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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天屠龙记-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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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无忌对灭绝师太本来颇存憎恨之心,但这时看她身遭
大变,仍是丝毫不动声色,镇定如恒,而且当众赞扬敌人,自
愧不如,确是一派宗匠的风范,不由得心下钦服。
丁敏君恨恨的道:“他便是不敢和师父动手过招,一味奔

逃,算甚么英雄?”
灭绝师太哼了一声,突然间拍的一响,打了她一个嘴巴,
怒道:“师父没追上他,没能救得静虚之命,便是他胜了。胜
负之数,天下共知,难道英雄好汉是自己封的么?”
丁敏君半边脸颊登时红肿,躬身道:“师父教训的是,徒
儿知错了。”心中却道:“你奈何不得人家,丢了脸面,这口
恶气却来出在我头上。算我倒霉!”
静玄道:“师父,这“青翼蝠王”是甚么来头,还请师父
示知。”灭绝师太将手一摆,不答静玄的话,自行向前走去。
众弟子见大师姐都碰了这么一个钉子,还有谁敢多言?一行
人默默无言的走到傍晚,生了火堆,在一个沙丘旁露宿。
灭绝师太望着那一火堆,一动也不动,有如一尊石像。
群弟子见师父不睡,谁都不敢先睡。这般呆坐了一个多
时辰,灭绝师太突然双掌推出,一股劲风扑去,蓬的一响,一
堆大火登时熄了。众人仍是默坐不动。冷月清光,洒在各人
肩头。
张无忌心中忽起怜悯之意:“难道威名赫赫的峨嵋派竟会
在西域一败涂地,甚至全军覆没?”又想:“周姑娘我却非救
不可。可是魔教人物这等厉害,我又有甚么本事救人?”
只听得灭绝师太喝道:“熄了这妖火,灭了这魔火!”她
顿了一顿,缓缓说道:“魔教以火为圣,尊火为神。魔教自从
第三十三代教主阳顶天死后,便没了教主。左右光明使者,四
大护教法王,五散人,以及金、木、水、火、土五旗掌旗使,
谁都觊觎这教主之位,自相争夺残杀,魔教便此中衰。也是
正大门派合当兴旺,妖邪数该覆灭,倘若魔数不起内哄,要

想挑了这批妖孽,倒是大大的不易呢。”
张无忌自幼便听到魔教之名,可是自己母亲和魔教颇有
牵连,每当多问几句,父母均各不喜,问到义父时,他不是
呆呆出神,便是突然暴怒,因之魔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始
终莫名其妙。其后跟着太师张三丰,他对魔教也是深恶痛绝,
一提起来,便是谆谆告诫,叫他千万不可和魔教中人沾惹结
交。可是张无忌后来遇到胡青牛、王难姑、常遇春、徐达、朱
元璋等好汉,都是魔教中人,这些人慷慨仗义,未必全是恶
人,只是各人行动诡秘,外人瞧着颇感莫测高深而已。这时
他听灭绝师太说起魔教,当即全神贯注的倾听。
灭绝师太说道:“魔教历代教主,都以‘圣火令’作为传
代的信物,可是到了第三十一代教主手中,天夺其魄,圣火
令不知如何地竟会失落,第三十二代、第三十三代两代教主
有权无令,这教主便做得颇为勉强。阳顶天突然死去,实不
知是中毒还是受人暗算,不及指定继承之人。魔教中本事了
得的大魔头着实不少,有资格当教主的,少说也有五六人,你
不服我,我不服你,内部就此大乱。直到此时,仍是没推定
教主。咱们今日所遇,也是个想做教主的。他便是魔教中四
大护教法王之一,青翼蝠王,韦一笑。”
群弟子都没听见过“青翼蝠王韦一笑”的名字,均默不
作声。
灭绝师太道:“这人绝足不到中原,魔教中人行事又鬼祟
得紧,因此这人武功虽强,在中原却是半点名气也无。但白
眉鹰王殷天正、金毛狮王谢逊这两个人你们总知道罢?”
张无忌心中一凛。蛛儿轻轻“啊”的一声惊呼。

殷天正和谢逊的名头何等响亮,武林中可说谁人不知,哪
人不晓。静玄问道:“师父,这两人也都在魔教?”
灭绝师太道:“哼!岂仅‘都在魔教’而已?‘魔教四王,
紫白金青’。紫衫龙王、白眉鹰王、金毛狮王、青翼蝠王,是
为魔教四王。青翼排名最末,身手如何,今日大家都眼见了,
那紫衫、白眉和金毛可想而知。金毛狮王丧心病狂,倒行逆
施,二十多年前突然滥杀无辜,终于不知所终,成为武林中
的一个大谜。殷天正没能当上魔教的教主,一怒而另创天鹰
教,自己过一过教主的瘾。我只道殷天正既然背叛魔教,和
光明顶已势成水火,哪知光明顶遇上危难之时,还是会去向
天鹰教求救。”
张无忌心中混乱之极,他早知义父和外祖父行事邪僻,均
为正派人士所不容,却没料到他二人居然都属魔教中的“护
教法王”,一时自己想着心事,没听到峨嵋弟子说些甚么。
过了一会,才听得灭绝师太说道:“咱们六大门派这次进
剿光明顶,志在必胜,众妖邪便齐心合力,咱们又有何惧?只
是相斗时损伤必多,各人须得先心存决死之心,不可意图侥
幸,心有畏惧,临敌时堕了峨嵋派的威风。”众弟子一齐站起,
躬身答应。
灭绝师太又道:“武功强弱,关系天资机缘,半分勉强不
来。像静虚这般一招未交,便中了暗算,死于吸血恶魔之手,
谁都不会耻笑于她。咱们平素学武,所为何事?还不是要锄
强扶弱,扑灭妖邪?今日静虚第一个先死,说不定第二个便
是你们师父。少林、武当、峨嵋、昆仑、崆峒、华山六大派
此番围剿魔教,吉凶祸福,咱们峨嵋早就置之度外……”

张无忌心道:“我武当派果在其内。”隐隐觉到此番西去,
定将遇上无数目不忍睹、耳不忍闻的大惨事,真想就此带了
蛛儿转身逃走,永不见到这些江湖上的争斗凶杀。
只听灭绝师太道:“俗语说得好:‘千棺从门出,其家好
兴旺。子存父先死,孙在祖乃丧。’人孰无死?只须留下子孙
血脉,其家便是死了千人百人,仍能兴旺。最怕是你们都死
了,老尼却孤零零的活着。”她顿了一顿,又道:“嘿嘿,但
纵是如此,亦不足惜。百年之前,世上又有甚么峨嵋派?只
须大伙儿轰轰烈烈的死战一场,峨嵋派就是一举覆灭,又岂
足道哉?”
群弟子人人热血沸腾,拔出兵刃,大声道:“弟子誓决死
战,不与妖魔邪道两立。”
灭绝师太淡淡一笑,道:“很好!大家坐下罢!”
张无忌见峨嵋派众人虽然大都是弱质女流,但这番慷慨
决死的英风豪气,丝毫不让须眉,心想峨嵋位列六大门派,自
非偶然,不仅仅以武功取胜而已,眼前她们这副情景,大有
荆轲西入强秦,“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之慨。
本来这些话在出发之前便该说了,但想来当时以为魔教内乱,
举手可灭,没料到魔教在分崩离析之际,群魔仍能联手以抗
外侮。今者青翼蝠王这一出手,局面登时大不相同。
果然灭绝师太又道:“青翼蝠王既然能来,白眉魔王和金
毛狮王自然亦能来,紫衫龙王、五散人和五大掌旗使更加能
来。咱们原定倾六派之力先取光明左使杨逍,然后逐一扫荡
妖魔余孽,岂知华山派的神机先生鲜于掌门这一次料事不中,
嘿嘿,全盘错了。”

静玄问道:“那紫衫龙王,又是甚么恶毒的魔头?”
灭绝师太摇头道:“紫衫龙王恶迹不著,我也是仅闻其名
而已。听说此人争教主不得,便远逸海外,不再和魔教来往。
这一次他若能置身事外,自是最好。‘魔教四王,紫白金青’,
这人位居四王之首,不用说是极不好斗的。魔教的光明使者
除了杨逍之外,另有一人。魔教历代相传,光明使者必是一
左一右,地位在四大护教法王之上。杨逍是光明左使,可是
那光明右使的姓名,武林中却谁也不知。少林派空智大师、武
当派宋远桥宋大侠,都是博闻广见之士,但他们两位也不知
道。咱们和杨逍正面为敌,明枪交战,胜负各凭武功取决,那
倒罢了,但若那光明右使暗中偷放冷箭,这才是最为可虑之
事。”
众弟子心下悚然,不自禁的回头向身后瞧瞧,似乎那光
明右使或是紫衫龙王会斗然奄至、前来偷袭一般。冷冷的月
光照得人人脸色惨白。
灭绝师太冷然道:“杨逍害死你们孤鸿子师伯,又害死纪
晓芙,韦一笑害死静虚,峨嵋派和魔教此仇不共戴天。本派
自创派祖师郭祖师以来,掌门之位,惯例由女子担任,别说
男儿无份,便是出了阁的妇人,也不能身任掌门。但本派今
日面临存亡绝续的大关头,岂可墨守成规?这一役之中,只
要是谁立得大功,不论他是男子妇人,都可传我衣钵。”
群弟子默然俯首,都觉得师父郑而重之的安排后事、计
议门户传人,似乎自料不能生还中土,各人心中都有三分不
祥之感、凄然之意。
灭绝师太纵声长啸,哈哈,哈哈,笑声从大漠上远远的

传了出去。群弟子相顾愕然,暗自惊骇。灭绝师太衣袖一摆,
喝道:“大家睡罢!”
静玄就如平日一般,分派守夜人手。灭绝师太道:“不用
守夜了。”静玄一怔,随即领会,要是青翼蝠王这一等高手半
夜来袭,众弟子哪能发觉?守夜也不过是白守。
这一晚峨嵋派的戒备外弛内紧,似疏实密,却无意外之
事。

十八倚天长剑飞寒铓
次日续向西行,走出百余里后,已是正午,赤日当头,虽
然隆冬,亦觉炎热。正行之际,西北方忽地传来隐隐几声兵
刃相交和呼叱之声,众人不待静玄下令,均各加快脚步,向
声音来处疾驰。
不久前面便出现几个相互跳荡激斗的人形,奔到近处,见
是三个白袍道人手持兵刃,在围攻一个中年汉子。三个道人
左手衣袖上都绣着一个红色火焰,显是魔教中人。那中年汉
子手舞长剑,剑光闪烁,和三个道人斗得甚是激烈,以一敌
三,丝毫不露下风。
张无忌腿伤早愈,但仍是假装不能行走,坐在雪橇之中,
好让峨嵋派诸人不加提防,以便俟机和蛛儿脱身逃走。这时
他眼光被身前一名峨嵋男弟子挡住了,须得侧身探头,方能
见到那四人相斗。只见那中年汉子长剑越使越快,突然间转
身过来,一声呼喝,刷的一剑,在一名魔教道人胸口穿过。
峨嵋众人喝彩声中,张无忌忍不住轻声惊呼,这一招
“顺水推舟”,正是武当剑法的绝招,使这一招剑法的中年汉
子,却是武当派的六侠殷梨亭。
峨嵋群弟子远远观斗,并不上前相助。余下两名魔教道

人见己方伤了一人,对方又来了帮手,心中早怯,突然呼啸
一声,两人分向南北急奔。
殷梨亭飞步追逐那逃向南方的道人。他脚下快得多,抢
出七八步,便已追到道人身后。那道人回过身来,狂舞双刀,
想与他拚个两败俱伤。
峨嵋众人眼见殷梨亭一人难追两敌,逃向北方的道人轻
功又极了得,越奔越快,瞧这情势,殷梨亭待得杀了南方那
缠战的道人,无论如何不及再回身追杀北逃之敌。峨嵋弟子
和魔教中人仇深似海,都望着静玄,盼她发令拦截。众女弟
子大都和纪晓芙交好,心想若非魔教奸人作恶,这位武当六
侠本该是本派的女婿,此时均盼能助他一臂之力。静玄心下
也颇踌躇,但想武当六侠在武林中地位何等尊崇,他若不出
声求助,旁人贸然伸手,便是对他不敬,略一沉吟,便不发
令拦截,心想宁可让这妖道逃走,也不能得罪了武当殷六侠。
便在此时,蓦地里青光一闪,一柄长剑从殷梨亭手中掷
出,急飞向北,如风驰电掣般射向那道人背心。那道人陡然
惊觉,待要闪避时,长剑已穿心而过,透过了他的身子,仍
是向前疾飞。那道人脚下兀自不停,又向前奔了两丈有余,这
才扑地倒毙。那柄长剑却又在那道人身前三丈之外方始落下,
青光闪耀,笔直的插在沙中,虽是一柄无生无知的长剑,却
也是神威凛凛。
众人看到这惊心动魄的一幕,无不神驰目眩,半晌说不
出话来。待得回头再看殷梨亭时,只见和他缠斗的那个魔教
道人身子摇摇晃晃,便似喝醉了酒一般,抛下了双刀,两手
在空中乱舞乱抓,殷梨亭不再理他,自行向峨嵋众人走来。他

跨出几步,那道人一声闷哼,仰天倒下,就此不动,至于殷
梨亭用甚么手法将他击毙,却是谁也没有瞧见。
峨嵋群弟子这时才大声喝起彩来。连灭绝师太也点了点
头,跟着叹息一声。这一声长叹也许是说:武当派有这等佳
弟子,我峨嵋派却无如此了得的传人。更也许是说:晓芙福
薄,没能嫁得此人,却伤在魔教淫徒之手。在灭绝师太心中,
纪晓芙当然是为杨逍所害,而不是她自己击死的。
张无忌一句“六师叔”冲到了口边,却强行缩回。在众
师伯叔中,殷梨亭和他父亲最为交好,待他也亲厚殊甚。他
瞧着这位相别九年的六师叔时,只见他满脸风尘之色,两鬓
微见斑白,想是纪晓芙之死于他心灵有极大打击。张无忌乍
见亲人,亟想上前相认,终于想到眼下耳目众多,不能在旁
人之前吐实,以免惹起无穷后患。周芷若虽已知道了自己真
相,但显然没向别人泄露。
殷梨亭向灭绝师太躬身行礼,说道:“敝派大师兄率领众
师弟及第三代弟子,一共三十二人,已到了一线峡畔。晚辈
奉大师兄之命,前来迎接贵派。”
灭绝师太道:“好,还是武当派先到了。可和妖人接过仗
么?”殷梨亭道:“曾和魔教的木、火两旗交战三次,杀了几
名妖人,七师弟莫声谷受了一点伤。”
灭绝师太点了点头,她知殷梨亭虽然说得轻描淡写,其
实这三场恶斗定是惨酷异常,以武当五侠之能,尚且杀不了
魔教的掌旗使,七侠莫谷声甚至受伤。灭绝师太又问:“贵派
可曾查知光明顶上实力如何?”殷梨亭道:“听说天鹰教等魔
教支派大举赴援光明顶,有人还说,紫衫龙王和青翼蝠王也

到了。”灭绝师太一怔,道:“紫衫龙王也来了么?”
两人一面说,一面并肩而行。群弟子远远跟在后面,不
敢去听两人说些甚么。
两人说了一阵,殷梨亭举手作别,要再去和华山派联络。
静玄说道:“殷六侠,你来回奔波,定必饿了,吃些点心再走。”
殷梨亭也不客气,道:“如此叨扰了。”
峨嵋众女侠纷纷取出干粮,有的更堆沙为灶,搭起铁锅
煮面。她们自己饮食甚是简朴,但款待殷梨亭却是十分殷勤,
自然是为了纪晓芙之故。
殷梨亭明白她们的心意,眼圈微红,哽咽道:“多谢众位
师姊师妹。”
蛛儿一直旁观不语,这时突然说道:“殷六侠,我跟你打
听一个人,成吗?”殷梨亭手中捧着一碗汤面,回过头来,说
道:“这位小师妹尊姓大名?不知要查问何事?但教所知,自
当奉告。”神态很是谦和。蛛儿道:“我不是峨嵋派的。我是
给他们捉了来的。”
殷梨亭起先只道她是峨嵋派的小弟子,听她这么说,不
禁一呆,但想这小姑娘倒很率直,问道:“你是魔教的么?”蛛
儿道:“不是,我是魔教的对头。”殷梨亭不暇细问她的来历,
为了尊重主人,眼望静玄,请她示意。静玄道:“你要问殷六
侠何事?”蛛儿道:“我想请问:令师兄张翠山张五侠,也到
了一线峡么?”
此话一出,殷梨亭和张无忌都是大吃一惊。
殷梨亭道:“你打听我五师哥,为了何事?”蛛儿红晕生
脸,低声道:“我是想知道他的公子张无忌,是不是也来了。”

张无忌自是更加吃惊,心道:“原来她早知道了我的真相,这
时要揭露出来了。”殷梨亭道:“你这话可真?”蛛儿道:“我
是诚心向殷六侠打听,怎敢相欺?”殷梨亭道:“我五师哥逝
世已过十年,墓木早拱,难道姑娘不知么?”
蛛儿一惊站起,“啊”的一声,道:“原来张五侠早死了,
那么……他……他早就是个孤儿了。”殷梨亭道:“姑娘认得
我那无忌侄儿么?”蛛儿道:“五年之前,我曾在蝶谷医仙胡
青牛家中见过他一面,不知他现下到了何处。”殷梨亭道:
“我奉家师之命,也曾到蝴蝶谷去探视过,但胡青牛夫妇为人
所害,无忌不知去向,后来多方打听,音讯全无,唉,哪知
……哪知……”说到这里,神色凄然,不再说下去了。
蛛儿忙问:“怎么?你听到甚么恶耗么?”殷梨亭凝视着
她,问道:“姑娘何以如此关切?我那无忌侄儿与你有恩,还
是有仇?”
蛛儿眼望远处,幽幽的道:“我要他随我去灵蛇岛上
……”殷梨亭插口道:“灵蛇岛?金花婆婆和银叶先生是你甚
么人?”蛛儿不答,仍是自言自语:“……他非但不肯,还打
我骂我,咬得我一只手掌鲜血淋漓……”她一面说,一面左
手轻轻抚摸着右手的手背:“……可是……可是……我还是想
念他。我又不是要害他,我带他去灵蛇岛,婆婆会教他一身
武功,设法治好他身上玄冥神掌的阴毒,哪知他凶得很,将
人家一番好心,当作了歹意。”
张无忌心中一团混乱,这时才知:“原来蛛儿便是在蝴蝶
谷中抓住我的那个少女阿离,她心中念念不忘的情郎,居然
便就是我。”侧头细看,见她脸颊浮肿,哪里还有初遇时的半

分俏丽?但眼如秋水,澄澈清亮,依稀记得仍如当年。
灭绝师太冷冷的道:“她师父金花婆婆,听说也是跟魔教
有梁子的。但金花婆婆实非正人,此刻我们不想多结仇家,暂
且将她扣着。”
殷梨亭道:“嗯,原来如此。姑娘,你对我无忌侄儿倒是
一片好心,只可惜他福薄,前几日我遇到朱武连环庄的武庄
主武烈,得知无忌已于五年多之前,失足摔入万丈深谷之中,
尸骨无存。唉,我和他爹爹情逾手足,哪知皇天不佑善人,竟
连仅有的这点骨血……”
他话未说完,拍的一声,蛛儿仰天跌倒,竟尔晕了过去。
周芷若抢上去扶了她起来,在她胸口推拿好一会,蛛儿
方始转醒。张无忌甚是难过,眼见殷梨亭和蛛儿如此伤心,自
己却硬起心肠置身事外,一抬头,只见周芷若正瞧向自己,目
光中大有疑问之色,似乎在问:“怎么她会不认得你?”张无
忌却知自己这些年来身材相貌均已大变,若不是自己先行提
到汉水舟中之事,周芷若也必认不出来。
蛛儿咬了咬牙,说道:“殷六侠,张无忌是给谁害死的?”
殷梨亭道:“不是给谁害死的。据那朱武连环庄的武烈说,他
亲眼见到无忌自行失足,摔下深谷,武烈的结义兄弟‘惊天
一笔’朱长龄,也是一起摔死的。”蛛儿长叹一声,颓然坐下。
殷梨亭道:“姑娘尊姓大名?”蛛儿摇头不答,怔怔下泪,
突然间伏在沙中,放声大哭。殷梨亭劝道:“姑娘也不须难过。
我那无忌侄儿便是不摔入雪谷,此刻阴毒发作,也已难于存
活。唉,他跌得粉身碎骨,未始非福,胜于受那无穷无尽阴
毒的熬煎。”

灭绝师太忽道:“张无忌这孽种,早死了倒好,否则定是
为害人间的祸胎。”
蛛儿大怒,厉声道:“老贼尼,你胡说八道甚么?”峨嵋
群弟子听她竟然胆敢辱骂师尊,早有四五人拔出长剑,指住
她胸口背心。蛛儿毫不畏惧,仍然骂道:“老贼尼,张无忌的
父亲是这位殷六侠的师兄,侠名播于天下,有甚么不好?”灭
绝师太冷笑不答。静玄道:“你嘴里放干净些。张无忌的父亲
固是名门正派的弟子,可是他母亲呢?魔教妖女生的儿子,不
是孽种祸胎是甚么?”蛛儿问道:“张无忌的母亲是谁?怎会
是魔教妖女?”
峨嵋众弟子齐声大笑,只有周芷若垂头瞧着地下。殷梨
亭神态颇为尴尬。张无忌面红耳赤,热泪盈眶,若不是决意
隐瞒自己的身世,便要站起来为母亲申辩。
静虚为人忠厚,对蛛儿道:“张五侠的妻子便是天魔教教
主殷天正的女儿,名叫殷素素……”蛛儿“啊”的一声,神
色大变。静玄续道:“张五侠便因娶了这妖女,以致身败名裂,
在武当山上自刎而死。这件事天下皆闻,难道姑娘竟然不知
么?”蛛儿道:“我……我住在灵蛇岛上,中原武林之事,全
无听闻。”静玄道:“这便是了。你得罪了我师父,赶快谢罪。”
蛛儿却问:“那殷素素呢?她在何处?”静虚道:“她和张五侠
一齐自刎。”蛛儿身子又是一颤,道:“她……她也死了?”静
玄奇道:“你认得殷素素?”
便在此时,突见东北方一道蓝焰冲天而起。殷梨亭道:
“啊哟,是我青书侄儿受敌人围攻。”转身向灭绝师太弯腰行

礼,对余人一抱拳,便即向蓝焰奔去。
静玄手一挥,峨嵋群弟子跟着前去。
众人奔到近处,只见又是三人夹攻一个的局面。那三人
罗帽直身,都作童仆打扮,手中各持单刀。众人只瞧了几招
便暗暗吃惊,这三人虽穿童仆装束,出手之狠辣却竟不输于
一流好手,比之殷梨亭所杀那三个道人武功高得多了,三人
绕着一个青年书生,走马灯似的转来转去厮杀。那书生已大
落下风,但一口长剑仍将门户守得严密异常。
在酣斗的四人之旁,站着六个身穿黄袍的汉子,袍上各
绣红色火焰,自是魔教中人。这六人远远站着,并不参战,眼
见殷梨亭和峨嵋派众人赶到,六人中一个矮矮胖胖的汉子叫
道:“殷家兄弟,你们不成了,夹了尾巴走罢,老子给你们殿
后。”穿仆人装束的一人怒道:“厚土旗爬得最慢,姓颜的,还
是你先请。”
静玄冷冷道:“死到临头,还在自己吵嘴。”周芷若道:
“师姊,这些人是谁?”静玄道:“那三个穿佣仆衣帽的,是殷
天正的奴仆,叫做殷无福、殷无缘、殷无寿。”周芷若惊道:
“三个奴仆,也这么……这么了得?”静玄道:“他们本是黑道
中成名的大盗,原非寻常之辈。那些穿黄袍的是魔教厚土旗
下的妖人。这个矮胖子说不定便是厚土旗的掌旗使颜垣。师
父说魔教五旗掌旗使和天魔教教主争位,向来不和……”
这时那青年书生已迭遇险招,嗤的一声,左手衣袖被殷
无寿的单刀割去了一截。
殷梨亭一声清啸,长剑递出,指向殷无禄。殷无禄横刀
便封,刀剑相交。此时殷梨亭内力浑厚,已是非同小可,拍

的一声,殷无禄的单刀震得陡然弯了过去,变成了一把曲尺。
殷无禄吃了一惊,向旁跃开三步。
突然之间,蛛儿急纵而上,右手食指疾伸,戳中了殷无
禄的后颈,立即跃回原处。
殷无禄武功原非泛泛,但在殷梨亭内力撞激之下,胸口
气血翻涌,兀自立足不定,竟被蛛儿一指戳中,他痛得弯下
了腰,只是低哼,全身不住颤抖。
殷无福、殷无寿大惊之下,顾不得再攻那青年书生,抢
到殷无禄身旁扶住,只见他身子不住扭曲,显是受伤极重。两
人眼望蛛儿,突然齐声说道:“原来是三小姐。”蛛儿道:“哼,
还认得我么?”众人心想这两人定要上前和蛛儿厮拚,哪知两
人抱起殷无禄,一言不发,便向北方奔去。这变故突如其来,
人人目瞪口呆,摸不着头脑。
那身穿黄袍的矮胖子左手一扬,手里已执了一面黄色大
旗,其余五人一齐取出黄旗挥舞,虽只六人,但大旗猪猎作
响,气势甚是威武,缓缓向北退却。
峨嵋众人见那旗阵古怪,都是一呆。两名男弟子发一声
喊,拔足追去。殷梨亭身形一晃,后发先至,转身拦在两人
之前,横臂轻轻一推,那两人不由自主的退了三步,满脸胀
得通红。静玄喝道:“两位师弟回来,殷六侠是好意,这厚土
旗追不得。”殷梨亭道:“前日我和莫七弟追击烈火旗阵,吃
了个大亏,莫七弟头发眉毛烧掉了一半。”一面拉起左手衣袖,
只见他手臂上红红的一大块烧炙伤痕。两名峨嵋男弟子不禁
暗自心惊。
灭绝师太寒森森的眼光在蛛儿脸上转了几圈,冷冷的道:

“你这是‘千蛛万毒手’?”蛛儿道:“还没练成。”灭绝师太道:
“倘若练成了,那还了得?你为甚么要伤害这人?”蛛儿道:
“可惜没当场戳死他。”灭绝师太问道:“为甚么?”蛛儿道:
“是我自己的事,你管得着吗?”
灭绝师太身形微侧,已从静玄手中接过长剑,只听得铮
的一声,蛛儿急忙向后跃开,脸色有如白纸。原来灭绝师太
在这一瞬间,已在蛛儿的右手食指上斩了一剑,手法奇快,谁
都没有看清。哪知蛛儿因断腕未愈,手上无力,兼之千蛛万
毒手亦未练成,这次出手之前先在手指上套了精钢套子,灭
绝师太所用的不是倚天剑,这一剑竟然没能斩去她手指。
灭绝师太将长剑掷还静玄,哼了一声道:“这次便宜了你,
下次再使这等邪恶功夫,休教撞在我手中。”她对小辈既然一
击不中,就自重身分,不肯再度出手。
殷梨亭见蛛儿练这门歹毒阴狠的武功,原是武家的大忌,
但她指戳殷无禄,乃是相助自己,再者见她牵挂张无忌,一
往情深,也不禁为之感动,不愿灭绝师太伤她,便劝道:“师
叔,这孩子学错了功夫,咱们慢慢再叫她另从名师,嗯,或
者……或者……”他本觉灭绝师太如肯将她收入峨嵋门下,实
是最好不过,但立即想起这小姑娘刚才骂她为“老贼尼”,当
即住口不说下去了,拉着那书生过来,说道:“青书,快拜见
师太和众位师伯师叔。”
那书生抢上三步,跪下向灭绝师太行礼,待得向静玄行
礼时,众人连称不敢,一一还礼。张三丰年过百岁,算起辈
分来比灭绝师太高了实不止一辈。殷梨亭只因曾和纪晓芙有

婚姻之约,才算比灭绝师太低了一辈,倘若张三丰和峨嵋派
祖师郭襄平辈而论,那么灭绝师太反过来要称殷梨亭为师叔
了。好在武当和峨嵋门户各别,互相不叙班辈,大家各凭年
纪,随口乱叫。但那青年书生称峨嵋弟子为师伯师叔,静玄
等人自非谦让不可。
众人适才见他力斗殷氏三兄弟,法度严谨,招数精奇,确
是名门子弟的风范,而在三名高手围攻之下,显然已大落下
风,但仍是镇静拒敌,丝毫不见慌乱,尤其不易,此时走到
临近一看,众人心中不禁暗暗喝彩:“好一个美少年!”但见
他眉目清秀,俊美之中带着三分轩昂气度,令人一见之下,自
然心折。
殷梨亭道:“这是我大师哥的独生爱子,叫做青书。”静
玄道:“近年来颇闻玉面孟尝的侠名,江湖上都说宋少侠慷慨
仗义,济人解困。今日得识尊范,幸何如之。”峨嵋众弟子窃
窃私议,脸上均有“果然名不虚传”的赞佩之意。
蛛儿站在张无忌身旁,低声道:“阿牛哥,这人可比你俊
多啦。”张无忌道:“当然,那还用说?”蛛儿道:“你喝醋不
喝?”张无忌道:“笑话,我喝甚么醋?”蛛儿道:“他在瞧你
那位周姑娘,你还不喝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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