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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落清歌-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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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渊却之不恭,将一碗热汤面塞进了肚子。
  味道自然不敢恭维,但是确实让他觉得暖和许多,人也精神了些。
  吃饱了,清渊和店家打听:“一个半月之前,这里是否来过一位汉人,随身带着一柄长剑?”
  店家想了想:“这是沙漠边界,每日来往的客商数不胜数,你要是这么问,那可难说了。”
  清渊一愣。
  “不过来来往往的客商大多是成群结队的,你要找的人若是独自一人倒好找得多。”店家热心的说着。“前边儿不远还有一家旅店,前几天和老齐头闲话儿的时候,好像听他说是有这么一位客官,来了一俩月了,每天大早起来就进沙漠,快晌午才回来,下午的时候又去,奇怪的很咧。”
  清渊心里一紧:“那客人,现在还在不在城里?”
  店家想一想:“应该还在吧,反正就在前面,不然你去看看。”
  清渊一点头,跟店家道一声谢就去了。
  外头已经升起了月。
  店家所言不虚,外头冷得很,清渊忍着刀子般的风往前走。
  到了客栈门口,清渊敲敲打瞌睡的店主面前的桌子:“听说这里有一位汉人客人,现在可在店里?我有急事找他。”
  那店主打个呵欠:“那位客官下午时候就出去了,现在嘛,估计正在沙漠里呢!”
  这样凌厉刺骨的风,纪璘雪跑去沙漠里做什么?
  清渊站在原地沉思了一会,跟店家借来一件厚厚的外衣披上,再度踏进夜色里。
  常年娇生惯养的皮肤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塞外之风,清渊没走多远就感觉脸上一阵刺痛。
  低下头加快步子,清渊借着皎洁月色踩上了沙漠边界。
  脚下的沙子质地细腻柔软,仿佛会流动,清渊顶着风,一步一步稳稳的走得很慢,但是不知为何,即使又冷又难走,他却仍没有停下脚步。
  月色清冷,像是一只隐秘的眼。
  在沙漠里最易迷失方向,清渊不敢冒进,始终保持看得到沙漠边界的距离,深一脚浅一脚的跋涉。
  不知什么时候,风停了。
  清渊的脸早已麻木僵硬没有知觉,月色也逐渐变亮,月光洒下来,像是一场经年不化的大雪。
  “璘雪……”走得累了,清渊跌坐在沙上,喃喃着,声音细小。
  “璘雪……我终于来寻你了。”
  风停了,沙漠里寂静如死。
  清渊伸手握一把沙,这样细腻轻软,缠绵冰冷,在月色里,更像是泛着光一样。
  沙子自指缝之间迅疾流逝,那无法把握的感觉带来惶恐。
  冷意侵袭。清渊抱着自己的膝盖喃喃着念纪璘雪的名。
  仿佛这样,那人就真的在他身边,依旧眉眼温柔,岁月无声。
  纪璘雪今日在沙漠里逗留时间太久,此刻急匆匆返回。
  幸好这一个多月他日日前来,清晨晌午,路线都熟记于心,此刻月光明亮,沙漠里一丝人声也无,安静的仿佛亘古不化的荒原。
  终究不敢托大,沙漠里危机四伏,纵然来回百遍,也须得当心。纪璘雪加紧步子往回赶,行至一半,眼角掠过一团阴影。
  该不会是不知死活的旅人吧?这样的天气里,在沙漠过夜简直是找死。
  转了方向,纪璘雪朝那团阴影走了过去。
  居然真的是个人。
  那人穿着朴素厚重,却看得出身形消瘦,风尘仆仆,此时抱着膝,像是昏迷着。
  纪璘雪拍拍那人,那人却没有醒来的意思,眼见着夜越来越深,总不好把一个大活人扔在这里不管,纪璘雪俯身抱起那人,入手的时候暗暗吃了一惊:这样细瘦,难不成是个孩子?
  担忧怀中人的安危,纪璘雪施展轻功迅速返回,店家依旧在柜台里打着断断续续的瞌睡。
  “帮我看看这人。”纪璘雪叫醒店主,指着被他放在凳子上的人。
  “耶?这不是刚刚来找你的人么?”店家吃了一惊,“他还真跑进沙漠里去啦?”
  来找我?纪璘雪心中疑惑,先自按捺。
  清渊脸色发青。
  “呦,这可是冻的厉害了!这一看就是细皮嫩肉的主儿,大老远跑来这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地方找罪受,啧啧。”
  “等着,我去烧点水,给他泡个热水澡再好好睡一觉,搁咱们身上也就不碍事了,这位可不好说。”
  店家唠叨着进去烧水。
  纪璘雪此刻才看清那张冻得嘴唇发紫的脸。
  即使风尘仆仆,狼狈不堪,也仍旧被他一眼看出——
  那是,令他万劫不复的,清渊!      




☆、重逢

  三年。
  他与他之间,隔着三年光阴。
  清渊还昏睡着,眉目如画。
  纪璘雪坐在床边,默默看着眼前人。
  他曾以为,此生再无相见。
  清渊为何会忽然出现在这偏远沙漠,为何会衣着朴素,为何会如此狼狈,纪璘雪都没有力气思考。
  他只知道,他居然又看见了他。活生生的,近距离的,没有冷眼相对,没有若桢。
  只有他们两人。
  “清渊……”
  这呼唤细微像是呼吸,昏睡着的人却忽然动了动!
  “璘雪……”呼应般的,清渊挣扎着,像是想要醒来。
  纪璘雪吃了一惊,迅速想要退开。害怕吵醒清渊,或者——不知如何面对清渊。
  然而手指却被拉住了。
  “终于……抓住你了。”苍白着脸色的人半仰着身子,竭力想要拉住纪璘雪,却只是拽住了对方的指尖。
  然而,清渊却是笑着的。
  “还是第一次……梦见抓住你了。”那双湖蓝色的眸子此刻暗淡无光,淡淡的,不知看向何方。
  “往常梦到你,你总是走得那样快……”
  “你从不肯回头……从不愿看我一眼……”
  “你一定还不肯原谅我……所以你一直没有回来……”
  清渊如此低声说着,像是累极,陡然间失了力气,软软的倒在床上,手也失力的垂落在地上。
  “时至今日,还说这些多余的话做什么。”纪璘雪没回头,阖了门出去。
  站在门外,眼泪如同大雨滂沱。
  三年。
  如若你真的曾数次梦见我,为何直到今日才来寻我?
  不是我不曾等你,而是我已然等的心神俱枯,你却始终不曾前来。
  你终究,晚了一步。
  房里,清渊偷偷睁开了眼睛。
  果然比他想的好不到哪里去——算了,本身他也没指望靠那么两三句话打动纪璘雪。
  自己安安生生躺回去,却没有睡意。
  白天才睡够,此时不过后半夜,他当然睡不着。只是方才确实冻得狠了,现在还觉得冷。
  一想到云流山那简陋的小屋,清渊也忍不住心酸。
  是他的错,是他辜负纪璘雪的温柔心意,将他逼走,换做自己,也定然是心有不甘的。
  但是,纪璘雪身边没有司风,已经是莫大慰藉。
  他已将一切安排妥当,剩下的人生还有那么长,他尽可以与纪璘雪慢慢耗。
  他不会再放开那个人。
  生死挈阔,与子成说。
  纪璘雪在房中不成眠。
  清渊。清渊。
  他千里奔赴漠北之地,是偶然,是有意?
  他为何孤身一人,他为何落魄至此,他为何憔悴不堪。
  此时重逢,他该如何面对他?
  思绪紊乱的像要随时爆炸。
  但是……却又有着一丝不确定感。
  那个人……分别三年的那个人,此时真的躺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吗?
  不自觉的,手抚上了墙壁。
  内心有一种疼痛的甜蜜感。
  居然……还有这种机会,让他能够和那个人再一次相遇。
  而且,听见那人说,想念他。
  就算是见血封喉的毒药,他也甘之若素。
  他也想念他——在云流山度过的那些映衬着星辉的夜晚,他也曾想念他。
  所以,能够重逢,已经是上天眷顾。
  他该知足。他已经知足。
  他能够与那人只有一墙之隔,已经是莫大的恩宠。
  起床的时候还早,太阳都还没出来。纪璘雪披上外衣,恰好露出了背后墙上鲜明的指印——那是纪璘雪不自知用力摁压造成的。
  清渊一反常态的早早就起来了,在纪璘雪的门口等着。
  纪璘雪开门看见清渊,吓了一跳。
  清渊眉梢眼角都是笑意,一副春意盎然的模样。
  “璘雪,早。”笑眯眯和纪璘雪打招呼,清渊自然的帮纪璘雪整理领子处的褶皱。
  纪璘雪别扭的全身发毛:“你……”
  “你应该有很多话要跟我说吧?”清渊整理完衣领,手却没有放下,依旧暧昧的放在纪璘雪脖颈处。
  “……没有。”纪璘雪最终将清渊的手拿下来,淡淡的说了一句。
  清渊眼神一暗。
  纪璘雪下楼,如同往常一样要了一碗清粥两个馒头,把清渊当空气。
  清渊跟下去,有样学样,也要清粥馒头,挨着纪璘雪坐。
  清粥煮的一点火候都没有,馒头更是难以下咽,但是清渊这一路的娇贵气早就被漠北的风沙磨去了大半,此时虽然吃相依旧文雅,却也不见挑剔神色。
  纪璘雪吃完,往桌子上放了一点散钱,自顾自走了。
  清渊也急着追,忽然想起自己的马匹行李都在另一家客店,此时可是真真正正身无分文。店家懒洋洋一看:“那位客官给的是两份子钱。”
  一句话,说的清渊眉开眼笑。
  清渊追出去,跟着纪璘雪走,也不问话。
  纪璘雪权当身边是团空气。
  两个人在早晨微凉的空气里快步走着,因为太阳还没出来,沙漠里还是一片黑暗,只能模模糊糊看见身边的东西。
  纪璘雪平日习惯后半夜不到凌晨就进沙漠,等日出。回去吃了午饭稍事休息就再去等夕阳。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大漠的景致从来不在于精细,而在于旷野。
  找了个视线好的沙丘坐下,清渊也跟着他坐着。
  露水还未消退,清渊昨日又冻得够呛,此时才坐一会就忍不住有些发冷。
  忍不住,就往纪璘雪那边蹭。
  纪璘雪不说话,却也没有推开他。
  清渊在黑暗里雀跃的笑了,试探着去抓纪璘雪的手。
  可是,纪璘雪不动声色的闪开了。
  清渊的笑容冻在了嘴角,随后压低了睫毛。
  ——果然,还是不能,操之过急。      




☆、日出日暮

  日出之时,天地变色。
  天乃苍穹,是为万物之主。地乃泥土,是为万物之母。
  天地浩大,万物无穷。
  人,何其渺小。
  在这样景色之前,他是一介布衣还是一方霸主,他是手握天下还是安守流年,似乎都不再具有意义。
  太阳一点一点冒出地平线,然后忽的一跃,就亮亮的出现在视线里,将一片平静的沙漠点燃。
  真美。
  壮阔辽远,震慑人心。
  初升的晨曦颜色艳丽,像是温柔燃烧的火焰。
  清渊在这样的天光里看纪璘雪的侧脸。
  那样温柔而苍凉,柔和了所有坚不可摧的现实。
  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之感,缓缓流淌出来。
  和这个人在一起,原来是如此令他幸福的一件事。
  “璘雪……”仿佛亘古不变的沙漠之上,清渊看着纪璘雪的眼,说:“我此时知归,是否太迟?”
  在纪璘雪记忆里,清渊是九尾狐般的男子。
  妖艳却高傲,尊贵却狡黠,媚眼如丝,心若冷铁。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这样柔软无措,这样谦卑哀求。
  纪璘雪仿佛哽住了喉。
  清渊却没有移开目光,或许,现在才是他真正第一次好好看清楚面前这个人眼底埋藏的无数风雪。
  那苍凉的、遥远的、冰川一般的眼睛,有幽深的情愫。
  时间就在这样的晨光里化为无声。
  良久,良久。
  纪璘雪终于在金子般的日光里淡淡的说:“是。已经太迟。”
  返回客栈,清渊没再跟着纪璘雪,而是回了自己住的那家店。
  清晨大漠的日出和纪璘雪淡淡的声音交织在脑海里,让一向冷定的清渊也有些不知所措。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无论如何不能放弃。
  他与他之间,总是有误差。
  纪璘雪动心之时,他利用了这份情愫;纪璘雪爱上之时,他尚未发觉自己心动;纪璘雪深爱之时,他将心里萌发的那点感情忽略;而他终于肯放下手里的一切千里追随之时,纪璘雪对他说了一句——太迟。
  太迟。
  但是他决心已下,怎么会为这样两个字半途而废?
  他欠了纪璘雪的,他可以慢慢还。不论纪璘雪如何推开他,他都不能再放手。
  ——他们之间,已经浪费了三年光阴。
  相守的时间那么短,怎么舍得再错过一次?
  清渊跳起来,将自己的行李打包装好和店家结账,一溜烟跑去纪璘雪住的客栈,要了隔壁的一间房。
  纪璘雪今天早上从沙漠回来之后一直强装镇定,心里却是乱麻一团。
  他最终,对着从未有过的柔软的清渊说:“太迟。”
  说出口的时候,心里似乎忽然张开了一个大洞,呼呼的灌进大漠里冷冽的风。
  看见清渊那样柔软的眼神,他不是真的没有一点动摇的。
  可是,他能怎么做?难道说要他伸开手臂,再一次将自己破碎不全的心放在清渊脚下由他践踏?
  他无法再重蹈覆辙。
  门忽然开了,店家的小儿子咯咯笑着跑进来拽他的衣襟:“隔壁来了个长得很好看的叔叔!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纪璘雪一怔,手心里就被塞进了什么。
  那小小的东西似乎带有棱角,微微刺痛了他。
  他低头去看,赫然是一角碎玉。
  雪。
  那字迹清晰可见,正是他所刻。
  这一角碎玉,不正是他离开云流山之前怒极而摔的么?
  隔壁的叔叔……除了清渊还能有谁。
  原来……清渊竟然已经去过云流山。
  那,他也见过云流山的那一丛竹子,门前的溪水,碧绿喜人的水芹和永远寂静无人的深山吧。
  他原本还想过清渊出现在此处或许只是偶遇,现在看起来,却好像是清渊一路追寻而来。
  清渊说,“此时知归”。
  纪璘雪无声的叹了口气。
  他已然死心,在这时候,清渊却忽然幡然醒悟?
  他掌心的碎玉带一点莹润的光。
  却再一次提醒他那三年时光里,他是如何熬过每一个无人陪伴的寂静夜晚。
  那时候的清渊,却在千里之外的皇宫里与若桢相对而坐,饮茶赏乐!
  三年之别,清渊终于是腻了若桢,又想起了他的好?
  蓦然,就有一丝愤怒。
  他无法原谅,也不打算原谅!
  那一角碎玉从窗口抛出去,连一点影子都未曾留下。
  纪璘雪出门去,装作没有看到隔壁门后那一双忽然暗淡下来的眼。
  清渊自然看见纪璘雪将那一块碎玉扔出窗户的举动。
  弄巧成拙了呵——清渊也走出房门,却没有跟上纪璘雪。
  那玉块太小,清渊弯着腰在纪璘雪窗户下仔细找了半天,直到头昏眼花。
  幸好这不是水草丰美的南国,不然他只怕要掘地三尺。
  只是……就算找回了这一角碎玉,又有什么用呢?
  清渊捏着玉,苦笑着折回客栈。
  那刻着雪字的碎玉在他掌心,像是破碎的泪水。
  纪璘雪独坐沙丘,直至夜色四起。
  夕阳壮丽,像是一捧热血洒尽,在纪璘雪眼底掀起浪一般的瑰丽和动魄惊心。
  该走了。
  纪璘雪伸手握了一捧沙,沙子细软绵密,自他指缝间流过。
  ——他在这大漠停留的已经太久,或许,该去往他处。
  去往清渊不在的地方。
  纪璘雪就这么在沙漠里呆了整夜。
  日出之时,纪璘雪返回客栈取了行李,悄没声的走了。
  走之前终究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清渊的房间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声响,似乎尚在梦中。
  纪璘雪不再犹豫,出门而去。




☆、笑话

  纪璘雪前脚走,清渊后脚就跟上。
  他居然也有这么一天——卑微的追逐着前方的身影,却连自己的踪迹都不敢被发觉。
  身上原本已经没有半分钱,但是庄子里还有个松启挂念着这个主子,居然派了几个下属千里迢迢送来盘缠。
  对于松启这样私自查探的举动,清渊也放任不管——这个庄子原本就是隶属于他个人,就算他辞去帝位,也仍旧是庄子的主人。
  有了钱,清渊稍作停留,将马匹换成了马车,也总算换了身绸缎衣裳,这两三个月来的风尘仆仆洗干净,也露出了原本雍容的容颜和高贵出尘的气质。
  但是,他现在可是在跟踪纪璘雪……这般引人注意,估计不是什么好事吧?
  松启派来的人将东西送到就被清渊遣了回去,原本也曾想着留下一两个在身边方便些,但是又想纪璘雪,到底是一个也没留。
  才买来的绸缎华衣被脱下放进行李,马车也退了,依旧是一人一骑的上路。
  纪璘雪带着轻电和赤光,如今这两匹骏马都健美壮硕,也极通人性。纪璘雪两匹马换乘,速度也不慢。
  尽管不曾回头望去,但是身后始终有人跟随,纪璘雪却是知道的。
  微微叹口气。
  那个人……何曾吃过这样的苦受过这样的累。
  出了漠北,纪璘雪并无明确目的,有时候甚至只随着□的马——马儿往哪边走,他便去往哪里。
  就这么一路前行。
  纪璘雪身上钱财不多,因此走的是老路子——能不住店就不住店,能借宿民宅就借宿民宅。
  清渊倒也想过跟着纪璘雪睡树枝卧草丛,但是一来他没有半点武功二来身子又不够强健,只好一路就近住客栈。
  纪璘雪放轻电赤光去吃草,自己仰躺在粗大的树枝上,身上披着一件长衣。
  算算日子,他们离开漠北已经月余。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纪璘雪身后那安静却坚定的身影始终没有消失。
  无论阴晴雨雾,清渊都跟在纪璘雪身后不远。
  他们之间的距离那样小那样近——甚至纪璘雪在坡顶回头时,可以清楚看到清渊微微喘息的胸膛。
  可是就是这样近的距离,清渊却一直没有逾越。
  他沉默的,安静的,坚定的,一直在纪璘雪不远处的后面跟随。
  纪璘雪也有过茫然。
  此时跟在他身后的,怎么会是高傲的狡黠的妖娆的清渊?
  那或许,是一个有着清渊面容的陌生人。
  否则,他怎么会忍心,让从未被风雨侵蚀过的清渊像如今这样卑微可怜,却能够不发一言,只任由他跟在自己身后?
  轻电赤光吃饱了草料,此刻围聚在树下,父子已经长得一般高大,难以分辨。
  但是轻电用舌头帮赤光梳理鬃毛的举动,却透露出无数温情。
  纪璘雪合上眼,不再多想。
  再走几日,纪璘雪就看见了云越城的城墙。
  云越城素来是鬼见愁。
  因为城中多山,不宜耕种,再加上民风彪悍,可以说是三五步就有一伙强人,若是路途经过此处的客人商旅,无不绕道而行。那些没经验的,进去了,无不是被搜刮得干干净净才被一脚踹出城去。
  纪璘雪倒不怕。
  江湖人都身负武功,三五强人还不放在眼里,况且他原本就无甚身家,就算是急了眼,强人也不会挑他这样没钱的硬钉子下手。
  反而是身后的那个——气质绝佳,风度翩翩,长了眼的都看得出家境丰厚,又没有半点防身的武艺,简直是标准肥羊。
  左右不赶路,就算绕过云越城要花去大把时间也无所谓。纪璘雪这么想着,就没有入城门。
  清渊自然跟得紧,也绕过了云越城。
  但是躲过了强人却躲不过晚上。
  他们不进城,清渊自然没有客栈住。
  纪璘雪好打发,清渊却为了难。
  睡树枝决计不成,也只好在地上将就。
  清渊拿了件衣裳在草稍密的树下铺好,将马匹拴在树上,自己坐下,背靠着树干休息。
  纪璘雪在不远的树枝上不动声色的看着。
  这一夜,纪璘雪始终没有合眼。
  起了夜风,清渊似乎是冷了,缩成一团。
  纪璘雪无声无息过去,给清渊披了件衣裳。
  清渊在树下睡得极不安稳,自从离开漠北之后他一直心事重重,原本就休息不好,再加上这几日赶路赶得劳累,因此即使这样背靠着树却也睡了过去。
  纪璘雪在树上寻了个低处的粗壮树枝,有些刻意的不去看清渊,却又时不时将清渊被风掀起的衣裳重新压下去。
  不留神碰到了清渊的手。
  纪璘雪一惊,生怕清渊醒来。
  幸而清渊只是微微皱了眉,却依然睡着。
  清渊的手,在夜色里像是柔白的玉一样好看。
  也如同玉一般凉。
  纪璘雪趁着夜色看着清渊。
  这是他们久别之后,纪璘雪第二次好好看清渊的脸。
  第一次,是在纪璘雪将清渊抱回客栈的时候。那时候清渊冻的嘴唇发紫脸颊苍白,又兼风尘仆仆,哪里有如今这样出尘脱俗。
  夜色里,一切都无声却温柔。
  纪璘雪不自知,就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清渊的脸颊。
  像是蜻蜓点水,又像是细雨无声打过湖面。
  指尖带一点颤抖。
  ——他怎么能自欺欺人的说,他已经不爱他?
  只是他,再也要不起他。
  绕过云越城,接下来是平坦而广阔的平原地区。
  清渊的状况也好了些。
  平原总是物产丰富,清渊也终于摆脱了北方的辛辣口味,吃上舒服精致的菜肴。
  纪璘雪也不知是有心抑或无意,在这里多呆了些日子。
  松启见缝插针又派了下属过来。
  不过,除了银子,还带来了一份手笺。
  清渊打开来看,居然是如今的皇帝,司徒徽的手笔。
  司徒确实是个栋梁之才,将偌大江山托付于他,果然没有错。
  纪璘雪却是刚知道天下易主一事。
  虽然过程知道的并不详细,但是这天下,确实已经不再是清渊的了。
  几乎用尽所有理智才能抑制住自己不去揪住清渊的领子。
  这个天下!这个让他和清渊站在完全对立的立场的天下!这个让他痛苦过无数遍挣扎过无数遍的天下!
  他曾经所有不堪回忆的源头!
  如今,他们两个,却都失去了。
  一瞬间,纪璘雪觉得过去的自己,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暴雨

  纪璘雪被那个消息震惊了,几次三番想去质问清渊,最终却止步于门前。
  不过一门之隔——他推进门去,就可以问清楚那个人,这样的所作所为,到底是为了什么。
  可是,他生生退了回去。
  他居然,有点怕。
  怕看见那个人的眼,怕面对那个人暗藏忧伤的表情,怕发觉那个人逐渐消瘦的身影……
  他怕自己,会心疼,会心软,会不忍。
  他怕自己。
  后悔。
  他明明已经决定再也不重蹈覆辙,再也不泥足深陷。
  他已经决定,与那个人,不再有任何瓜葛。
  ——在云越城外的那一晚,他只是鬼迷心窍,他只是神志不清。
  他已经退到无路可退。
  他无法否认他还爱着那个人,他也无法回到那个人身边去。
  爱与不爱,和是否在一起,原来是可以完全割裂的两件事。
  既然已经决定与那个人再无纠缠,那么这个天下最后到底花落谁家,也与他无关了。
  只是,觉得曾经的自己宛如一个跳梁小丑。
  多可笑,他背负了数十年的沉重负担,最后却以这样一种方式卸下。
  人生,真是难以预料,又合情合理。
  清渊自然不知道纪璘雪心里那些沉默着翻滚着的情绪。
  他只是依旧像之前的一个月以来那样看着不远处的前方,那仿佛永远不会转过来的挺直的背影。
  在这样沉默的卑微的跟随里,他反而越来越多的回忆起那短短的、甜蜜的时光里,纪璘雪那些未曾宣之于口却无所不在的爱意。
  在庄子里的时候。
  纪璘雪握惯了剑的手撩起他的长发时,小心谨慎,没有扯痛他一星半点;纪璘雪与他月夜泛舟湖上,满天星辉如同翡翠铺洒;他立在舟前吹箫与他听,那人微阖了眼,面容平和安宁,嘴角有温柔的如同云朵般的笑容。
  这样一点一点回想起来,竟然越想越多,多的好像根本无法将纪璘雪从清渊的过去中剥离。
  他们曾经并肩而行——在那偌大冰冷的皇宫里。
  那时候的皇宫,从来没有让他感觉到孤单寂寥。
  现在,即使那个人再也没有对他展露过欢颜,他却再不会有在宫里时的不安和暴躁。
  那个人的身影,始终在他眼前不远——像是指向的灯,有着温暖而坚定的光芒,让他看清前方和脚下的路。
  那个身影让他知道,自己究竟想要,去往何方。
  至于现在,他所求不多。能够这样不远不近的与那人相伴,已经很好。
  这一日晨起就见天色阴暗,似有暴雨。
  这一个多月以来,也曾有过雨天,不过那是小雨,细细碎碎,甚至不会沾湿人的发。而今日这一场,只怕是要倾盆而下。
  纵然担忧,清渊也依旧出了房门去结账——照纪璘雪的脾性,只怕这一场雨不下来是不会停下脚步。
  其实纪璘雪也有过那么一丝犹豫——这天色黑云压城,明显是有一场暴雨。他倒是不妨事,但是身后跟着的那个却是受不住罢。
  半晌又恼怒起来:想那人作甚!管他淋不淋雨着不着凉,自己又没有硬要他跟着!
  于是堵着气上路。
  果不其然,身后不远就是那熟悉的身影。
  大雨下的极快,纪璘雪才发觉额头落下一滴雨水的时候,大滴雨水就已经铺天盖地扑头盖脸而来,声势极为骇人!
  糟了,大雨下的比他预计的快!
  纪璘雪从轻电背上的包裹里掏出一把伞,然而在这样的瓢泼大雨里,一把简陋的伞也不过是杯水车薪,不一会纪璘雪已然全身湿漉漉,像是才从水里捞出的落汤鸡。
  连他都如此狼狈,那身后那个人岂不是……?
  心里一紧,纪璘雪顾不得其他,只管往身后飞奔——
  大雨打得皮肤生疼。
  衣衫尽湿,头发也沉甸甸的散落下来遮挡住了视线。
  清渊牵着马在一颗大树下避雨,眼睛都要睁不开。
  没想到这一场雨,竟然如此之大。
  不知道为何就微微笑了出来:这样大的雨,那人就算是再倔强,也不得不停下稍微避一避罢?
  蓦然一道惊雷,唰的照亮了半个天空!
  清渊被雨水迷蒙的双眼,竟然隐隐约约看到一团黑影踏着泥泞往自己这边奔来!
  刚要用手擦去眼前雨水,就听见一把带着担忧和责备的声音:“这样的天气,你逞什么能?自己的身子自己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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