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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来归梦满清山-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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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说过的,我所能做的,我真正需要做的,只是希望生命的每一天多一点阳光照亮天空,多一点鲜花盛开在路旁,多一点爱给自己所爱的人,多一点被爱温暖自己的心房。
恍然间抬起头,竟和不远处孙太医的目光对了个正着,那眼神,似乎有些闪烁不定,只一刹那间,便若无其事的挪开了。
①欲就麻姑买沧海,一杯春露冷如冰:这两句取自李商隐的《谒山》,全诗为:从来系日乏长绳,水去云回恨不胜。欲就麻姑买沧海,一杯春露冷如冰。
讲的是时间流逝无法阻止,其中麻姑是古代神话传说中的女仙,她自称曾在短时间内三见沧海变为桑田;由此认定沧海归属于麻姑,并想到要向麻姑买下整个沧海。一杯春露冷如冰的意思是说,刚刚还展现在面前的浩渺无际的沧海仿佛突然消失了,只剩下了一杯冰冷的春露。由此来体现时间消逝之快,比喻回首过去时的沧桑无奈之感。
其实我还看过一个更有趣的解释,文中的用意也是用它演化来的。相传麻姑是个能在短时间内能将沧海变为桑田的女仙,葛洪《神仙传》里说:有樵夫山中遇一仙女,自称麻姑 ,和他长遇长相知,携手不知年月。但此人不甘寂寞,重回红尘。在红尘中历尽苦处后,又想回去找麻姑,重回以往时光。结果,麻姑凝神一笑,只给他一杯冰冷的春露。

星辰碧落

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
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
抬眼扫过满屋子里横七竖八的书本,不禁无奈的笑出了声。这些个小女娃儿,还真是不好调教,不过区区二十几个字,背了一个时辰竟还是记了上句没下句的,可一说到下课,却全都一溜烟的跑了出去,真真枉费我这些日子的心思。这要是换作乐乐,还不早就……
乐乐……
挂在嘴角的笑容还未完全展开,脑海中便猛地滑入一片冰冷,将那些还来不及停滞的思绪,瞬间便冻住了,然后重重的,砸到心坎上,留下一块真实得几近虚无的空洞。四周是静悄悄的,但我却常常听得见那黑暗的空洞里痛苦的呐喊,那是我的女儿曾经存在却又消逝的地方,即使我不愿意去体会,不愿意去琢磨,却依旧无法抗拒内心里的某种感受。它就像一只潜藏在黑暗中的怪兽,会时不时地探出头,张扬着洁白锋利的牙齿,把那颗脆弱的心撕咬得伤痕累累。
渐渐的,窗外的天色暗了下去,一阵阵的风吹过,敲打着窗棱。在一个人的孤单和静默里,什么都不能想,却依旧会疲惫不堪,我无力的靠在椅背上,看着门窗映在地上的影子一点一点变得模糊……
“又偷懒,还不赶紧做饭去?”随着一声戏谑的低喝,硬硬的扇骨便落在了我的头上。
“哎呦!”大叫着抬头一看,竟是十三站在面前,一脸似笑非笑的望着我。
“王爷家里有的是厨子,凭啥非得要我给你做吃的?”一边揉着微痛的额头,一边禁不住对他侧目而视。
他忽然沉下脸,哗的一声展开折扇,不慌不忙的摇动着道:“你这辈子欠了我这么多,不是说好了都做成吃的还给我吗?”
“什么……”迷茫着刚要争辩,屋子里的景象却一下子幻化了,又是那一排低矮的厢房,窗格上都镶着铸铁的护栏。
眼前的景象是如此的熟悉,每一次,我都看见自己站在那扇破旧的厚厚的木门跟前,只是门上那把生锈的大锁,却一次又一次,将人世间所有的希望与快乐都封印了。
突然间“咣当”一声,沉重的铁锁竟自动落下了,随着两扇门板吱吱呀呀的开启,我终于看见屋子里面…………是十三,斜斜的躺在地上,皎洁的月光下,瘦弱的四肢伸展着,空洞无神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旁边还有一个人,散乱的目光穿过我的身体落在很远之外的某个地方,支离破碎的声音在耳边反反复复的回响,“十三弟,你怎么,怎么就不等等我……”
那声音犹如刺骨的寒风,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我无助的抱住双臂,把头深深的埋了下去,似乎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
“如玉,如玉……”
猛地睁开眼,眼前的景象如雾气般散了开去,“允祥,”我气喘吁吁的抓住一只手臂,感觉无比的庆幸,“你没死,你没死……”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才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是啊,那只是个梦,我刚刚才见过他。”
“你……”
恍然间抬起头,望见孙太医温和的眉宇间淡薄的倦意,才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了,赶忙松了手,低着头的道:“我总是看见他死了,白天晚上都是这样。”
他再自然不过的向后退了一步,对着屋子里暗黑虚无的空气轻叹了一声,说:“看如今十三爷的身子,也是捱不了几日了。”
“……”
想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的卡在喉咙里,甚至连呼吸也被阻隔了。我愣愣的瞧着他,第一次感觉这个温文尔雅的医生有些冷酷无情。那是,那是我心底一直小心翼翼隐藏着的一个伤口,却被他狠狠地揭开,堂而皇之的曝露于空气和尘埃之下。
“其实,王爷对自己的身子明白得很。”他依旧昂着头,却似乎洞悉了我的一切想法,“只不过,不过我想,你要是能去看看他,兴许会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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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头一次来交辉园了,跟在引路的太监身后,走过如往昔般笔直的长廊,沉默的水榭,蜿蜒的曲桥,院子里充满着温暖的青草气息,枝头的残花摇摇欲坠,淡绿色的湖水波光涟漪。
来来往往的人都走得很快,但是小心翼翼的,似乎生怕弄出什么响动会打破四下里沉闷的死寂。
我下意识的摁了摁胸口,才可以感觉到那紧贴着手指的心跳是一如既往的平缓有力。抬起头,眼前是六角形的拱门,从这里到含晖楼的门口,不过一箭之遥,只是忽然觉得,所有曾经走过的路,再也没有比此刻脚下的更加艰难坎坷。
西梢间里的软踏上,十三似乎还在昏睡着,远远的望去,本就瘦削的双颊,此刻更是深深的凹了下去,暗淡的面容,落在帷幔的阴影里,更是瞧不出一点光泽。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跟前,站定了,才看出他正微睁着双眼望向窗外,那目光,仿佛释然通透,却又像是满怀质疑。
“允祥……”我试着轻唤了一句。
他没有答话,目光依旧凝住在窗格上。似乎隔了许久,才用一种梦幻般的声音对着我道:“玉儿,我刚才梦见你给我做了一桌子的点心,里面有各色各样的花瓣。可你怎么凶巴巴的,非让我一定要在天黑之前都吃完了。”
眼睛里突然生出火辣辣的刺痛,连带鼻翼和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抽动起来。我回过头狠狠地闭了闭眼,才勉强对着他道:“你,你这人真是不厚道,这么多的好处你记不住,就偏偏想着人家的不好。”
“说的是啊,”他微不可见的点了点道,“一眨眼都二十多年了,怎么就到临走了,还要带着这样的记性进棺……”
“不是!”没等他说完,我已经大声地叫了出来,蹲下身拉住他枯瘦的右手,泪水已是止不住地落了下来,“别,你别这么说,上次跟雅柔去大觉寺上香,让迦陵禅师给你算过,整整九十二年阳寿,还差,差的远呢……”
“九十二年……性音这个老糊涂,一定是喝多了酒,把一天当成六个时辰了。”他接过话头,嘴角溢出恍若自嘲般的笑意。窗外的夕阳,正是最灿烂夺目的时刻,透过薄如蝉翼的窗纱,洒在他的脸上,给那笑容镀上一层暖暖的金色。我一下子想起初见时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意气风发,渊亭岳峙,有英挺俊朗的身姿和睥睨天下的目光……
“玉儿,你是最清楚明白的一个,又何苦用那些个劳什子鬼话骗我。该来的,谁又能躲的过呢?”可还未等那笑容完全敛去,他的声音便哽咽了起来,冰凉的手掌死死攥住我的手腕,攥得那么紧,似乎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最不愿割舍下的。
“我……”
往事种种,一一从心底浮起清晰的轮廓,只是匆匆如碧空流云一般,片刻也无法驻足。
门外忽然间变得嘈杂起来,只一瞬间又平息了下去。虚掩着的房门,突然被推开了,弘昌站在门口,上气不接下气的说着:“阿玛,高公公派,派人送信儿来说,皇上,皇上正往咱们园子里来了。”
“哦……”允祥低低的应了一声,抓着我的手却丝毫没有放松的迹象,“你去吧,带着弟弟们迎驾,无论如何也要把皇上劝回去。”
“阿玛,不好,您这……”弘昌似乎有些不解,齿缝中挤出几个不连贯的词儿,却还是躬身退了出去。
我分明感觉胸膛里的那颗心重重的抖了一下,然后沿着血管一直传递到指尖。只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微垂下眼睑,嘴里仿佛喃喃自语的解释着:“小孩子不懂事,我现在这副样子,怎么能,不能让四哥瞧见哪。”
一种异样的疼痛把整个人充得满满的,或许,无论到了什么样的时候,他都不会忘记全力维护那个人心里的感受吧。我不知道,也许永远也分辨不清,一个人的付出,和另外一个人的所得,究竟哪一个才会更沉重些?
“玉儿,帮我最后一个忙。” 手腕上的力道渐渐松开了,可口中的语气却是不容置疑,“这个,是我一直带在身边的,帮我交给四哥,就算是留个念想吧。”
低下头,一个小巧精致的玻璃鼻烟壶正从他的指缝间滑落到我的掌心里。我本能的感到自己犹豫了一下,仿佛是那温热的带着淡淡体温的玻璃灼伤了我的皮肤。我知道自己并没有拒绝的勇气,可却只是呆呆望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忽然,门外的空气再一次变得杂乱起来,脚步声、话语声隐约可闻。允祥的身子一颤,嘶哑的喘息仿佛是从肺里直接压了出来。我急急的去拿桌子上的茶杯,却失手掉落在地上,清脆的碎响传遍整个屋子,溅起一连串的回响。
“你还是,还是这么个冒,冒失性子。”允祥的脸涨得红红的,却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走吧,帘子后面有,有个小门,最多,我不告诉他,你来过了。”
再也没有犹豫的地步,只能点点头应了下来。紧紧地合上手掌,一步一步的向后退去。床上的允祥似乎是想努力的转过头,却只挣扎了两下,身子便软了下去。
“皇上驾到。”
进退两难之间,高无庸熟悉的声音已经到了门口。我来不及思索,飞快的转过身掀起门帘,只是一刹那间,却依旧瞥见有石青色的衣襟从大门口飘了进来……
踉跄着,走过一条昏暗的走廊,推开一扇门,红到极致的晚霞登时把眼前照得一片通亮。我不自觉地向前迈了几步,避开刺眼的日光,却恰好可以看清对面墙上一幅字:
高唐疑雨,洛浦无舟。何处相望?山边一楼。峰因五妇,石是三侯。险逾地肺,危凌天柱。禁苑斜通,春人恒聚。树里闻歌,枝中见舞。恰对妆台,诸窗并开。斜看己识,试唤便回。岂同织女,非秋不来。
这是什么?
我愕然睁大了眼睛。
挂在澄心堂书斋里,临过无数遍的《后唐望美人山铭》,就连横竖撇捺间的勾连顿挫,我也能记得清清楚楚。可是末尾,末尾初,那本该是董华亭题款的地方,怎么会,怎么会明明白白印着朝阳居士①的印宝……
窗外的日光好像猛地闪了一下,很多年前的一个情景霎时在眼前拉开了帷幕:那是在木兰围场,他说要把自己的字跟我交换,可我心里想的,却只是,只是如何骗到四爷的墨宝……
原来,原来我一直挂在墙上的,何止是一幅字,那是一个人,多年之前,未曾了却的心愿。
隐隐的哭声,似有若无的传了进来,紧接着一个炸雷,又将所有的声音都湮没了。手腕一松,一个滑腻腻的东西掉落在地上。我慌忙蹲下身,捡起已经碎成了两截的鼻烟壶,颤抖着,却无论如何也拼不到一处。
一条长长的裂痕,从瓶口处一直伸延到瓶底,将瓶身上一个少女的背影堪堪劈成两半。
泪水,忽然毫无征兆的掉落了下来,合着窗外骤然而降的大雨,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淋湿了。
我看不见她的容貌,心里却清清楚楚知道她的样子,那个背身而立的少女,昂首站在一片海棠树下,点点绛红色的花瓣随风而下,落在她的头顶、肩膀……
落花已作风前舞,又送黄昏雨……
我知道,尽管时间过了那么久,尽管每一颗心都被更迭的岁月打上无可磨灭的印记,可在他心里,她永远、永远,都还是当年的模样……
①朝阳居士:十三的号,好像是四四给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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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这个只想写半章的,可写着写着就收不住了,唉,我喜欢的一个人物,结束了。

奈何情深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①
自从五月里的一场大雨随着仙逝的和硕怡亲王允祥潸然而落,北京城就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闷热之中。
此时中秋已过,可灰蒙蒙的天空中,依旧是日光凛冽,一览无余的光明下,大街小巷,都如同笼罩在蒸笼之中。街市上原本来来往往的商家小贩,也全都撂了挑子,躲在蔫头巴脑的树枝下面,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儿。
“娘娘今儿个,可是执意要去?”才刚进了马车,一旁骑在马上的孙太医撩起车帘,沉着脸色开了口。
我回身坐定,也不瞧他,只是缓缓的点了点头。
“可是……”他语气忽然有些暴躁,一边气恼的拍了拍车板,一边道,“你算算这些日子,自打,自打王爷殒了,一会子发热,一会子中暑,才好了几日,就又要出去折腾,你,你真是……”
余光瞥见他那一副又气又恼的样子,再瞅瞅自己身上明显宽大了许多的衣裳,心底突然生出一种近似残忍的快意,想也不想便望向他道:“孙先生,当初请我给孩子们当师父的人是你,可如今拦着我去上课的人还是你,君可知,言而不信,何以为言?”
对面阴郁的脸色愈发的深不见底,沉吟了半晌,他点点头,又朝旁边看了看道,“就算是依着你,那也总该带上小乔,身边好歹有个照应的人才是。”
“今天好不容易身子爽利了,也该让她好好歇歇才是,您说是吧。”我学着他的样子,言之凿凿的反驳了回去。
“好,好……”他的眼神一凛,似乎勉强还滞留着的一点耐心也被我的无理取闹磨得烟消云散了。负气的一甩手,策马而去,只留下淡青色的车帘无力的晃了两晃,阻隔住恹恹的日光和飞扬的尘埃。
心智,一下子涣散开来,伴着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如同陷在嘈杂之中无比的静默。阳光透过层层锦缎的车壁,在眼前折射出昏黄暧昧的光影,即使闭上眼,我也能感觉到,一团温热的橘色正在面前缓缓的流动。
忽然觉得手心里,有些微微的刺痛。摊开掌心,原来是一串指甲留下的深深的痕迹。如此的用力,我甚至怀疑自己是在抵挡更加剧烈的痛苦。可扪心自省,我却又找不到,那埋藏在灵魂深处,时时纠缠着的痛不可抑。
从未有一个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是如此的软弱无力,我想出所有的办法,使出浑身的解数,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不给自己留下一点点思考的空隙。我以为日子久了,有些事,有些人,可以消散,化作过往的云烟。可我终究错了,错误的以为忘记会是人生必须的一种经历。而当那颗心,那颗束缚在胸膛里却正刻意被我遗忘的心灵,每每悄无声息却无比沉重的捶击着肋骨,似乎都是在提醒自己:
我,远远不如想象中的那么坚强。
其实,那不过是一种被深埋了许久的渴望,或许是我根本不愿意去面对。但它却是那么真实的存在着,如同每一个清晨,太阳照常升起,万里无云的天空高悬在头顶,对我的痛楚无动于衷。
于是,渴望便无法停止。
是那个人的怀抱吗?并不安逸也算不上舒适的怀抱,而我却是一直,一直,都在可耻的怀念着……
马车渐渐的站住了,一路涣散的心情,也在车帘打起的一瞬间停滞了。望着眼前青色院墙上砖雕的折枝海棠,忽然有种感恩的冲动。毕竟,还有这样一个地方,可以用单纯得几近透明的气息,把我的心一次次催眠至静默。
苏培盛扶着我下了车,低垂的嘴角不经意的勾起。
“看见什么好笑的事,倒是说出来听听。”我一边朝门里走,一边心不在焉的问了一句。
苏培盛躬了躬身,道:“主子您瞧,不知是怎么了,那么多的雀儿,都在房檐底下扑腾呢。”
随性看了看,几只麻雀正在窗棱上用翅膀死命拍打着,看那架势,仿佛是要一股脑的钻进屋子里面去。我微微一笑,转头朝着立在门口的小厮道:“杜仲,你家孙先生呢,可是先到了?”
那小子麻利的打了个千,笑嘻嘻的说:“我家主人刚到了不久,吩咐小的要是见着您来了,就……”
一阵古怪的声响从脚下骤然而起,如同疾驰而至的飓风,把门板、院墙吹得使劲地摇晃。紧接着,脚下的大地也剧烈的晃动起来。一个站立不稳,就奇书网摔倒在苏培盛的身上,正对着我的杜仲嘴巴依旧张得大大的,却已发不出一点声响,他斜斜的跌坐在门槛上,脸上还未散去的笑意一下子悚然成惊恐。
地震了!②
脑子里才刚本能的跳出这个念头,整个人便被四面八方呼啸着的恐怖包围了。天不再是天,而是乾坤颠倒中一个未知的侧面,飞旋着、叫嚣着的黑暗,从头顶,从背后,从每一个毫无戒备的方向上压了过来,我只有死死攥住苏培盛的胳膊,蜷缩着,躲避着,却也无可避免的倾听着耳边一次又一次的轰然塌陷……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的隆隆声终于渐渐的减弱了,听起来更像是凄凉的悲鸣。我尝试着抬起头,抖落掉头上脸上厚厚的尘土。只是那么近的距离,我却看不清眼前的景象,青砖的院墙,朱漆的游廊,闪着金光的兽头铺首,庭院里连成一片的九里香……曾经亮彩斑斓的画面,仿佛一下子失掉了生命的颜色,只剩下千篇一律的残破的灰白。
前面一片废墟之上,传来几声零星的呜咽。我站起身,快步走了过去。满地零落的木板、碎砖瓦砾,不时地磕碰着踝骨脚面,可脑子里却仿佛模糊的在想,这是梦吧,这一定是梦,只要我走过去,梦就一定会醒的。
走近了,才看清是我的那群学生们,一个个茫然跌坐在地上,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一个不祥的念头蓦然从脑海中闪过,我伸手拉起最大的一个,急急的问:“栀子,孙先生,噢,你们干爹呢?”
“啊……”她呆呆的应了一声,空洞的眼神向着四下里的伙伴们扫视了一遍,然后又望向我,异常艰难的张开了双唇,“干爹,干爹把我推了出来,我,我就,看不见他……”
一声响亮的啼哭掩盖住压抑的话语,直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世界忽然变得一片狭窄,只刚刚好挤住我疼痛欲裂的心房。纷飞飘离的尘埃,仿佛越聚越多的恐惧,紧紧围绕在四周,从来没有过那么多的恐惧,多得几乎可以把我完全淹没。
“师傅!”
“师傅!”
……
又是一声声带着哭腔无助的呼唤,仿佛海市蜃楼一般,柔弱的悬浮在混乱的空气中。我毫无意识的望向她们,看着那一道道小鹿般惊恐的眼神,齐刷刷的定格在我的身上。
我并不清楚的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只是本能的走过去,拥抱她们每一个人,仿佛这样就可以感觉到丢失了很久的勇气,正在心底一点一点的滋长。是啊,在这些弱小的希望面前,我没有权力,或者也来不及第一个选择悲伤。
此时,苏培盛带着随侍的几个小太监,和杜仲一起也赶了过来。根据孩子们记忆中的位置,我们开始用手挖掘。破碎的琉璃瓦,倒塌的房檩子,在眼前触目惊心。我一次次将冰凉混浊的空气吸进肺里,拼命的告诫自己:有个人活着,活着,正等在下面。
当我们终于把一根粗重的横梁搬到一边,稍稍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下面露出的金属光泽却又让我完全失去了信心。十几个人,只是用手挖开那根直径半米的横梁,大概就耗掉了两个时辰。如果下面的真是比木头重得多的金属,我不知道,该从那里找到一部吊车。
“干爹,我怎么还看不见你啊?”跪在我身边的半夏似乎再也按耐不住,大声地哭了起来。其余的孩子也被她感染了,丢开手中的石块,失声痛哭。我伸臂搂住身边的两个,想要开口,却说不出任何像样的安慰,只眼睁睁看着落下的泪水,浸湿了眼前的土地……
突然间,感觉眼前的金属色彩晃动了一下,又是一下,然后,半截门板形状的东西被掀翻了。我愕然睁大了眼睛,却正好看见满面灰尘的孙太医,手脚并用的爬了出来。
一刹那间,我仿佛看见阳光透过层层的阴霾照射在他的身上。所有的孩子都拥了上去,拽住他污浊的长衫,抱紧他还残留着伤痕的手臂,一边哭着,一边笑着。
他低下头,轻声唤着每一个人的名字,污迹斑斑的脸上,满是光彩夺目的笑容。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得呆住了,只觉得四下里枯萎凋零的色彩,都在他的鉴照下熠熠生辉。
“玉儿。”
我听见有人在头顶上叫我的名字,下意识地扬起脸,一个吻,一个灼热滚烫的吻,恰好落在我的眉心。
“你……”即使跟前没有镜子,我也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脸红了。
“嘘……”他把手指放在唇边,仿佛恶作剧般地笑着,“我想象过无数次了,很高兴今天这个时候能真的做出来。”
“还有,”他也不等我答话,便拉了我的手,自顾自地说道,“愿意跟我走吗?从此青山碧水,天涯相伴,不问今夕是何年。”
心里,像是飞进了一只狂躁的小鸟,重重的,毫无规则的撞击着胸膛。我慢慢的调整了一下呼吸,抬头迎上他从未如此热烈的目光,“你这,算是在诱惑我?”
他优雅的皱了皱眉,仿佛很快地思索了一下说:“就算是吧,不过我更愿意,称之为倾慕。”
答应他,答应他,耳边似有无数个声音在呼喊着,压迫着我的舌尖给出肯定的回答。只是转瞬间,内心深处的另外一个声音,却在努力的抗拒着。脑海中一个无比清晰的人影,一下子握着朱笔颤抖着写下“大义觉迷录”几个字,一下子又站在允祥的灵位前无声的啜泣,我刚想伸出手,拭去他脸上的泪痕,那图像却“啪”的一下幻化了,那个人斜靠在御榻上,衰弱的叫着我的名字,苍白的面色与亮丽的明黄生出太过鲜明的对照……
“瑞之,”猛地抬起头,再也不想陷入那样揪心的幻觉中。我第一次叫出了他的名字,却无力开口答应,因为,身上的每一个毛孔似乎都在重复着:我不能,不能抛下他,不能离他而去。
“看来,我是用不着再等着答案了。”一个略带几分自嘲的声音,有些不太情愿的响起,顿了顿,又换作另一种轻松地腔调,“不过也好,总比一直想着,留下满腹遗憾来得好些。好了,孩子们,都跟我出去瞧瞧,咱们该是有的忙了。”
我看着他回过身,招呼着所有的孩子,然后渐渐地走远,双唇却如同被锁上了一道有魔法的封印,持久沉默着无法开启。远处的一个声音,似有若无的传了过来,轻飘飘的压在人的心上。
“怕黄昏不觉又黄昏,不消魂怎地又消魂,新啼痕压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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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步行,满眼都是倒塌的树木和房屋,人们的表情麻木而茫然,似乎还未从突然到来的灾难中清醒过来。就连那些跪在地上,凝望着亲人尸体的人们,似乎也还在疑惑着,刚才明明还在对着自己说笑的脸庞,为何这么快就永远的沉寂了下去,再也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吩咐着苏培盛把身上所有的银子首饰全都散了出去,直到圆明园的门口,就只剩下那只汉白玉的扳指还别在发间。其间,我不止一次的看见更需要帮助的人们,但心里毕竟犹豫了,舍不得,曾经那么多的心动与心痛,如青丝华发,交杂缠绕着,无法分辨,自然也无从割舍。原来爱和恨,就象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而那之间的距离,似乎也近得只要一缕阳光就可以消融。
下雨了,雨点无声无息的落到地上,如同灰蒙蒙的天空中,乌云的眼泪。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我却找不到澄心堂的门口,风依旧吹动竹叶,簌簌作响,只是空气中传来的,却是刺鼻的焦味。
那座精巧别致的二层小楼,剩下的只是断瓦残垣。一桶桶水倾泻而下,却还有顽固的火苗在砖瓦的缝隙中肆虐。一大群的侍卫太监,全都趴在焦黑的瓦砾上不停的寻找挖掘,那其中,一个消瘦的身影颤抖着,无比熟悉,却又有些陌生。
怕黄昏不觉又黄昏,不消魂怎地又消魂,新啼痕压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
本能的想要逃开的一刹那,孙太医那缥缈伤怀的调子从耳畔不自觉地划了过去。心,似乎已不再能游离于某个空旷的角落里,如同目光,已不再能从他的身上绝然而去。我只是沉默着,伫立着,让他能在蓦然回首之间,望见他想要望见的人。
“奴才恭请皇上圣安。”
是苏培盛悠长的声音,好像某个隐藏在暗处的开关,一下子将嘈杂打入了寂静。
他慢慢的回过头,瞧见我的眼神是那样的不可置信,如同是刚刚碎了一地的珍宝,又突然间完好无缺的站在了眼前。
不过转瞬间,他便快步走过来,默然无语的把我揽入了怀里。
天,一下子黑了下来,看不见一点光亮。四下里仿佛笼着挥之不去的浓雾,将我们和周围的世界隔绝开来。冰凉的液体,顺着我的脖颈滑到背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我紧紧地靠着他的肩膀,仿佛这是无穷的黑暗里唯一存在的真实。似乎直到这一刻我才发觉,其实能够破碎的只是生活,而爱作为一种感情,是永远不会破碎的。
于是,我听见自己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在他的胸膛上响起:“阿禛,我回来了。”
①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出自汤显祖的《牡丹亭》。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让我想起元好问的那一句,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②地震:雍正八年八月十九(1730年9月30日),北京西北郊发生了6。5级地震,这是清代地震震中离京城最近的一次较大地震,其造成的损失是相当大的。就在十三去世的这一年,真是多事之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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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不要着急,还差最后一个尾声。
大吼一声,偶是亲妈,哈哈!

青山梦远

雍正十三年八月,中秋之后的第七天。
四宜堂里,我盘腿坐在炕边上,看着他一如既往的把自己埋在小山一样的奏折里。时间,在静默中无声无息的摇摆,如同暗夜里的归路,望不见前方,可下一秒也许就是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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