情都好奇,又如此依恋自己,或许随口一句回答却有可能影响他一生,万万不能信口开河。

他微微思索,沉声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人生充满了变数,退一步海阔天空,有时忍耐一时便会觅得转机,血气之勇固然值得嘉许,却并非唯一之路。是否值得性命交托,其实并无定论,亦要因势而行。”

小弦似懂非懂,面上茫然。

林青耐心解释道:“在江湖上,并非每个人都是绝顶高手。譬如遇见一群人欺凌弱小女子,奋然拔剑而起,却因武技不敌而命丧敌手,你觉得那是否值得?依我看虽然值得,却未必没有更好的方法,徒然送命却也罢了,只怕到头来,亦没能帮助到欲救之人。”

小弦道:“不过在那些时候,或许一激动就什么也顾不得了。”

林青微微一笑:“所以你若想做一个有作为的人,时刻保持一份冷静便显得极其重要,审时度势方能行侠义之事,仅逞匹夫之勇必然于事无补。”

小弦点点头,又犹豫道:“可如果每一次行动前都要考虑再三,好像也太……”他一时语塞,想不出合适的话来。

林青道:“有些决断无须多作考虑,全凭本心。但有些事则需要从许多不同的角度来判断,一如我们在岳阳府中,从不同的酒楼中看到的是同一道风景,却呈现出各不相同的风情。就如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看似天经地义,可那些侵我中原的胡虏外族,不也是抢着忠君为国的念头,难道他们杀我汉人,占我土地就是应该之事么?”

小弦隐有所悟,长长吐出一口气:“我明白了,正如花叔叔给我讲的那个故事,任何事都有两面性,原不能一概而论。”当下将花嗅香给他讲的那个侠客转世复仇的故事绘声绘色地说给林青听。

林青尚是第一次听到这故事,心中感悟极深,叹道:“花楼主胸藏玄机,腹蕴丘壑。只可惜上次去鸣佩峰行程匆匆,日后有机会倒要与他长谈。”

他心中不由因提到花嗅香而想起对自己痴心一片的花想容,从而又思及红颜知己骆清幽,此次一意入京,是否也是因为自己想早日与她相会呢?

正思虑间,林青忽见小弦清澈的目光研究似的盯着自己,哈哈一笑,努力甩去那份绮念:“小鬼看什么,小心脚下才是,可别当真一跤摔到山下,岂不冤枉透顶?”

小弦嘻嘻一笑:“这叫出师未捷身先死,虽然不怎么值得,却也可留名千古了。”

两人如此说说笑笑,山路虽险,亦不觉疲惫。

眼见山势将尽,再过一条栈道就已达山口。这最后一条栈道长达十余丈,仍是四条铁链上铺起仅可容二人并行的木板。此处人迹罕至,木板与铁链上都已长满青苔,难辨原色。

两旁山峰对峙,脚下水流轰鸣,那青色栈道犹如一柄刚刚淬火而出的宝剑,将山峰劈开一线。

小弦装模作样地比划道:“像这样的地方,正可谓是‘一夫当夫万夫莫开’,必是历来兵家必争之地。咦,怎么还当真有人守着啊?”

只见栈道上盘膝坐着一人,一身青衣,身材枯瘦,散发披肩,似是在垂头打坐。他一动不动,青衣混在青苔之中极难辨认,直到走得近了方才能发觉。山风吹得栈道微微晃动,他的身体却似乎并无随之摇摆的样子,浑如一方沉坐了千年的雕像。

林青面色微变,虽一时辨认不出来人是否为追捕王,但只看他那沉稳的坐姿、睥睨天下的气度,已是百年难得一遇的高手,不问可知是冲自己来的。

他放缓脚步,对小弦低声道:“你紧紧随在我身后,莫再顽皮。”

小弦看林青如临大敌的样子,乖乖答应一声。他本对林青极有信心,料想纵是敌人设伏也难阻暗器王,但瞧着那青衣人,不知怎么心头就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的寒意。虽是在青天白日下,却觉得对方原应是在深夜出没的野魂孤鬼,浑不应当于此时出现。他不禁暗想,莫非刚才对林叔叔说了个转世的故事,竟当真引来了山精鬼魅?

小弦却不知那是因为青衣人露出的凛然杀气方令他有如此感应,他虽无武功,却是身怀昊空门两大绝学之一《天命宝典》,对周围环境变化极为敏感。青衣人的杀气虽并未针对他,却令他感同身受,但觉越往前走,心底的压力就越大,若非林青在旁,只想后退远远避开这个似人似鬼的可怕煞神。

林青目中光华一闪,虽然他这六七年漂泊江湖,但毕竟与追捕王曾在京师相处过,已认出那青衣人并非梁辰。栈道乃是唯一的通路,对方紧守要道,除非是沿原路返回,另寻道路,不然这一场正面接触无可避免。

此刻,那青衣人虽然看起来如同僵尸般,连小指头亦未动摇分毫,但那一股独揽天下的气势却如山袭来。他显然是在此早早等待着,调息良久后精、气、神都已渐至最佳状态。

林青不由暗暗心惊,此人面目陌生,却是世间罕有的高手,却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荒野中?他脑中电闪,已隐隐猜出对方来历。

林青脚下不停,速度却极缓,传音对小弦道:“你先不要上栈道,等我退敌后再走。”

小弦从未见过林青这般凝重的神情,又是紧张又是害怕,心想既然与林叔叔一路,自当共赴患难,岂能做缩头乌龟?他咬咬牙欲紧跟林青,转念又想到林青一旦与那青衣人交手,栈道必是摇晃不休,自己失足事小,但若因此影响了林青的情绪才是大大不妙。

他本将要踏上栈道的右脚在空中一滞,悻悻收了回来,心头沮丧至极。他自出生以来,心中想要习武的念头从没有一刻如这般强烈地涌了上来。

林青乍遇劲敌,精神一振,借踏步之际调整步伐。以他的见识,深知高手对决时不但天时地利皆足可影响胜负,战略的选择亦是至关重要。那青衣人占据险要,以逸待劳,已赢得天时地利,自己唯有在战略上突出奇兵,才能扳回均势。

两人相距十丈,按林青的速度,约二十五六步后便可来到青衣人面前。他起初脚步极缓,后来徐徐加快,看那势道,等冲至青衣人身前时,正是他身体机能随着脚步移动逐渐趋于巅峰之时。

青衣人显然也料不到林青一语不发,径直出手。他仍保持着气定神闲、魂游外物的样子,但身体却蓦然沉下半分,似欲随时虎跃而起。他一头青白相间的长发本已随着山风舞动,此刻却诡异地直立而起,浑如张扇。

林青来到青衣人面前十五步,忽然毫无预兆地停步。他全身绷紧的肌肉刹那放松,忽眼望青天白云,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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