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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室宜家-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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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娘听得声音忙拭了眼泪,回身笑道:“怎么又是你呢。”

鲁大奎道:“院子里叶子落得太多了,娘让我来扫一扫。”

“这一地的金黄多好看,扫它做甚,树叶子又有甚么脏的。”

鲁大奎自不觉得这落叶有甚好看,因此他倒有些为难:“若娘看到这一地的叶子,定要训我的。”

“娘子。”秋禾拧着个提盒站在月亮门前,小声的冲润娘招手。

“不准扫啊!”润娘给鲁大奎丢下一句话,就奔秋禾去了。

主仆二人过了月亮门,润娘问道:“你怎么同做贼似的。”

秋禾答道:“哎哟,可不是做贼,我进厨子里装碗鸡汤,华婶子瞧见问了我一车子话,我说是娘子要的,她就说等会她给娘子端去,我是瞅她注意才偷了这么一碗出来,等会华婶子问起来,娘子可要替我遮掩遮掩。”

润娘笑道:“要想我替你遮掩也容易,往后你只别看犯人似的守着我。华婶、鲁妈不在跟前的时候,你也容出门透透气,咱们家不是还有个小花园的么,明朝若天气好咱们去瞧瞧吧。”

秋禾白了她一眼,道:“这可是为难我呢?”

润娘站住脚:“你既不肯,就别想出我替你遮掩,华婶问起来,我只推不知就是了。”

“罢了,罢了,没见过你这样的主子。”

俩人说话间已进了围房院,这围房院是在前院的西首,也有小小三间正房,西边一间厢房,并几间倒座,华叔一家并鲁大奎都住在这里。二人进得院来,秋禾先高声问道:“芳姐姐在么?”

“是秋禾妹子么?”

华知芳挺着肚子答应着从西厢房里接了出来,见润娘也在,忙要行礼,被润娘一把拦住,挽了她的手向屋里走去:“姐姐身子重,可不敢这样啊。我连日都被婶子困在屋里,趁这会没人在跟前过来同姐姐说说话。”

进得屋润娘带眼一瞧,屋子不大,窗下一溜大炕,用纱橱隔了里外间,外间炕上铺着一对藏青葛布坐褥,中间摆着张炕几,几上点了盏小小的油灯,里间门前悬着半旧软帘,华知芳便让润娘在炕上坐了,笑道:“我这屋里只得粗茶,不敢倒给娘子。”

润娘拉她坐下,秋禾已揭开提盒,小心翼翼地捧出一碗热滚滚的鸡汤来。知芳诧异道:“这是-----”

“这是秋禾偷来给你的。”

知芳听了一惊,忙站起来道:“哎哟,好妹子这可怎么使得。”

秋禾道:“我哪有这胆子,不怕华婶捶我么!是娘子送来与你的。”

“这可怎么敢当,午错时候娘子才遣了鲁妈妈送了糖霜蛋给我吃了,这会又-----”

“姐姐怀着身孕自是该吃些好的。这鸡汤我已喝了盅,味道好得很,姐姐也趁热吃了吧。”

知芳听了这话,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娘子心地真好,就因娘子一句话,我每日里得吃一个鸡子,已是快活的了不得了,这会又这样,我-----”她说着说着就抹起了眼泪。

润娘笑道:“姐姐快别这样,叫贵大哥看见,还以为我欺负姐姐呢。再则说了,叫华婶知道秋禾偷了鸡汤,她少不得一顿骂,所以我劝姐姐赶紧喝了,灭了贼赃才是。”

一句话说得俩人都笑了起来:“偏是娘子爱说这样的话。”

润娘取了针线筐里的活计来看,也是件小孩儿的衣裳,已做了大半,因赞道:“姐姐的针线真好,我做了大半日,针脚不平不说,连只袖子也没做得。”

知芳笑道:“娘子若不嫌弃我针线粗,我替娘子做如何?”

润娘道:“这怎么成,姐姐你也怀着身孕,做自己的还不得空呢,还帮我做。再则说了,孩儿的衣裳总是娘亲亲手做才好。”

知芳笑了笑,踌躇了一会,道:“原本娘想等会再跟娘子说提,既然娘子来了,我便大着胆子说一说。我听说娘子打发我爹、盛小子并我家那口子明朝去老樟窝子踏看田地?”

润娘点头道:“是呀,怎么有甚么不妥么?”

知芳低下头,吞吐了一会,道:“是我想跟娘子求个情,留下铁贵,我怀着身子夜里总睡不踏实,铁贵在我起夜吃茶也方便些个。况且------”话说到此,灯光下知芳脸的红了起来:“况且,自咱们成亲以来,还真没分开,所以我想,还是换大奎兄弟去吧,左右他也能驾车。”

润娘扑哧一笑,道:“原来是为这事------”说到一半,润娘忽的打住,脑子里突地冒出一个念头,她要换大奎去,果真是因为离不开丈夫么?若是为这个原故,华婶决是不会答应,华婶应下了,那么就一定是另有原故。润娘稍稍一想,便明白了,华叔、知盛、铁贵这三人都是周家旧仆,且还是一家子人,到老樟窝又是去收主母陪嫁来的地租,说他们怕担干系也好,说他们避嫌也行,总之在他们看来换了大奎去才是稳妥。润娘心里赞叹道:“华老夫妇那一对老实头,怎么就养出这么一双精明的儿女来。”

“我也晓得姐姐的难处,只是实在是没法子,华叔当家许多年,田地里的事是门清儿的,知盛又是个精明能干,因此就是华叔有一时不到的地方,他也能帮衬到。贵大哥身强体壮沉稳少言,有他往华叔身后一站,那些佃户先就怯了,自不敢糊弄搪塞。若换了大奎那孩子去,还不叫人家看轻了咱们,以为咱们家没人了呢。”

知芳还待要再说甚么,忽见一个人走了来,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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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十、丰收

“哎哟,可算是找着了,华婶都对把后院翻遍了,我的娘子,快回吧,晚饭都摆下了。”

润娘闻声回头看去,只见鲁妈急火火地走了过来,润娘起身随鲁妈回去,知芳也送了出来,行至院门,润娘回身向知芳叹道:“请姐姐体谅,我也是实在没法子。”

知芳只得行礼道:“娘子走好。”

润娘三人回到内室,炕桌角上点了两盏青瓷油灯,昏晕的灯光把小小屋子笼罩得分外温暖。周慎趴在炕桌上对着一桌子的菜直咽口水,易嫂子同华婶两人在摆碗筷,周慎一见润娘进来,忙溜下炕来:“阿嫂,你看华婶子做了这么多好菜呢。”

润娘往炕桌瞧去,一大瓦罐香浓热腾的鸡汤,一盘煎得金黄酥脆的棍子鱼,一盘堆满了五颜六色的冬笋炒腊肉,一盘炒得碧油油的菘菜。

“那鱼同冬笋都是铁贵适才带回来的,新鲜得很娘子尝尝。”华婶给润娘盛了碗雪白的梗米饭搁在桌上,易嫂子也给周慎盛了饭。润娘问周慎道:“洗手了么?”

周慎摇了摇头,润娘先吩咐易嫂子打热水并拿胰子来,易嫂子虽不知何意,应了声便取东西去了,润娘向周慎道:“以后记着饭前要洗手。”

周慎问道:“为甚么啊?”

“甚么东西都是用手拿的,所以啊,手是很脏的,我们吃饭的时候也可能会用手,如果不洗手的话,脏东西不就吃进肚子里去了。”

“可是,我后半晌一直都在易嫂子玩五子棋,没拿脏东西呀。”

润娘不知该如何同他说明“细菌”这个名词,只得硬道:“就是甚么也没做,只在床上躺着,饭前也得洗手。”

周慎还待要问,易嫂子已端了热水进来搁在脸盆架上,润娘拉着他,用手撩水浇在两人手上,又抹了些胰子,两只手握着周慎的的小手细细的来回搓拭,每个指尖每处小窝都不放过:“每次洗手,你心里都默默得数,数到三十才算是洗干净了。”

华婶在旁笑道:“娘子病了一场,倒添了这奇怪的讲究。”

润娘把手浸入水里清洗胰子,听得华婶这么说,心知她动了猜疑,偏她一时间想不出词来吱唔,只得说道:“老话说‘病从古入’小心一些总是不错的,我也是怕到了,三郎倘若有些不好,我可怎么去见官人。”她接过帕子,给周慎擦了手,在炕上坐下,先给周慎夹了个大鸡腿,转向他们道:“你们也吃去吧,这天你们再等会哪里还得热饭菜吃。”

鲁妈、秋禾、易嫂子三个答应着退去了,润娘低着头给周慎剔鱼肉,眼角瞥见华婶立在一旁欲言又止,便知道是为了铁贵的事,问道:“婶子有事?”

华婶摸摸索索地道:“还不是芳丫头,厚脸厚皮的磨着我来求娘子留下铁贵,我虽知道不妥当,娘子就看他小夫妻面上,且芳儿还怀着身子------”华婶接到润娘直视而来的严冷的眸光,声调不由渐低了下去,嚅嚅不敢做声。

润娘夹了点发丝粗细的冬笋送进嘴里:“这话芳姐已同我讲过了,她想让大奎替了铁贵去。”

华婶听了忙赔罪道:“那孩子也太没规矩了-----”

润娘扯了扯嘴角,止了她的话,淡淡地道:“我看她是聪明太过了!”

华婶笑辩道:“她不过因怀着身子,年纪小离不开铁贵罢了,要我说倒是没轻重,哪里是聪明呢!”

润娘道:“婶子待周家的心,我能不晓得么?一点鸡子都要先紧着我同三郎,婶子能为了芳姐离不开贵大哥,便让我换了大奎去,也不管他一个半大小子会不会误事?”

“铁贵那老实头,不就是赶个车,旁的还能帮甚么,大奎那孩子车也赶得好呢。”

听华婶这么坚持,润娘心里甚是委屈,自己把他们看做一家人,他们对自己倒防范着。

“总之贵大哥非去不可,原故我已同芳姐说过了。婶子,我虽没甚么用也不是傻的,总想着咱们这一家人,虽说是主仆,可也扶持着挺过那么些难事,往后咱们更该拧成一股绳,把日子过得火红起来,也叫那看笑话的人没了嚼头。倘或一家人你留心我提防的,倒不如撒伙的好,免得将来叫外人笑话。”

华婶听红了眼睛,当下也不再说甚么,转身出去了。润娘叹了一声,炕桌上的菜吃着也没了味道。

华叔父子三人走了好几日了,眼见已进了十月,天光一直晴好。午后日头松暖,东跨院的南面起着三四垄地,迎着日头绿汪汪的一片,不这是些菘菜、萝卜、地瓜,东面靠墙搭着葡萄架,此时已是叶落藤枯,润娘同知芳坐在架下,沐着阳光做针线,脚下摆着针线筐。秋禾在旁边陪着周慎玩五子棋,周慎自从学会了五子棋天天的找人下,如今全家上下都会玩了,却惟有秋禾下得最好,虽然他输得多,偏还喜欢拉秋禾一起,只要秋禾有空他便缠着秋禾玩。

“你果真走这一步?”秋禾夹着枚黑子问道。

周慎点了点头:“就走这步。”

“唉!”秋禾叹息后,在边角上落下一子:“赢了!”

“哪里!”周慎跳了起来。

秋禾指尖轻划过棋盘:“看见了没!”

周慎扰了扰头,道:“再来!”

“来就来,你总归是输。”

润娘替周慎抱不平道:“你几岁,他几岁?赢他好光彩么!”

秋禾道:“玩这个可不论年纪,也不晓得是谁,同阿哥下也只是输。”

润娘冲她啐道:“小蹄子就取笑我!”

知芳也在旁笑道:“秋禾是越发不怕娘子了。”

“就是呢,你再这样,我就告诉华婶,叫她教训你。”

秋禾努嘴道:“讲不过了,就会端架子,唬谁呢!”

周慎拍着胸脯道:“阿嫂放心,我一定赢秋禾姐姐,给阿嫂长脸。”

润娘、知芳被他逗得咯咯直笑,忽见大奎拧着两只瓦缸走过来,润娘止了笑问道:“你弄这么两个大缸做甚么。”

大奎还不及答言,知芳道:“娘子不知道么,咱们这里的规矩,进了十月,家家户户都要做米酒的,我还怕咱们今年做不成呢,哪晓得昨日我娘托了隔壁老孙家进城买了十斤江米回来,同鲁妈俩个折腾了一晚上,先是泡后是蒸,闹到了快三更才睡下。这会江米摊凉了,他们拿出来拌酒曲。”

知芳话音才歇,便听见鲁妈叫道:“大奎来搬桌子!”

大奎不及答应便已飞奔去搬桌子。

润娘掩嘴笑道:“怪道我说早起有一碟子烧麦呢。”

大奎搬了桌子来,鲁妈、华婶抱着屉笼跟在后头,大奎放好桌子,又接过她们手上的屉笼放到桌上,她二人便在桌旁坐下,易嫂子又拿了酒曲并两个青花海碗来,华、鲁二人先捧一把米到碗里,倒些酒曲与米拌均,尔后再将米与酒曲倒进缸里,易嫂子便将米抹平。

秋禾见了便也要上来帮忙,华婶连忙用胳膊拦住:“你那贼脏贼脏的手,快别过来捣乱。”

润娘也停了针线,挨到旁边道:“不然我洗了手来。”

“不用,不用”华婶道:“人的手轻重不一,或酒曲多了少了,或米多了少了,要是没有拌均这酒出来的味道就不好了。”

“那要多少天才做得呢?”

鲁妈道:“这要看天了,少则三日,多则四五日,倘若天一直这样晴暖,估计三日就得了。等做得了,每日拿早上米酒煮鸡子,比吃甚么都强呢。”

润娘听得咽口水:“米酒煮鸡子,哇,想想就香甜。”

华婶笑道:“这才起头呢,等租子收上来了,天也冷了,还做些年糕呢,往后天若好还能做些豆豉果来吃。”

“豆豉果?”润娘本想问甚么是豆豉果,话到嘴边改成:“怎么做的?”

“不过是用江米粉混着豆豉糊捉成一小团一小团的,上屉蒸熟,再放到日头底下晒干就得了。庄户人家都拿它下粥。”

润娘自是听不懂的,只问:“这些都要做么?”

知芳说道:“但凡能做,谁家里不做。娘昨晚上还同我说,今年倘若地租子收得多,还要做些咸肉,香肠呢。”

“香肠!”周慎蹦到华婶跟前,问道:“婶子真要做腊肉跟香肠么。”

华婶瞧了他一眼,道:“还不定呢,得看今年咱们能收多少租子。”

周慎又问:“那收多少租子,咱们才做香肠呢?”

华婶笑道:“这可不好说,总得比去年多才做的。”

“那今年会比去年多么?”

润娘揽过周慎,笑着刮了他的鼻头道:“放心,今年咱们一定会做的。”

一家人正说笑,忽听得外头有响动,大伙都是一惊,坐在一边晒日头看她们拌酒曲的大奎“噌”一下冲了出去。

润娘想喊住他,人都已没了影。

大伙正担着心,就见知盛满面喜气的走了进来,先给润娘行了礼,方去见过华婶。

润娘忙问:“怎么样?”

知盛激动地回道:“收了有二百三十贯钱,还有两石梗米,十来只鸡鸭,十几斤山菇,一麻袋的冬笋,并几张毛皮,这会在门外卸车呢。他们还说等天再冷些,再送一只羊来。”

众人听了无不喜气盈腮,周慎头一个冲了出去,知盛忙跟了上去,秋禾陪跟着两个孕妇慢慢到走到二门头上看热闹,果然见前院里堆满的东西,铁贵同大奎正帮那些佃户卸车,华叔在一旁着着,不时嘱咐一句,见润娘出来了,忙过来道:“再想不到能收上这么多来,今年可是能过个舒坦年了。”

润娘自也欢喜:“我也没着能有这么多,这下我可放了心。”

周慎东蹦西蹿的,快乐的了不得,跑到润娘面前:“阿嫂,够咱们罐香肠了么?”

润娘笑着捏了捏周慎的脸蛋,笑道:“足够了,放心今年一定叫你吃个够。”

“娘子。”华叔凑近前小声唤道。

“甚么事?”润娘看着华叔有些为难的面容,心里一紧,有甚么不好的事么?

“娘子”华叔左右看了看,道:“咱们里头说吧。”

润娘点了点头,转身同他进去,秋禾正同周慎在那里东瞧去看谈讲说笑,哪顾得润娘,倒是知芳眼尖,忙跟在二人身后也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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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十一、喜哥儿

因天气好又是午错时候,日头直照到堂屋北面的条案上,润娘便只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坐了,知芳跟了进来,倒了茶奉上,润娘便道:“华叔同姐姐都坐吧。”

知芳晓得父亲有话回润娘,便道:“我去院里把针线收拾进来。”

华叔挨着椅边坐下,先交还了地契,又递上一张文契,道:“老樟窝子那一顷地多半是良田,一年两季稻子,都是上好的梗米。我私自做主,往年那些租子都不计较,从今年开始四六分帐,庄户们听了高兴的了不得,就是有几户人家靠着山边的地,没甚收成,我便许了他们拿东西抵租子,一款一款的都在文契上写明了。再有就是,那些庄户年年都是托一个叫老钟头的老汉把米粮杂货等物事送到信安府去卖,咱们去得正是时候,他正卖了东西回来,因此只一天功夫就收齐了,我想着老樟窝子离咱们虽不远,总要有个管事的人才好,便委了老钟头帮咱们看管,一年许他十八贯钱,咱们只去了一辆车,那些物事本捎不回来,亏得他借了辆骡车给咱们,这会在外头卸车的就是他儿子。”

润娘看着文契问道:“那钱你给了老钟头了么?”

华叔道:“已经给了。”

润娘想了一回,道:“那好,你再拿两贯钱给他,告诉他多这是年尾的添红,只要他诚心办事,往后就按这个例办。”

华叔答应了,却没退出去,润娘明知他有别的事,偏就是不问,果然过不得一会,华叔嚅了嚅嘴,道:“还有件事,要回过娘子。”

“华叔请说。”

华叔又沉默了一会,方道:“走之前娘子不是嘱咐咱们去看姑奶奶么。”

这位姑奶奶在润娘进门之前便出了阁,因此润娘只知道有这么个人,莫说长相身材,就连这位姑奶奶的闺名都不晓得,当时听得华叔提起,她不过是随口搭一句,过后就忘了,这会华叔又提了起来,且又是这般难以出口,她隐隐猜到这位姑奶奶在夫家怕是过得甚不如意,当下问道:“是啊,姑奶奶还好么?”

华叔叹了一声,道:“咱们没见着。”

这个回答倒是在润娘意料之外:“怎么会没见着,姑奶奶不在家么?”

“咱们一到老樟窝子,就提了东西去刘家看望姑奶奶,谁想看门把东西收了进去,出来就赶咱们,铁贵还险些同他们动了手。我心里想着怕是那起小人昧下了东西,若在门前闹大了,姑奶奶面上须不好看,就先去寻佃户了。待咱们租子收齐了,我又同知盛提了些物事上门去,这回我转到角门去寻了一个婆子打听,那婆子进去半天,方出来一个丫头,说‘你们把东西放下回吧,娘子身子有些不好,就不见你们了。’话一说了,就有三四个家人接过咱们手里的东西,半推半轰的赶了咱们出来。”

润娘登时睁圆了两眼,脸绷得跟铁板似,拍着桌案骂道:“还有这般不要脸的人!”

华叔接着道:“知盛也气得不行,回去后便一五一十的学给铁贵听,俩人正说要上门去问,老钟头却说‘刘家大娘子是你们家姑娘?那娘子倒是个苦命的。’我再问时,他说‘自从刘家的颜姨娘生了小官人后,大娘子连站的地方都没,屋里大小事都是姨娘做主。前年大官人吃醉了酒,偶然到大娘子屋歇了一宿,她就骂得四坊皆知且份外的难听,还赶了大娘子到裙房去住,大官人也不管。’我还听说旧年大娘子生了妞儿,哎-----”华叔抹了抹眼泪:“他们刘家也太欺负人了,喜哥儿纵有天大的不是,那妞儿总是他们刘家的骨血,竟连个声响都没有,咱们竟是一点都不知道。”

润娘虽从未见过华叔口中的喜哥儿,听了这话依旧是气红双颊,她愤然起身,手中茶盅往地下一掷,“哐啷”一声,摔得粉碎,破口大骂道:“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有娘生没爹教的狗杂种,真当咱们周家死绝了么?”

华叔听得她这般大骂,都忘了掉眼泪了,只怔怔地看着润娘。华婶她们听得声音都赶了进来,见了地上的碎渣子,便埋怨华叔道:“娘子怀着身孕呢,你这么气她,出点子事可怎么好。”

鲁妈正劝润娘回屋去,知盛领了个二十七、八岁的庄家汉子走进来回道:“钟大哥想给娘子磕个头,这就回老樟窝子去了,再不走天就晚了。”

润娘抚着胸口,且压下火气,看地上那汉子方方正正一张脸,尤其那一对乌黑粗长的浓眉衬得他甚是英气,见他要跪下,润娘忙拦道:“不用这么多礼,我年纪轻家里又是老的又小的,以后还请钟大哥多替咱们操心。”说着吩咐鲁妈去取两贯钱来,尔后又向那汉子道:“你今朝且别急着回去,在这里用了饭歇一夜再走,也算是做回客。”

那汉子木讷老实的很,自进了屋,就不敢抬头,听得润娘一口一个“钟大哥”,眼泪都要下来了,结结巴巴地道:“这,这,可怎么敢当。”

鲁妈取了钱来,润娘努了努嘴,让她交给那汉子:“这两贯钱你收下,只当是年下的添红,给家里人添两件新衣袄。”

那汉子束着手并不接钱,又要跪下,倒是知盛拦住,他便哽咽道:“娘子先是免了咱们几十年的租子,又是跟咱们四六分帐,咱们已占老大的便宜了,咱们替娘子做些事哪里就收钱了,华叔偏是不依,阿爹才硬着头皮收下了,如今俺再拿钱,回去阿爹还不捶死俺,就是俺自己个心里也过不去呀。”

润娘看激动的身子都有些打抖,心里叹道,农民还是朴实善良的多呀,你只需给他一分尊重,他便全心全意的回报你。

“钟大哥,话不是这么讲的,你们替我管着那点子地,往后我少不得要时不时叫你们过来问一问的,你们不肯拿钱,我心里又怎么过意的去,至于这两贯钱你若实在不要也罢,过两日我叫知盛扯了布亲自给你们送去,眼见就大节下了,也添点喜气不是。”

钟长富连连摆手道:“哎哟,怎么好这么劳烦知盛兄弟。”

润娘笑道:“可是呢,所以我说你竟拿着钱的好,你落得实在,知盛也省得麻烦。”

知盛接过钱塞到钟长富手里,道:“钟大哥,咱们娘子说到做到的,你总不想我就为了这点钱又信安府又跑你家里的。”

钟长富攥着钱想推又不知往哪里推,甚是为难的望着知盛:“俺真的是不能收啊!”

“钟大哥,你这么讲,就是有意为难我了。”

华叔也劝道:“长富啊,这钱是娘子的一点心意,你再推让可寒了娘子的心。”

钟长富听了这话兀自犹豫,润娘便道:“钟大哥想是嫌少呢。”

“娘子哪里话来,受了这些就当不起了,还嫌,还敢嫌少,俺还不成了个混人了。”钟长富急得脸都红了,还直打磕巴。

一屋子人见他这着急的模样,都笑了。华婶道:“这孩子,急得话都讲不清了,哪里就这么当真了,娘子不过是句玩笑话。”

华叔也道:“长富是个老实人,娘子莫同他玩笑,他容易当真呢。”

知盛突地吸了吸鼻子,问道:“甚么味,这么香?”

润娘她们越发笑起来:“这可是饿了,离得这么远也闻着香呢。”

她们话未说了,易嫂子已走了来道:“烧麦蒸得了,娘子要吃点么?”忽见屋里还站着个与自己年岁相当的陌生男子,蓦地把脸红了,忙低了头躲到华婶身后去了。

润娘道:“我这会饱得很,倒不想吃,知盛他们怕是饿了,让他们吃去。”

“有烧麦!娘你做了米酒了?”知盛咽了两大口口水,拉着钟长富就往外去,华婶正要跟出去,却被润娘拉住,听她吩咐鲁妈道:“你给他们多拿一点过去,再送一壶热滚滚的茶去,都是年轻小子,不用吃姜茶。若是阿哥要烧麦吃,一定不能让他用手。”鲁妈应着便往厨里去,众人又听嘴知盛嘴里不住的夸赞道:“我娘做的烧麦那是绝掉的,再没有更好的了!保你吃了忘不了。”

华婶听了倒有些不好意思:“这孩子,竟胡说。”

润娘敛了笑脸,先叫易嫂子收拾了碎茶盅,又叫华叔把适才的话再说了一遍。华婶听了一半就红了眼睛,到后越发是老泪纵横,待华叔说完,她扑通一声跪倒在润娘面前,润娘连忙伸手去拉:“婶子这是做甚么,有话起来说。”

华婶偏是不起来,跪着哭道:“虽说喜哥儿与大官人不是同母所出,终归是一家子姐弟,喜哥儿在家时待官人也是极好的,求娘子看在大官人面上救一救喜哥儿,不然喜哥儿还不给刘家的做弄死了!”说到这里她越发哭得声哽气堵,索性坐在地上抹泪低嚎:“我苦命的喜哥儿,一出生就没了娘,在家虽没受得委屈,也不及人家那般娇贵,偏又嫁了个混帐丈夫,如今倒受那狐媚子的气-----”

“易嫂子,还不拉了婶子起来。”润娘见她这样,心里也甚委屈,她这般哭天喊地虽也是因着心疼,可有一大半倒是做给自己看的,他们惟恐自己撒手不管,她想着自己处处替他们着想,在他们心里对自己却总是带着些生分,不由也红了眼睛:“婶子不用急,喜哥儿的事,我定是要管的。只是我听华叔的话,那刘家就算不是大户人家,家里人也比别咱们的多,咱们就这么闹上门去,好便好,若不好时,铁贵同大奎俩个再有本事也保不住要吃亏,咱们姑奶奶已经被他们欺负了去,难不成家里人还要吃他们的拳头。”

华婶已被易嫂子扶了起来,抹着泪问道:“依娘子要怎么办?不然请族里人去----”润娘一个冰冷的眼神丢过去,她便住了口。

被润娘转向华叔道:“他们不是说咱姑奶奶病着么,既这么着,咱们就带上些人去探病。”

华叔跌足叹道:“哎,他们压根不让咱进门呀!”

润娘眉梢一挑,道:“不让咱进门,咱就砸门!”

正文 十二、招兵买马(小修)

华叔只当润娘说气话,气馁叹道:“罢了,这话只好说来解解气,咱们家若有那本事,刘家也不能如此欺负咱们了。”

润娘最听不得这种话,立时就叫了起来:“他刘家是为官还是做宰呀?若是我倒真怕他三分。如今他也与咱们一般都是寻常庄户人家,他敢这般欺负咱们,哼,砸门还算客气的,惹得我急了,屋顶也揭了他的。”

润娘历来是信奉“冲的怕愣的,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这句话,上一世里为啥全世界谈“恐怖活动”而色变,在她看很大一个原因就是那帮人不要命!炸弹不可怕,可怕的是人肉炸弹,只要能达成目的不惜同归于尽,我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你还能奈我何?当然润娘也知道自己这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格太过极端,可没办法她几十年养成的性格实在是难改。

尤其是在对待这种夫妻家庭问题上,她更是半步都不肯退让,所谓宁愿失恋也不愿失礼,再爱绝不能低到尘埃里去。这也是她成为剩女的最大一个原因。

而在大周这个时代,根据真润娘受的教育可知,女人的地位相对而言是比较高的,男方可以休妻,女方一样可以合离,而且再嫁也不是啥了不得的大事,毕竟本朝太祖的一后三妃与世宗的符皇后俱是再蘸之妇。可是一个女子,若失了娘家的依靠,在夫家多半是强硬不起来的。刘家之所以敢这么欺负人,一是因着周家家道日渐敝弱,二来也是因为周家从上自下都是老实可欺的,人家就是吃定了你不敢怎么着,才会这般凶横。

润娘其时已准备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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