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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来归梦满清山-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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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能的感觉到他心底深刻的伤痛,索性也不去答他,用关切的眼神对上他的目光,然后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让贝勒爷如此伤心?就连福晋也是一样的神色?”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似乎穿越了我的身体直直的望向前方,嘴里自言自语般地说道:“晖儿是嫡子,也是静宜唯一的儿子,可就这么去了。”
弘晖?
我的脑海里闪现出这个并不熟悉的名字。记得历史上有名的只是弘时、弘历、弘昼三兄弟,没想到还有很多短暂的生命是被吞噬在了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而在我的心里,眼前这个男人的形象永远是以冷峻坚强的面孔示之于人,没想到在坚硬的躯壳下他的心灵也会有偶尔的脆弱。
我抬起手轻拂着他的面庞,用我能想象出的最温柔的声音悄悄安慰着他;而他似乎也有些倦了,双手攥紧了我的胳膊,闭上眼睛,把头埋在了胸前。
我就这样紧紧地靠着他,听着他的心脏有节奏的跳动,感受着他的身体散发出的气息,既兴奋却又感到惶恐,既熟悉却又觉得陌生。如果说当初对他所有的情意多半是因为阿真的缘故,那么今天我却是完完全全把他当作了四爷。不是记忆中的,也不是回忆里的,而是清清楚楚站在我面前让我为之心动的人。
他的手颤了一下,头也抬了起来,似乎惊讶于我那情深似海、悲愤交加的目光,有些疑惑的问道:“你见过晖儿?”
我轻轻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怎么哭了?”
我这才感到脸上湿湿的,连忙用脸在衣袖上蹭了蹭说:“人生在世,难免会有一死。但总角孩童,幼年而逝,奴婢听了着实替贝勒爷感到难过。”
他没有说话,只是兀自点了点头。我怕他继续伤怀,便又说道“以后贝勒爷还会有很多的子女代替小阿哥承欢膝下,所以还请贝勒爷节哀。”
“是呀,世道轮回,生死有命,难为你这丫头还来宽慰我。”他脸上的愁容似乎淡了几分,慢慢放开了我的胳膊,随手抬起右臂,而那条帕子竟然还拿在他的手里,帕角上一个歪歪扭扭的“禛”也赫然出现在他的眼前。他先是一愣,又仔细看了看,终于认出了那曾是自己的东西。于是望着我,一个捉摸不定的笑容一闪而过,“这条帕子,你一直都带在身边?”
“我…是…其实也不是…”我心里一急,嘴上说的也是乱七八糟,一张脸涨得通红。
他对我狼狈的样子仿佛视而不见,一边用手捻着那个字一边说:“看来你这女红真是够糟的,就这么一个字,竟然也能绣得这么糙?”
这下我的脸更红了,不是害羞,而是被他气的。这个男人的脸怎么变得这么快,刚才还是一片愁云惨雾,现在到有心情消遣起我来了。我冷着脸闷哼了一声,伸出手臂想拿回帕子,可谁想到却被他一把抱住,接着一个重重的吻落到了我的唇上。他的唇有些冰冷,不似梦中那样温暖而湿润,他的舌尖灵巧的撬开我闭拢的牙齿,轻而易举的便用他的热情点燃了我心底的温存。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像天地星辰都已消逝而去,只剩下一个他和那疾风骤雨般的热吻与我纠缠在一起,直到因为窒息才猛地把他推开了。
“吓到你了?”他一边喘气一边问。
“真得很糟吗?我足足绣了两个晚上呢!”
他满脸惊愕的对上这匪夷所思的答案,终于笑着摇了摇头说:“很糟,但是。。。我却很喜欢。”
“真的?”我似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的嘴微动了一下,眼光掠过,想说的话似乎一下子又咽了回去,弯下腰拾起掉在地上的斗篷塞进我的怀里,一脸的笑意也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嗯哼!”一声刻意的咳嗽在背后响起,脚步声也已到了近前,“四弟好兴致,怎么跑到这里躲清静?”三阿哥一向温和的声音显得有些生硬。
“刚才喝得急了点,有点头晕,出来透透气。”四爷的语气又变得波澜不惊。
“奴婢给三阿哥请安,三阿哥吉祥。”我现在是不可能站在一边儿什么都不理的,只好乖乖的行礼请安。
“原来如玉姑娘也在呀,还真是巧了。今晚夜色朦胧,又恰逢十三弟新婚之喜,是否又有佳作共赏呀?”他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一番话说得那么自然,仿佛我们是相识多年的知交好友。而对面四阿哥的脸色却明显陷入了阴影里。
我压下心里所有的愤怒,淡淡地看了三阿哥一眼,然后对着四爷福下身去:“奴婢赶着去给格格送东西,四阿哥要是没有别的吩咐,奴婢就告退了。”
“去吧。”四爷冰冷的声音像雪片一样飘了过来,我不禁打了个寒颤,但却不敢抬头,眼角的余光瞟见他的右手还死死的攥着那条手帕。我站起身来,擦着三阿哥的肩膀走了出去。身后两道灼热的目光竟交叠着射在了我的身上,让我避无可避,无处可藏。而我心中纵有千言万语,却也只能头也不回的向前走。终于拐进了阿哥所的门口,我深深的吐出一口气,但那压抑的感觉却仍萦绕于心头,久久的挥之不去。
紫禁城外
马车“咣当”“咣当”的驶出了玄武门,我半倚在车壁上,眯着眼睛,轻轻揉揉太阳穴。一旁的紫樱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轻笑道:“前次出来的时候,你个小丫头兴奋得跟什么似的,今天怎么到败了兴致?”
“这怎么相同?”我咧了咧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现在可是去帮十三阿哥搬家,怎么能跟出巡的时候相比?”
“傻话,难道出巡的时候就不是在当差?”
“是,是,好姐姐,这几天睡得迟了,就让我再眯一会儿。”我摆出一幅楚楚可怜的样子,终于换得了她同情的态度。于是闭上眼,把头放在了膝盖上。
小睡一下怕是不能的,甚至闭上眼睛我都有些害怕。还记得在塞外的时候,我曾一次次对上四阿哥和他的福晋冷笑着远去的背影,然后就会在哭泣中醒来。而自从十三阿哥大婚的那天之后,每每入梦,都会看见四爷阴沉得看不见底的脸色,我挣扎着想要离开,却总会有无数个似笑非笑的面具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把我挤在原地,透不过气来。
“去吧。”四爷那几乎可以把人冻住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我明知道自己没有一点错处,却仍旧觉得心虚。也许这声音对我太有威慑力了吧,还是我太在乎,太害怕失去?想到这儿心里不禁有些委屈,爱情应当犹如夏天的空气,干燥而灼热,但我却非要站在零下二十度的气温里一下一下的铲雪,不时还要抵御一下寒流的袭击,无论体力、耐力,都缺一不可呀!
马车一下子停住了,我暂且抛开凌乱的思绪,跟着紫樱下了车。眼前的十三阿哥府是刚刚建成的,门上的匾额还闪着清亮的光彩。紫樱站在一旁指挥着小太监们开始把金银器、衣服、书籍之类的东西往里搬,而我则亲自捧了一套明代官窑的瓷器,小心的走了进去。康熙赐的这个园子并不大,听说曾经是前明一个大臣的别院,经过内务府的一番修整,院子里的楼阁亭台、湖堤柳岸倒也别有一番情趣。胤祥的跟班小顺子正在给府里的下人分配差事,见是我来了,忙不迭的跑过来就要接我手里的东西,我谢过了他,仍旧抱着瓷器往里走。
沿着湖岸一直可以走到正厅的门口,隐隐听到里面有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大婚之后,我还没有见过十三,如今站在属于他的领地上,心里的感觉似乎有些异样。还记得当初他那句关于花瓶的笑话,可如果当时真的点点头,也许这里已经是我的家了。不过我会住在哪呢?竹林中的小屋还是偏厅上的阁楼……至少肯定不会是这气派华丽的正房,那里永远是留给十三阿哥和他的福晋的。满人的婚姻最重身份,就以我那个阿玛的地位,即使十三对我爱如珍宝,可也免不了要在前面加上一个“侧”字。而我们在现代早就习以为常的“一生一代一双人”的境界,恐怕比梦想还要更遥远吧!
又想到我心中的那个人,着实让我加重了些无力的挫败感,他有福晋、侧福晋、侍妾、宠婢…珍珠美玉可以车载斗量,而我区区一个如玉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一愣神儿的功夫,一个举止优雅的少女已经走了出来。对着我含着三分笑意道:“小顺子说格格把宫里赏赐的东西都给送来了,实在是辛苦姐姐了。”
想来这就是十三的福晋兆佳氏了,我抱紧盒子福了下去,嘴上也恭敬的配合着:“奴婢如玉给十三福晋请安。”自从那天她蒙着盖头入了洞房,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的容貌。这是一个身材小巧的女孩儿,与我相仿的年纪,明眸皓齿,蛾眉淡敛,竟似有一股江南女子的柔美。忽然觉得就这样看着主子实在是有些失礼,赶忙垂下眼睑又说道,“奴婢本不该扰了主子清静,但这套明代官窑的青花瓷器,还有外面车上的一对玉如意和几幅字画都是皇上御赐的,格格嘱咐奴婢一定要交给福晋亲自收着。”
“婉晶最是心细,这几样东西是要收的妥帖些。”没想到十三竟然也走了出来,脚步停在了妻子的身旁。
一种陌生的感觉从心底涌起,我却不想费力气琢磨,便在一旁赔笑道:“十三爷说的极是。”
“那就劳烦姐姐把东西拿进来,咱们也好一样一样的收拾了。”
前面的两个人并肩走了进去,我机械的跟在他们身后进了屋子。一进门两旁的椅子上,几个人正在喝茶聊天。见我们走了进出,其中一个说道:“老十三,皇阿玛都赏了你什么稀罕物,也让哥哥们见识一下。”
“十哥真是的,皇阿玛的赏赐什么时候能短了您的,到来取笑弟弟。”原来说话的人竟是十阿哥,偷眼望去,他正举着茶杯伸着脖子看向了我,心中暗叫不好,赶忙低下头,装出一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老实态度,乖乖的矮下身子行礼:“奴婢如玉给各位爷请安!主子们吉祥!”
“起来吧,你是在婉晶身边当差?”一个温润的男中音从前方飘了过来。
“是,奴婢一直伺候格格。”我垂着头答道。
“八哥,听说秋狝的时候,三哥一箭没有射中猎物,却射到了婉晶的一个丫头,是有这回事吧?”这个十阿哥还真是精力充沛呀,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屋里用的,没有一样他不关心的?我下意识的摸了一下左颊,心中暗道这种三八消息的传播范围之广真是古今皆同呀!
八阿哥没有回答,一时之间屋子里一片寂静。我心里正琢磨着不知道那位爷会怎样描述我的那个噩梦场景,一没留神,却被伸过来的一只手硬硬的抬起了下巴,同时一个阴沉沉的口气在头顶响起,仿佛压境的乌云一般聚拢过来:“难不成就是这个丫头吧?”
我挣扎了一下,却没能甩开他的手。心中一股怒火涌起,有些生气的对上他的目光。一个从没见过的男人出现在我面前,白净的面孔,微吊的眼角,阴冷的眼神透着几分邪气。
“九弟,不要胡闹!”温润的八爷终于发话了,可被他称作九弟的这个男人似乎把他的话当成了一种鼓励,手上的力道不但一点也没有减小,竟然还顺势在我脸上摸了一下那道粉红色的印迹。
“八哥,就是她。我说嘛,看看脸不就全知道了。三哥的眼光还真是不错。”他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可怕,阴森森的,呲着一嘴白牙。我很想从他的手掌下挣脱出来,可又怕摔了怀里的瓷器,只是一个劲儿的向后退去。
九阿哥仿佛很喜欢看着我那惊慌失措的样子,手上的力道又大了几分,捏得我的下颌一阵生疼。我使足了力气猛地向后闪身,后脚跟一下子顶上了门槛,而九爷似乎看见了什么,手上一松,我的身体就以门槛为轴,直直的倒了下去,急忙伸出一只手去撑地,却被身后的一个人一把接住,我也顺势倒在了他的怀里。
惊魂未定的向上看去,竟然对上三阿哥关切却略显愠怒的眼神,他极轻的问了声:“摔到哪了?”见我摇了摇头,便扶着我站了起来,脸色一转,又恢复了平常那副温和儒雅的态度,开口道:“老九,这是唱的那一出呀?呦,八弟十弟也在呀!”
“真是巧了,说曹操……”十阿哥的大嗓门刚一开口,就被八阿哥一道凌厉的眼神逼得把话生生咽了回去。
“给三哥请安!”八阿哥不动声色的站起身来躬身施礼,“刚才老九想看看皇阿玛赏给十三弟的玩意儿,谁成想没接好,还差点摔了如玉姑娘,幸亏三哥来的及时。”
三阿哥扫了一眼若无其事的九爷,淡淡说了句:“没事就好,仔细摔了皇阿玛的赏赐可不是闹着玩的。”
九阿哥望了一眼八阿哥的脸色,不太情愿的赔笑道:“三哥说的是,这么贵重的东西,还是请十三弟妹收好了,没得让人拿着到处乱跑。”说罢还狠狠地瞥了我一眼。
十三福晋似乎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亲自接了我手上的东西,抱了进去。我站在一旁,只觉得胸中郁结着一口恶气,闷闷的堵在那儿,上不来也下不去,伸手揉了揉疼痛的下巴,又在脸上被摸过的地方狠狠的擦了两下,心里也顺便问候了几遍这个死老九的母亲。
“三哥既然来了,就多坐一会儿,正好八哥九哥十哥也在,就赏脸在弟弟这儿用个饭如何?”十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要是不说话,我还真把他给忘了。看着他平静如常的面容,再想想刚才的遭遇,心底竟泛起苦涩的涟漪。
三阿哥似乎想要答应,看到我脸上的神情,却又改变了答案:“不了,本来是想给十三弟的乔迁之喜送份贺礼,没成想却把东西落在了家里。干脆就让如玉姑娘再辛苦一趟,跟我去府上拿一下,再给十三弟送过来。”
“可她,她还要回宫复命的。”十三的语气里终于露出了一丝焦急。
“十三弟不用担心,宫门下钥之前,人定是会完璧归赵的。”说罢冲我使了个眼色,示意跟着他一道出去。我虽不愿跟他一起,却更不想留在这是非之地,于是对着屋里随便福了福,便转身跟上了三阿哥的脚步,只是我再也没有机会去发现立在门口的十三把拳头攥得紧紧的,仿佛拼命在跟自己的无能为力做斗争。
上了三阿哥的马车,心中还是着实的气闷,悻悻地坐在一旁,懒得说话。三阿哥叫过小厮吩咐了几句,便在我的对面坐下,一副很有耐心的样子看着我。我很想赌气地闭着嘴巴跟他对看,可一腔的怒火憋在胸中又实在想找个发泄的地方。他似乎也看出了我的心思,柔声劝道:“老九一向是这个样子,别把他放在心上。”
“爷说得极是,你们爷们是兄弟手足,我们做奴婢的自然活该被欺负作践。”我故意阴阳怪气地对着他,谁让他是那个坏男人的哥哥?
“你这丫头,还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三阿哥几乎被我给气乐了,而语气中却又露出一份无奈,“他们几个,又几时把我这个三哥放在眼里?”
“刚才…你都听见了?”我开始觉得自己对他有些过分。
“说得这么大声,我又不是聋子!”他冷笑了一声,眼中又闪过刚才接住我时的怒色。
“算了,谁跟他们一般见识。就当是路边的野狗乱叫好了。”见他这个样子,我的怒气反到消了几分,摆出一幅释然的样子。
“也好,没得让野狗扫了兴致,爷带你去个好地方。”
我一愣,傻傻的问道:“不是去府里拿东西吗?”
“东西自会有人送过去,难得你出宫一次,自然要带你去瞧瞧宫外的景致。”
“这……”我一下子犯起了犹豫,想不答应却又有些舍不得开口。就凭那天晚上他在四阿哥面前说的话,其中的意思我自然明白;但无论如何他还是主子,吩咐的事情我也没有不同意的道理;再者,除了上一次出巡塞外,我还是第一次半自由的出现在北京城的大街上,三百年前的大街小巷,自然是陌生而又神秘的。如果平白错过了,也着实有些可惜。
“就在前面不远,很快就到了。”三阿哥似乎不想给我拒绝的机会。
唉,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暗骂自己竟然这么禁不住诱惑。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可笑,自己好歹也算得上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女性,平时和男同学打打闹闹也是常有的事。怎么回到了古代,一下子就变得这么封建了呢?
两处闲愁
作者有话要说:鹧鸪天 晏几道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拼却醉颜红。
舞堤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其实以前不喜欢晏几道的词,还总是纳闷他爹这么有才的人,怎么生出如此不争气的儿子。可经历过失恋之后,终于明白痛楚的味道,而有一些人却宁愿把所有的痛都埋藏在心底,只给世人留下一个华丽的外壳。大约半刻钟的功夫,马车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小路,停在一所院落的门口。三阿哥先下了马车,又把一只手伸给了我,我很想不理会他的好意,自己蹦下车去,可看了看脚下的“花盆底”,还是不大情愿的搭上了他的手臂。他得意地笑了笑,扶着我站定。早已等在门口的一个中年男子快步迎了上来,麻利的打了个千道:“三爷吉祥!奴才张衡给爷请安!已经按您的吩咐,把润玉阁收拾好了,爷可是现在就过去?”
“不忙,我们先随便转转。”三阿哥冲着他摆了摆手,那个男人恭敬的退到一旁,闪出了进门的路。我跟着三阿哥进了门,才发现这里门面虽不大,而里面却是别有洞天。
蜿蜒曲折的回廊缘山而起、依湖而行,两旁的松柏多而茂密,远处回廊的尽头,一座三层的小楼凭湖而立,上书“观畴楼”三字。随着三阿哥走到楼上,只见诸湖相连,水木明瑟,湖外云树直接西山。他指着远处依稀看见的一座院落说道:“你看那里,就是老十三的宅子。要按水路算,这两处房子还算是相通呢。”
“那十三爷要是放到池子里一条鱼,我们岂不是能从这湖边钓来吃?”
“你这想法倒是有趣,下回再钓到鱼,定要问问可是从十三弟家里游来的!”
“哈哈哈哈…。”我们不约而同的大笑,刚才的烦恼已被这眼前的美景冲得不见了踪迹。如果说紫禁城巍峨的宫殿、庄严的御道、精巧的花园都充满了一种令人敬畏而又神秘的美感,那这里就更像是风光旖旎的江南水岸,处处透着灵动与自然的和谐。我只顾着欣赏着别致的湖光山色,忽然一件温暖的披风落在了我的肩上。
“这里风大,仔细着了凉。我们去后面走走。”说罢他已转身下了楼。我用手扶着那狐狸皮的领子,跟在他身后轻轻摇了摇头,看来我又一次失去了拒绝的机会。
出了观畴楼再向西走,一座古朴的木制建筑掩映于竹林之中,门前一块别致的竹匾用篆文刻着“藻德居”。三阿哥告诉我,这是他的老师陈梦雷的住处。我记得这位老先生曾经编辑了《古今图书集成》,原来这部鸿篇巨著就是在这样幽深的竹境中完成的。继续向前,眼前的景象陡然变得开阔,走过一片好像广场的空地,一座占地面积很大的平房映入了眼帘。门口的两个小太监忙不迭的请安行礼,然后引着我们走了进去。潺潺的流水之声不绝于耳,我惊诧的寻找它的出处。才发现前方过道的两旁是人工开凿的溪流,连着大厅中央一个巨大的水池,而水池中白色的大理石雕像竟赫然是在浪花中诞生的维纳斯。我紧走了几步,来到水池边仔细观看这古希腊神话中的爱与美的化身。原来这雕像还是略作了修改的,轻柔的纱裙覆盖着她那娇弱的身躯,丰满的胸部也被刻意缩小了。虽不及波提切利的画作那样传神,可那卷曲的长发,充满稚气的脸庞和脚下硕大的贝壳还是把她出水芙蓉般的美丽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是白晋神甫送给我的礼物,他带来的工匠用了两个月才完成的,说是他们西洋最美丽的女神……”
“维纳斯!”我不由自主地接了一句。
“你怎么也知道?”三阿哥语气中的得意之色一下子就被惊讶代替了。
“我…”这下才觉得自己也着实有些大意,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也就对了。可没办法还要答话,只好咽了口干沫胡乱编道,“以前听人说过西洋人也供奉自己的女娲娘娘,好像就叫做维纳斯什么的。”
“欧?”三阿哥半信半疑的看着我,一点也不像相信的样子。可我也谨守着越描越黑的真理,一句也不再多说,还把眼光转向了别处。
环绕着水池的四周是六个独立的房间,左面三间的门梁上分别写着怀清、知秋和落夕,右边的则是香榭、晴川和润玉。。记得刚进大门的时候,张衡好像提到过润玉阁,我便绕过水池,向着那扇门走了过去。
三阿哥也跟了过来,站在我的身后道:“这一间本来的名字叫‘润月’,我叫人改成了‘润玉’,可否配得上玉人玉容?”
一丝骄傲在心头闪过,可我也清楚这“润玉”二字自然还有另一层意思,一手推开门,心中的想法也脱口而出:“自古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恐怕这‘润玉’二字是三爷的自得之作才对吧?”
“你的话总是有些道理。”身后的人无奈的一笑,跟着我的脚步进了门。
老兔寒蟾泣天色, 去楼半开壁斜白。
玉轮轧露湿团光, 鸾佩相逢桂香陌。
黄尘清水三山下, 更变千年如走马。
遥望齐州九点烟, 一泓海水杯中泻。
迎面的墙壁上挂着李贺《梦天》,这首诗本是我极喜欢的,但若用这苍桑的感慨、磅礴的气势来点缀“润玉”,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三阿哥见我一直盯着那幅字,便在一旁解释说:“屋子里的其他陈设都换过了,只是这幅字是省斋先生亲手所题,有些不舍得。”
我赶忙移开目光,心想刚才已经说得太多了,再不能过分的表现自己,便低头说道:“奴婢哪懂得这些,不过随便看看凑个趣儿罢了。”
“你不懂,只怕你懂得还不止这些。”三阿哥的笑容里溢满了欣赏之色,“来,我们坐下来好好聊聊,说说你还知道些什么?”
“三爷别取笑奴婢了,奴婢只懂得忠心侍奉主子而已。再者说,哪有奴婢与主子同坐的道理?”事到如今,也只好继续藏拙了,做个不本分的奴婢可是要惹大麻烦的。
“如玉,你可知道这是哪里?”很奇怪三阿哥竟然改变了话题。我看了看两旁的家具陈设,和早已备好的一桌酒菜,心想这里当然是你的别苑,总不会是饭馆的包房吧?
“这熙春园本是怡情会友之地,我既带你来了这里,便引你为知己,就连这间屋子都是特地为你预备的。”
我心中一沉,有些感动,更多的却是烦乱。三阿哥的心思,我又何尝不明白?姑且不论他皇子的地位,单是这份学识才情足以让人心动。但是我的心…却早已被另一个男人占得满满的,根本容不下第二个人!唉,难道老天对我就不能“厚道”一点,让我在古代只结识一个优秀的男人也就足够了嘛。
“想什么呢?说出来我听听。”三阿哥的声音把我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我心中默念着四爷的名字,把心一横,冷冷的答道:“还是不说的好,爷想听得奴婢不一定会说,而奴婢想说的爷也不一定愿听。”
三阿哥的嘴半张着,有些愤怒,而更多的则是诧异。他转头避开我的目光,抓起桌上的一杯酒一饮而进,苍白的脸上显出几抹绯红。接着把管家叫了进来,吩咐备车送我回宫。
我终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仿佛心头压着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正忙着走出门口,三阿哥温和而又笃定的声音传来,一下子把那块刚搬走的石头又拽了回来。
“如玉,只有我才是真正懂得你的,而我也会等着你慢慢明白。”
马车一驶入神武门,赶车的小太监就跳下车掀起门帘,扶了我下来。我回身道了谢,便径直进了御花园。凛冽的寒风迎面吹来,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要是没把那件披风留在车上就好了,回想起刚才赌气的行为,不禁有些后悔。可若是留下,没得又要招致别人不必要的遐想。“如玉,只有我才是真正懂得你的。”这一句话已经让我的一个头有两个大了,要是再留一件他的东西在身边,那我岂不是……唉!
过了延辉阁便是位育斋,再往前走,就是御花园的西门,而丽景轩自然也就不远了。我抱着肩膀,以我能达到的最快的速度向前小跑,冷不丁斜下里走出一个人,我匆忙的向外一躲,脚下的“花盆底”竟然不争气的卡在了石子路的缝隙里,身子就斜斜的栽歪了下去。眼角的余光瞟见伸过来的一只手正想拉我一把,可我却只能在下落中看着那只手离我越来越远,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哎呦!”我忍不住叫出声来,回手揉了揉疼痛的尾骨,心想今天出门之前还真是应该看看黄历,这下可好,十三阿哥府上的那一摔虽是躲了过去,可没成想却又在这儿补上了,还真是倒霉!
刚才的那只手又从旁边伸了过来,我一把拉住,顺势站了起来。刚要道谢,却发现四爷正目不转睛的盯着我,“怎么这么慌里慌张的?出了什么事?”
“没,没什么?奴婢正想回丽景轩去。”
“也不用这么着忙吧?看看可摔到哪了?”
我这才会过神儿来,活动了一下被扭到的左脚,还隐隐有些疼痛,身子一晃,赶忙又往他的肩膀靠了靠,谁想他却就势扶上了我的腰,轻笑着说道:“怎么每次遇到你都会受伤?还真是个淘气的丫头!”
一股温暖从我的心里流过,就连扑面而来的北风也变得柔软了许多,我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把脸埋在了他的胸前,小声说:“也不是很多嘛!才第二次而已。”
“这样还少,要是再多几次,说不定你的小命儿就断送了!”
“呸!呸!”我转身啐了两口,一脸委屈的对上他戏谑的眼神,“如玉就算再不招人爱,爷也不用这么咒我吧?我可还想高高兴兴的多活几年呢!”
他莞尔一笑,接着问道:“今天在十三弟府上,都见到谁了?”
我苦笑着答道;“四爷还是别问了,横竖遇到各位主子,即使不摔跤,奴婢的下巴也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他用另一只手轻抬我的下颌,似乎看到那淤青的指印还没有完全褪去。一抹寒光从他的眼底闪过,愠怒的神情到和三阿哥有几分相似。不知为何我一下子觉得特别委屈,眼泪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趴在他的肩头大声地哭了起来。
“怎么就伤心成这样?”他扳过我的脸,替我抹掉脸上的泪水,手指恰好划过那道粉红色的伤疤,微微颤了一下。
我又回忆起出巡塞外时他那漠然远去的背影和那天晚上冷若冰霜的语气,负气的把头一偏,哽噎着道:“奴婢生来就是给爷们欺负的,伤心又能如何?”
“那以后就只准被我欺负!”说着他低下头把脸凑了过来,在那道伤疤上重重的吻了一下,眼里闪烁着的柔情像是一把大伞,把我牢牢的罩在了里面。我拼命抑制着心底升腾起的幸福感,握着他的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小声嘟囔着:“欺负人还这么霸道!”
“好了,宫里一会儿就该下钥了,我送你回去吧。”他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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