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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身体是个仙境-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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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得的是哮喘,喉咙里呼噜作响。似乎是配备给老年人的病,喘不上气,让我提前感受了活着的威胁。
  作为一个仅只几岁的病孩,我从经常摔倒的结冰路面爬起来,含着泪水,坚持着,要去打美帝。
  六岁,生病在家,但有时无人照料我。这种疏忽本来会令我舒适。不满两岁,妈妈看门诊的时候就用绳子一头拴住我的腰,一头拴住床头,绳长的半径保证我不会摔到床底下。哭闹没有用处,不到休息时间,谁也不会回来。
  问题是,妈妈每天下班都能准确猜出我当天干了什么,她能猜到细节。我没有早熟到领悟出儿童的行为内容有多单调,家长容易从孩子的表情和口气上套出详情。我怀疑妈妈根本没有上班,她在房间某个隐蔽的角落挖了个小洞,躲在后面。为了避免受罚,我独自一人的时候也遵守纪律,对自己有所约束。如果表现良好,我可以得到半块义利牌维夫巧克力。
  敬畏执掌者的潜在,自律以免受惩或以期好运……这个过程,与信仰的形成过程和威慑作用相近。对我个人来说,信仰产生于生病时期。
  深弯下腰,从自己的两腿间向后看。这是典型的儿童姿势,此后几十年,我再也没有使用这个姿势观察过世界。
  但幼儿的我从中获益。一次,我发现自己颠倒了,世界的秩序并没有颠倒,树冠还是向着白云生长。另外一次,我看到宝塔糖打下自己肚子里的蛔虫。
  
幼儿园 11
她的嘴唇贴近,一个秘密降临。
  十七岁的单老师热衷观察天象,一本水彩画绘制的《看云识天气》被她翻得掉了封面。积云,层云,卷云,高积云,层积云,卷层云,卷积云,高层云,雨层云,积雨云……都是要牢记的概念,她必须从它们时常交混的状态中辨出各自形貌。她还知道燕子低飞预示阴雨,如果蜜蜂在细雨中忙碌,不久就会放晴。单老师用红塑料皮本子记录观察到的云彩和物象,本子里夹着一张图片:草原上,风轮转动,一个漂亮阿姨正打开白色百叶箱取出温度计。单老师有时需要画表格。她停下来欣赏自己的成绩,左手握着鲜黄色的木头尺,右手,指端灵活地转动着圆珠笔……它就像直升机的螺旋桨一样。
  这位热爱生活的少女,难以寻找到合适的人来分享她的乐趣,只好选择孩子──尽管他们口齿不清、有时尿床、根本提不出建设性的意见。
  她像仙女,从天上的蛛丝马迹判断未来。她把观测结果轮流告诉孩子……就像对待秘密,每次,只告诉给一个孩子。
  天上的马群缓慢奔跑,鬃毛被风托起。天上的鱼大得无比,鳞斑从东边一直铺陈到西边。天上的城堡高耸,我仰望它愈见明亮的檐角……它不久就会倒塌。
  那些我们引以为秘密的,不过是动物的普遍常识。蚯蚓拱出像人的肠子或脑子那样的土堆,树上的虫窝溢出胶质水滴,都是下雨前兆。为什么动物们通晓,而人类毫不知情?“麻雀洗澡雨要到”,也许因为它们过分聪慧侵犯了人的自尊,才被气枪瞄准……光裸着的麻雀被炸得嗞嗞作响,让我们一起干掉这些讨厌的先知。
  它就像个渔夫。轻盈透明、嵌着碎钻的网床中央,睡着一只狰狞蜘蛛。
  蜘蛛不是我要的。微雨过后,我在蛛网下的草丛和墙根处寻找蜗牛。我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蜗牛。过一会儿,这枚纽扣活动起来……蜗牛迟疑地,探出可调节长短的触角天线,渐渐,露出它的扁平足。
  我曾深信蜗牛听得懂人话。我们把它侧放在地下磨,嘴里念念有词:“蜗牛蜗牛快出来,你妈给你买肉吃。猫不吃,给狗吃。狗不吃,给鸡吃。鸡不吃,最后还是给你吃。”摩擦产生的灼热,迫使蜗牛爬出来,而我以为它是上当来吃肉赴宴的。最后结局:外壳破损,蜗牛晒干在自己的黏液里。
  我后来认同,蜗牛壳上的螺旋形结构是自然界及几何学中最富有魅力的形态之一。这时,蜗牛已伴随着童年从我的语言阴谋中逃跑了。
  ……暗魅之夜。月亮,只剩下织纹螺的壳,是谁,吮吸了它舌头样柔软多汁的肉?
  “虹”和“霓”的概念不一样。“虹”的色带排列外红内紫,角半径为42度;“霓”相反,外紫内红,角半径为52度,也叫“副虹”。我能顺序背出光谱,不能释去彩虹曾经带来的美感震撼和迷惑。
  大约五岁吧,手臂上爬着一只蜗牛,它沿行进路线留下的黏液让我的皮肤发痒。一条辽阔彩虹,横空,让我忧伤。一定有人幸运,光芒就在脚下,邀请他们登临。离得那么远,那座桥梁并非为我准备。
  大约2000年吧,我读于坚的一首小诗:彩虹出来了/“架起一条通向天堂的火车”/只是一个幻觉/学校据此教育学生/努力吧/要不然没有座位。
  类似的信念介于宗教和迷信之间:如果够不着短暂停靠的彩虹,就等于错过上天的末班车。是谁,驾着彩虹在雨后广场上空驶?或者,那些神秘失踪的乘客是否凭票入座找到正确的座次?
  活着让人不耐烦,从幼儿园到敬老院,自始至终光洁无暇,才有资格顺着彩虹的虚幻路线抵达天堂。
  但愿在天堂,上帝对人类足够了解,不必建立解剖室,以满足上幼儿园的小神们蓬勃的好奇心。
  
后窗(1)
没有人能够抵抗来自背后的袭击。你不知道什么在靠近,带来突然的改变。
  世界可以从一个窗口涌现。所罗门王囚禁的魔鬼不断膨胀他的体积,我相信在此之前,他能缩身进入一只瓶子千年,如同我不怀疑神的一滴泪里,能盛尽天下悲苦。小时候好奇,我忍不住回头,观察那个小而神秘的洞穴。黑暗里的金黄瞳孔――作为一名电影观众,你必须习惯它在后方凝视。


  放映机转动,转动,金属热而微腥的气息……胶片上的速跑小人,跨过重重栅栏,每秒穿越24格。小窗里射出一道光线,我转头,光在行进过程中变得浩大汹涌,里面滚动着烟尘――这束光最后落在屏幕上,形成女主角额头上井盖大小的一块耀斑。
  梦境和电影,给出某种与现实对抗的解释――两者之间还有区别。梦境脆弱,承受不了微乎其微的打扰;而电影能够重复放映,弥补我们先天不足的记忆,它比生活本身更经得起考验。河流一再从源头出发。一头豹子,以完全精确的步伐和速度,再次扑杀它的猎物。放映一百遍,旗帜表面涟漪一样变幻莫测的摆动,精准无误地重现。
  老演员看到银幕上的自己保持着儿童的样貌。电影,可以把过去时态,持续保持为正在进行时……神秘拨转的指针。我喜欢电影的倒叙手段,它是一种复活的力量。蝴蝶可以重温蛹的不幸,采摘的果实再次衔接在枝头,亡灵返回教堂,敲响令人迷惑的钟。
  电影中一人分饰两角的处理,特别迷惑我。比如一对孪生姐妹的故事。起初我并不知道当善良的妹妹对姐姐说话时,其实她真挚眼神的对面是虚无,她看不见剪辑后才呈现的阴险姐姐,或者,她尚未发现另外一个自己。一个人为什么会在对折之后变成迥异的心肠,像童话中,凶险的王后站在魔镜前,看到的却是白雪公主。
  电影的魔法,翻开字幕……
  我还记得自己遇到的第一次求婚。C用指头捏着战利品,要送给我。蚂蚱挣扎着蹬踏……它中毒般,慢慢吐出嘴角的绿汁。我不喜欢这个礼物。蚂蚱坚硬的头部像是火车头,尤其两个探照灯的眼睛――像那种短短的火车,连同它硬节的身体、灰绿的漆色。我讨厌它的门齿,腿侧的细刺。C随手一扔,蚂蚱的体侧升起两团雾,飞走了。我继续用狗尾草编兔子,长耳朵、短身子,毛茸茸的绿兔子挂在那么细的草秆上,像签子上的烤肉。C在旁边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楚。他的声音很低,低过告密者的耳语。我抬头看他。停了一下,他重复了他的话:“你嫁给我吧。”
  C的皮肤上有一种油,是包住熟食的草黄纸渐渐洇出的那种油质。这种油质不应出现在一个孩子脸上,不知道是不是早熟,使C提前领略了青春期的光彩。当他说出,我心跳平缓。C是我日日相见的同桌,而我的爱情一定要伴随好奇心的。我没有立即否决他的提议,出于另外的考虑。
  我势利地心算自己的婚嫁。C要求一件二十年以后才能兑现的事,它会被太多变数修改。但现在答应他,我马上就能享用好处。C家住四层,正对广场,坐在他家的后窗边,直接可以看到周末放映的露天电影,不受蚊子、寒冷与挡在前面的人影干扰。如同剧场里的包厢。
  狗尾草的茎很细,又柔软,易于弯成指环,戴进无名指。这枚草戒指的绿色,很像蚂蚱吐出的口水。我八岁,身中电影的毒,黑暗中跳舞的光线足以让我出卖未来。从C这里学习的爱情连同背叛,都是假的,不过电影中的剧情而已。似是而非的小新郎在笑,露出四环素牙。
  坦克,飞机,雄纠纠前进着的军队,钢盔下看不清的眼睛,高筒鞭上皮革的光亮……那么沉的暴力附着在一面幔布上,这不是奇迹吗?五天以后,我坐在C家里,肘部支在窗台上,看一部战争片。硕大的光柱之下,观众相互挨近的脑袋,仿佛屋顶乌蒙蒙的瓦片。
  那些演员,多么勇敢,不介意他们的毛孔千百倍地放大。棍子样粗的睫毛,坑穴一样深的鼻孔……被描述得似乎可怕的场景,影片中却自然而美好。镜头只呈现女演员两片鲜艳欲滴的嘴唇,她甚至更加诱惑,不会令人产生血盆大口的吞噬感。这是因为,一切都被均匀地放大,维护了物与物之间的均衡。一滴泪水,冲垮了小人国的稻壳舞台――小人国和大人国,因其人物与道具之间在比例上的巨大反差,才让我们震动。电影中的世界,似曾相识,又带有美妙的陌生感。
  电影呈现给我视觉的极限――不可预料的幻境和天籁,还有最具暴力色彩的场面和灾难,我也是从电影中领略的。即使和千百名观众一起承受恐惧,我也不能减弱心理压力。而那些电影英雄不断历险,刚从巨蟒或杀人狂魔旁边逃生,下一个镜头,他们已经在篝火边炊饮、热吻或熟睡――即便危险再次蹑足靠近。现实生活中的惊惧,只需一次,我就会被终生恐吓,反刍在伤害里。电影让我有幸和英雄一起,参孙般复苏力量和勇气。
  作为一个巨大的胃,电影完成两个小时之内的消化。主人公注定在两个小时以内悲欢生死,春天注定在两个小时之内落尽繁花。漫长爱情不需要相应的折磨和考验,一百二十分钟,他们在短暂里囊括了永远。宫殿变成七千二百秒以后的废墟。有时候几部电影都是同一演员出任主角,那么你可以看到其中的魔法与摧残,时间的腐蚀剂如何作用。等不及逝如闪电的光阴,电影让你注视着一个人瞬间老去,他的酒糟鼻、或泡或陷的眼,他绝望之后的宁静。二个小时的消化。我感觉自己正通过黑暗,通过微热而蠕动的肠道……二个小时以后,我将作为废物,被排泄到电影以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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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窗(2)
尽管看碟更便捷,自由选择的余地大,可我比较排斥,因为它破坏了电影的仪式感。我喜欢银幕无数倍于自己,让我保持在艺术面前应有的低矮。费里尼曾指出,电视进入家中使传播失却了它的“宗教性”,而仪式“只有在剧院或电影院中才可能发生。换句话说,‘集合地点’变成了一间教堂。”
  已经有很多年了,每周四,只要我在北京,一定会去中国电影资料馆。一个上瘾的人。一个被电影绑架而向梦想提出勒索的人。我感到持续作用在自己身上的咒符。资料馆的座椅落差比较大,我习惯坐在后排――向上看,顶棚虚玄的光晕,向下看有若身置危崖。我熟悉这里的工作人员,门外的票贩子。偶尔一个叫李顺民的孤寡老人会从几十里地以外赶来,他七十五岁,左眼盲,每月领取国家的最低保障,残疾人证使他坐公交车不用花钱,但他的收入不足以维护他对电影的热情,所以李顺民在门口等待好心人给他一张免费的富裕票……他因此遭到票贩子的厌恶和驱遣。电影资料馆里来的多是常客,在这儿,观众有可能成为熟人。我知道那个学者必然坐在中间隔道靠右的位置,知道那个年轻编导每次等的女士都不同,知道倒数第二排的一对夫妻热衷窃窃私语。别的影院,那些在开演前的光亮里短暂停留过的脸,将被黑暗和遗忘吞没;而此处,黑暗里似乎有秘而不宣的亲人。
  资料馆还有一个好处,放的都是原声片,打字幕。虽然少女时期迷恋过童自荣、刘广宁、邱岳峰的配音,但今天我不能容忍异域的脸说本土的话。我宁愿看字幕,无论法文还是土耳其语。追随字幕会有难度,但穿越两个语言世界,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正在被翻译的词,或者正在演变的月桂树根上,一个略带困惑的仙女。
  陌生人集聚,做同一件事,而这件“做”的事,是以“不做”为表现形式的。他们朝向统一,专心致志。聚众很少不导致盲从或暴力,而电影观众,在黑暗里追随光的降临,安静的脸被镀亮。
  我的朋友无法容忍电影院的气息。漆黑一团,众人交换从肺里的空气――做爱是两个人交换体液,他说电影院里有一种集体交媾的气息。他说的对,思想碰撞,情感交欢,所谓激情,是对规则和卫生的破坏。
  有一次他陪我看电影,坐在我右侧。前方观众背影起伏,我能感觉他有热度的身体。想起他对影院的敌意,他的存在对我构成某种压迫。我们的呼吸几乎按照同样节奏进行――呼出的气息在眼前升腾,像瓶口释放了所罗门囚禁的不羁魔鬼。这使我对电影的注意力不断分解。我控制着姿态,背部稍稍前倾,两臂叠加在腿上。他在余光里虚掉了。在电影忽强忽弱的光线里,我有一张心不在焉的脸。那是一部西班牙影片,《热舞探戈》――他们的探戈跳得多么好:蜷曲、弹动有韵律的腿,甩动头颅,小腿绕过去,摩擦对方小腿后面的肌肤……他们配合非凡,带有兴奋感,像一对当众交尾的昆虫。
  朋友大概像戒掉公共澡堂一样戒掉了电影院,我则巩固了独自观影的习惯。大约2001年的一个中午,我在影院看《押解的故事》,真正有了一次独自观影的经验。整场电影,惟有我一个观众。前后左右,空荡荡的。环境非常怪异,幽暗中少了那些背影的烘托,我感到了些许的心慌和不适。此前我以为自己一直向往这种孤独。
  当嫉妒的继母追问:“谁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镜子里呈现的是白雪公主,而非观镜者本人。当一面镜子映现出的是另外的现实,包含着判断与选择,不再简单地进行反射,那么它就脱离了普通的镜子,而成为魔镜。电影对现实作出的映现,使之成为魔法之镜。我希望它离生活更近,还是更远?我愿意它因忠诚而普通,还是因说谎而非凡?
  童年我曾经被推到一位著名影星身边。我的高度大约到她胸部,仰起脸,她和银幕上一样光彩照人,有种难以比喻的美。头发是波浪形的,她穿一件乔其纱衬衫,领子的样式新颖别致。但我紧张,似乎对某种东西的亵渎而产生隐隐不安。这时候,我闻到了香气,来自她的身体,更令我恍惚。与电影上的她最大的不同,在于这股香气――她,竟然散发出肉体的气息。我不知道来自化妆用品还是体香,但同样令我厌恶。电影里有形体、声音甚至有近似的体积,唯独,没有味道。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证明,她与现实的勾结。在此之前,我倾向于把电影当作与现实完全分离的东西,或者,把它当作对庸碌生活的解救。
  即将放映,光线熄灭,释放一团黑雾……这是乌贼的诡计,作为梦想的电影开始逃亡,现实生活的贪婪大嘴紧随其后。在观众头顶,在放映机与银幕之间,绷直一道道彩色光束,当它们被拨动,我不再使用中学作文的烂俗修辞说梦想的琴弦,但它们从来都是。
  囚禁在黑暗里,一个斑斓无比的世界在前面的窗口展开──这就是电影。因为被阻挡在这个世界之外无法纵身进入,对于囚犯来说,它包含着比它本身更多的美好。
  但电影是否也降低了我对生活的好奇?电影里我看过太多的名胜美景,看过太多阴谋机巧,仿佛经过预演,以至面对真实场景倒以为平淡。我应该乐观地把这种情绪理解为从容吗,还是说艺术的虚拟效果让我变得挑剔?被间接之物诱引和带离,电影让我预习生活,或者说使我的生活从第一发生的位置后撤……每个电影迷是不是都存在这样的危险,使自己的生活成为被翻译过的生活。
  
后窗(3)
……我梦到自己和一群游客来到德国的中国城。他们拿着小型摄像机,欣喜不已。面前是百余个巨大的格子,檀香木色,并有饰有复杂的雕花工艺。每间格子里,都有唐装女子在表演管弦丝竹。她们背后衬着景泰蓝屏风,像孔雀打开的尾羽,华美,工丽,美到超过肉眼观察能力的细节。我梦到身着细绸旗袍的女子,鱼贯而过。迷人的团扇,撩人的腰肢。这是专门为旅游团准备的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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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梦到自己离开团队,独自等候一个名角演唱。据说这个名角极少出场,出场也是率兴而为,没有预告,可遇不可求。刚才还华艳的环境转眼变了乡村,土路尽头是一个简陋的港湾,游客们陆续登船。晚霞辽阔的红,烘托着汗渍般泛黄的旧帆,他们离去。
  我梦到温度的降低,天要黑了,光线明显不够,没有人打灯光,我不知是否还有一场缥渺无期的演出。“你怎么还没走呢?”一个老者问,他有六十多岁的样子,看起来像个农户,但我直觉他就是那个让我执着等待的角儿。他没给我任何承诺就推门进入一个院落――听说,他的化装秘不外传,谢绝旁观。
  我梦见许多京剧脸谱在眼前晃动。背后的面孔不能被分辨,我不知道那些浓墨重彩的脸之中,有没有我期待的那个人。我梦见脸上一阵痒,抬手触摸,指头上蹭下一层厚重的油彩。
  罗兰·巴特谈到:“在电影里,不论有关平面的修辞学怎样,能指自身从本质上讲总是平滑的;这是一种不间断的画面连续动作;胶片――名称起得好,它就是一张无开裂的皮……”
  而我们的露天电影时代,断片经常发生。对儿童来说,几乎是恐怖的经历。胶片烧着,女主角完美的五官突然浸到滚油里,边缘焦糊,中间鼓起可怕的大泡――魔鬼降临,它火焰般的皮肤上,两只骷髅的眼睛深陷,张开无牙的嘴……转眼之间,它的脸又翻卷着消失。那个阶段,我的噩梦仿佛全部是在重现一场放映事故,那些鬼脸,与烧灼的胶片一模一样。
  十五岁的一个夜晚,我被开水烫伤。从昏厥中醒来,我感到强烈的灼痛,把手放到脸上摸一下……我惊恐地发现一片很大面积的皮肤,贴在自己的指端。瞬间蔓延的疼痛,让我觉得被火包围。幸福生活的胶片,从一个特定镜头那里被烧毁。
  当放映中出现断片现象,处理方法是把胶片的药膜面刮掉,露出片基,刮出毛茬以后,用特制胶水粘合。很多年我试图忘记那场青春期的灾难,我拼命刮擦记忆,重新衔接我的过去。我不喜欢照镜子,这样就不被提示,仿佛自己并未被毁容,保持着“无开裂的状态”。如同必须刮出片基与毛茬一样,为了维护所谓的完整,你必须遭受磨蚀,直至暴露疼痛的深层。
  偶尔我会想起,做过的那个梦,梦里的中国城和脸上蹭下的油彩――就像回忆别人导演的短片。电影能够制造和我们的生活不对称的华丽与奇迹;而生活与电影重合的,总是那些低微、沉痛、不被缅怀的部分。
  我不由自主地伸出两手的拇指和食指,一个手背向内,一个手心向内,对成一个取景框。我轻微错动四根手指的位置,造成宽银幕的比例。
  谁的告别,拉下丝绒帷幕?谁的道具箱打开,收拾浮华而廉价的珠翠?谁的妆容,被泪水和寂静冲洗?谁的身体,从台词中蝉蜕?谁的咒语,被另一个人被当作摇篮曲催眠?谁的你,在承担孤儿一样的命运?在观众散场的洪流中,谁又允许谁,带上古怪的动物,躲进诺亚方舟?把摄影机当作上帝的左眼,看一看这个需要意义才能支撑的世界。
  ……电影开始了,两个小时。拧紧体内的弦,钟一样开始走动,感到自己在旋转中轻微晕眩。许诺自己,这是天堂。
  
写给匹诺曹(1)
我一眼就看到匹诺曹站在聋哑学校的门口,手里拿着花。车流往来,人流穿逡,视线里全是灰暗的颜色──这是下班的高峰期,劳动的人们要回家,好像钳子、锤子什么的最终要砰砰地扔回工具箱,扔回黑暗,扔回孤独中的睡眠。晒得黝黑的匹诺曹就像一只釉质花瓶那样伫立着,夺目的一捧百合拥在怀中,夸张又文艺。
  鲜花,以既沉静又热烈的语言表达──要么说明受花者的蛊惑魅力,要么说明送花人的善良品德。有生以来第一个收到鲜花的生日,我格外欣喜,尽管明白匹诺曹是个专门安抚失意者的爱心大使。暮色四合,手中的花朵愈加绽放遗世独立的美──它们既脱离了生,也脱离了死。
  蝙蝠在黄昏绸质的水面上翩飞,微小的蠓虫也起起落落,飞翔在也许是此生最后的月色中。我坐在草地上,漫无目的地谈天说地。对面倾听的匹诺曹不仅穿着短裤,还穿着拖鞋;不仅穿着拖鞋,还穿着一双黑色丝袜──他的搭配显然不合乎我的审美倾向,尤其当他把拖鞋脱到一旁,远远伸过一双被黑袜子覆盖的大脚丫。我一贯挑剔衣装,不理解穿着T恤参加宴会的,也不接受穿棉毛裤睡觉的,可是对喜欢的人抱有格外宽松的尺度──视若无睹,我顽强地把那双黑袜子当作一双柔软的高靿儿皮鞋来看待。
  ──那天比昨天清晰。那天我们整夜清谈,说一些遥远的不需要人物参与的事情,想着一些与生存无涉的遥远话题,比如成长,比如真理,我们偏执而无效地在生死中寻证意义。
  2000年的冬天听到羽·泉的这首《爱浪漫的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听得绝望,令人感到有点羞耻的是,眼泪缓慢却不容阻止地流下了我的面颊。
  “雪夜,街头,路灯下,几个朋友,闭着眼,仰起头,尝着雪花。我们都是爱浪漫的人,用瞬间的领悟驱赶一生的哀愁;我们是爱上浪漫的好朋友,在年轻的夜里别无他求。
  雪夜,床头,烛火中,几个朋友,点着烟,再聚首,探讨活着的理由。我们都是爱浪漫的人,用片刻的幻想筑起心灵的阁楼;我们是爱上浪漫的好朋友,在年轻的夜里品尝着彼此的拥有……”
  文学是一张由想象力绘制的地图,凭借它的指引,我们必将在现实中迷路。像黄昏迟归的孩子,我和匹诺曹在文字丛林中游荡,有时相互找寻,在游戏的快乐中,我们忘记天正越来越黑。
  其实有时候文字就像煤,在别人燃亮的火里取暖是舒适的,如果自己开挖煤层,就容易被弄脏──我们常常会发现某些写作者矿工一般被煤粉涂黑的脸。而青春的动荡的敏感的我们,如何能忍受那种美的诱引,就像蛾子忍住烛光,蓓蕾忍住春天,初恋少年忍住心中秘密的名字?那个时候我开始书写,匹诺曹的创作更在我之前。我像是完全沉浸在愉悦中的陶工,看见器皿上破壁而出的花朵逐渐生成;而匹诺曹已经能够在金属上镂刻了,从他的表达中可以感受到被克制却依然充沛的激情。
  无论在写作还是阅读方面,匹诺曹都堪称我的师长,虽然我们之间是一份兄弟般的情谊。我的大学时光基本都在无所事事中消耗了,几乎没有起码的知识积累。匹诺曹拥有值得骄傲的藏书量,博尔赫斯的作品最早就是在匹诺曹的书柜里翻找到的。那是一本短篇小说集,他递给我时考虑了一会儿说:“这本书对你来说可能太深了。”
  像魔法师说出咒语,我们需要他咒语里的伤害和安慰。灰烬中重生的玫瑰、记载着神的文字的豹纹、深伏在匕首中的仇恨……博尔赫斯,一个图书馆深处的盲者,我们只能看到光亮,而他能够看破黑暗,看到时间深处的贮藏。后来博尔赫斯成为我最热爱的作家。
  童年中我最宠爱的玩具是一个娃娃,我给她取名叫桃兰。她的眼睛平躺的时候会闭上,睫毛特别长。在许多个夜晚我抱着她入睡,她虽然从来不是勇士,但给我提供了巨大的精神安慰。有一天,家里的客人走后,桃兰的一个眼珠突然掉了下来,我大哭起来。由于我怎么也不肯接受新娃娃,妈妈只好专门找人修好了桃兰──我一直把这理解为桃兰做了眼科手术。从此,我更是天天紧抱这个裙衫渐旧、曾经残疾的娃娃。月光映照下的树影勾画在墙上,有的树枝甚至像几根微微弯曲的手指敲打着冰冷的玻璃……我有桃兰我不怕。长大以后,我才发现自己迷恋的许多东西都像桃兰一样,比如文字,比如想象中的情人──我在盲目之爱中忽略掉他们并不具备某种我所期待的实用性。
  给我力量的,其实从来都不是真正有力量的东西。
  匹诺曹对失去初恋女友保持着持续的怀念。“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匹诺曹的爱情病则相反,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那有若抽丝般慢慢织就的爱会毁于一瞬。往事就像瘪掉的谷粒,虽然依然给灵魂提供些许营养和余温式的热量,咀嚼起来却有一种过期的苦味──它占据着粮仓,让我们年年装不进新谷。
  在我看来,这种怀念更像是回忆中的再生。“回忆和泡菜、腐乳什么的一样,都是部分借助了腐烂的力量,才产生些许与众不同的味道”,我刻毒地对匹诺曹说,“别拿着蒜瓣当水仙!你根本不必为她流下泪水,她只是眼睛里的一粒沙子。你何必把令指尖颤抖的爱情,奉献给一张由于惧怕皱纹而变得面无表情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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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给匹诺曹(2)


匹诺曹说她即使是块铁板,也能让自己像焊枪一样迸射火花;想说的话全都涌上喉咙,而她的声音也能轻易触及他心里最柔弱的部分。匹诺曹说,未来的婚姻可能会受到影响,因为他总在期待往日那种交流的默契。
  亲爱的匹诺曹,我们的内心是否宽广到需要日夜交流以至于配备一个几乎心理学家式的爱人?最终我们会知道,什么是婚姻中最重要的,不过劳动的手和起伏的身体。婚姻主要用于应对日常生活的麻烦琐事,一个水暖工足矣,至于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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