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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相见即眉开-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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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沉在客栈住了几日,钱就不够用了,于是想去赚些。可是该如何赚呢?
  走在大街上,看着一排排的商铺,有的人会箍桶、有的人会铁艺、有的人会酿酒、有的人会说书会唱戏,倘若贺平安在世,也可以开家木匠铺……
  陆沉第一次发现,除去那些野心那些抱负,自己竟什么也不会。
  不知不觉,走到了江南贡院。贡院是金陵城最繁华的地方,每隔三年,江南五省的学子都会齐聚于此进行秋闱考试。久而久之,贡院附近林立了大大小小的书院私塾,来自诸省立志考功名的书生们常年住在此地,立誓不得功名不回乡。江南的学术氛围重,几位文坛大师理学泰斗都在此讲学,每月中旬都会在鹿鸣书院举行诗辩会。当年程朱二人一场太湖之辩更是名动天下。于是,又有大批京城子弟甚至西蜀的读书人,都不远万里,慕名而来。(历史上有鹅湖之辩,在此偷梁换柱)
  贡院附近自然少不了书馆,一条夫子街上,林立了大大小小十多家书馆画斋。陆沉跨进一家,去买纸笔,许久不练字,早已手痒。怎奈他眼光高,挑的那徽宣湖笔皆是上品,身上的钱便不够了。
  于是陆沉出了书画斋,去当铺把自己腰间那把柄剑给当了。那剑原本是把好剑,只是跟随陆沉多年厮杀,剑身五寸处略薄,品相不佳,只当得不到十两。陆沉买了纸笔,身上的钱又所剩无几。
  他拿着文房用品走在街上,腰间空空的。心想,现在如果来个刺客,自己手无寸铁的恐怕就要被杀了。
  但是这平平淡淡的江南,哪来的刺客?
  这天中午的时候,店铺便大多关门了。不远处几声鞭炮声响起,人们揭下去年的对联,换上今年新的。
  陆沉听到路边人的对话,才知道这天是除夕。明天,便是新的一年了。鞭炮原本该晚上开始放的,但是总有些人按捺不住。噼里啪啦的,整座城都热闹起来。可是这些都与陆沉无关,他像往常一样,来到长干巷。
  时间已经到了下午,太阳往西移,细细的长干巷便成了阴面。虽说是江南,冬日里也并不暖和到哪去。有时候甚至是比京城还要冷的。因为京城的冷是干冷,江南的冷是湿冷。干冷冻得是皮,湿冷冻得是骨。如今京城已被白雪覆盖,江南却无半点白色的踪迹。
  但是,江南的冬天却是会下雨的。
  陆沉靠在墙边,看着那留在墙角处浅浅的刻画。席地而坐,掏出纸笔,打算摹下来。墨管里那点墨已经冻硬了,呵几口热气勉强能蘸上。
  认真摹画了许久,却渐渐力不从心。原本便不善丹青,好不容易描出个人样来,细细比对,却连贺平安七八岁时画得都不如。定下心来继续画,一笔长线却因为耳后忽的一声炮竹给画抖了。
  就这么画了大半个下午,画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陆沉自己看了都直摇头。
  忽然一滴冰凉的液体顺着鼻尖落下,天空中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无奈,收起纸笔在房檐下躲雨。鞭炮声安静下来,家家户户的灯却依依点亮了。这天除夕,却很安静。所有的事都被这没由来的雨打乱。陆沉希望这雨快点下完,他没伞,住的地方也还没着落。原本想要随便在哪凑合一宿,可是这雨打湿了每一条街道,处处冷得刺骨。
  就这么在屋檐下站到傍晚,雨水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巷子两旁的人家似乎也发现了这雨停不了了,只得冒着雨来换对子。
  一户户的门打开了,妇人们打着伞提着油纸包互相串门,给邻居送点心送芝麻叶。街上又渐渐热闹起来。
  陆沉忽然看到旁边贺平安家的门也打开了。出来的是一对夫妇,男的搬着一个圆凳,头戴一副方方正正的乌角巾,身着深色儒服,飞眉凤目长须,神形端正。女的身着藏青色长袄,打一把鹅黄色油纸伞,举在那男子的头顶上。
  陆沉想,这二人应该就是贺平安的双亲。
  男子撕下去年的对联,从袖中掏出一副新的,房檐很窄,只能挡一半的雨。女子站在后面,把伞举得高高的。贴完门两旁,男子踩在圆凳上贴横批,打伞的女子就够不着了。男子回头道,“你进去吧。”
  女子收起伞站在屋檐下等自己的丈夫。回身时望见了一直在往这边看的陆沉,并不以为怪,而是冲陆沉点头笑了下。
  陆沉想起,贺平安见了人,也总是这么笑的。贺平安长得不像母亲,更像父亲。但是一双眉毛却与母亲如出一辙。如山水画中的淡墨远山,被白雾笼罩着,只露出山尖一弯浅浅的月牙儿。
  陆沉想了想,便朝这对夫妇走来。“这位先生,可否让我进来避一会雨?”
  男子的手往屋里一指,“有请。”
  跨入门牙,便进到了贺家。
  首先映入眼的是一个小小的庭院。院子细窄,十步宽,三步长。东西两个方向分别种了一棵桂花树与一棵栀子树,地上铺了一条小小的鹅卵石小道连接在两棵树下。
  三步便走上台阶,到了正堂。正堂同样很小,家具也很旧,掉了漆裂了缝,雕工却很雅致,反倒衬出了一种陈旧的美感。
  “在下贺筝,敢问阁下大名?”
  陆沉回头,那男子正搬着凳子步入正堂来。
  “我叫陆……归。”陆沉说道。
  “陆公子不是本地人吧?”贺筝问道。
  陆沉点头。
  “过年了也不回乡吗?”
  “不回了。”
  这时贺夫人提着水壶过来,给陆沉与贺筝一人倒了一碗姜汤。
  “今年雨水多,这几日更是冻到了骨头里。喝点姜汤,暖暖身子。”
  陆沉说了声“谢谢”。
  心道,这对夫妇还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死了。
  陆沉在正堂坐了好久,几次欲言,最终还是作罢。
  雨一直没停,贺筝递给陆沉一把伞,“这雨估计一晚上都不会停,你再走晚些就看不见路了。”
  陆沉接过伞,抱拳道,“多谢,告辞。”
  出了贺家,便再未行一步,站在雨里四顾茫然,不知该往哪去。
  陆沉就这么在巷子里站了好久好久,许多记忆影影绰绰的在脑中回过,然后渐行渐远。
  忽然,听见身后“吱呀”一声,陆沉转身,贺家的门又开了。
  贺夫人站在门前,看着陆沉问道,“陆公子,你是不是没有住处?”
  原来,贺夫人正在二楼做女工,却看见窗外的陆沉一直停在自家门外不前。
  贺夫人又把陆沉领了回去。
  贺筝问陆沉,“陆公子是哪里人?”
  “京城人。”
  “过年了,怎却来了金陵?”
  陆沉想了想,“就是……走到这里了。”
  “今后有何打算?”
  “没打算。”
  “身上没钱了?”
  “没了。”
  “嗯,一个人在外乡的确不易。”
  贺筝思忖半天,又道,“不如我先借你些银子回乡,你到了,再差邮驿还我。”
  “我不想回京城了。”陆沉道,“以后打算住在金陵。”
  “打算长住可就要想着谋生的事了。”
  “嗯,还未想好。”
  “陆公子有何长处?”
  陆沉摇头,“没什么长处,练过几套拳脚,也不知有没有用。”
  贺筝道,“我看你像是个读过书的人,靠劳力谋生,那是下策。且随我来。”
  贺筝把陆沉带到了书房,递给他纸笔,“你写几个字给我看看。”
  陆沉一愣,他写字只沾清水不用墨的,尽管因为贺平安破过一两次戒,这习惯却一直未改。
  贺筝还以为陆沉是不知道该写什么好,说道,“就写‘松下问童子’吧。”
  陆沉蘸了墨便写了。
  贺筝拿起纸看了半天,说道,“你这字,应是个女子教的。”
  陆沉点头。
  “算不得上等,但也是规规矩矩的,行了。那你四书读的又如何?”
  陆沉摇头,“不记得多少了。”
  “那就罢了,我在洛水村教书,正好还缺个先生。但不懂四书可不行。”贺筝走到书架前,拿出一本薄薄的书帖,“陆公子,你的字太过拘谨,瞻前顾后总想要面面俱到,便显得小气。楷书可以先停一停了,以后多练行书,不要计较结构,还能进一大步。这本《麓山寺》最是畅达腴润,写字只是为了直抒胸臆,临了此帖,你大概便能体会。”
  这时贺夫人走过来笑道,“我家官人是个老教书匠了,就好为人师,公子不必在意。今天过年呢,出来吃饭吧。”
  饭桌上,贺筝又问陆沉,“替人捉刀你可有兴趣?”
  “何为捉刀?”
  “城中邮驿馆,专有一门营生便是替人捉刀,捉刀分两种,一种是替人写状子,又称讼师。一种是替人写信,又称润笔。你那字在学堂上只算得中品,但是在捉刀馆可算得是上品了。我正好与那驿丞相熟,可替你引荐。”
  “那便多谢贺先生了。”
  晚上,贺夫人收拾出一间屋子让陆沉暂且住下。抱了两床被子铺好,“这屋子原先是我两个儿子住的,如今都去了京城。对了,”贺夫人回头对陆沉道,“我那两个儿子,一个叫贺温玉,一个叫贺平安,陆公子既是京城人,可曾听说过?”
  陆沉摇摇头。
  “也是,京城那么大呢……我那两个儿子写信说过年回来,今天都三十了,还没回来。”
  贺夫人又说,“陆公子,我还想问个事……”
  “何事?”
  “你们京城的姑娘……都肯不肯嫁到外乡?”
  陆沉一愣。
  “前一段时间,我家那小子给我写信,说是有心上人了。”贺夫人笑道,“也不知,人家京城的姑娘看不看得上我家那傻小子。”
  贺夫人说得平平淡淡的,可是一字一句却仿佛在陆沉的心尖上剜肉。
  陆沉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深夜,陆沉一个人站在窗边,他自然睡不着。
  没想到贺家人这么容易就让自己住下了。
  夜里雨还在下,窗外依稀灯火明灭。这窗子是在二楼,造得很别致,飘出去一半,用朱红围栏围起。靠着围栏,冰凉的雨滴时不时飘在脸上。陆沉看着雨,淅淅沥沥的,把整座城都冲刷干净。
  他就这么一直看着,看到天空中亮起一片鱼肚白。
  过年所有店铺歇业三天,邮驿馆也不开门。于是陆沉在贺家住了三天。他住的那间屋子正是贺平安住的,衣柜里叠着贺平安从小到大的衣服,柜子上刻着各种各样的花纹。到处都有贺平安的影子。
  再到书房,桌子腿旁边放着一个圆圆的垫子。陆沉想起,在自己的书房里,贺平安就喜欢卧在那个角落,靠着桌子腿,拿小刀雕木头玩,整个人蜷得圆圆的,像猫儿似的。偶尔会抱怨好冷,陆沉说“你坐起来不就行了。”可是贺平安才不听话。
  原来,他娘是会帮他垫个垫子的。
  书桌旁种了一株兰草,与贺平安画在墨经上的那一株长得一样。
  走到正堂,挨着门的墙上刻了一道道横线。陆沉看了好久才看出那是贺平安与贺温玉的身高。最后一道,是贺平安十五岁离家前刻的,陆沉在朱雀桥上第一次遇着他的时候,正好就是这么高。
  忽然想起,有一次,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发际,说道,“将来我能长到这么高。”
  冰冰凉凉的指尖,轻轻的一下,痒痒的……
  ……
  “但是也说不定,我长不到那么高就死了。”
  ……
  三天后,贺筝领陆沉去邮驿馆。介绍他认识了驿丞,便走了。过年期间,邮驿馆十分冷清,驿丞领着陆沉去旁屋,门边上挂着一木牌,上书“捉刀”。过年没人打官司,讼师们都回去了。替人润笔的也只剩下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驿丞为陆沉介绍,他是小岁,大名李岁,上过两年私塾,专门给人念信的。如今住在馆里,你住的地方和他在一起,一会可以让他带你去。
  小岁见来了个新面孔,便抱拳道,“在下李岁。”
  陆沉点点头,没说话。
  小岁还在等陆沉也回一句“在下某某”呢,却没了下文。心道这人真怪。
  小岁打量着陆沉,顶多二十出头,却一脸的阴沉样。中午带他去住所,又讲了一些写信方面要注意的事。陆沉静静听着,一句不回也一句不问,小岁都怀疑他听懂没。
  下午,第一个主顾上门了。是城西卖肉的张屠户。
  陆沉低着头,也不搭理人,只管写字。
  小岁好奇,跑过来看陆沉怎么写的。
  张屠户的信是写给自己老家的母亲的,他说一句,陆沉写一句。
  张屠户说,娘啊,我有好多话都想给你说。
  陆沉写,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
  张屠户说,这么长时间不见俺快想死你了。
  陆沉写,一别经年,弥添怀思。
  张屠户说,您老现在还好?病没啥事了吧。俺可是真心希望你一直好好的。
  陆沉写,近况如何?至以为念,病体谅已康复?敬致深切慰问之忱。
  张屠户说,俺现在过的可好,你孙子也好,放心吧!
  陆沉写,大小俱安,请勿念为要。
  ……
  小岁目瞪口呆的看着陆沉写完信,晾干,用信封装好,伸出手来,“两页二十文,润笔八文,信封三文,一共是三十一文钱。”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熟练极了。
  待到那屠户走了,小岁对陆沉道,“陆先生,你是个秀才还是个贡生啊?”
  陆沉回答,“都不是。”然后收拾纸笔,他用毛边纸把笔毫上的墨吸干了,冬天太冷,这样可以防止笔毫冻硬。
  “那陆先生,你是哪里人啊?干嘛来这儿做写信先生?”
  “走到这里,没钱了。”
  “那以后攒够了钱,还走吗?”
  陆沉摇头,“不走了。”
  这辈子都不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十六章

  最冷的时候过去了,转眼到了三月。三月倒春寒,满地的银杏黄盖了层薄薄白雪,使得那单衫杏子红的女儿家再披回旧夹袄。
  清早的一缕澄色光芒空空映照在石子路上。过完年,人就懒了。小巷里的人都还没醒,整整齐齐闭着的一排木门,静悄悄的。
  忽然,巷子口的第二扇门忽然吱吱呀呀的被推开了,一个女孩子探出半个身子。
  这女孩子名叫秦罗敷,与陌上桑里的那位美人同名同姓。想来是父母希望她也能成为那样美好的人吧。
  罗敷姑娘披着鹅黄色的褙子,快步走出小巷,穿过夫子街。夫子街繁华,即便是清晨,也有零零散散的店铺开了张。
  罗敷低着头,生怕被人认出来了。她那么早出来,就是不想碰见人。记得上次出门,不巧遇见了邻家的李捕快。捕快问她,“罗敷姑娘这是去哪呀?”她支支吾吾道,“去寄信。”捕快笑道,“寄信?这个月都寄第三封信喽。”罗敷道,“嗯……姐姐去年嫁人就再没回来过,怪想得慌。”捕快道,“想阿姊?我看,是想那写字先生吧哈哈。”
  当时罗敷头脑一片空白的就跑走了。
  没错、说得对,她是想见写字先生,但是、但是、怎么能被人说出来呢!
  穿过一排排字画店,在夫子街的尽头,便是邮驿馆。进到邮驿馆,再转向右边连廊,就到了捉刀馆。
  捉刀馆的门已经开了,罗敷姑娘探进去看。
  身着黑衣的男子正坐在窗户旁,随意地披散着头发。面容很白,五官很深,线条笔直。一双眉毛便像隶书中的蚕头燕尾,斜飞入鬓。低垂着一双眼,暗藏凛冽寒光。
  其实第一次罗敷姑娘看到这男子时,是有些害怕的。
  亲切慈祥的的老先生回乡了,换来这样一个人。一语不发,周围发生的事情仿佛也与他毫无关系。
  那时,罗敷走近他,说道,“……来写信。”那人只是拿起笔,等着写。连头都不抬。
  罗敷结结巴巴的说着,那人默默写着。以前的老先生会边写边问罗敷很多问题,总是笑眯眯的,气氛十分融洽。而这个人便只是写字,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让罗敷怀疑,他真的在写自己说的话吗?
  信写好了,罗敷拿过来看。她小的时候曾在蒙学认过字,如今还记得百十来个。写信不行,看信倒还是能看懂一些。
  一共两页纸,与罗敷想象的不同,这人的字很秀挺,一笔一划,写得规规整整的。大部分内容罗敷都没能看懂,她想,自己说的话写成字以后原来是这样的吗。一行行扫完,偶尔认识几个词,最后,目光在末尾一行停留。
  罗敷记得,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天凉了,姐姐要好好照顾自己。”
  可是这封信的最后一句是,“天寒露重,望君保重。”
  天寒露重,望君保重。
  罗敷觉得这句话很好听,自己的话都被他写成了这么好听的字吗?
  然后看见这位写字先生拿来了信封,该落名字了。
  罗敷说道,“我叫秦罗敷。”
  自己的名字生僻,刚想解释是哪几个字。
  写字先生却忽然抬头道,“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
  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她笑了,“哎,正是。”
  下午,姑娘家在无人的小巷子里蹦蹦跳跳的走着,边走边哼着那首陌上桑。
  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
  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
  罗敷喜蚕桑,采桑城南隅。
  青丝为笼系,桂枝为笼钩。
  头上倭垂髻,耳中明月珠。
  缃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
  ……
  记得小时候,邻家的先生说,“既然你叫罗敷,那我就教你陌上桑吧。”
  她一字一句的学会却又觉得没什么意思。自己又不是那样倾城倾国的女子,使得王孙驻足。也嫁不得那样青丝系马尾的美男子……
  可是今天,罗敷又觉得,这首歌好听极了。
  后来,她便经常去看他。她知道了他姓陆,名叫陆归。是外乡人,不过打算在这里长住。
  他不理她,不过她问的问题他都会回答。
  她努力的学认字,荒废了女工,天天就拿着论语死磕。她笑着想,自己认那么多字干嘛呢。字都认识了还怎么找他写字啊。
  可是她认识的字越来越多了,多到可以读懂他写下的每一句话了。
  有一次她问他,“你每天写这么多信,有没有给自己写过呀?”
  他摇摇头,“没有。”
  她看着他写的信,觉得字字句句都那么好,却没人知道。
  于是说道,“你人真好。”
  半晌,他回答道,“你要是早几个月认识我就不会这么觉得了。”
  罗敷一愣,她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却很高兴,因为这是这人第一次和自己说题外话。
  几个月前,陆沉刚刚回到京城,精神正处于崩溃边缘,最疯狂的时候一天能杀几百号人,剥皮抽筋凌迟手段更是耸人听闻。
  罗敷姑娘要是早几个月认识陆沉,估计得厌恶一辈子。
  所以说时间还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后来,罗敷的姐姐回家探亲,罗敷便没有理由找他写信了。
  但是还是忍不住,告诉了姐姐。姐姐新奇,两人偷偷来看。
  姐姐说“你怎么喜欢上了这么一个人啊,一身的戾气。”
  罗敷着急道,“你再仔细看看,其实他人很好的!”
  姐姐笑道,“人好?是模样好吧,原来小妹喜欢长这样的啊。”
  罗敷涨红脸道,“人好!就是人好!比你这样尖牙利齿的人好!”
  后来,巷子里的人都渐渐知道罗敷姑娘喜欢写字的陆先生了。女孩子索性放下矜持,大大方方的去看他。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可以穿漂亮的春衫了。
  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于是,一整个春季也都在少女百转千回的心思间度过。
  待到夏季,树叶的颜色由嫩绿变为墨绿,萤虫零零散散的闪烁,知了影影绰绰的鸣叫。
  夏初的几天还是很凉爽,星空也敞亮。
  晚上的时候,陆沉也会坐在邮驿馆的大院子里乘凉,默默听那些老人家讲着些陈年往事。
  他想,原来自己已经在这里住了半年了。
  这座城的人们过得都很慢很慢,慢得陆沉都觉得自己已经过了一辈子。
  每天的生活都一样,陆沉总是起的很早,会提前进捉刀馆,扫扫地。然后开始替人写信。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要写三四十封,生意不好的时候,坐了一天也不见一个人来。
  可有个姑娘总是来,陆沉不傻,当然知道这姑娘喜欢自己。但是,管她呢。
  这天,姑娘又来了。背着手,弯着腰看了陆沉好久。
  看的陆沉不得不抬头看她了。
  姑娘说,“陆先生,我发现你头发白了好多。”
  陆沉道,“真的?”
  其实罗敷早就发现陆先生的头发在渐渐变白,姐姐还嘲笑说“少白头”。
  这天,她看着陆先生,两鬓已见雪色。
  她记得的,自己第一次见这人时,墨发如鸦翼。
  于是她就对他说,你的头发白了好多。
  结果他抬头问道,“真的?”
  然后,竟笑了。
  原本僵硬冷峻的面容面容忽的化作一池春水。
  罗敷怔怔地看着陆沉,莫名其妙。
  中午,陆沉去问小岁借来了镜子。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照过镜子了,再不看看估计连自己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
  镜子中的自己和想象中的不同,眼角不似原先那么凌厉,已经有些下垂了。两鬓斑白而凌乱。小的时候人人都说他长得像他娘,于是他觉得自己长得很好看。可是现在,他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丑极了。
  陆沉苦笑,心想,若是一夜白头倒好,干脆利落,就像那戏中曲书中人一样。
  可如今自己这头发有黑有白,如同癞皮狗一般,算个什么事?
  这天,罗敷姑娘愣愣的走在路上。她一直在想,陆先生笑了。
  自己说他白了头,他却笑了。
  虽然毫无根据,可是罗敷却忽然觉得,陆先生一定是有喜欢的人了。
  而且,是喜欢到了骨子里。
  肯为那人终老,肯为那人白头。
  关乎爱的时候,女孩子的直觉总会变得异常的准。
  下午的时候,贺夫人来了邮驿馆。
  贺夫人最近总会来,蹲在放信的那间屋子里,一封一封的找,看看有没有自己两个儿子的信。
  儿子说过年就回来,可是贺夫人等到了整个春天都过去了也没见人回来。
  春末夏初,贺夫人才收到一封简短的信,是贺温玉寄的,他说朝廷里出了点事,晚些回来。贺夫人听说了,皇帝驾崩新君登基。莫不是就是因为这事?仍是不放心,原来每次都可以收到四封信,温玉和平安总分开写的,两人都会给爹娘各写一封……可是现在就收到贺温玉短短几行字。
  有时候陆沉会站在旁边看贺夫人找信,却从来什么都不说。
  仿佛他一开口,整个世界就崩塌了。
  直到入了秋,贺温玉才又写了封信。说是病了,养好病过年前一定回来。
  信是贺夫人自己翻出来的,信差还没来得及送。
  陆沉看着贺夫人把信找出来,迫不及待的拆开,心中忐忑不安。
  但是贺夫人看完信,表情并没有太大变化。看来贺温玉仍没写贺平安死了的消息。
  陆沉想,应该是因为贺温玉一直找不到贺平安被葬在哪里了。他必须带着弟弟的灵柩才能回乡。连怎么死的葬在哪里了都没弄清楚,他便不敢写在信里,让父母徒伤悲。
  于是陆沉决定攒够钱了,年底再回一趟京城。把平安的灵柩接回来。当时负气,把他和自己母亲葬在了一起,现在仔细想来,做的很不妥当。
  贺夫人把短短一封信看了三遍。陆沉问,“怎么样?”
  贺夫人道,“说是病了,今年过年再回来。”
  陆沉点头。
  “但是……”贺夫人的眼睛黯淡了,“平安好久都没写信了,温玉也不提他……”
  陆沉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了。
  转眼间,秋意更浓,插茱萸,赏秋菊,又是一年重阳。
  这天陆沉休息,他上了街闲逛。经过一条条的街道,看着贺平安刻下的那些画。他一有空就会走在街上看,掏出纸笔摹画下来。蹲在墙角,画上一下午,想着贺平安当年说不定就趴在这里刻了一下午。那时他们还素不相识,那时的贺平安还过得很好,仿佛他一切的不幸都是源自遇见了自己。
  住在这座城,陆沉就明白贺平安为什么是这样一个人了。贺平安很笨,但是已经足够在这里生活的很好。
  这一整个江南的和煦春风呵护着他长大,最后,他却死在了北方的鹅毛大雪里。
  顺着一墙的刻画走出巷子,走过茶馆酒楼。
  风过耳,便闻一片喧嚣。酒馆的房檐上闪烁着白光,叮铃作响,耀得晃眼。
  陆沉回头望,看见酒馆的房檐上挂着一个圆圆的银绣球。
  陆沉仔仔细细的望着,就好像一朵普通种在人家围栏下的绣球花。
  微风中,圆圆的绣球不停地转动,太阳折射在每一个角度,形成不同的花纹。陆沉看着那个绣球,觉得有趣。
  于是他就一直这么站在酒肆的正门前,站了好久。
  “陆先生是喜欢这个绣球?”认识他的掌柜问道。
  陆沉点头,“很漂亮。”
  掌柜笑道,“我让你看看更漂亮的。”说着,搬来凳子,取下银绣球交给陆沉,自己又去里屋了。
  陆沉看着手中的绣球,才发现竟是如此繁复的一个物什。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这哪是一朵绣球,这分明就是一个世界。
  微如沙砾的房子、细如发丝的宝塔、一粒芝麻便是百亩良田、一颗琥珀便是一汪大明湖、而往来的人们,比牛毫发梢还要细小,音容笑貌,却依稀可辨。
  ……
  这时掌柜又拿了一个小本子过来,对陆沉说道,“这绣球其实是个锁,要解三千次才能解开,还是旁边巷子一个小孩发现的。孩子把解法都写纸上了,我们闲来都拿它解着玩。”
  说着,掌柜捧起绣球,挑开了那繁复浮雕上的一截断桥。
  咔嚓——
  绣球上的物什开始无规律的游走。
  陆沉看着那景色不停地变化,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待到变化停止,那绣球的模样已经与方才完全不同了。
  掌柜笑道,“怎么样,有趣吧。现在又回到了第一重,陆先生你可以照着这个本子上写的来解,解到哪一步了,就在那本子上打个对勾,我们好下次接着解。
  一般人是没有兴趣把这绣球解开三千次的,平安把每一重的“因”都写在了一个小本子上,大家有兴趣了,解开几重,打个对勾,下次闲来接着解。
  下午的酒馆人还很少,陆沉要了一壶酒,坐在角落窗边的一个位置,来解这个绣球。
  他先翻开那个本子,密密麻麻都是字,字体幼稚,却一笔一划认真极了。有些字写错了,被打了个红叉,有些字不会写,被空着画了个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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