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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魂引-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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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个肥胖的商人,一起惶恐地躬下身去,若不是他们各有个凸凸出如珠的肚子,这一躬身,只怕头顶都要碰到地上了。罗衣少妇“噗哧”一笑,皓腕微扬,将手中的皮带,抛到这三个人的面前,又自笑道:“不过,我话可要说清楚,刚刚‘铁金刚’可不是我杀的,他身上的两掌,一掌是终南派的镇山法‘黑煞手’,另一掌却是‘太行紫鞭’的不传之秘‘紫手印’,冤有头,债有主,这‘铁金刚’就算是变成厉鬼,可也找不到我的头上。”

这三个肥胖商人一面拾起皮带,一面口中唯唯称是,又道:“多谢夫人的恩赐,小的们就告辞了。”

三个人一起旋身,方待举步。

哪知那始终默默坐在一旁的闭目养神的黑衣瘦汉突地冷冷喝道:慢走。”

只见他们面色突地一变顿住脚步,缓缓回身,惶声道:“还有什么吩咐?”

那黑衣瘦汉冷冷一笑,道:“十年以来,你们三个倒发福了,那‘铁金刚’说的倒不错,你们生意一定做的发财得很,可是,你们难道连十年前的故人,都不认得了,只是你们纵然再胖上一倍,胡子刮的再光,老夫却还是认得的。”

他话声方落,罗衣少妇立刻娇笑道:“原来我没有认错。”

只见这三个肥胖的商人齐地一震,齐声道:“阁下认错了吧!”

那黑衣瘦汉哈哈一笑,冷笑道:“老夫若不是为了你们三位,也不会到这客栈中来,也不会遇着今日之事,三位只道我老眼昏花,已认不得三位了,是以连方才那无知的莽汉。不认识三位就是昔年名震大河南北的“黄河三蛟’,竟对三位横加屈辱,三位也忍受了下来。”

他又是仰天一阵狂笑,接道:“方才别人见了三位发抖的样子,还只道三位真是怕了那无知莽汉,但是老夫却知道,三位方才发抖,不安,只是为了愧对故人而已,是吗?”

他满脸笑容,张口大笑,只是这笑容与笑声之中,却没有半分笑意,只听得管宁毛骨悚然,心中不禁恍然,暗自忖道:“难怪他们方才颤抖之态倒像是真的,原来他们是见了这黑衣瘦老头坐在自己的身旁,是以才会发抖,不安,我若非亲眼目睹,真是难以相信这三个肥胖臃肿的人物,竟会是昔年名震西河的人物。”

他突然想起那“罗衣少妇”方才所说的“褚氏三杰”又想到那“铁金刚”方才对这三人所说的话,心中不禁又自暗暗好笑,忖道:

“这黄河三蛟此刻是改个绰号,叫做‘黄河三猪’倒恰当得多。”

他看着这三个人的形状,再想想自己给他们起的绰号,不禁低低一笑,笑出声来,笑声方住,他只觉十数道厉电般的目光,一起射到他身上,而那黄河三蛟“褚氏三杰”,却突地一挺胸膛,哈哈笑道:

想不到,想不到,岁月匆匆,倏忽十年,瘦鹗谭菁,却仍是眼利口利,不错,我兄弟与你还有旧账未清,你要怎地,只管划出道儿来吧!”

这“黄河三蛟”果然不愧为昔日争霸两河的豪强之士,刹那间,这三个人满面仓俗之气,满身臃肿之态段商人,目光一凛,胸膛一挺,竞立刻恢复了昔年的剽悍之气,此刻三人一起放声狂笑,管宁只觉笑声震耳,竞有金石之声。

瘦鹗谭菁面容骤变,哪知道“黄河三蛟”笑声未了,突地一起展动身形,候然数掌,向这终南掌门“乌衫独行”的唯一师弟“瘦鹗”谭菁前胸,双肋上下左右八处大穴挥来。

管宁只听得掌风呼呼作声,人影飘飘欲飞,心头方自一凛,哪知身后房门突地“砰”然一响,他赶紧转身望去。

那一直垂手站在门旁的少年“吴布云”,此刻竟不知定到哪里去了。

他惊呼一声,掠出门外,门外风雪漫天,夜色深沉,似乎有一条淡然人影,在远处屋脊上一闪而过,身形之快,端的惊人。

直到此刻,他还是无今夜为何会做出这些异常之事的原因,望着眼前深沉的夜色愕了半晌,身后突地有一个雄浑高亢;有如深山雷鸣般的声音缓缓说道:“你那不辞而别的朋友,此刻走到哪里去了。”

管宁骇然转身,只见那两个手持旱烟管,始终不动声色的华服的老人,此刻并肩站在自己的身后,背门而立,四支炯然有光的眼睛,瞬也不瞬的望着自己,他呆了呆,呐呐地说道:“方才的话,可是两位老丈说的?”

方才那句发自他身后的话,虽然说得极为缓慢平淡,却已震得他耳鼓嗡嗡作声,望着这两个老人干核瘦削的身躯,他”相信这两个会有那种高亢雄浑的语声。

华服老人也似乎呆了呆,随即展颜笑道:当然是老夫说的,难道还有别人吗?”

他神情冷峻,面目沉静,但这一笑之下,却让人觉得有一种和蔼可亲的温暖之意。

管宁自入江湖以来,所遇的人物,不是奇诡莫测,便是高傲冷酷,陡然见着这种温暖和蔼的笑容,不禁对这两个老人起好感,立刻颔首道:“他此番不辞而别,实在也大出小可意料之外,至于他的去向,小可更不知道。”

这两个华服老人一个较高,一个较矮,较高的老者笑容亲切和蔼,较矮的老人却是满面睿智之色,前额物高,双眉舒展,但鼻带鹰钩,却让人看来带着三分狡态,只是这三分狡态并不显著而已。

此刻他双眉微微一皱,沉声道:“你和他可是一路同行而来的?”

管宁微一迟疑,点首称是,这老人双眉一展,又道:“那么他姓什么,叫什么?此番北来,是为着何事,你总该知道了。”

他一连问了三句,管宁心中一动,忖道:此人对吴布云问得如此详细,难道他们之间,有着什么瓜葛不成?”

一念至此,又想起吴布云方才的神态,便沉吟答道:“小可与他虽是一路同行,但却并不深交,只知道他叫吴布云,其他的,小可便也无可奉告了。”

他与那少年吴布云之间,虽无深交,但在这半日之间,却已互生好感,是以他考虑之下,便未将吴布云护送公孙左足求医之事说出来,只见这两个华服老人同时长眉一皱,低低念道:吴布云……

那身材略矮的老人猛一举掌,侧旨道:“我说是他,你偏不信,如今看来,我的话可没有错吧!”

另一华服老人长叹一声,沉声道:“这孩子……”

突地袍袖一拂,一阵强劲无比的风声,“砰”地一声向后拂去,原来他们两人背门而立,左右两测,各自留出尺许的空隙,此刻有一条人影想从这门旁空隙之中掠出,他头也不回,眼也不望,就这袍袖一拂之势,却已将那妄想夺门而出的肥胖人影挡了回去。

刹那间,只听得一声惨呼,一声娇笑,那罗衣少妇娇美的声音笑道:“我叫你不要碰到我身上来,你不信。”

接看又是二声惨呼,这罗衣少妇又自娇笑道:“终南黑煞手,果然吓煞人,我说潭老先生呀,这地上的四具死身,可都是你打死的,你快点想想办法把他们弄走呀。”

管宁心头一凛:“难道这片刻之间,‘黄河三蛟’已被全部打死。”

一念至此,他忍不住伸长脖子向内望去,只见厅中那张八仙桌子,此刻早巳翻倒,桌子的两以蜡烛,却不罗衣少妇身后的那青衣小婢拿在手里,六个反穿皮衣的彪形大汉,满头大汗,满面惶恐地站在墙角,罗衣少妇面带娇笑,和那“瘦鹗”谭菁对面而立,而就在他们脚下却倒卧着“黄河三蛟”和那“铁金刚”的四具尸身。

风雪从管宁身后吹到他背脊上,他只觉这刺骨的寒意,越来越重,暗叹一声,退后一步,眼前突地掌影一花,一支枯座的手掌,已向他迎面打来。

这一劈掌虽然大出他意料之外,但掌势却来得极缓。

他大惊之下,举掌一架,目光动处,却见这一掌竟是那较矮的华服老人向自己击出的,不禁喝道:“老丈,你这是干什么?”这老人嘴角微微一笑,掌到中途,突地一轩,绕过管宁的手掌,切向他肋下,管宁剑眉一轩,同时沉掌,掌势下切。

哪知老人突地“哈哈”一笑,手掌一翻,电也似地刁住管宁的手腕,沉声道:“你是谁?是谁的门下?明明是个富贵少年,却如何要乔装成低三下四之人?”

这老人好锐利的目光,一眼之下,便又看破管宁的身份。

管宁轩眉怒道:小可行事如何,又与阁下有何干系!”

语声方了,他只觉自己手腕之间,其热如灸,这老人刁着自己的手腕,竟突地变成一圈刚由烈火中取出的钢箍。

他猛一咬牙,忍受着这几乎令人难以忍受的滋昧,暗中将自己体内的真气极快地调息一遍,只听那老人冷冷道“你与老夫虽然无关,可是你那朋友与老夫却是大有关系。你与他之间,到底是否有所图谋?他此刻去了何处……”

他冷然说到这里,语气倏然一顿,目光也随之一变,似乎吃了一惊,凝神向管宁望了两眼,突地测首向另一老者道:“大哥,这少年武功虽不高,但却竞有‘引流归宗’之力,我此刻手掌上的功力,竟被他引却大半,大哥,你可知道,当今武林之中,还有哪一门派有这种内家的心法。”

要知道管宁此刻武功正如这老人所说,确不甚高,但他所修习的内功却是武林中失传已久的心法,再加上他正值年轻,这老人若是与他拗手过招,管宁万万不是敌手,三五招内,便是落败,但这老人此刻与他用内力相较,却未见能占有断然压倒的优势。

这两个华服老人乃是“太行山”一脉相传的“紫靴”五派中仅存的两位长老,其辈份尚在当今名扬天下的太行掌门人“太行紫靴”公录真人之上,江湖上提起“太行双老”乐山老人和乐水老人来,很少有不肃然起敬的,此刻与一个弱冠少年互较内功,竟有如此现象发生,此等大异常情的事情,自然使得这以睿智名闻天下的“乐水老人”也难免为之吃惊。

身材略高的“乐山老人”双眉亦自微微一皱,沉声问道:“真的?”

缓缓伸出手掌,向管宁腕间搭去。

哪知道管宁突地大喝一声,拼尽全力,手腕一反,一抖,那“乐水老人”竟在他疏忽之下,被他挣脱。

这“太行双老”不禁齐地面色一变,齐地一喝。

第八章 索命怪客

太行双老身后突地传来一阵“咯咯”娇笑,只听那罗衣少妇娇笑的声音笑道:“哟唷,想不到这孩子倒有这么好的功夫,竟连‘太行双老’两位老人家都抓不住你,呀——这可真难得的很!”

管宁方才大用气力,此刻但觉体内气血翻涌,调息半晌,张开限来,只见这两个华服老人面色难看己极,那罗衣少妇却已面带娇笑,侧着身躯,从老人身旁走了出来,秋波轻掠,向管宁上下打量了两眼,“喂,我说年轻人呀,你到底为什么,得罪了这两位老人家,竟使得他们两位全齐向你出手呀?”

她明里是问管宁,其实暗中却在讪损这“太行双老”,要知道以“太行双老”身份地位,岂有齐向一个弱冠少年出手之理,此话若是传出江湖,“太行双老”颜面何存。

管宁是何等聪明的人物,当然早已听出她言下之意,心中不禁对这少妇暗暗感激,把先前骂她心肠冷酷的心念消去几分。

只见这太行双老果然一起轩眉大怒,目光利刃般漠然转向这罗衣少妇,而这箩衣少妇却仍然若无其事地轻轻一笑,面对管宁娇笑道:“你怎么不说话呀?我知道你一定是有事得罪了两位老人家,唉——年轻人做事总是这么莽撞,还不快些向两位老人家赔礼!”

“太行双老”面上一阵青一阵白,目光之中,生像是要喷出火来,管宁见了,心中大为诧异:“这两人对她如此愤恨,怎地都既不出恶言,又不出手相击?”

只见这两人狠狠地望了罗衣少妇几眼,“乐山老人”突地一跺脚,恨声道:“老夫已是古稀之年,你却年纪还轻,你如此行事,日后你的靠山一倒,你……难道不怕武林中人将你……将你”这老人气愤之下,说起话来,竟已有些语无伦次起来,这罗衣少妇面容突地一沉,笑容顿敛,眉梢眼角,竟立刻现出冷削的杀气。

她冷笑一声,缓缓说道:“我看你年纪不小,才尊你一句老人家,你可不要不识好歹,什么靠山,难道我沈三娘自己就没有手段较量你?”

“太行双老”面色变得更加难看,那青衣小环一手拿着一座烛台,始在门口,从门里射出的烛光,映得这两个老人的面容,苍白如纸,管宁侧目望去,只见那“乐山老人”的衣襟,两人突地一言不发地一展身形,斜斜一掠出两丈,再一拧身,便已消失在深沉的夜色和漫天的风雪里。

罗衣少妇冷哼一声,目光转向管宁,轻轻一笑:“年轻人,别老站在雪里呀。”

话声立刻又恢复了娇柔之意,此刻谁都不会看出这少妇竟有令“太行双老”都为之慑服的能力。

管宁面颊一红,垂首向前走了两步,走到门口,呐呐道:“多谢夫人相助。”

目光动处,心中突地一凛,他手腕之上,竟也整整齐齐印着一个紫色掌印,直到此刻仍未退去,暗忖这“乐水老人”掌上功力之探,端的惊人已极,他却不知道若非他已习得那内功心法,此刻他的手腕,至今岂在,早已折断了。

那罗衣少妇却生像是没有听见他感激之言,自语道:“真讨厌,怎么雪越下越大了。”

回身又道:“红儿,你知不知道这里离北京城有多远了,明天我赶不赶的到,唉,再赶不到,只怕真的要迟了。”

缓缓伸出右掌在自己掌上凝住半晌,似乎看得出起神来了。

管宁侧目一望,只见她这只春葱般的纤掌上,竟戴着一个纯金的戒指,最怪的是,这戒指竞做成人形,只是此刻灯光昏暗,看不甚清,管宁心中一动,方待答话,哪知突地响起一个冷冷的声音说道:

“只怕夫人纵使今日就已赶到,也嫌太迟了。”

这声音虽然是冷冰冰地没有半分暖意,但语气之中,却满含一种幸灾乐祸的意昧,罗衣少妇面色使然一变,幽怨而温顺的眼波,也突地变的寒如利剪,冷然问道:“你说什么?”

大厅内走出缓缓带着满面诡异笑容的终南剑客“瘦鹗谭菁”来,慢条斯理地一捻颌下微须,目光望着院中的漫天风雪,冷冷又道:“在下是说,夫人纵使今日可赶去,只怕——唉!”

此时,营宁已走到门外,听了他的话,心中虽也一动,但他越走越远,后面的话,他便没有听清,也并没放在心上。

此刻他心中思绪万端,根本整理不出个头绪来,今夜他在这个客栈中所遇之人,虽然个个来历身份俱似十分诡秘,但他却以为这些人与他俱无干系,他也无心去多作揣测,只有那两个老人与吴布云之间关系,却使他颇为奇怪,那少年“吴布云”为何不告而别,而且走的那么慌张,更令他觉得难以解释。

一路走去,他才发现这间客栈除了那间跨院外,所有的客房竟都是空着的,他心中不禁有些好笑,心想“铁金刚”那班强盗倒的确有些倒霉,选来选去,竞选中了这些煞星作打劫的对象。

走到前院中,他和吴布云所驾的两辆车子,还停在门侧的马篷下,这两匹健马一日奔波,再加上此刻的深夜寒风,但此刻却为何都神采突变,没有半分颓靡之态,和马篷中的另几匹马一比,更显得卓卓不见。要知道管宁百万身家,此次单身出行,选用的马匹,自然是百中选一的良驹,那少年“吴布云”更是大有来历,所乘自也不是普通劣马。

夜色深浓,风雪稍住——管宁一振衣衫,大步走了过去,万籁俱寂之中,这辆马车中,突然传来一阵阵的呻吟声。

管宁心中蓦地一惊,“飕”地一箭步,窜到车侧一看——这两辆乌篷大车,车门竟都是虚掩着的,虚掩的车门旁,一旁倒卧着反穿皮袄的彪形大汉,另一旁却例卧着刚才那个出来开门的店小二,这两人俱是覆地而卧,口中不断地发出着微弱的呻吟之声。

管宁大惊之下,定睛一看,夜色之中,只见这大汉已经穿得发黑的白羊皮袄的背心上,竞渗着一片鲜红的血渍,那扮成店伙计样子的贼党,背后亦有一片鲜血,而这两人之间的雪地上,却赫然有八个像是用剑尖画出的潦草宇迹。“如此疏忽,真是该死!”

方自稍住的雪花,已将此亥口画颇深的字迹,掩得有些模糊不清,管宁出神地望着字迹,一时之间,心中满是惭愧自责,不觉呆呆地愕住了。

他知道这两人定必是在自己和吴布云停留在那跨院中时,偷偷溜出来,要看看这两辆大车中所载是何财物,等他们见到大车中只是两个病人,自然大失所望,甚至还要将车中之人加以杀害,而就在这时候,却有一人突然掩到他们身后,而他们背后的伤口,不用说,自也是被这人所创。

这人暗中救了公孙左足和那神秘的白衣人,自然就不免要恨管宁和吴布云的疏忽,是以便在地上留下宇迹,以示警戒。“但这人却会是谁呢?”

管宁呆立在凛冽的寒风中,暗问自己,他想到三天以前,书斋里突地穿窗飞来的两剑一刀,以及昨晨桌上,赫然出现的桑皮纸包中的人耳,便又暗中寻思:“这件事看来是同一个人做出来的。他如此维护于我,但却又不肯与我相见到底为的是什么呢?”

刹那间,他思前想后,但想来想去,也想不出自已有什么相识之人,会有如此武功,而且一路跟在自己身后,做出如神出鬼没之事来。

“只有凌影——”他低低地,有如呻吟一般自言自语道:“凌影,真的是你吗?你你……为什么要对我如此,却又偏不肯见我呢?”

藏首缩尾的马,被惊得“稀聿聿”昂首不住长嘶。

管宁心头一惊,伸手打开车门,自衣书生仍然静卧如昔,另一辆车中的公孙左足也在沉沉睡梦中,他心中一叹,觉得这位浪迹风尘的武林异人,在身受重伤之后还能如此沉睡,的确是种福气。

他却不知道,公孙左足此刻还能沉睡的原因,却是因为吴布云以和缓的手法,点佳他的睡穴而已。

他见了车内的两位武林异人都安然无恙,方自透了口长气,突地觉得天地间此刻竟是沉寂如死,方才的马嘶声,呻吟声,已全部停顿,除了呼呼的风声外,四下连一丝声音都没有了。

在如此寒冷的冬天,在如此寂寞的深夜,他突然发觉,静寂有时真是一件可怕的事。

于是他便于咳一声,但咳声一住,四万又复寂然,他无可奈何地暗叹一声,将一辆马车从马厩中牵出来,可是……

当他再去牵第二辆马车的时候,一条谈青人影,突地如飞掠来,灵巧地掠上马车前座。

接着,第二条人影,但自掠来,这人影来势之速,更远在第一条人影之上。

已被第一条焕然如飞的人影惊得怔住的管宁,耳畔只听得一连串环佩的叮当徽声,停留在院中的大车已由这家客栈敞开的大门向外驰去,一个娇柔清脆的口音,仿佛在喊道:“暂时借马车一用……”

下面的话声,便已全辈磷磷的车声,和两匹健马的长嘶掩住。

这一个突然的变故,从发生到结束,不过仅仅是眨眼间事。

大惊之下的管中,根本不知道如何应付这突生之变,等到他定过神来,大喝一声:“慢走。”

一个箭步掠出大门的时候,这辆大车,在沉沉夜影中,已变成了一个朦胧的黑影。

此刻,他甚至还未来得及想,这变故的严重性,他知道驾走这辆大车的,必定是那罗衣少妇和她的女婢,这样的人物,莫说驾走他一辆车,使是驾走他十辆车,他也不会觉得心痛。

但是——突然想起大车里卧病的人来,他也想到了它的严重性,于是他感到一阵虚弱的感觉,自脚跟发散,转瞬便蔓延全身,你若是也会经历过一些突然发生的严重打击,你便也能明隙这种感觉的滋昧,如若不然,便是用尽世间所有的形容词汇,只怕也不能形容出这种感觉的滋味。

大地上的一切,眨眼之间,便都变成为一圈虚空。

他大喝一声,转身扑向仍然停留在马厩内的另一辆马车边,拉开车门一看,那至今仍是谜一样的白衣人,安静地卧在温暖华丽的锦被里,他不禁长长地嘘了一口气,但是——这口气还未逐出一半,他的呼吸便立刻又像是窒息住了。

他想起另一辆大车中,是伤势很重,亟待求医的公孙左足——他来不及再想别的,又自狂吼一声,扑向大门,但门外夜色沉沉,寒风寂寂,不但没有车马的影子,就连马车的声音都没有但是这沉沉的夜色,这寂寂的寒风,此刻却像是泰山巨石般,当头向他压了下来,他也仿佛承受不住,身形摇了两摇,虚软地倚在门边,于是刹那间,夜色也消失了,寒风也消失了,在他眼中,他什么也感觉不到的,大地又变成了一片虚空和混购。

这件事故发生所造成的严重后果,他不敢想象,更无法弥补,他紧握着这双拳,在自己胸口狠狠地打了两下,暗中责备自己的愚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将那辆大车牵出来,假如他先将公孙左足抱到另一辆大车,不是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吗?纵然将两车大车都一起牵到门口,又有何用,一个人,又怎能同时驾驶两辆大车吗?

于是他紧握着的双拳,又在自己的胸口上狠狠地打了两下。

就在他深深自惭自愧,自责自疚的时候,暗影中又突然缓绍地踱出一条人影,一面在独自冷笑着,寒风将他这森冷的笑声,传人管宁的耳里,他下意识地转目望去,瘦鹗谭菁已自踱到身侧另一方。

他眼中虽然接触到这条人影,心里却仍然是空中洞洞的。“瘦鹗谭菁”奇怪地打量了他两眼,这终南的名剑手,虽然早已知道较师兄“乌衣独行”已在四明山庄中遭人毒手,是以便兼程北来,想在北京城中,寻访那传言已被一个富家少年带回北京,并且已受了重伤的凶手,但是他却不知道此刻站在他眼前的少年便是自己此来寻访的人物。

他无意之中,遇着多年以前,在黄河江船上,使完全不识水性的他受尽折辱而几乎丧生的仇人,报却了久久郁积于心的深仇,又以冷言热讽,将那罗衣少妇说得五内焦急,立刻冒着风雪赶走。—夜之间,他一连做了两件得意的事,此刻便不禁有些飘然的感觉恨不得能找个人来分享他此刻的快乐。

于是他便停下脚步,缓缓地道:“人生百年,拍掌来去,身外之物,更是生不能带来,死不能带走,你不过只是失去了一辆马车而已,又何必如此愁苦。”

话声微顿,抬目望处,却见这少年仍在呆呆地望着自己,就像是根本没有听见自己的话似的,他的双眉微皱,沉声又道:“少年人,我说的话,你可听到没有?”管宁目光一瞬,缓缓垂下头,低语道:“这该如何是好。”他心中一片茫然,想到自己明日与那少年吴布云之约,更不知该如何交待,竞真的没有听到这“瘦鹗谭菁”究竟在说些什么。又自喃喃低语:“我真是该死!我真是该死……”谭菁双眉一轩,但瞬即放声大笑起来,伸手从怀中取出了一锭原本已放在“铁金刚”手里,此刻却又取回的金锭,大笑道:“想不到你这少年人竟然如此想不开,来来来,拿去,拿去,这一链黄金,想来已足够买回你的马车了。”这狂笑之声,使得管宁神志为之一震,抬起头来,呆望了他两眼,又摇了摇头,方自缓缓说道:“我与阁下素不相识,阁下这是干什么?”瘦鹗谭菁伸手一捻微须,大笑又道:“是是,我与你虽然素不相识,你的车马更不是我所掠走,但这锭金子,你却只管取走。”他又自仰头长笑几声,接着道:“若非我三言两语,那沈三娘又怎会如此匆忙的赶走,你可知道她是为着什么——哈哈,她是生怕自己去的太迟,那厮会被别人害死!哈哈——”他故意叹息着道:“如此风霜严寒,一个妇道人家还要如此奔波,也真难为她了。”管宁呆呆地望着他说的话,管宁根本一点也不懂,当下干咳……声,道:“阁下到底在说什么?小可实在愚昧,难以了解,至于这锭金子,小可更是不敢接受——”瘦鹗谭菁笑声顿住了,突地面色一沉,截断了他的话,说道:

“这黄金只管拿着,反正你的马车,既然被那人驶去,你纵然想尽办法,也不能取回了。”

管宁心头一凛,脱口道:“真的?”

谭菁冷哼一声,点首道:“老夫岂会骗你。”

双眉一扬,神气间突然又变的十分得意,接着又道:“你可知道驶去你车子的那个女子是谁?”

管宁茫然地摇了摇头,谭菁又道:“那女子便是江湖上称‘绝望夫人’的沈三娘!武林中人遇上了别人,凡事还能有三分希望,但遇上了这沈三娘么——嘿嘿,什么事都只好任凭她摆布了,几乎连半分反抗之力都没有,是以江湖中人,才替她取了‘绝望夫人’这名字”“绝望……”管宁将过两个字仔细思索一下,不禁为之机伶伶打了个寒战,世上最最可怕之事,只怕也莫过于这“绝望”二字。

而那温柔高贵的女子,竞叫做“绝望夫人”,这名字取的又是何等冷俏,但见“瘦鹗谭菁”嘿嘿一声冷笑道:“这‘绝望夫人’沈三娘5不但剑法暗器,俱都超人一等,聪明机智,更是骇人听闻,你心里在想些什么,她几乎全都早已猜到,你嘴里都没有说出来的话,她也能先替你说出来,而且她还有个与她关系大不寻常大大的靠山,武林中最狠最冷的人物‘西门一白’。”

这“西门一白”四字一入管宁之耳,他心头不禁又力之一凛,他似乎听过这名字,又似乎没有听过,却见谭菁又已接道:”多年来,天下武林中人,就从未听过有一人能在‘绝望夫人’面前占过半分便宜,嘿嘿——只有老夫,今日只说了三言两语,便让她吓得面青唇白,连抢马车这种事都干出来了。”

他又以一阵得意的大笑结束了自己的话,随手将那锭黄金塞在管宁手里,人们在欢乐的时候,常常会希望别人也能分享自己的欢乐,这孤傲的老人此刻便也做出了—些绝非他平日为人性格所做出的事来。

但是,他却不知道,管宁的心境,又怎会为这区区一锭金子而欢乐起来。

这本已充满自责自疚之心的少年,心情更是乱如麻,他略为思考一下,便恍然想到“西门一白”四字,便是那白衣书生的名字,也直到此刻,他才知道白衣书生的名字,只是除了这名字之外,他对此人的一切,仍然丝毫不知道。

他想到这些日子里,恼所接触到的每一个武林中人,说起“西门一白”的为人,都是冷酷毒辣”的。于是,他便无法不再冷静地思考一遍,他对这“西门一白”的信念,是否有改变一下的必要。

而他此刻也已猜到,那位“绝望夫人”沈三娘,如此匆忙的要赶去北京,一定是为着关心这“西门一白”的安危,生怕也会遭受到仇家的危害,于是,他又想到那一刀两剑,两只人耳。“难道这些人都是要去加害西门一白的仇家。”

他不禁暗问自己:“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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