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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天屠龙记-第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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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听见她的话。殷离抓住了他手腕,又问了一遍。
张无忌柔声道:“他永远会待你很好的,当你心肝宝贝儿
一般。”殷离道:“能有你待我一半儿好么?”张无忌道:“老
天爷在上,张无忌诚心诚意的疼你爱你,他早就懊悔小时候
待你这般凶狠了。他……他对你之心,跟我一般无异,没半
点分别。”
殷离叹了口气,嘴角上带着一丝微笑,道:“那……那我
就放心了……”握着他的手渐渐松开,双目闭上,终于停了
呼吸。
张无忌将她尸身抱在怀里,心想她直到一瞑不视,仍不
知自己便是张无忌。这些日来,她始终昏昏沉沉,无法跟她
说知真相。当她临终前的片刻神智清明之际,却又甚么也来
不及说了。其实,到了这个地步,说与不说,也没甚么分别。
他心头痛楚,竟哭不出声来,只想:“若不是赵敏又伤她脸颊,
她的伤未必无救。若不是赵敏弃了咱们在这荒岛之上,只要
数日间赶回中原,我定有法子救得她的性命。”恨恨的冲口而
出:“赵敏,你这般心如蛇蝎,有朝一日落在我手中,张无忌
决不饶你性命。“
忽听背后一个冷冷的声音说道:“待得你见到她如花似玉
的容貌,可又下不了手啦。”转过身来,只见周芷若俏立风中,
脸上满是鄙夷之色。他又是伤心,又是惭愧,说道:“我对着
表妹的尸身发誓,若不手诛妖女,张无忌无颜立于天地之间。”
周芷若道:“那才是有志气的好男儿。”抢上几步,抚着
殷离的尸身痛哭起来。
谢逊听到哭声,寻声而至,得知殷离身亡,也不禁伤感。
张无忌到山冈之阴去挖墓,岛上浮泥甚浅,挖得两尺,便
遇上坚硬的花岗石,手边又无锄铲,只得将殷离的尸身放入
浅穴,待要将泥土堆上,见到她脸上的肿胀与血痕,心想:
“碎石泥块堆在脸上,可要擦伤了她。”折了些树枝架在她尸
身上,再轻轻放上石块,似乎她死后尚有知觉,生恐她给石
块压痛了。折下一段树干,剥去树皮,用殷离的匕首在树干
上刻道:“爱妻蛛儿殷离之墓”,下面刻道:“张无忌谨立”。一
切停当,这才伏地大哭。
周芷若劝道:“殷姑娘对你一往情深,你待她也是仁至义
尽。只须你不负了今日之言,杀了赵敏为她报仇,殷家妹子
在九泉之下也是含笑的了。”
张无忌一番伤心,本已凝聚在丹田之中的毒素复又散开,
再多费了数日之功,才渐行凝聚,待得尽数驱出体外,又是
十余日之后了。
小岛地气炎热,诸般野果甚多,随手采摘,即可充饥,日
子倒也过得并不艰难。周芷若知张无忌心伤殷离之死,恼恨
赵敏之诈,复又怜惜小昭之去,待他加意的温柔体贴。
张无忌运神功替谢逊驱去了体内毒性后,本该替周芷若
驱毒,但想这驱毒之法须以一掌贴于对方后腰,一掌贴于脐
上小腹,青年男女,怎能如此肌肤相亲?但若非这般运功,又
不能将自身的九阳真气输入她体内,一连数日,心下好生踌
躇,难以决断。
这日晚间,谢逊忽道:“无忌,咱们在此岛上,你想要过
多少日子?”张无忌一怔,道:“那就难说得很,只盼能有船
只经过,救咱们回归中土。”谢逊道:“这一个多月来,远远
也曾见到船帆的影子么?”张无忌道:“没有。”谢逊道:“是
了!说不定明天便有船只来到,但说不定再过一百年也没船
经过。”张无忌叹道:“这荒岛孤悬海中,非海船航道所经,咱
们是否能重回中土,原是十分渺茫。”
谢逊道:“嗯,解药是不易求的了。十香软筋散的毒素留
在体中,除了四肢乏力之外,可有其他害处?”张无忌道:
“时候不长,那也没有多大害处,但这种剧毒侵肌蚀骨,日子
久了,五脏六腑难免都受损伤。”
谢逊道:“是啊。那你怎能不尽早设法给周姑娘驱毒?你
说周姑娘和你从小认识,当年你身中玄冥寒毒之时,她曾有
惠于你。这等温柔有德的淑女,到哪里求去?难道你嫌她相
貌不美么?”张无忌道:“不,不,周姑娘倘若不美,天下哪
里还有美人?”谢逊道:“那我替你作主,娶了她为妻。这男
女授受不亲的腐礼,就不必顾忌了。”
周芷若在旁听着他二人说话,忽听说到自己身上来了,羞
得满脸通红,站起身来便走。
谢逊跃起身来,张开双手,拦在她身前,笑道:“别走,
别走!我今日这媒人是做定的了。”周芷若嗔道:“谢老爷子,
你为老不尊!咱们只盼想个法儿回归中土,这当儿怎地说起
这些不三不四的话来?”
谢逊哈哈大笑,说道:“男女好合,是终身大事,怎么不
三不四了?无忌,你父母也是在荒岛上自行拜天地成婚。他
们当日若非除了这些世俗礼法,世上哪里有你这个小子?何
况今日有义父为你主婚。难道你不喜欢周姑娘么?不想替她
驱除体内的剧毒么?”
周芷若掩了面只是要走,谢逊拉住她衣袖,笑道:“你走
到哪里去?明日咱们不见面了么?啊,我知道了,你不是不
肯叫我这老瞎子做公公?”周芷若道:“不,不,不是的。谢
老爷子是当世豪杰……”谢逊道:“那你是答应了?”周芷若
只说:“不,不!”谢逊道:’你是嫌我这义儿太过不成材么?”
周芷若顿了一顿,说道:“张公子武功卓绝,名扬江湖。
得……得婿如此,更有何求?只是……只是……”谢逊道:
“怎么?”周芷若向张无忌微微掠了一眼,说道:“他……他心
中实在喜欢赵姑娘,我是知道的。”
谢逊咬牙道:“赵敏这小贱人害得咱们如此惨法,无忌岂
能仍然执迷不悟?无忌,你自己倒说说看。”
张无忌心中一片迷惘,想起赵敏盈盈笑语、种种动人之
处,只觉若能娶赵敏为妻,长自和她相伴,那才是生平至福,
但一转念间,立时忆起殷离脸上横七竖八、血淋淋的剑伤来,
忙道:“赵姑娘是我大仇,我要杀了她为表妹雪恨。”
谢逊道:“照啊,周姑娘,那你还甚么疑忌?”周芷若低
声道:“我不放心。除非……除非你要他……立下一个誓来。
否则我宁可毒发身死,也不要他助我驱毒。”谢逊道:“无忌,
快立誓!”
张无忌双膝跪地,说道:“我张无忌若是忘了表妹血仇,
天地不容。”
周芷若道:“我要你说得清楚些,对那位赵姑娘怎样?”
谢逊道:“无忌,你就说得更清楚些。甚么‘天地不容’,
太含糊了。”
张无忌朗声道:“妖女赵敏为其鞑子皇室出力,苦我百姓,
伤我武林义士,复又盗我义父宝刀,害我表妹殷离。张无忌
有生之日,不敢忘此大仇,如有违者,天厌之,地厌之。”
周芷若嫣然一笑,道:“只怕到了那时候,你又手下容情
哩。”
谢逊道:“我说呢,拣日不如撞日,咱们江湖豪杰,还管
他甚么婆婆妈妈的繁文缛节,你小俩口不如今日便拜堂成亲
罢。这十香软筋散早一日驱出好一日。”
张无忌道:“不!义父,芷若,你们听我一言。殷姑娘待
我情意深重,她自幼便心中以我为夫,我心也已以她为妻,虽
无婚姻之事,却有夫妇之义。她尸骨未寒,我何忍即行另结
新欢?”
谢逊沉吟道:“这话倒也说得是,依你说那便如何?”张
无忌道:“依孩儿之见,孩儿今日先和周姑娘订立婚姻之约,
助她疗伤驱毒,这就方便得多。倘若天幸咱们得回中土,待
孩儿手刃赵敏,夺回屠龙宝刀交回义父手中,那时再和周姑
娘完婚,可说两全其美。”谢逊笑道:“倒想得挺美。要是十
年八年,咱们也回不了中土呢?”张无忌道:“三年之后,不
论咱们是否能离此岛,就请义父主持孩儿的婚事便是。”
谢逊点了点头,问周芷若道:“周姑娘,你说怎样?”周
芷若垂头不答,隔了半晌,才道:“我是个孤苦伶仃的女孩儿
家,自己能有甚么主意?一切全凭老爷子作主。”
谢逊哈哈笑道:“很好,很好。咱三人一言为定。你小俩
口是未婚夫妇,不必再有甚么顾忌。无忌,你给我的儿媳妇
驱毒罢。”说道大踏步走向山后。
张无忌道:“芷若,我这番苦衷,你能见谅么?”
周芷若微笑道:“只因是我这个丑样的,你才推三阻四,
要是换了赵姑娘啊,只怕你今晚就……”说到这里,转过了
头,不好意思再说。
张无忌怦然心动,寻思:“当大伙儿同在小船中飘浮之时,
我曾痴心妄想,同娶四美。其实我心中真正所爱,竟是那个
无恶不作、阴毒狡猾的小妖女。我枉称英雄豪杰,心中却如
此不分善恶,迷恋美色。”
周芷若回过头来,见他兀自怔怔的出神,站起身来,便
要走开。张无忌伸手握住她手一拉。不料周芷若功力未复,脚
下无力,身子一晃,便倒在他怀里,挣扎不起来,嗔道:“我
是一生一世受定你的欺侮啦。”
张无忌见她轻颦薄怒,楚楚动人,抱着她娇柔的身子,低
声道:“芷若,咱俩幼时在汉水中一见,不意竟能得有今日。
在光明顶我独斗昆仑、华山两派四老之时,你指点关窍,救
我性命。当时我也只感激你的关怀,却不敢另有妄念。”周芷
若倚在他的怀里,说道:“那日我刺你一剑,你难道不恨我么?”
张无忌道:“你没刺正的心口,我便知你对我暗有情意了。”周
芷若呸了一声,脸颊晕红,说道:“早知如此,当日我一剑刺
正你的心口,多少干净,也免得以后无穷岁月之中,给你欺
侮,受你的气。”张无忌抱着她的双臂紧了一紧,说道:“我
此后只另倍疼你爱你。我二人夫妇一体,我怎会给你气受?”
周芷若侧过身子,望着他脸,说道:“要是我做错了甚么
事,得罪了你,你会打我、骂我、杀我么?”
张无忌和她脸蛋盯距不过数寸,只觉她吹气如兰,忍不
住在她左颊上轻轻一吻,说道:“似你这等温柔斯文、端庄贤
淑的贤妻,哪会做错甚么事?”周芷若轻轻抚摸他的后颈,说
道:“便是圣人,也有做错事的时候。我从小没爹娘指导,难
保不会一时胡涂。”张无忌道:“当真你做错甚么,我自会好
好劝你。”
周芷若道:“你对我决不变心?决不会杀我么?”张无忌
在额上又是轻吻一下,柔声道:“你别胡思乱想。哪有此事?”
周芷若颤声道:“我要你亲口答应我。”张无忌笑道:“好罢!
我对你决不变心,决不会杀你。”
周芷若凝视他双眼,说道:“我不许你嘻嘻哈哈,要你正
正经经的说。”张无忌笑道:“你这个个小脑袋之中,不知在
想些甚么。”心想:“总是我对赵敏、对小昭、对表妹人人留
情,令她难以放心。可是自今而后,怎会更有此事?”于是收
起笑容,庄言道:“芷若,你是我的爱妻。我从前三心两意,
只望你既往不咎。我今后对你决不变心,就算你做错了甚么,
我连重话也不舍得责备你一句。”
周芷若道:“无忌哥哥,你是男子汉大丈夫,可要记得今
晚跟我说过的话。”指看初升的一勾明月,说道:“天上的月
亮是咱俩的证人。”
张无忌道:“对,你说得不错,天上明月,是咱俩的证人。”
他仍是将周芷若搂在怀里,望着天边明月,说道:“芷若,
我一生受过很多很多人的欺骗,从小为了太过轻信,不知吃
过多少苦头,到底有多少次,这时候也记不起来了。只有在
冰火岛上,和爹爹、妈妈、义父在一起的时候,那才没人世
间的奸诈机巧。我第一次回归中原,便遇上一个叫化子弄蛇,
他骗我探头到布袋中去瞧瞧,不料他把布袋套在我头上,将
我擒住。我又哪料得到,咱们同生死、共患难的来到这小岛
之上,赵姑娘竟会在第一晚的食物之中,便下了剧毒?”周芷
若苦笑道:“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到得黄河悔已迟。”
张无忌心中突然充满了幸福之感,说道:“芷若,你才真
正是我永远永远的亲人。你一直待我很好。日后咱们倘若得
能回归中原,你会帮我提防奸滑小人。有了你这个贤内助,我
会少上很多当了。”
周芷若摇头道:“我是个最不中用的女子,懦弱无能,人
又生得蠢。别说和绝顶聪明的赵姑娘天差地远,便是小昭,她
这等深刻的心机,我又怎及得上万一?你的周姑娘是个老老
实实的笨丫头,难道到今天你还不知道么?”
张无忌道:“只有你这等忠厚贤慧的姑娘,才不会骗我。”
周芷若转过身来,将脸伏在他怀里,柔声道:“无忌哥哥,
我能和你结为夫妇,心里快活得了不得,只盼你别因我愚笨
无用,瞧我不起,欺侮我。我……我会尽我所能,好好的服
侍你。”
次日张无忌即运九阳神功助周芷若驱毒,初时竟是出于
意料之外的方便,想是她饮食不多,中毒不如他与谢逊之深。
但驱到第七日上,忽觉她体内有一股阴寒的阻力,跟他送过
去的九阳真气相激相抗,周芷若虽尽力克制,仍不易引导九
阳真气入体。
张无忌惊异之下,向义父请教。谢逊沉吟半晌,说道:
“这道理我也说不上来,多半是她峨嵋派历代师父都是女子,
所习内力偏于阴柔一路。”张无忌点头称是。好在周芷若内功
修为和他相差甚远,他催动神功,便将她体内阴劲压制了下
去,但如此运功,却又比替谢逊驱毒时费力得多。
张无忌隐隐觉得她体内阴劲此时虽然尚弱,但日后成就,
委实是非同小可,赞道:“芷若,尊师灭绝师太真是一代人杰。
她传给你的内功,法门高深之至,此刻我已觉得出来。你依
此用功,日后或可和我的九阳神功并驾齐驱,各擅胜场。”周
芷若道:“你骗我呢!峨嵋派武功怎能和张大教主的九阳神功、
乾坤大挪移法相比?”
张无忌道:“你天性淳厚,武功的招数上虽然所学不多,
但内功的根基已扎得极佳。我太师父言道,武学钻研到后来,
成就大小往往和各人资质有关,而且未必聪明颖悟的便一定
能学到最高境界。据说贵派创派祖师郭女侠的父亲郭靖大侠,
资质便十分鲁钝,可是他武功修为震烁古今,太师父说,他
自己或者尚未能达到郭大侠当年的功力。你峨嵋派内功的法
门似乎尚在武当派之上,依我瞧啊,你将来的成就当可超过
尊师灭绝师太。”
周芷若横了他一眼,娇嗔道:“你要讨好我,也不用说我
武功好。我只要能学到师父本事的一成两成,也就心满意足
了。你几时把你的九阳神功、挪移乾坤功夫教我一两手,我
才多谢你呢。”张无忌沉吟未答。周芷若道:“你说我不配做
张大教主的徒弟吗?”张无忌道:“不!我察觉你的内功和我
所学截然不同,那是压根儿相反的路子。你要是学我的功夫,
那是世上艰险无比之事。”
周芷若道:“你不肯教,也就算了。学武功最多是学不成,
还能有甚么危险?”张无忌正色道:“不,不!我这九阳神功
是纯粹阳刚的内功,你现下所习的峨嵋派内功,走的却纯是
阴柔路子。要是你再练我的功夫,阴阳汇于一体,除非是如
我太师父这等武学奇才,或许能使之水火相济,刚柔相调,否
则只要差得一步,便是走火入魔的大祸。嗯,等你日后内功
大成之时,我那挪移乾坤的心法,倒是可以学的。”周芷若笑
道:“我跟你说着玩呢。以后我时时刻刻都跟你在一起,你的
武功和我的武功有甚么分别?我生来懒懒散散,你的九阳神
功一定难练得紧,你便是逼着我练,我也怕难呢。”张无忌听
她如此说,心中甚感甜蜜。
如此情意缠绵,不觉时日之逝。忽忽过了数月,周芷若
说自觉内力全复,身体更无异状,想来毒性已然驱尽。
这一日岛东几株桃花开得甚美,张无忌折了几枝桃花,去
插在殷离的墓前。只见那根刻着“爱妻蛛儿殷离之墓”的木
条横在地下,不知是被甚么野兽撞到了的,于是拾了起来,重
又插好。想起表妹一生困苦,恐怕连一天福也没享过。
正自神伤,忽听得海中鸥鸟大声聒噪,抬起头来,忽见
远处海上一艘帆船正鼓风驶来,这一下喜出望外,忙纵声叫
道:“义父,芷若,有船来啦,有船来啦!”
谢逊和周芷若听到叫声,先后奔到他身旁。周芷若颤声
道:“怎么会有船只到这荒岛上来?”张无忌道:“当真奇了,
难道是海盗船么?”
不到半个时辰,帆船已在岛外下锚停泊,一艘小艇划向
岛来。张无忌等三人迎到海滩。只见小艇中的水手都穿蒙古
水师军装,张无忌心中一动:“难道赵姑娘良心发现,又回到
岛上来?”斜向周芷若一瞥,见她秀眉微蹙,胸口起伏,显是
也担着极大的心事。
片刻间小艇划到,五名水手走上海滩,为首的一名水师
军官躬身向张无忌道:“这位是张无忌张公子?”张无忌道:
“正是。长官何人?”那人听到张无忌自承,神色间极是欣慰,
说道:“小人贱名拔速台,今日找到了公子,当真幸运之至。
小人奉命前来,迎接张公子、谢大侠回归中土。”他只说张谢
二人,却不提周芷若的名字。张无忌道:“长官远来辛苦,却
不知是奉何人所遣?”拔速台道:“小人是驻防福建的达花赤
鲁水师提督麾下,奉勃尔都思将军之命,前来迎接。勃尔都
思将军一共派出海船八艘,在这一带闽浙粤三省海面寻找公
子和谢大侠,想不到倒是小人立下首功。”言下之意,显是他
上司许下诺言,谁能找到张无忌的便有升赏。
张无忌听他所说那些蒙古将军的名字均不相识,料想那
些将军也是辗转奉了赵敏之命,问道:“你可知贵上司为何派
长官前来接我?”拔速台道:“勃尔都思将军吩咐,张公子是
大大的贵人,乃是当世的英雄豪杰,命小人找到之后,用心
侍候。至于何以迎接公子,小人职位低微,未蒙将军示知。”
周芷若插口问道:“可是绍敏郡主之意么?”拔速台一怔,
道:“绍敏郡主?小人没福见过。”周芷若冷冷的道:“甚么福
不福的?”拔速台道:“绍敏郡主乃我蒙古第一美人,不,乃
天下第一美人,文武全才,是汝阳王爷的千金。小人怎有福
气一见郡主的金面?”周芷若哼了一声,不再言语了。
张无忌向谢逊道:“义父,那么咱们便上船罢。”谢逊道:
“咱们到那边山洞中取了随身物品,便可上船,长官请在此稍
候。”拔速台道:“让小人和水手们替三位搬行李罢。”谢逊笑
道:“咱们有甚么行李?不敢劳动。”他携了张无忌和周芷若
的手,走到山后,说道:“赵敏忽然派船来接咱们回去,其中
必有阴谋,你们想该当如何应付?”
张无忌道:“义父,你想赵……你想赵敏她……她会在船
上么?”谢逊道:“这小妖女若在船上,那倒好办了。咱们只
须留心饮食,免再着了她的道儿。”张无忌道:“不错,咱们
把这儿收藏着的咸鱼、干果带上船去,再带上清水,决不去
吃喝船上的物事。”
谢逊道:“我料想赵敏决计不在船上。她是欲师那些波斯
人的故智,将咱们骗上船去,待航到大海之中,便有蒙古水
师船只出现,开炮将咱们的座船轰沉。”
张无忌心中一阵酸痛,颤声道:“她……她用心竟如此毒
辣?她将咱们放逐在这个岛之上,让咱们自生自灭,永世不
得回归中土,也就是了。咱三人又没甚么事对不起她。”
谢逊冷笑道:“你将她囚在万安寺中的六大派高手一齐放
了出来,她焉有不记恨之理?再说,明教教主失踪,此刻教
中上下人等定在大举访寻,难保不寻到这荒岛上来。只有令
咱们葬身海底,那才是斩草除根。”
张无忌道:“开炮轰船?岂不是连拔速台等这些蒙古官兵,
一起都枉送了性命?”谢逊哈哈一笑,随即叹道:“无忌孩儿,
这些执掌军国重任之人,焉会爱惜人命?若是似你这般心肠
仁慈,蒙古人能横绝四海、扫荡百国么?自古以来,哪一个
立大功名的英雄不是当机立断,要杀便杀?别说区区官兵,便
是自己父母子女,也顾不得呢。”
张无忌呆了半晌,黯然道:“义父说得是。”他向来知道
蒙古人对敌人十分残忍暴虐,但想对自己部下总须爱惜,此
刻听了谢逊之言,身上不禁凉了半截,自觉此番便算能回归
中土,统率中原豪杰驱除鞑了,但说到治国致太平,决非自
己所能。
周芷若道:“义父,你说咱们该当如何?”谢逊道:“我的
儿媳妇有甚么妙计?”周芷若道:“那么咱们便别上这船罢,跟
那蒙古军官说,咱们在这儿住得很好,不想回中原去了。”谢
逊笑道:“真是傻丫头的傻主意。咱们不上船,敌人也决计放
咱们不过。咱们把这艘船中的官兵尽数杀了,他们不能再派
十艘八艘来么?何况中原有多少大事,要无忌回去担当,怎
能让他老死于这荒岛之上?”周芷若俊脸通红,低声道:“还
是义父出个主意罢,我们只听义父吩咐便是。”
谢逊略一沉吟,道:“须得如此如此。”张无忌和周芷若
一听,齐称妙计。
张无忌便到殷离墓前祷祝一番,洒泪而别,这才上了大
船。周芷若在岛上日长无聊,曾雕刻了不少小木马、小木人
儿,这时包了一个大包,负在背上。张无忌在舱内舱外巡查
一过,果然并无赵敏在内,船上也无碍眼人物,官兵、水手
看模样均非身有武功之人。
座船拔锚扬帆之后,只驶出数十丈,张无忌反手一搭,已
抓住拔速台右腕,另一手抽出他腰间佩刀,架在他后颈,喝
道:“你听我的号令,命梢公向东行驶!”拔速台大吃一惊,颤
声道:“张公……公子,小……小人没敢得罪你啊。”张无忌
道:“你听我吩咐行事。稍有违抗,我便砍下你的脑袋。”拔
速台道:“是,是!”喝令道:“梢……梢公!快……快向东行
驶。”梢公依言转舵。那船横掠小岛,向东驶去。
张无忌喝道:“你蒙古人意欲谋害于我,我已识破你们诡
计,快快招来!若有虚言,小心你的性命。”说着举起右掌,
往船边上一拍,木屑纷飞,船边登时缺下一大块来。船上官
兵见到,无不骇然。拔速台道:“公子明鉴:小人奉上司之命,
迎接公子回去,此外更无别情。小人……小人只盼立此功劳,
得蒙上司升赏,实无半分歹意。”
张无忌见他说得诚恳,料非虚言,于是放开他手腕,走
到船头,左手提起一只铁锚,右手又提起一只铁锚,喝道:
“众人看清楚了!”双手一扬,两只大铁锚一齐飞向半空。众
官兵哗的一声,齐声惊喊。待两只大铁锚落将下来,张无忌
使出挪移乾坤的心法,双手一掠一推,两只铁锚又飞了上去。
如此连飞三次,他才轻轻接住,将两只铁锚放在船头。
蒙古人从马上得天下,最佩服武勇之士,见他武功如此
惊人,一齐拜伏,再也不敢稍起异心。
梢公遵依张无忌命令,驾船东驶,直航入大洋之中,一
连三天,所见唯有波涛接天。谢逊料得赵敏所遣的炮船必在
闽粤一带海面守候巡视,现下座船航入大洋已远,决不至和
炮船相遇,到第五日上,才命梢公改道向北。这一向北,更
接连驶了二十余日,凭他赵敏聪明十倍,也难猜到此船的所
在,于是再命梢公折向西行,航返中土。这一个多月之中,张
无忌等不是取用自携的食物,便是捕捉海中鲜鱼为食,于船
上饮食绝不沾唇。
这一日午间,遥见西方出现了陆地。蒙古官兵航海已久,
眼见归来,尽皆欢呼。到得傍晚,那大船已停泊岸旁。这一
带都是山石,海水甚深,大船可直泊靠岸。谢逊道:“无忌,
你上岸去瞧瞧,这是甚么地方。”张无忌答应了,飞身上岸。
一路行去,只见四下里都是绿油油的森林,地下积雪初
融,极是泥泞。走了一阵,树木更加荫深,一株株参天古松,
都是数人方能合抱。他飞身上了一株高树,但见四下树木无
边无际,竟是到了林海之中,再无人迹。他想便再向前也是
如此,当下回向船来。
尚未走到岸旁,忽听得一声惨呼,声音极是凄厉,正是
从船上发出。他吃了一惊,飞奔而回,扑上船头。只见满船
横七竖八,尽是蒙古官兵的尸首,自拔速台以下,个个尸横
船中,谢逊和周芷若好端端的站着,却不见敌人的踪影。
张无忌惊问:“义佼,芷若,你们没事罢?敌人到哪里去
了?”谢逊道:“甚么敌人?你见到敌踪么?”张无忌道:“不!
这些蒙古人……”谢逊道:“是我和芷若杀的。”张无忌更是
惊奇道:“想不到这些鞑子一回中土,便胆敢起意害人。”
谢逊道:“他们没敢起意害人,是我杀了灭口。这些人一
死,赵敏便不知咱们已回中土。从此她在明里,咱们在暗里,
找她报仇便容易多了。”
张无忌倒抽了口凉气,半晌说不出话来。谢逊淡淡的道:
“怎么?你怪我手段太辣么?鞑子官兵是咱们敌人,用得着以
菩萨心肠相待么?”
张无忌不语,心想这些人对自己一直服侍唯谨,未有丝
毫怠忽,虽说是敌人,但如此杀绝,总觉心中过意不去。谢
逊道:“常言道得好: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已不伤人,
人便伤己。那赵敏如此对待咱们,咱们便当以其人之道,还
治其人之身。”张无忌道:“义父说的是。”但见到拔速台等人
的尸身,忍不住便要流下泪来。
谢逊道:“放一把火,将船烧了。芷若,搜了尸首身上的
金银,捡三把兵刃防身。”
两人在船上放了火,分别跃上岸来。这船船身甚大,直
烧到半夜,方始烟飞火灭,连众人尸首一齐化灰沉入海底。张
无忌见这么一来,干手净脚,再无半点痕迹,心想义父行事
虽然狠辣了些,毕竟是老江湖,非己所及。
三人胡乱在岸旁睡了一觉,次晨穿林向南而行。走到第
二日上,才遇到七八个采参的客人,一问之下,原来此地竟
是关外辽东,距长白山已然不远。
待得和那些采参客人分手,周芷若道:“义父,是否须得
将他们杀了灭口?”张无忌喝道:“芷若你说甚么?这些采参
客人又不知咱们是谁。难道咱们此后一路上见一个便杀一个
么?”周芷若窘得满脸通红,张无忌一生之中,从未如此疾言
厉色的对她说话。
谢逊道:“依我原意,也是要将这些采参客人杀了。教主
既不愿多伤人命,咱们快些设法换了衣服,免露痕迹。”
当下三人快步而行,走了两日,才出森林。又行一日,见
到一家农家,张无忌取出银两,向农民购买衣服。但那农家
极是贫寒,并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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