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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豆词-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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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糊涂!”不顾福彭即将远征,他仍然击案喝骂了出来:“已有旨意叫你阿玛在府中静养,他自己既出去不得,为何还要牵扯儿子去做这失心疯的事!便是你自己,朝廷给的俸禄少了么?不够接济你那劳什子的三亲五眷,开口问我要,就低了你的身份么??? 
 1、红豆词 。。。 
 
 
  226;??”
  那人是满面的羞愧和惊惶,嘴唇动了动,似是想分辨,却到底什么也都没有说。他终是不忍心见他这副样子,最后点头答应他:“你放心就是。”看到他松了口气,向自己叩头称谢,他没有伸手再去扶他。
  下千两的声音在神武门东西两侧的宫墙内回荡,他独自坐在乐善堂内,茶水已凉,心中也有一点点牵丝一样的痛苦。也许是因为他前程未卜的远行,也许是因为他行前竟然再没有一句向自己的问候,也许是因为他方才的神情。
  原来他对他并不是无所求,只是那卑躬屈膝的请求是为了别人。他也不是对所有的人都温和的疏淡,提起了某些人,他也有热情如火一样的关心、痛苦和执念。
  他不知道这事认真查起来是什么罪么?不知道皇帝刻薄的性子认真发做起来会是什么下场么?
  弘历很无力地想:他又怎么会不知道?
  次日他以宝亲王的身份,出送新任的定边大将军,直到百里之外的清河。在回程时,他写下了几首赠别诗,其中有这样的句子:六年此日清河畔,君作行人我独归。(16)
  福彭走后两个月,老平郡王向随赫德索贿之事果然案发。据宝亲王的听闻,可能是出于庄亲王允禄的告发,所以皇帝将此案移交内务府的同时,勒令允禄主审。
  允禄很快的向皇帝汇报了问出的结果:纳尔苏前后共两次向随赫德索要银三千八百两。至于是给谁,也在讯问过随赫德及其子富璋后说得很清楚:从前曹家人往老平郡王家行走,后来六阿哥并一个赵姓太监到了随赫德家看古董,二次老平郡王又使六阿哥同赵姓太监,向随赫德家借银使用。
  不但是纳尔苏和福静,其后更牵扯到了福彭,福静被问询时交代:“我大哥哥听见,即向我说,所借银两,务必急速请还,若不还使不得。”又有富璋的证词:“今年三四月间,小平郡王差两个护卫到我家,向我父亲说:你借给老王爷银子,我已经知道了,嗣后你这里若再使人来往,或借给银子,若教我听见时,必定参奏。”凡此种种,足可证小平郡王早在半年前便知道了此事,别的暂且不问,知情不报的罪名算是逃不得了。
  他的十六叔允禄,向来和康熙朝废太子胤礽的嫡长子弘皙过往甚密,宫中甚至一度流传出弘皙是圣祖指定的太孙的谣言。看来这次的事情,又引涉进去了千丝万缕的麻烦。
  果然,宝亲王马上就听说了庄亲王给皇帝的上奏,称讷尔苏已经革退王爵,圈禁在家,却又使令其子福静,私与绥赫德往来行走,索取银物,殊干法纪。相应请旨将伊等因何往来及送给银物实情,会同宗人府及该部,提齐案内人犯,一并严审定拟具奏。
  顾不得再去计较福彭为何当时刻意隐瞒着不与自己商量,情势到了这一步,只要皇帝点头,让宗人府再行介入,事态将无可收拾。宝亲王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前往养心殿,跪在皇帝面前,一遍遍地恳请他放过平郡王父子。与其说是纳尔苏的案子,不如说是宝亲王的态度触怒了皇帝。他冷冷问道:“你如此不顾身份和体面,是为了公心,还是为了私情?”其实宝亲王可以冠冕堂皇回答:“臣是忧心定边大将军因此事忧恐,不能安心治军。”但是不知为何,这话他就是说不出口,只能默默地流着眼泪。皇帝勒令他回去,不要再插手这次的事情。他执拗的违背了父亲的命令,只是不住的叩头,直到额角在冰冷的金砖上碰出血迹。皇帝最终失去了耐性,冷冰冰的甩下一句:“你不知自重也随你,只是仔细脏了朕的地方。”说罢拂袖而去。
  他听着父亲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擦干了眼泪,跌跌撞撞出了暖阁,让四周人惊讶的看着异日皇帝最心爱的皇子,如同丧家之犬一样跪在养心殿外,凭人怎么劝说也不肯离去。
  十一月夜里的风如同尖锐的刀,直剜到他的骨髓里,剜到他的心里。他不知道远隔千里的乌里雅苏台的夜是不是比这里更冷,那个人是不是也被一片风雪声聒碎乡心,无法成梦。他看着暖阁内的灯始终没有熄灭,那是他的父亲还在批着无穷无尽的奏折,他听到父亲的咳嗽声,想起离去前父亲脸上似乎是轻蔑,又似乎是失望的神情。还有父亲脸上无法掩饰的疲惫。
  他不知道究竟哪件更令他心痛。
  夜色渐渐退却,天渐渐的明亮了起来,淡薄的冬阳投在冷透的身体上,如同万管钢针一齐刺下,由刺痛转为灼痛,灼痛又转为灼烫,直到最后好像是架在炉火上被烧烤一样。他想叫人把四周的炭盆搁得离他远些,却怎么都没有开口的力气。在无穷无尽痛苦焦躁的辗转后,手心中突然有了一点惬意的清凉,让他渐渐安静了下来。他隐隐约约记得那种感觉。
  今年的早春,他和那人一同在圆明园内泛舟,那天有丝丝的烟雨,他们穿着绿色的蓑衣,迎面是清风,脚下是碧水,天地间那样的温柔,他从来都没有体会过。他问:“江南也不过如此了吧。”他答:“不及。”于是他向他讲起了金粉六朝的沧桑,风帘翠幕的风流,以及满市珠玑罗绮的繁华。
  他同他一样,自小生长在京城,这一切一定又是听那黑胖子说的。他说到了忘情处,抬起衣袖,替他拭去了脸上沾染的雨线。
  他不知道那个不经意的动作是怎样在一瞬间平息了他心中的不满,继而让他欣喜若狂。他握住他的手,许诺道:“那么以后我们一同去江南看看吧。”
  他的手泛着微微的凉意,恰到好处的中和了他的燥热,就像现在一样。
  宝亲王惊觉的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王妃富察氏熬红的双目。她的声音中带着隐隐的喑哑哭腔:“王爷?????”他从她的掌心抽回了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又沉沉的睡了过去。
  宝亲王一病很久,其间皇帝并没有遣人来问询或是赐药。但是他听说了皇帝对于平郡王府一案最终处理的旨意:绥赫德著发往北路军台效力赎罪,若尽心效力,著该总管奏闻;如不肯实心效力即行请旨,于该处正法。
  后面直接缀了“钦此”,丝毫没有提及纳尔苏或福静或是曹家,连那三千八百两银子也不追还了,他终于彻底安下了心来。
  算是对得起那人了。
  病好了,他想前去向皇帝请安或是请罪,但皇帝总是避而不见。这种冷漠的态度,是从小受尽了父祖宠爱的他难以忍受的。大概这是皇帝能想出的对他最严厉的惩罚。
  在乾西二所惶惑的等待中,他听着窗外凛冽的风声,用火箸默默地划着燃尽的死灰,在灰上一笔笔地写下想念他的诗句:暖阁熏炉刻漏移,闲情万里忆相知。高斋趣永三余乐,绝塞风寒列戍悲。约计凯旋应指日,欲缄书寄更无期。难堪剪烛轻吟夜,念到寒更耄幕时。(17)
  划完了他又有些发呆,因为他不知道那凯旋的指日究竟是何日。直到雍正十二年的炎夏,在一个夜雨中再写下《夜卧听雨》时,他仍然没有回来。
  朱明届候天方永,如烘暑气焦尘境。
  座间挥扇手欲疲,林下乘风吹不冷。
  今朝一雨洗烦嚣,入夜蒙蒙万缘静。
  杨柳荫中罢暮蝉,梧桐枝上收清影。
  时有匡床高卧人,一杯芳润浇苦茗。
  夜凉霜簟好安眠,芭蕉滴响残梦醒。
  醒后悠悠动远思,思在龙堆连雪岭。
  如心居士在军营,年来王事劳驰骋。
  即此清凉夜雨秋,行帐残灯悬耿耿。
  天心仁爱当偃师,坐看绝地狼烟靖。
  百万健儿归故里,静洗兵戈只俄顷。
  犹忆去年烟雨中,绿蓑共泛沧波艇。
  清宵蝶梦亦偶然,人生何必叹浮梗。
  借有好风吹送诗,知君应在三秋领。(18)
  宝亲王书学赵子昂,此时笔意的圆柔婉媚已经有些赵书的形象,他录下这首长诗,还有些别的话,差人给他送去。
  没有等到他的回信,这一年他率将军傅尔丹赴科布多截击噶尔丹部的北路驻军,征途艰险,大约并没有收到。
  不过宝亲王听说了皇帝的旨意,因为噶尔丹部大败,欲同喀尔喀部议和,年底定边大将军即将回京。他于是又有了细细的喜乐和希望,等待了太久,郁闷了太久,初时的痛苦反倒不值一提了。想着他回来后,都要同他说些什么?说说他新寻到的《奉橘帖》,说说那帖子上“奉橘三百枚,霜未降,未可多得”的平淡佳趣,问问他塞外的风光,军旅的生涯,问问他有没有收到他的诗。(19)
  他们可以抵足而眠,听着窗外的雨声相和,慢慢的诉说,说着说着就各自睡去,就像他们年少时常常做的那样。
  最终哪件事宝亲王都没有说成,定边大将军匆匆返京,在次年年初又匆匆被调往鄂尔坤,皇帝命令他在额尔德尼昭之北筑城。他们没能够会晤。
  只有在新年时,他给了他一封例行公事的请安信,宝亲王忍了下了,他想:非常之时,只要知道他平安就好。
  他没有再等待太久,这一年,就是雍正十三年的八月,皇帝突然暴卒,内中秘辛不足为外人道。他们终于在大行皇帝的丧仪后见面,这时候正大光明匾下的密匣已经开启,和硕宝亲王弘历即皇帝位,以明年为乾隆元年。
  年轻的嗣皇帝是以勤王的名义召回的定边大将军福彭。他黑了许多,被一身缟素衬托着,尤其显得气色越发的难看。回来后,他没有主动求见新皇帝,而皇帝一开始也并没有太在意:初登大宝,事务实在太多,而且他刚刚回京,家里也需要安置。但是没有忘记表示对他的恩宠,在他卸去了大将军一职后,皇帝命他和庄亲王一同协办总理事务,此位同于宰相。
  他上了一份例行公事的谢恩和请安折,皇帝忍了下来,他想:不忙,可以再等等。
  其后又让他担任了正白旗的满洲都统,意犹未尽,很快就又转成了正黄旗。
  其后他又上了一份例行公事的谢恩和请安折,皇帝又忍了下来,他想:自己的脾气确实比少年时要好得多了。
  御前行走的平郡王,比较起年少的时候,话则更加少了。除了听他汇报和请示公务,皇帝几乎听不到他别的言语。有时不得不事无糜细的发问和提醒,才能引他多说出几个字来。自然也一直没等到他主动的求见。
  到了乾隆元年的暮春,算来他们已经整整分别了三年,皇帝的好脾气和耐心终于用尽,同时他也悟出了自己的失误:如今他们的身份和从前不一样了,他是君他是臣,他怎么可能先来找他,说那些他认为是礼数以外的事情?
  这个想法让皇帝又怀抱上了新的希望,于是在某个春日的午后,他在刚刚重新修缮过的养心殿召见了福彭。他行过礼,很恭谨的退到一边,皇帝叫他坐下,他谢恩后便很恭谨的坐下,等待皇帝的发问。
  皇帝默默地打量着他,注意到他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鱼尾纹。他确实黑了,不光是黑,而且显得有些黯淡,从肤色到神情都给人一种提不起精神的感觉。昔日那种温润的光华隐退到了压抑的程度,他不再是青瓷,而变成了一块上古的玉,奉在神坛上作为礼器使用的那种。
  皇帝算着他的年纪,他只大他三岁,今年刚刚二十八岁。还正是盛年。
  这个数字冲淡了那种黯淡带给他的些少恐慌,他安下心来,笑着问道:“福彭这些年可好?”
  若是对于别人,这句话纯粹是句废话,因为公务的关系,这大半年来他们几乎日日都要见面。但是对于他来说则不是,皇帝认为以他们的心意相关,这句话已经可以含纳自己一切想问的意思。
  他低头,简短而不失礼数的回答:“臣很好,谢皇上垂问。”
  他等了半日,其间喝掉了半盏茶,也没有等来下文,这才能确定他已经说完了,而且并没有什么欲言又止的犹豫和纠结。
  不是不知道他一贯的凉薄,也不是不习惯他一贯的凉薄,是不知道他的凉薄竟到了如此丧心病狂的程度,也不曾习惯这种丧心病狂。多少年来辛苦压抑下的委屈和不满在这一刻在皇帝的体内荡气回肠。他砸掉了那只茶杯,又向听到响动试图探头探脑进入暖阁查看的人扔出了一只价值连城的画珐琅瓷瓶。伴着清脆的碎裂声,那人凉薄的眼波中,倒影出了他额上暴出的青筋,扭曲的面孔,和为怒火烧得通红的双目。他就带着这样一副尊容,拎起了他衣领,开始向他滔滔不绝的控诉。他在乌里雅苏台的时候他是如何担忧,一支冷箭,一场风寒都可以让他们永远隔绝。他替他和他家和那黑胖子去向父亲求情时是压抑了心中多少的恐惧,他湮夜跪在养心殿外是多么的屈辱,他的冰凉的泪水是如何在眼眶里就被寒风吹干。还有他想都不敢的,因为他,先帝是不是直到临终前还带着担忧,不敢放心的将大清交到他的手中?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嘶哑,而且发现无论是汉语、满语、蒙语、回回语或是藏语,都不足以表达他心中的愤慨,于是他干脆奋力扯开了他的衣襟,就势将他压在炕桌边,不管使出什么手段,都要逼迫他哭嚷、求饶,逼迫他说出他心中和自己对等的思念,逼迫他收起目光中那永远带着隔阂的疏淡和那副貌似忠良的温和。
  皇帝喝了一口凉茶,发现那只杯子仍然抓在自己的手中,很滑稽的完璧着,那快意恩仇的一切都不过是存在于臆想。他纤长的手指无力的从杯沿上滑了下来,然后很寡淡的说了一句:“朕也,还好。”
  不知怎么,当了皇帝,胆子似乎反而越来越小了。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他又找出些话题来:“朕的集子已经叫人去刻板了,年底就能印出来,朕想了想,名字不必奇 
 1、红豆词 。。。 
 
 
  巧,就叫《乐善堂集》罢。”
  平郡王自然和以往一样称善,又说了些公事,他便勒令他跪安。然后一个人慢慢躺下,轻轻念叨了一句:“福彭??????”这两个字的发音让他感到无比的生疏,居然是在嘴上和心间念了那么多年的。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自以为此事中很好的掩饰了自己的脾气,并且保留了自尊的皇帝开始张罗着刊刻他的诗集,又亲自为它做了一篇御制序。与皇帝和众人相比较起来,平郡王的序就越发显得敷衍,但是皇帝还是没有舍得把它删掉,依旧附在了前面。集中署名赠送平郡王的诗即达40余首,次年春天《乐善堂集》刊行后,他立刻赐了两部给福彭。
  也许是因为被作诗者的情谊感动,也许是因为被诗文提醒而记起的过去的年少时光感动,平郡王这次的谢恩折也稍稍比往常逾矩了一些,在感恩及表忠心之后,他又写道:“俾臣以弱龄猥蒙圣恩,得侍龙潜于朝夕,如天之幸,虽人事浮隔,未敢稍忘。”
  这不符合程式的一句话,让皇帝心情大好,他命人不必将折子存档,放在手边翻来掉去看了几天。而这时候他也一厢情愿的为福彭的冷淡找出了新的借口:他已经快到而立之年了,少年时代的轻狂,总有一天是要慢慢减退了的吧。他比他年长,这一天自然也比他到得早。
  皇帝想,或许这样这没什么不好,他就在他面前,天天都能看见。他想和他说话就能马上说上,虽然少了几句,终归要比他在乌里雅苏台时要好多了。而且他还是尽心尽力的为他办理着各种差事,就算只是在公事上,但是这种予取予求的态度,仍然让他想到从前许多快乐的时光。
  他对他的要求,实在已经降到了最低。即使是这样,他还是希望能够就这么凑合着维持下去。
  他在乾隆三年将他从总理大臣擢升为议政,作为给他的而立之年的礼物。他想,有了这些辉煌的经历,他将来可以和自己一起彪炳青史了。
  如果没有弘皙逆谋一案,没有那混账曹家和此案千丝万缕的牵扯,他也许一世都不会发觉那个残酷的事实,或者说,至少没有必要血淋淋的去直视。所以多年以后,拿着那黑胖子写的书,他仍然觉得自己今生遇上这家人是无比的晦气。
  乾隆四年的初秋,北京城里的树叶刚刚开始在早晚渐凉的风中飘落时,皇帝以“诸处夤缘,肆行无耻”为名,将正黄旗满洲都统弘升革职锁拿。弘升是恒亲王允祺之子,在本案中不过是被皇帝用来杀了儆猴的鸡。不过皇帝的初衷也不过止于此,他以为眼下惩治了弘升,已足以给他夤缘谄事之人一个警告。
  此人便是弘皙,康熙朝废太子,被先帝追封的礼密亲王胤礽的长子。当时圣祖虽然废弃了胤礽,但是仍然十分钟爱这个嫡长孙。康熙末年,圣祖为废太子在京郊郑家庄兴筑王庄,耗费银近三十万两。雍正元年,已经获封理郡王的弘皙从宫中移居此地。雍正八年,更被推恩加封为理亲王。自此,众人皆以为源自康熙四十七年以来,纷扰不堪的夺嫡终于有了收煞。
  皇帝一开始也是这样认为的,虽然他素来知道这位堂兄似乎因为自己无可挑剔的出身和圣祖暧昧的态度,仍然对乾清宫有着种种意淫不足为奇,但是以他胆量,也仅仅只能止于意淫。而一向与他交往的那些人,也都是些最不长进的无赖宗室,所谓蛇鼠一窝即是此意。既然是一窝蛇鼠,又何需太过在意。
  仍然抱着亲亲睦族之意的皇帝此时不知事情绝非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十月初,宗人府上奏,称理亲王弘晳与庄亲王允禄、前正黄旗满洲都统弘升、老怡亲王之子弘昌、弘晈等宗室子弟“结党营弘,往来诡秘”,议请分别惩处。皇帝命福彭等人审理此事,最终决定免去庄亲王的亲王双奉及议政大臣各职,又将弘昌等人革爵,弘升圈禁。对于弘皙的惩罚,是革去亲王爵位,仍住郑家庄内,皇帝自以为处分并不为重。
  这是十月十六日,平郡王福彭毫无预兆的向皇帝递上了一封奏折,上称:“臣治下包衣人李如蕙、披甲人奚受,私赴外县生事,请旨革职,交部治罪。”又引罪说:“至臣约束不严之咎,亦请皇上交宗人府议处。”
  事出突然,皇帝当日并没有细问,也只觉得福彭不过仍然是在和自己打着官腔,便也冠冕堂皇的批复道:“平郡王不必交该衙门议处。“只是为了避嫌,让他暂且离开了主审的位置。
  然而紧接着,巫师安泰供出弘晳曾向其问询“准噶尔能否到京,天下太平与否,皇上寿算如何,将来我还升腾与否”等语,再细细讯来,正是乾隆三年七月间嫡长子永琏薨逝时事。皇帝的勃然震怒始于此时,去年他最心爱的儿子去世,让他经历了成为皇帝以来最大的痛苦,他悲伤无尽的从正大光明匾后取出了永琏的名字,下令辍朝七日,又将早夭的娇儿追赠为端惠皇太子。而这类丧心病狂之徒,竟于君父哀痛,储位中空之时,出此大逆之言,怀此犯上异志,这是皇帝全然无法忍受的,他下旨再加严查。然后便是他全然没有料到的结果。弘皙仿照国制,在府中擅设立内务府,下属机构会议、掌仪等司且不说,弘皙有意行刺且不说,与平郡王属下李如蕙相交滋事的,听闻竟然便是曹家人??????
  他早该想到的,这死而不僵的一家人,同他的妻弟傅恒、怡亲王府、庄亲王府、理亲王府都有着无边丝连,更不要说那人了。
  皇帝把着平郡王日前递给自己的奏折,一时间透不过气来,胸臆间也泛滥出了一阵阵酸腐的恶心。他当然万分不相信以福彭的性情,会参与这类事情;但是他万分的相信为了包庇那家人,他不惜犯下欺君之罪。谁都可以,为什么偏偏是他?
  心上好像被人捅了一刀,汩汩的往外流着血。他伸手去摸胸口,满手都沾染了鲜血。他低下头去查看,鲜血一直流到了足跟。在这个秋日,皇帝可以闻得见自己周身湿漉漉的血腥气,这种味道又引诱他想起了许久前的梦,与恐惧伴生的快意——不错,他的确是从血的气息中感到了快意。他彻底放纵了自己的思绪,他是皇帝,他不需要因为被背叛,而像凡夫俗子一样愤怒、伤感,他是皇帝,他完全可以因为被背叛而兴奋,因为他对他的讨伐终于师出有名。
  这么多年了,他终于抓住了他背叛的罪名,过去他也一直在背叛,但那是大清律治不了的罪。不像这次,他的一切郁积,以光天化日的形式,终于有了释放的机会。
  他又怎能容许自己轻易地放过这个机会。
  皇帝传旨,在已经升格为重华宫的西二所召见平郡王福彭,顺便带去的还有另几句多余的话。他本以为听了那几句话,他会拼着性命赶来,但是实际并非如此,他不知因为何事迟到了近三个时辰,以至于皇帝不得不疑惑他真的起了异心,或是佩服他炉火纯青的定力。宫使很为难的请示皇帝时,天几乎已经全黑了,他说平郡王虽然已经策马到了神武门外,但是马上就到了宫门下钥的时辰,平郡王此刻进宫,出宫时便要大费周折。皇帝已经在乐善堂内摩拳擦掌了半日,几乎没有考虑,便挥手叫他不必顾虑。
  福彭的脸色十分难看,步履踉跄的进入乐善堂,向皇帝下跪行礼。皇帝没有像往日一样,立刻请他起身,只是将他的奏折甩到了地上,作为发难的开始。
  福彭并不曾再去看它,他很虚弱地把额头触到地上,沙哑了嗓音:“臣知罪。”
  皇帝望着他冷笑:“多说几个字,于你并没有坏处。”
  他埋低头,声音中似有无尽的痛楚:“臣知罪,请皇上按制重处。只是恳求皇上不要??????”
  皇帝没有追问,好整以暇的等着他,风水流转,现在轮到他来揣测他的心思了。
  他果然不敢再让皇帝多做片刻等待,嗫嚅着,十分艰难地继续下去:“不要株连无辜。”
  皇帝无声地大笑了起来,一切好戏才刚刚开始。
  他笑着问:“那么请平郡王教给朕,朕如果不兴大狱,酷刑法,又怎么分辨何人无辜,何人有辜?”
  他惊恐的抬头,那种神情让皇帝非常满意,于是再接再厉:“朱师傅以前教过,前朝永乐年间,靖难之后,明成祖用的一种什么法子,一举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平郡王,你若是还记得,不妨告诉朕。”看着他只是浑身颤抖,他又笑着说:“当时我们明明一起听的课。——你与朕多年的同窗,不会连这也忘记了吧。“
  他满头皆是细密的冷汗,不断的涌出,像是身罹重病。沉默了许久,低声吐出几个字:“瓜蔓抄。“
  “不错,朕想起来了,郡王的谏议甚好,“皇帝微笑,”朕预备采纳。“
  他咬着牙摇头:“不可。“似是在规劝,又似是在哀求。
  “为何?“
  “皇上是圣主??????“
  “明成祖也是圣主。“
  那人张口结舌,对答不出。皇帝这一刻忽然发现自己和先帝其实都是一样的刻薄,因为他决定乘胜追击,火上浇油:“平郡王今夜出宫之后,不必回府,直接持着朕的手谕,先搬到宗人府去住一阵子。“他仔细地观察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福彭不必担忧,朕知道你绝无共谋之嫌。等案子问清楚了,朕自然会放你出来。“
  说完这话,他感到心花怒放,甚至有些感谢眼前人犯下的罪行。他得意洋洋的召唤:“预备笔墨,朕要拟旨。”
  “陛下!”那人扑到了他的脚下,“不可??????”然后他很快转变了口吻:“有罪之人尽可惩处,只是奴才伏乞主子,不要株连?????”
  他的那种卑微,一如七年前一样,再次刺痛了他,他冷笑:“站起来说话!——你究竟是姓爱新觉罗,还是姓曹?”
  他双手紧紧地牵制住皇帝衣襟的下摆,紧闭着双眼,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奴才的母亲年纪大了,再也经不起了??????”
  “你是孝子,朕也是。先帝交给朕的基业,朕不敢徇私。”他反诘,在全盘占了上风的今夜,等着看他还有什么手段能使出来。
  他慢慢的后退,直到他们中间有一段可以看清楚彼此的距离。他的语音满是柔媚,与他眼中的疲惫、屈辱和不甘截然不同:“奴才求主子稍念旧谊,奴才家人生生世世感激主子天恩无尽。”
  他看见他苍白的手指颤抖着解开了假领的扣子,一瞬间突然对他感到有些失望,对他这种拙劣的乞怜手段也有些鄙视——凭什么他觉得隔了这么多年,被他拒绝了这么多年,这一招仍旧能够打动自己?
  皇帝冷冷的端坐着,等待着,预备着在适宜的时机给他更沉重的一击。然而他兴奋的表情都没来得及隐去,就慢慢僵在了脸上,那副神情使他看上去如同见到了鬼了一样。
  他褫去了假领,又解开了衣襟,裸…露出的脖颈,在靠近锁骨处是一片肿胀的乌青,隐隐仍有血迹,隐隐仍有墨迹。皇帝兀自凝神半日,才分辨了出来,那是一处新的刺青,或者说是一处新的黥痕。正方形的,中有篆字,勉强可以辨认。
  宝??????亲王宝。
  他怎么能够这样恶毒?他怎么能够这样卑劣?他怎么能够这样忍心?先帝究竟说了什么,那西征的三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他变成这个样子?怪不得晚了三个时辰,怪不得神色如此怆偟,怪不得一直在战栗。原来是这个缘由,原来不是他以为的缘由,原来今日前来发难的其实是他。他早就设好了圈套,一直冷眼看着自己拙劣的表演,耐心地引着自己入彀,原来就是为了这最后的一击。
  看透了自己心中所想的一切,知道自己最脆弱的地方隐藏在何处,毫不犹豫的捅下一刀,还算准了自己绝没有还手的力气。
  谁能说这不是多年耳鬓厮磨的知己呢?
  皇帝如遭巨雷噬,平郡王却已经渐渐安静了下来,上百条人命只是牵系在了这最后一句话上:“臣,今生今世,生生世世,感激皇上不尽。“
  皇帝愣了半日,“今生今世,生生世世“,这是他当年多么恳切的心愿,而事到如今,他终于在今生今世都拥有这个人了,他却也终于在今生今世都失去了他。
  今生都把握不住,何谈来世?皇帝咬咬牙,突然挥手道:“滚吧。“
  他松了口气,继而心中涌过了一丝不舍,毕竟是这么多年的缘分,就割断在这一瞬间了。慢慢整理好衣冠,他向皇帝行大礼:“谢陛下——陛下保重。“
  “夜风吹开锒铛锁,绣房灯暗兰膏火。分明记得拥衾时,是耶非耶帐中坐。”皇帝分明记起少年时代的平郡王,在窗下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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