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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兽的故事-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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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头顶上的花叫朱华临夜,”石人冷笑,“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飞觞咬了咬唇,无话可说。
“朱华临夜……”麒麟怯生生道,“你们……在说我么?”
朱华临夜,传说中千年难遇的奇花,据说能让人青春永驻,修行之人吃了更是可以直接到达飞升前的境界。飞觞清楚地记得,连堂中最为稳重的长老在讲述它时,也忍不住流露出艳羡。
那确实是让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飞觞也的确是第一眼就认出了它。
“但是他最终却没有摘,不是么?”一直沉默的十六忽然开口。这只小神兽有一双清澈至极的眼睛,飞觞被它看得一阵恍惚,只觉整个人都被这清凉的眼神穿透了。
石人却依然冷冷地看着他,手中的剑稍稍移开了一些。
飞觞微微苦笑。小麒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些不安地在他腿上蹭蹭,他心中一软,几乎是下意识地说:“我觉得那花很美。”
当时的确是对那朵花动过心的,但他最终还是是没有摘。
不管是畏惧石人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至少在此刻,他真的觉得那朵花很美,也真的相信自己是因为这个原因,给了小麒麟名字。
很多很多年以后,最初那个称不上纯粹的动机已经被彻底忘记,人到中年的飞觞站在碎裂的麒麟石像前,依然是这样相信的。
那时是黄昏。
朱华临夜,一朵开在黄昏的红花,那种红……是很清凉的颜色。
那天晚上石人的敌意并没有维持多久,得知了自己名字含义的小麒麟话音软软如同头顶的花瓣,飞觞在忙着应付它的各种问题。不知道是因为不愿打扰,还是想起了别的什么,石人一个人走远了。
衣角被露水浸湿,再被风吹干。
十六远远地看着那个衣袂飘飞的人,并不敢走上前去。尽管它也想问问自己的名字,问问是不是除了数字,还有些别的意思。
它只能默默地看着石人拿出一块玉牌,在半明不明的月色下轻轻摩挲。
牌子上的名字是却月。
十六是守墓的神兽,却月是乌衣山上这片墓地的主人,便是十六该守护的人。
那么……他也是石人要守护的人么?
十六、我不是故意的
十六半夜醒来的时候,并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睡着,它原本是想远远地看着,就这么陪石人一夜的。抬头看看,月色好像比入睡前清明了许多,草尖的露水反射出月光,又被风摇落摔在地上。四周很静,除了风,一点声音都没有。
连缺了一颗牙的石象打呼噜的声音都听不到。
好像有什么变得不太一样,十六下意识地走了几步,穿过长长的青草,一路抚过成行的石像。那都是它熟悉的同伴,此刻又不知为何变得有些陌生,它好像被什么催促着支配着,下意识地数着他们的数目。
“一、二、三……十四、十五……”
“十六”两个字从喉间吐出的时候,它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脑袋浑圆的神兽顶着几丛参差不齐的小草,大大的嘴仿佛在微笑,眼睛却是闭着的。
那是……自己。
十六轻轻一颤,它下意识地伸手按在石像的头顶,却发现一双手苍白纤长,淡蓝色的长长衣袖被风吹得飘飞起来。
正在这时,对面的自己忽然睁开了眼睛。
世界在这一刻突然模糊,各种熟悉的声音连同清晨的天光一样扑到脸上,它睁开眼看看淡白的天空,发现这只是一场梦。
怔怔地看着出现在眼前的人,它忽然明白了梦里的感觉是什么。
那是寂寞。
无边无际,近乎荒凉,暗含恐惧,这样的寂寞……是他么?
石人却并不知道十六在想什么,他只是皱了眉拍拍它的头说:“天亮了,起来吧。”
十六很快就明白了石人叫醒自己的原因。
小麒麟安静地伏在飞觞身边,听到十六叫它还会哼两下,但很快又没声音了。十六想起它之前无知无觉的长眠,心里害怕忍不住摸摸它,却被掌下的高热吓得几乎跳起来。
“它怎么了?”飞觞握着它的一只小爪子,“昨夜还好好的。”
石人冷哼一声,眼中的杀气一闪而逝,对这个人他始终充满敌意。但他没拔剑,只是冷冷道:“你说呢?”
“我……”飞觞不明白,“你说我?”
“当然是你。”石人走上前将手放在麒麟额上,看了飞觞一眼,“它体内灵气耗损十之七八,而这些灵气……你说在哪里?”
“你是说……”飞觞一震,心里隐隐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愿承认,下意识道,“我没有……”
“你没有?”石人冷笑,“是啊,你没有。”
他一字一句缓缓道,并不去看飞觞的表情:“它身上的灵气得自天然,谁也拿不走的,只除了赋予它名字的人……它对你没有设防,那天你给了它名字,然后呢?”
“我没有!”飞觞忍不住放下麒麟的爪子,站起身来。
石人并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飞觞觉得这目光仿佛刀子,怎么都躲避不掉,而自己好像真的犯下了什么无可挽回的错误,我没有……这话在心里重复了好几遍,终于再也说不出口。
最终他垂了眼道:“我不是故意的……”
那天怎样,他其实并没有真的忘记。
那时小麒麟身上灵气源源不断,居然很轻易就被吸进自己身体里。不只伤好了许多,连耳目都瞬间灵敏了,那感觉太过舒服,他只是没有细想……或者说他下意识地不让自己细想,也就……没有拒绝。
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没有拒绝。
那一点自己都不愿想起的私心被明白白地暴露出来,飞觞觉得有些无措。他是素有侠名的朱衣堂弟子,他在外面从来风光无限,杀该杀的人,擒该擒的妖,喝所有当喝和不当喝的酒,人都说少年风流该当如此,他已习惯了挺直身子接受人们的羡慕,而不是这样。
不是这样……
“我不是故意的……”他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又重复了一遍。
石人发出一声十分刺耳的笑。
“这就是人……”他轻声说,语声中的嘲讽让飞觞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而十六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凑过去舔了舔麒麟滚烫的脸。
它并不知道飞觞在解释些什么。
它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不愿意低下头看小麒麟一眼。
十七、拓牡
“没有办法么?”十六把麒麟的小脸舔得湿漉漉的,抬头看石人。
石人深深地看了飞觞一眼,然后又去看麒麟,许久他才说出一个字:“有。”
既然有办法为什么还说得如此凝重……十六一怔,然后也下意识地看向了飞觞。
它隐隐觉得和这个人有关。
“我……”飞觞有些不自在地咽了口唾沫,“我能做些什么?”
石人眼色不明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冷声道:“你上山来做什么?”
“师父要我……”飞觞涩声道,“我……”
石人看着他,轻轻哼了一声。
“我没打算做什么,”飞觞好像被这一声刺到,咬咬牙,说话流畅了许多,“师父不过是想看看这山上有什么玄机,他又上不来,我带些奇花异草回去交差便是。”
这话却是出自真心。虽然师命难违最终答应带路,但他心中到底是有些不愿意的。修行之人都想成仙,但飞觞年轻,对修炼用的灵兽药材秘笈法门到底不太执着,这一路放火烧山,他心中已有悔意。
石人不动声色道:“你要什么?”
飞觞的心思被一语道破,他惊得张了张嘴,半晌才低声道:“上次重伤亏你相救,师父说我伤口上敷的是三十年才长成的奇花‘拓牡’,我……”
“十六,”石人道,“去摘些石象背后的蓝紫色小花来。”
过了许久发现身边的小神兽不动,他又补充了一句:“就是那片白色雏菊的旁边,雀鸟最爱吃的细长叶子的小花,蓝紫色,叶子背面有细细的茸毛。”
十六却好像没听见似的,过了很久才轻声说:“你肯叫我的名字了……”
石人一怔之间,小神兽已经分开柔软的青草,转身走远了。
很多年以后,十六问过为什么,得到的回答是“不知道”。
石人也的确不知道,紧张之后身心俱疲,始终站在身边的小兽心地纯柔,眼神干净,他不知不觉间就已经忘了要疏远它了。
怀中的玉牌冰凉沁人,拒绝的理由还在,他只是一时忘记了。
只要遇到了对的人,那么千百年的怀念和伤痛,也最终会被一点点忘记吧。
十六摘了一大捧拓牡,分好几次衔了过来堆在麒麟身边,绚丽的蓝紫色小花几乎要把那残缺的小脑袋淹没了。饶是小麒麟意识不清,也在昏沉中被花粉刺激得打了个喷嚏。
“够了,”飞觞被这许多珍贵的花草围绕着,有些局促地说,“我其实不是……三师叔伤了筋骨,有了这花,他的右手便能保住了……师父也……”
说到这里便住了口,他心里也明白师父想要的万万不止几朵拓牡,但其余的事情他再做不出来了。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发现石人看自己的眼神似乎柔和了些,他开口想说谢谢,却被对方的一句话震住了。
“拿了这花你就带它走吧。”石人指着昏睡的小麒麟,淡淡道。
“什么?”飞觞好像没听懂,下意识地说,与此同时旁边的十六也脱口而出:“不行!”
石人摸摸十六的头,看向山坡下明明灭灭的几丛篝火:“知道为什么他们都被拦住,而你却能上来么?”
问的是飞觞。
十八、血
山下的篝火渐渐熄灭,有稀疏的人声和着淡灰色的烟气袅袅上升,脚边的小麒麟却无比安静。它头顶上的红色花苞已经绽开了大半,若有若无的奇香随着微风一荡一荡,飞觞低头看了它一眼,摇了摇头。
石人以为他在回应自己的问题,十六的清泠泠的目光却针一样地刺了过来。飞觞忍不住别过脸去,他自己心里明白,摇头不是因为“不知道”,而是“不行”。
不管有什么理由,带小麒麟走这件事,他从来没有想过……也绝对不会答应。
他只想早早拿了拓牡下山,努力说服师父别在和这座山有任何瓜葛,这个地方这些石头都太匪夷所思,当初第一次下山时做出的决定,他并不打算改变。
“你给了它名字,它给了你灵气,”石人似乎并没有察觉飞觞的心思,顿了一下继续道,“约定便成立了。”
“约定?”飞觞立即道,“我何时……”
“一体同心,休戚与共,”石人说出这八个字自己也是一怔,半晌才又道,“所以你能上山,所以麒麟会哭……”
“他会哭和我……”飞觞下意识道。
“你其实不愿上山对不对?”石人看了他一眼,突然道。
飞觞语塞。
郁焱师兄断手的刺鼻血腥气、被师父推过界限时蹿过脊背的寒意、一个人上山时的诸般不愿,这些感觉他刻意不去细想,但并非不存在。
“你上山之前,麒麟哭了,”石人看着他缓缓道,“因为它感受到了恶意……对你的恶意。”
十六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飞觞有些无措,他心里隐隐有所触动,但是麒麟它是石头,他总不能带一块石头回去……师父不会愿意的,他自己……也不会愿意。
麒麟的确很可爱……但它对于自己,终究只是可爱罢了。
就像路边遇到的小猫小狗,再讨人喜欢,也逗逗就算了。
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他本想摸摸它来个善意的告别什么的,却在低头的刹那被震在当地,许久无法言语。
朱华临夜不知何时绽出了最后一片花瓣。
入骨的奇香突然强烈起来,却又转瞬没入麒麟的身体里,不留一点踪迹。连同花香一起消失的还有复瓣重叠的花朵,仿佛一开始就在的青丝被晨风吹得一缕缕飘动起来。
初醒的少年伏在浅草上,睁开了眼睛。
十六看着他的眼睛,轻轻抽泣了一声。
麒麟茫然地转向十六的方向,一双漆黑的大眼睛毫无焦距,他犹豫了一下撑着起来,却因为不再是四只脚,一个失衡便软倒在地。
即使变成了人,他依然是看不见的。
“他是这阵势的一部分,我也不愿让他走,”石人看着有些茫然的少年,解下外袍盖在他赤/裸的身体上,“但是现在,你别无选择……”
“我……”飞觞僵立在一旁,半晌才吐出一个含混的音。
小麒麟听到他的声音,挣扎着想起来,但几次都摔倒了。草地很软,但他的手臂上还是摔出了几块淤青,还不知道自己变成人的少年疼得眼睛湿漉漉的,趴在草上低声问:“我怎么了?”
飞觞心中一软,忍不住俯下身扶他。
“飞……”闻到熟悉的气息,小麒麟开心地伸手去抓他,却在下一刻被剧烈的痛楚淹没,他张着嘴,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飞觞目瞪口呆地看着手中出鞘的长剑,顺着剑锋滚落的血珠颗颗分明,好像一旦摔在地上,就会发出细微的呜咽。
剑锋冷利,正穿过小麒麟纤细的肩膀,将他生生钉在地上!
十九、眼睛
一切都只发生在瞬间。
十六呆住,然后忍不住向后退了半步,但下一刻它已经疯了一样扑上来,张口咬向飞觞。石人的剑比它还早半分,飞觞的手腕被石刻的牙深深嵌入时,背后已经已经感受到冰冷的痛意。
他感到了死亡的气息。
闪避间手往旁边一撤,小神兽的石牙立时在皮肤表面拖出一道深深的血槽,飞觞顾不上痛便下意识地拔剑自卫,却忘了剑还嵌在小麒麟的身体里。求生的本能让他的力道无比之大,满身是血的少年被随着剑一同拔起来,然后又落在地上。
锋锐的剑身擦过筋骨,血涌出的时候好像会发出嗖嗖的风声,吹得人心里发冷,小麒麟却一声不吭。
他已经痛得不会叫了。
十六见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把嘴边染的血都冲淡了。石人看了它一眼,长剑改作斜挥,一剑削向飞觞的脖颈。
到这个地步,他已经没必要再留余地。
飞觞伏在地上,刺向后心的第一剑他并没有完全躲开,后背被剑尖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手边的剑滴血不沾却散着极浓重的血腥气,他颤了一下,居然再也举不起来。
就这样死了么……他看着明晃晃的剑锋向自己扫过来,速度太快落在眼中有些虚影,他忍不住闭上眼,撑着地面的手被血浸过,惊得他又把眼睛睁开了。
千钧一发之际,半山腰传来一阵雷霆般的声响,好像有什么突然裂开,整座山都在瞬间晃了一晃,然后便危险地沉寂了下去。然而不过片刻就有数道火光腾空而起向山顶袭来,周围的温度陡然上升许多,呛人的烟气阻隔视线,几步之外便是一片模糊。
但顾长松上山的时候,还是能看见他的徒弟倒在地上死死地闭着眼,半身染血,一双手血红血红的,分外显眼。
睁开眼又闭上,这血……他不想看见。
“觞儿,你做得很好。”
师父隔着污浊的烟尘说话,声音好像也真的遥远了起来,飞觞只觉一股寒意在脊背上迅速蔓延,胸口有个地方却开始发热。
石人看了眼他下意识捂住的地方,眸色微变,才放下的剑又迅速向他心口划去。飞觞没有动,只略带迟钝地把手挪开,任他划破了衣服。
一团紫色的藤蔓在皮肤上纠结缠绕,而藤蔓的中心……有一只眼睛。
石人想也不想就像那眼睛刺去,“呲”的一声如同破了个气泡,飞觞却并不觉得疼,抬眼却看见师父缓缓举起一只手,手心里也是一只眼睛。
那眼睛已经随着藤蔓一点点隐入皮肤,看不见了。
“师父,你什么时候……”飞觞下意识道。他记得自己上山前师父曾经拍了拍他的胸口……就是那时候么?这又是什么法术,他竟从来都不知道。
顾长松没理他,他一双眼睛只是牢牢地盯住石人,眼中跃动着不知名的光彩,石人却只看了他一眼,说:“滚下去。”
顾长松笑了。
笑到一半他就停了,笑容换成一种奇怪的神色,因为石人掏出了一块玉牌。“我不想与玄门中人为敌,”他冷冷道,“你该认识这块牌子。”
顾长松继续以这种奇怪的神情打量着那块嵌着“却月”两字的玉牌,半晌他缓缓道:“认识。”
说完这两个字,他的脸上浮现出分外愉悦的神色,不等石人开口就继续道:“我还认识你,翁将军。”
二十、断剑
石人攥住玉牌的手依然稳稳的,但指节已经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色。
天光已经大亮,但冲天的烟尘几乎遮蔽住绵软的日光,玉牌上金丝嵌成的字似乎也被污浊的空气浸染,原本温润而冷的光彩变得有些含糊了。
石人的眼睛却很锋锐。
“你说什么?”他直视顾长松,一字一句道。
“我并不知道你叫什么,”顾长松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惊异,笑了笑,“我只知道你姓翁而已。”
越来越多的朱衣堂弟子爬上山来,持剑站在他身后,气氛一派肃杀。而远处众神兽所在的地方一片安静,看不出发生了什么,但石人知道,它们一定也在听这边的动静。
“我知道你姓翁,”顾长松的声音没有之前烧山时响亮,在这一片静谧里却足够清晰;“因为在玄门历代掌门才能看到的一份手卷中,却月就是为了一位翁将军背叛正道,成为令人不齿的……弃徒。”
最后两个字被刻意拖长,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但这安静仅仅维持了一刻,接下来就是众人发出的惊疑交加的声音,连飞觞都忍不住开口道:“师父……”
顾长松却只是淡淡地笑。
他知道他们为什么惊讶,因为却月在玄门弟子中,在修行之人中,甚至在外面那些普通百姓传说的故事中……是近乎神一样的存在。
这反应太过正常了,因为当年自己第一次看到那份手卷时,也不肯相信。
却月是玄门的神呢……顾长松脸上笑意淡去,略带嘲讽地哼了一声。
拓牡的花瓣是瑰丽的蓝紫,汁液却是淡淡的水红色。十六用稀疏的石牙费力地咀嚼着,淡红的花汁混着之前沾染的飞觞的血,一起被挤到小麒麟的伤口上。
他痛得轻轻抽搐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十六只觉得心也狠狠抽搐了一下,下一刻这抽搐化作绵绵的痛,直到下意识地看向立在那里的石人,它才突然明白这痛不只来自身边的同伴。
它很早就发现,自己能感知石人的心思。只是自己是石头做的没有心,它原本以为不会痛的。
那么……他呢?
石人背对着自己,看不到他神色如何,但十六就是模模糊糊地觉得,他现在心里很难过。却月不是故事里神仙一样的人么,这里不是却月的墓么,什么叫做背叛,什么叫做弃徒,而他……又为什么伤心呢?
十六从没有这么悲伤过。
它看了千百年的乌衣山正被脏污的烟尘笼罩,熟悉的同伴忽然变成了人却又满身是血的躺在身边,而他看了千百年的人此刻变得无比陌生。
所有的平静都在瞬间被打破。
“你要什么?”沉默了一会儿,石人忽然道。他比之前问飞觞的时候更加无悲无喜,不动声色。
“我要……”顾长松的眼微微闭上又睁开,状若轻松道,“整座山。”
话音未落,石人的剑已经点在他的咽喉处,四周朱衣堂弟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纷纷拔剑,顾长松却似毫不在意。
他本来年近花甲,头发白了大半,更兼脸上总是一副倨傲神情,不笑的时候更添凶狠之气。就算是被划作正道的修行之人,但他们谁没沾过妖物的血,几十年来身上杀气深重,早就不是一般老人。
“紫麟城有一柄剑,只有排行前十的弟子才能有幸看上一眼,”脖子上搁着明晃晃的剑,顾长松却恍如不知,自顾自道,“因为这柄剑,紫麟才成为玄门第一大派,而那剑……仅仅是却月留下的残次品。”
“所以我要整座山。”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太过势在必得,连门下弟子想起之前防御阵势的可怖,都不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但是话音刚落,石人手中的剑就真的断了。
二十一、灵
剑尖落在柔软草地上,悄无声息。
四周的朱衣堂弟子目瞪口呆,连顾长松自己也有些惊讶。“我没想到这么容易,”他右手在空中虚虚划过,“只是试一下而已。”
那一指真的只是一般程度的攻击。
“可惜了……”他盯着石人手中剩下的半截剑,目光在剑柄上反复流连不去,“这也是柄古剑呢,说不定便是却月……”
石人死死地握住剑柄,那里用各色细碎宝石镶嵌成不知名的图案,闪着繁复而华贵的光芒。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断剑,将玉牌收回袖中说:“你不配说他的名字。”
语声很冷,也很平静。
“不过是个名字,”顾长松笑了一声,抬起了右手。他的动作很慢,看起来一只手却仿佛有无数虚影,影子瞬间暴涨三尺,并不太快却无比准确地向石人的脖子抓去!
十六惊呼一声,想都没想就要冲过去,却赫然发现自己如陷泥潭,身上的力气以惊人的速度流失,等它倒在地上的时候,已经连头都无法转动了。
脖子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扭着,却还是坚持看着石人的方向。
朱衣堂的弟子已经开始露出略带轻松的表情,不只他们,整个玄门都知道顾长松的杀手锏不是剑不是符纸,而是他的手。
那手上的每一寸皮肤下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禁咒,无论多强大的妖邪,被这只手扭断脖子的时候,都会立即魂飞魄散,干脆得不会发出一点声息。
包括石人在内,除了飞觞胸口诡异的眼睛,他们还忽视了别的事。
而这件事情是致命的。
如果十六有力气,它一定会叫出声来。
可是连嘴的张合都似乎由不得自己,喉中勉强溢出一声比小麒麟还微弱的呜咽,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手一寸寸靠近石人。
它知道,他也不能动了。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它就是知道。就像小麒麟能感知到对飞觞的恶意一样,它和这个赋予自己名字的人之间,从来没有停止过联系。
尽管他似乎并不想要这种联系,尽管小麒麟能变成人而自己不会,他都是十六醒来后第一眼看见的人。
它知道他在想什么。
然而就在小神兽被巨大的恐惧和伤痛淹没时,一道雪亮的影子切入那团混沌的虚影,眨眼之间血舞弥漫,片刻之后顾长松倒退两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前,发出一声惨叫。
他的手掌被明晃晃的剑刃洞穿,以一种分外诡异的姿态被钉在自己的胸膛上,手臂扭曲得快要断掉,胸口的伤极深,大量的血正随着呼吸泉水一样涌出来。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止了。
十六有知觉以来乌衣山最大的一次劫难,就这样突然结束了。
空气中还残留着强烈的血的味道,十六在草地上躺了很久,直到天色好像血一样烧起来的时候,才勉强恢复了一点力气。
它起身转头,飞觞居然还在。
他并没有跟着那些乱成一团的同门下山,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小麒麟安静地躺在他身边,身上盖着严严实实地盖着飞觞的外袍,脸上也有了点血色。
十六松了一口气,歪歪斜斜地向石人走去。
他正在看半截断剑。
乌金缠绕宝石嵌错的剑柄被夕阳镀上了一层血红色,雪亮的剑刃上已经看不出血的痕迹,但的确是这半截剑穿透那只手,插入顾长松的胸口。
他当时明明已经没有力气,但这剑就好像有生命一样。
“却月……”低声说出这两个字,他脸上出现了一种惊讶和脆弱混合的神情,仿佛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说出的话。
十六呆住,不知为什么,它听出石人的声音里竟然有一点点细微的期待。
“却月,是你么……你还在这里?”
然而夕阳如血,碧草如海,山上山下一片死寂,无人回应。
二十二、故事
那天的夜晚好像格外长,十六醒了几次又睡着,每次都模模糊糊地看见一团冷白的月亮,空气中未散尽的烟气和血腥被湿气浸了,好像都坠在了地上,像某种很苦的小草上的露水,有种黏滑的苦和涩气。
不知道是第几次醒来,它终于忍不住爬起来,向石人待的地方走过去。
自从石人喊出却月的名字,它就隐隐觉得自己似乎窥破了什么。那个名字和这座山的联系、和这个人的联系好像呼之欲出,但它就是不想知道,想逃避。
直到它再也睡不下去。
石人独自跪坐在一片青石上,肩背挺直,如同一杆竹,侧脸在微明的月色里如同雕像,好像回复到以前做石头的日子,重新静默下去。十六看得心里一慌,想也没想开口道:“翁……”
石人回头看它。
十六在瞬间想起了那个被自己忘记好久的不好记的名字。“翁仲……”它怯生生道,见没人应又重复了一遍,“翁仲。”
这两个字如此陌生,它说出口后突然有些不知所措。石人看了他一眼说:“我叫翁楷。”
十六呆呆地走近:“翁楷……那翁仲又是什么?”
石人看着它好奇又有些害羞的样子,心里柔软了许多:“翁仲是古时候的人,后来所有守墓的人像都被称作石翁仲,而翁楷……”
他笑了一下:“翁楷也是古时候的人……”
“那却月呢?”十六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石人深深的看着它,眼睛就好像他头顶的天空,虽然缀着星月却还是分外清冷,十六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却拼命克制着想转身逃走的念头。
它还是想知道那个答案的。
良久,石人长出一口气:“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石人的故事讲得没头没尾。
他上来就说“我不知道他会法术”,然后摩挲着手里的断剑发呆,过了很久从剑柄里扯出根头发,十六只看了一眼,那头发立刻就碎成了尘埃。
故事没听几句,十六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小麒麟的方向。麒麟清醒的时候最爱听故事,从前飞觞被缠得没辙,半夜不睡守着它天南海北得讲,若它现在没事多好,肯定会凑上来一块听的。
十六不想一个人听这没头没尾的故事。
可是石人还是说,说他有次上战场之前却月交给他这柄剑,说要是他有危险了他会知道的。可是他上过那么多次战场,有时候受伤却从来不会失败,换了柄剑并不会有多大的改变。
直到他死的时候,一直都这样想。
“我不知道他会法术……”石人的眼神有点迷茫,“他说过有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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