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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欢且尽万行作者:芳菲-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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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平笑了,他说,好吧,我的命赔给你,我终於可以死了。

  那是建成十二年的事。

  

  ☆、'番外' 莺翠

  '插曲' 莺翠

  之一,

  城外,芳草晴天。

  “夫人,前面就是昌平了。”

  小厮向轿里的人禀报。

  殷明凤打开轿帘望了望。

  “歇一歇再走吧。”

  小厮忙扶她下轿,一面向轿夫吆喝。

  “夫人体恤我们,天气热,赏我们茶喝。”

  两个轿夫连连道谢,一旁的丫鬟上前将殷明凤引到一个亭子里,又取出行李里的坐靠之物布置起来。

  那只是个供进城的路人暂时歇脚的小亭,不过可遮个太阳。里面已有一个少年在,这少年见一行人衣著华贵,似有些来头,也不惊奇,只往边上腾了个地方,看在殷明凤眼里便觉得他举止大方,向他微微一笑。

  那少年见她相谢,倒也顺顺当当看回去,只见他眉目清晰的像墨笔画出来的,嘴角弯弯似是含笑,殷明凤觉得有趣,想这相貌在这小地方倒是少见。

  更少见的是,这笑嘻嘻讨人喜欢的少年脸上一个清清楚楚的巴掌印子,红红的,新鲜热辣,很有些故事。

  殷明凤嫣然一笑。

  “叫小情人打的?”

  那少年呵呵两声,只说。

  “夫人是去昌平的?”

  殷明凤道。

  “正是。”

  少年又笑。

  “过了这个坡就是了,夫人是走亲戚还是看朋友?”

  殷明凤接了丫鬟递过来的凉茶幽幽道。

  “回家。”

  少年眨眼睛。

  “昌平可没有夫人这样的人物。”

  殷明凤微微笑。

  “以前没有,以後便有了。”

  她伸手,丫鬟递上一张描金帖子。

  “舍下取作莺莺院,小少爷若有意,以後也可带朋友来坐坐。”

  那少年接过帖子,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他倒也无有嫌弃的样子,反而展眉笑道。

  “可惜我只有一个朋友,他前途无量,我可不敢带他去那种地方。”

  他随口调笑,无有恶意,旁边的丫鬟小厮却变了脸色,只殷明凤一人全不在意似的,笑的越发欢畅。

  少年因此倒有几分好感,觉得她跟普通女子不一样。

  这少年自然是赵雁声。

  他今日被董家大小姐约在这里,一言不和被甩了个巴掌,正在费解女子心思,这时遇上这潇洒豔丽的勾栏院老板娘,倒忘了自己脸上的尴尬。

  他又看了看那帖子奇道。

  “看夫人也是有身家的,既然回乡,何必还要做这盘生意?”

  殷明凤眼波流转。

  “年纪大了,闲下来就觉得闷的慌……”

  赵雁声“呵”了一声,并不说话。

  殷明凤幽幽叹息。

  “做我们这一行的,少时总盼著有人能救出火坑,越大倒越觉得天下唯有银钱靠得住。到我这般年纪,便是金子银子也不能安心啦,只是做做熟悉的营生,还似有些依靠。”

  赵雁声这便若有所思。

  “夫人平时,也是这样真真假假,与客人们周旋的?”

  殷明凤笑得头上的钗坠子叮咚作响。

  “小少爷疑心病真重……”

  她搁下茶碗看他。

  “看你也十五六了吧?”

  她盈盈笑。

  “我女儿比你小一两岁,见你只有亲切,有什麽好周旋的?”

  “夫人没有把女儿带在身边?”

  殷明凤笑。

  “她可有自己的打算。”

  她慢慢道。

  “她笑我是丧家之犬,逃了京城就以为离了是非之地,却不知人间处处阴谋场,我退而求次不过是得一时的喘息,终没有个好下场。”

  赵雁声楞了一下。

  “……夫人的女儿倒是妙人。”

  殷明凤瞥他一眼。

  “我的女儿,自然不是庸脂俗粉。”

  赵雁声呵呵直笑。

  殷明凤道。

  “如何?你这样用溪水捂著不顶用的,跟我回院里拿冰敷一敷?”

  赵雁声意外。

  “夫人果然做的好生意。”

  殷明凤起身。

  “我性子热,夏天没有冰不成活,可不是待客用的。不过小少爷脸上这巴掌大的地方还招待得起。”

  她看向赵雁声。

  “如何?”

  赵雁声想了想。

  “若被家里知道,想必要打死我。”

  殷明凤望之不过三十许,笑起来如花枝乱颤,奇异的毫无风尘。

  “就当见识一下吧。作男子的多有些见闻只是好事。”

  她闲闲的又加了句。

  “或者你告诉我你脸上巴掌的事,我就不收你银子。”

  赵雁声扑哧一笑。

  “好极了,其实我只是怕花银子。”

  这就是赵雁声认识殷明凤的事。

  之二,

  “生生死死,不离不弃。”

  这是当年有个山西人郭守成,夜夜守在莺莺院门口向殷明凤发的誓。

  当时殷明凤拿花瓶里的水泼他,赵雁声见了曾劝。

  “若有人这样对我发一个誓,纵使人事无常,我也愿赌一赌的……说不定真的就是一世的良缘。”

  他曾笑。

  “人心翻覆,你只要不是真的死心,何妨就信一次呢?”

  当时殷明凤哼笑两声,甩帘子就进去了。

  赵雁声笑,若是真的毫不动心,何必从京城躲回老家来?竟是一颗真心挡不住,怕自己千年道行毁於一旦,才急急遁逃,却叫人家一路寻过来,夜夜站在院中,黑漆漆的一张炭脸,只是坦然。

  赵雁声向一旁的小丫鬟莺歌儿说。

  “瞧著吧,这真正就是她的良缘。”

  周平此後曾问他。

  “你真的信誓麽?”

  赵雁声奇道。

  “自然是不信的。”

  他笑道。

  “只是发得出这样的誓,至少这一刻是十足真金,以後再有什麽变故,也是天命。”

  周平看了他半晌。

  “原来你竟是个喜欢听甜言蜜语的人……”

  赵雁声嘻嘻笑。

  “那又怎麽样,说都不说的人更不可信。就算是骗的,能骗得我当真,也是本事。”

  周平记得当时自己生平第一次大笑,眼泪也要掉下来。

  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後,他听谢琅官一遍一遍跟他讲赵雁声的事,才又记起这一天。

  为什麽他当时不说,为什麽当时雁声明明问他了,他却不说?

  这个誓,是发给他听的。

  那时候以後的事谁都不知道。不知道殷明凤真的嫁给了那个山西人,不知道周平发了这个誓,赵雁声却决绝的离家,不知道周平求一个比人心可测的功名,却陷在崇清王府里,受尽折辱,再难回头。

  

  ☆、芳菲尽 24

  赵雁声回到房中,周平还是一样躺著,帐子还是他走时的样子挂起来。他走近两步,周平眼睛闭著,睡的很安详。

  是真的睡著了麽,赵雁声搭在他脉上。深浅颜色的伤痕蜿蜒从袖中露出来,与他本身的肤色融为一体似的,如他身上的悲哀的印记,永远刻画在他心头。

  赵雁声坐看著。

  他忽然说。

  “你睡在这里,我去哪里呢?”

  昏暗的帐中照例没有人答。

  他将周平往里面搬了一点,躺下来。

  周平的身体没有热度似的,盖了那麽久的被子也是冷。

  赵雁声就和衣睡在里面,闭上眼睛。

  童子不听召唤,不会前来打搅。

  赵雁声也不下地开窗,随屋外晴还是雨。湿气从窗缝里蔓延至四周,滴滴答答响起雨声哀愁。

  “如果是从前,会打在荷叶上。”

  赵雁声说。

  身边的人身体轻微的动了一下,赵雁声笑,已觉是他的心声。

  他道。

  “你真的不饿?”

  他著手要往他身上抚,周平剧烈的一颤,又向床内避了一点。赵雁声坐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只翡翠瓶。

  “阮师兄拿来的。……他可不知我小时候偷了一口,发了多少天烧。”

  他倒出一杯。

  “你知道的是不是?”

  周平看著他。

  他一杯饮尽。

  “你……!”

  周平惊异,赵雁声正待他来夺杯,顺势将他压倒。

  “如何?”

  赵雁声笑,周平呛的双颊晕红。

  “你……”

  周平毕竟恼怒。赵雁声盘膝坐好,笑嘻嘻说。

  “喝点酒,说说心里话。”

  他平静的眼睛在昏暗的帐中很深很深。

  “和以前一样。”

  他说。

  周平捂住嘴。

  不可能了。

  两个人对坐著,窗外更暗了,几乎已看不清咫尺间的面容。

  只听赵雁声说。

  “我不怪你。”

  他自嘲道。

  “你做错了什麽?以为我要怪你?”

  他的声音轻轻的又清晰。周平忍受腹中火烧。

  “你替我安葬父母,照顾我妹妹……自己也受了那麽多伤。”

  赵雁声的声音仿佛远远传来。

  “……如果你当年没有来到我家,现在一定在昌平生活。已经有了贤惠的妻子,也生了孩子。”

  他说。

  “是我家累了你,你为什麽还要愧疚?”

  周平吸了两口气。

  “不是的……”

  他说。

  赵雁声笑。

  “那是什麽?”

  他说。

  “我父亲关照你,你便觉得欠我家情。画娘是嫁你之後死的,你便心如死灰,觉得对不起我。”

  他说。

  “你这个老好人,难道不是这样想的?”

  他略微低了头,周平身上只有一件中衣,白绢将他过分清瘦的身型完全暴露出来,又是新的绢,将他体态更显得凝涩枯竭。

  他执起周平的手。

  “怎麽会有那麽多伤……”

  那些红色的疤痕被小心的清洗过,但当年却似被反复折磨,关节处丑陋的突起来。他摩挲他的疤痕,沿著那些狰狞的轨迹仿若想知道他这些年的人生。

  他抱著他,如死墓般的帐内忽而安宁起来。

  “周平,你还有我……”

  周平僵硬起来。

  这个人抱著他,温热的肉体,他的呼吸,就在他耳边。他的脖颈紧挨著他,血液一瞬间汇聚在那里,呼吸随著它起伏,滚烫的。

  “周平……?”

  周平颤抖,他已经很久很久不会哭泣,但这个时候,仿佛很多年前,他在雨天里奔逃,忽然闯进一个光明的地方,那里有个温暖的身体抱住他,有个男孩告诉他不用再逃。那个人温暖的手搂抱住他,也是这样贴著他的面孔,叫他不要哭。

  周平抓住他,他的手指纠结起来,抓住赵雁声衣服,他鬼魂一样一丝丝泄露著多年压抑著的怨怼。他激动的身体被安静的怀抱著,仿佛无论怎样悲哀都可以被收容似的,他竭力克制又忍不住发出呜咽的声音。

  “你还有我。”

  赵雁声说。

  当年纷纷扰扰的旧事,只剩下这两个人。

  “以後我们就两个人一起过吧。”

  他说。

  “我有一座房子,我们去那里……”

  他说。

  “那里就和昌平一样……有柳叶,有池塘……”

  周平紧抓住他。

  “还有桃花……”

  他继续说著,周平已经听不进去。

  一同吃饭,一起起居。在熟悉的小城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周平酒劲上来,哭的抽抽搭搭的。

  真的是这样吗?

  赵雁声一下一下拍他的背,周平呜咽

  雨滴滴答答的下,几乎是粘稠在他们身上。或者周平的泪水流在他肩膀上,好象所有的一切都汇合在了一起。

  赵雁声忽然想到很久前的一个雨日,也不知道是哪一天,他们两个在家,门外的雨幕干净的如纤细的珠帘。两个孩子不知道在干什麽,也许周平在练字,他就是坐著。

  雨还要下多久,没有关系。

  只要和他在一起。

  很安定,很久远。

  

  ☆、芳菲尽 25

  和谢琅官便不是这样。

  赵雁声想。

  每次见到他,都有一丝隐痛。

  不安定,不安静,即使是在雪中,在山中,茫茫天地间只有他们。在血中,在池水中,好象每一次涌动都是为了分离。每一次分离,都希望永不相见。

  赵雁声拍著周平的背。

  他像小孩子一样,只知道蜷缩成一团。

  谢琅官也像小孩子,但更傲气,更反复无常。

  有时他不明白,静日宫怎麽养得出这样的小孩子?十年後,二十年後,他会否就长大一点?

  坚硬,锋锐。或圆滑起来,通透,无情?

  扑哧一声笑出来。

  不会。

  谢琅官不会这样。

  周平累了,昏昏欲睡,但在那一瞬间,他听到了赵雁声的笑声。

  为什麽笑?

  一种预感令他突然恐惧。

  “雁声……”

  “咦?你不睡?”

  赵雁声调整了下胳臂。

  “不舒服?不如你躺一躺……”

  “不是……”

  周平说。

  “明天我们就回去?回家?”

  赵雁声楞了一下。

  “啊,是啊……”

  他说。

  “不过先要和师尊师兄们打个招呼……”

  赵雁声笑。

  “师尊早说过我几时走都行。不过掌门那里总要过一过,不然实不好看。”

  其实即使谢玲官生气,又能怎麽样?难道还要抓他回来?

  晏琼关总会帮他挡的,只是这样一闹,又不知要多少年两不相见。

  他问。

  “掌门是怎麽和你说的?是不是你向他请退就行了?”

  周平楞了半晌。

  “不知道……”

  赵雁声恩了一声。

  “那只有请师尊一并给想想办法。”

  他笑。

  “其实要是谢琅官能说上一句话,那就万无一失了。”

  这样平静的说起这个名字,周平一怔。

  “谢琅官……”

  赵雁声看他。

  “怎麽了?”

  他奇怪的看著他,仿佛他才是值得惊异的人。

  周平忽然说。

  “你……”

  赵雁声看著他。

  “你和他……”

  周平不知道该怎麽问。

  赵雁声说。

  “你说我们之间?”

  他说。

  “都过去了。”

  过去了?

  周平楞在那里。

  刚才,是谢琅官吧……

  赵雁声自己不知道,他身上还带著一丝莲花的香……

  赵雁声说。

  “都过去了。”

  周平楞坐著。

  “你不信?”

  赵雁声很奇怪。

  周平不相信。

  他看著他,直到赵雁声自己睡去了。他熟睡的面孔再不像孩子时那样,令他陌生。

  梧桐院还是落叶满地。

  夕阳斜照进书房的窗,赵雁声开始整理行李。

  岭南带回来的几件还堆著,他想了想,走过去一一打开。

  诗本,词话,传记。除了衣物就是书籍。

  上面以蝇头小楷密密的作了注,间或有潇洒的旁批。

  赵雁声有几年便以辨识这些笔迹为乐,这些如枯叶般轻薄的旧书使他心情宁静。

  “喂。”

  屋里发出另一个人声。

  赵雁声身躯一滞,站起来看到那个人。

  “原来是阮师兄……”

  阮四时若无其事的进屋,也不客气,寻了张椅子就坐下。

  他道。

  “你以为是谁?”

  赵雁声讪笑。

  阮四时看看地上,平静道。

  “你每年去岭南,就是去搬这些东西?”

  赵雁声道。

  “也不全是。”

  他道。

  “那边还有些田地,还有间宅子,……”

  阮四时挥挥手。

  “这些我不要听。”

  赵雁声看他。

  阮四时道。

  “我只问人。人怎麽样?”

  赵雁声说。

  “已经死了啊……”

  阮四时骂。

  “你也知道!”

  他险些要站起来,想到做师兄的架子终於又坐稳。

  赵雁声叹口气又笑。

  “谢谢师兄。”

  阮四时气极,恨不得去敲他的头。

  赵雁声道。

  “谢谢师兄安排我再见他一面……,也谢师兄特地跑来一趟,教我道理。”

  阮四时语塞。

  他泄气。

  “你明明都明白的……”

  赵雁声道。

  “虽是明白,却又不想明白……”

  阮四时看他神色镇定,说出来的话却雾里看花,跟他打起机锋,忽有些不耐烦。

  “不管你明不明白,你只告诉我,你真打算就这样走了?就跟萍生?”

  赵雁声道。

  “是啊,他身体不好,我总得照应他。”

  阮四时又气的跳起来。

  “照应!?那你的心呢?还是这些东西,那个死人?!”

  “其实这样最好……”

  阮四时又要骂。

  赵雁声笑。

  “阮师兄性情爽朗,却不是什麽热心人,何必一定要管这件闲事?若被掌门知道了,恐怕多有干戈。”

  阮四时还是硬撑。

  “我有尚方宝剑!”

  他耐著性子又道。

  “你真以为我是闲著没事一定要管你?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你可知道,西风决第七重,念随意动,引发心魔,几代来死在这一重上的不计其数。排行二十一的那位自从三年前到了这一重,真气激荡,时常呕血不止,你以为是谁的缘故?”

  赵雁声看他。

  “心魔由己而出,自然是他自己的缘故。”

  阮四时气的站起来。

  “赵雁声!”

  赵雁声淡淡看他。

  “我前日也想,我们本就是露水姻缘,左右相处不过七日,能生出什麽惊天泣地的情缘,如今阮师兄这样说倒明白了,……原来还是行功的缘故。”

  阮四时不可思议的看他。

  “你、你竟是这样的人……”

  赵雁声道。

  “我本就是这样的人,阮师兄不知道,谢琅官五年前便知道了……”

  阮四时终於一掌拍出。

  “哗!”

  赵雁声右侧的书架倒了一半,架上的器物书籍具散落在一地木屑之中。

  阮四时怒极而去。

  

  ☆、芳菲尽 26

  赵雁声把书从木屑里一本本拣出来。

  苏同生到的时候,天已全黑,屋里却没有点灯。

  苏同生道。

  “怎麽不点灯?”

  他知道赵雁声坐在书案边的椅子上,却没有答他。

  他又道。

  “你说了什麽话把你阮师兄气成那样?冲到我院子里把树都打翻了。”

  过了一会儿,依旧没有声音。

  他知道赵雁声在笑。

  他也笑。

  他道。

  “我不像他那麽笨,我只问你一句话。”

  他说。

  “他们家二十一,你是不是喜欢他?”

  黑暗里,赵雁声笑出声。

  他说。

  “是啊……”

  屋外传来花盆被踏翻的声音,苏同生却似并不惊异,点点头寻了张椅子坐下来。

  “当年你说他太小,只是错将淫事当作情事,如今他十九了,你仍旧不信他?你到底在怕什麽?”

  风吹著门前的叶子哗啦啦的响。

  “我要的不是一朝风月,我要的是一生一世。”

  赵雁声握起一拳木屑。

  “师兄,我有没有和你说过那以後的事?”

  他说的“那”通常只指那个时候。

  苏同生摇头。

  “难道不是师尊救了你,带你回西风楼?”

  “是。”

  赵雁声很是轻松。

  “但那之前,师尊带我去了勾魂滩。”

  “哦。”

  赵雁声道。

  “那是下游的第一处险滩,江上渔者落水,总有一副残骨漂向那里。渔者的家眷见不到回来的人,便去那里等待,多少等来些东西,带回家收殓。”

  他说,“我没有等到他。”

  他笑了,苏同生也笑了。

  “原来你是疑他没有死?”

  赵雁声摇头。

  “我知道他已经死了。”

  苏同生不说话,赵雁声又接著说。

  “他性格霸道无耻,但凡有一丝生的希望,总会拖我在身边。只有注定死了,才会一个人逃出去。”

  他抬头。

  “师兄,他为何不死在我身边?”

  苏同生恩了一声,“怕你伤心?”

  赵雁声微微笑。

  “临死都要告诉我实情的人,不怕我伤心。”

  他道。

  “他是怕我不伤心。”

  “什麽?”

  阮四时以为听错了。这对师兄弟唧唧歪歪的让他出火!

  赵雁声声音放低。

  “他怕我不伤心,忘了他……”

  声音如石下的细沙。

  冬夜幽静。阮四时站在门口,见他右手仍搭在几上,手中的木屑却已磨的很细,轻飘飘烟一样由指缝里漏出来。

  阮四时张口结舌。哪有人会这样对自己的爱人!胡说八道!

  苏同生却只道。

  “你是几时起这样想的?”

  赵雁声想了想。

  “就在快忘了他的时候。”

  阮四时又没忍住。

  “什麽!!”

  赵雁声道。

  “我回去岭南,那些佃户当作他回来了,见我年纪不对,便认我做少主人。园子里很多落花,我竟能住在他的房子里,听他的佃农罗嗦农事。”

  他说。

  “我本以为我绝不会回去。那里是他长大的地方。园子里有他栽的花,一砖一石都是他踩过。书房里全是他从各地搜来的奇书,那些秘籍,还有已经失传的诗文集子。上面总有他画下的记号。还有他的卧房,和他後来布置在楚江的一模一样。”

  他喃喃自语。

  “我怎麽会回去那个地方,我怎麽忍心看那些东西?看他还欢快的时候,或被人算计的时候,後来苦熬逼毒,密室里干掉的血,还干净的滴在地上。”

  他说。

  “可是我去了,想看看也好,然後看见那些东西,竟也觉得很好。”

  他看向苏同生。

  苏同生摇头。

  “你并没有忘记他。”

  赵雁声道。

  “可是我已不再记得他。”

  他悠然道。

  “那种痛,我忘了好久了。”

  阮四时已跨进门内,赵雁声正抬起头,目光穿过屋中的暗影落在枝稍上。梧桐的枝杈曲折屈张,在风中凛然不动。

  “等我再想起来,竟是再见到谢琅官。”

  他很疑惑。

  “只是几年的时间,我走过去触到他,竟觉得是鲜活的。我本觉得没有什麽不好,每日看看书,回家收些田租,打扫庭院,将陈家的踪迹再藏的好一点。可一触到他温热的身体,心中竟痛起来。好象什麽伤口裂开了。”

  他思索著。

  “我本以为他离开便好,可只要再见到,这种感触便更深。我想带他走,他吃我做的饭,穿我选的衣,整日与我一起,天一黑即欢爱,他在我身下流泪,辗转呻吟。每日每日,我醒来再不会宛如一梦,他必在我怀中。他的心,他的身,只能记住我一个人的名字,他无论何时,都只能叫赵雁声。

  “可这是什麽?

  “他也是堂堂男子,凭什麽必要被我囚禁,为我左右?他凭什麽必要受我辖制,由著我日夜在他身旁,强他一个一生一世?”

  苏同生叹气。

  “你这难道不是喜欢他?”

  “师兄,这才是最寒心的事。”

  赵雁声笑。

  “他竟早料到了。他早知道我会忘记他,他早知道所谓情爱不过幻影,记忆终将破灭。他早知道思念抵不过还活著的人,我却真的抵不过,把他忘了。”

  苏同生眉头皱紧。

  “雁声,你想的太多……我就从来不想,你阮师兄当年对我一见即衷情,是不是为了谢玲官。”

  “同生!”

  苏同生道。

  “你的私事,我不能再管,只是你这一走,这段情缘便会断绝。你想清楚,多年前你已错过一个人,如今自己再要抛下一人,再不是上天的过失。”

  

  ☆、芳菲尽 27

  周平也在听。人走後,他进去书房,赵雁声还是坐在坏掉的木架旁,一手撑著头。

  周平说,“你明明是喜欢他。”

  赵雁声说,“那又怎麽样,终於有一天会忘记,那时候谁又是谁?”

  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赵雁声嘴角弯了弯。

  “周平,你是不是喜欢我?”

  周平身躯摇了摇。

  “原来你早知道……”

  赵雁声摇头。

  “我不知道。”

  周平立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抱住他。

  “我这样抱著你,你觉得怎麽样?”

  赵雁声被他枯瘦的手臂搂住,只像两支木柴靠在肩上。风从当中流过,安宁的像从前坐在桃树下,一边的柳叶拂在肩头。

  周平道。

  “如果是谢琅官抱著你,你觉得怎麽样?”

  赵雁声想了一下。那个人看自己的眼里只有怨恨,自己看他只有悲哀。

  “雁声,对自己好一点,他是真正爱恋你,你为什麽不可以相信他?”

  赵雁声固执。

  “等他过了第七重,就会如梦初醒。”

  周平抵在他肩头。

  两个人在黑暗里相拥,如很久以前的雨夜,或是不久以前的那一天。

  “你身上的伤,是不是他?”

  赵雁声还是问。

  “这些并不全是旧伤,静日宫除了他还有谁能伤了他的近侍?”

  周平沈默一会儿。

  “你难道以为他对你也会像伤我时那样,只是一时之激?”

  他说。

  “芳菲尽,是使人知道自己心意的毒。”

  他说了这一句,却像难以忍耐一样,还是将剩下的话咽进喉咙里。

  终於放开他。赵雁声盯著他的眼睛看,周平的眼珠是有些浅的茶色,这两日浓重的痛苦使它们浑浊,此刻却像重逢时那样。

  “那你的心意呢?”

  赵雁声问。

  周平答,“我已经死了。”

  赵雁声又笑了。

  只有他懂得这句话。

  只有周平在那麽多年後与他重遇,还能说出这样的话,与他灵犀相通。

  “你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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