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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兮作者:路人乙-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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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堂子里面,只见中庭摆开数张桌子,三三两两坐了些客人与这里的艳装女子们,有个姑娘在自己抱了琵琶唱曲儿。县城妓馆,桌椅陈设连同姑娘长相都要寒碜些,而嫖客们中看着布衣百姓不多,倒有好些看着像军中出来取乐的,难怪如此小地方,青楼也能建起三层来。那唱曲姑娘也长得寻常,歌声却撩人。梁徵忍不住细听几句,可听得明白了她唱什么,倒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是些淫词艳曲。露骨得不忍听。
似乎感觉到梁徵身体僵硬,谢欢低低地发笑,仍侧身把脸藏在梁徵肩后,跟走来招呼的女子说:“我们找凌姑娘。”
那女子掩口吃吃地笑起来,“凌老板可不接客人。两位公子不如就在楼下坐坐,姐妹们都在。”
梁徵静默。
他站在谢欢前面,谢欢本想听听他会和这女子说什么,可梁徵木然不动,谢欢只好在后面说:“我们非凌姑娘不可。”
“诶哟,这是哪里话。”女子说,只是笑,并没有丝毫话不投机要走的样子。
“转告凌姑娘,就说是薛姑娘的兄弟。”谢欢在后面用手指捅了梁徵一把,把之前那锭银子塞给他,梁徵只好僵硬地把它递往面前。
如此直接倒叫人好笑,幸而这女子没有计较,登时已经笑逐颜开,“既然如此,公子等一等。”
她转身上楼,谢欢含笑目送,见她往上直到三楼,敲门进了间屋子。
“凌老板?”梁徵想那个女子对谢欢口里那凌姑娘的称呼。
“她是这里的鸨儿,叫凌微,是我的旧识。”谢欢直接解释,“鸨儿不好听,还是叫姑娘。”
刚说到这里,楼上房间走出另一个女子随报信的那个靠栏杆往下一张望,谢欢还把脸藏着,只露了眼睛,冲她摇摇手中扇子。女子就招手示意他们上楼。
谢欢推了梁徵走,好让自己一直被挡住脸,直到凌微身前。
凌微比下面的姑娘们看着年纪大些,却没什么俗艳过分的妆扮,薄唇淡眉,一张脸儿煞白,标致得勉强,人又清瘦,似乎身子并不大好。
“你果然还没死?”凌微偷笑,“这位就是救你的剑客先生?”
梁徵抱拳行礼,因为先前听师弟言讲江湖传闻,恐谢欢之事牵扯许多枝节,因而谨慎许多,并未自报名字家门。
“多礼什么,进来说话罢。”凌老鸨把他们往房里一扯,顺手掩了门,把唱曲声隔在了外面。
虽然老鸨的房里也多少涌动着脂粉的香气,但并没有外面那么难忍。
“扇子拿开,我看看你的脸。”凌微一关门就冲谢欢瞪来。
谢欢直往梁徵背后缩。
“谢公子!”凌微恼了些,追过来伸手要拉住他,梁徵不想跟他们闹,向旁边一闪,谢欢来不及跟上,被凌微一把夺过了扇子。谢欢扭头不及,凌微看得清楚,“啊”地一声惊呼出来。
谢欢一抬手,用袖挡了脸,“就不想给你看见,这不是吓坏了?”
“你你你……”凌微花容失色,伸手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谢欢也像被她吓着了,一步步退到了梁徵身边,才出声苦笑,“要不是没办法,我真真不想来吓微姐儿。”
“谁干的!”凌微稍微回过神来,立刻转为了咬牙切齿满目恨意,边厉声喝问边逼近他,“谁竟敢!我……”
“姐姐,”谢欢扶了她手,甜言蜜语地讨好,“气什么,别坏了身子。我么向来厚脸皮,过阵子长长就长好了。”
凌微一把扯开他挡脸的袖子,仰头凑近细看,“哪儿这么容易长得好?哪能这么狠的手!说,是什么人!”
“不说。说了你也不认识。”谢欢还能笑盈盈。
凌微缓了口气,“姓什么?”
“徐。”这种程度的透露,谢欢让步了。
凌微甩开他就出门去。
谢欢苦笑着看房里的另一个人,梁徵还没什么表情。门一开,他们马上听到凌微对外面喊,都听着,以后有姓徐的客人,一律赶出去。
刚刚还在咿咿呀呀着“姐姐呀叫郎呀心肝爱”的堂中立刻静了一静。
梁徵愕然,谢欢笑出来。
等凌微摔过门去走回来,谢欢不用再避了,索性凑过去亲昵地揽上她的肩膀,“原来姐姐这么看重我?”
“去。”凌微拿手帕巾子打他,“就听说你惹了些麻烦,坏了容貌,哪知道有这么狠。又听说满大街的都在找这么个坏了样子的人,这是怎么了?”
“你们县太爷说我冒充朝廷命官,要拿我问罪呢。”谢欢声声委屈,“要不是梁大侠救我出来,我以后就见不着我姐姐了。”
“姓徐的又是怎么回事?”凌微还要问。
谢欢把手指竖在自己唇前,“这可不能说。这是我那边的冤孽债。”
梁徵没明白,凌微却像是明白过来,又是好气又是心疼的模样,指头把他前额戳了一戳:“小冤家,偏这种时候才记得找姐姐我。”
谢欢才说,“我今天过来,是为了取东西。”
这回是正色了。
凌微一怔,“昨天你越狱就被发现了,刚说了现在县里都在找你。就算你拿走,怎知不会被人抢了去……不如我叫人帮你送走,你速离开此地,到哪里安宁下来了再说给你。”
“我这次出来事已办完,不再耽搁直接回京。姐姐还我就是,不劳烦姐姐这个。”谢欢说,“不过正好,我还要另修书一封给我薛姐姐,请你帮我送走。”
“行。”凌微应了声,情知再说不动他,便去开妆台抽屉,摸出暗格,开启后从中小心取出了个盒子,双手递给谢欢。
谢欢接下,暂放于梁徵手边,又对凌微伸手,“还有。”
“你都要拿走?”凌微怀疑地盯着他。
“对。”谢欢还伸着手。
凌微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探手从暗格里又取出其他几样,又在房间四处走了一圈,收罗了少说十来样大大小小的物品一起交到谢欢手上。看起来都是些普通的物件,谢欢数着齐了,一一妥帖地收好。
梁徵有点好奇,有没有可能又是类似青绡刀或者承天玉那样神奇的东西。
谢欢收完这一切,又吩咐说:“给我纸笔。”
凌微这次没有说什么,立即去将文房四宝端给他,并帮他拂开宣纸,细细研墨。
“我等会儿就能去会会那个呸大人。”谢欢悄声对梁徵说,有点得意,“今日了了这事,明日我便启程回京。那时便不用麻烦梁大侠了。”
“没有麻烦。”梁徵只说,想起连羽口中的悬赏,“倒是你,坐回官椅,你就不怕还有人找你麻烦了吗?”
“怕啊。”谢欢马上点头。
凌微那边听着了梁徵那句,掩口轻笑:“梁大侠不如索性带这小祖宗一路去京城好了。”
凌微这么说出来,谢欢反而转脸去看着她笑,“这倒不用,寻常人也奈何我不得。”
梁徵不知道他是不是认真这么说。
但要一路送他回京,也太远,太超过了一点。护他到此,已算是仁至义尽。梁徵不想误了师父的寿辰,更何况如果师门其他人知道他迟归的理由……谢铭的儿子。
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后果。
梁徵于是没有开口。
谢欢拍了拍他肩膀,似乎表示明白,然后走去凌微身边执笔写信。他并不坐下,微微斜了身体,背脊仍是笔直一线,一手按了纸一手持了笔,略加思索便下笔如飞。梁徵跟他隔了半个房间,看不清他写的是些什么,但觉得他的姿态是如此潇洒自如,这么看着,竟觉得仿佛超然。
也许就像握剑时候的感觉。梁徵想。
果然这才是属于谢欢的部分。
谢欢把那封信飞快地写完,托手上来回看上几遍,晾了晾,两叠后封入凌微递来的信封里,又挥笔在信封上写了收信人的名姓。
这笔写完他拿信封往梁徵方向一晃,“梁大侠认识她么?”
梁徵定睛辨认,谢欢的字迹是他从未见过的漂亮,“薛雚苇?不识。”
“可惜了,这位姐姐可是京城第一的美人。”谢欢表示遗憾,好像这是谁都应该知道的事。他一转手把信交给了凌微,自己走回梁徵身边把大印拿起。
外面略有喧哗,凌微靠近窗边从窗缝往外看了看,“有人把这儿围上了。大公子,今日县太爷满城地在找你,你还敢这么大大咧咧地进来。看来官府已经知道了。”
“我印信在此,不碍事。”
“你怎知他们认是不认。”凌微没他那么放心。
“梁大侠,”谢欢抬肩把身边梁徵轻轻一撞,“今日再帮我一帮。”
梁徵点头,“这小县官差,不足为虑,我护你出去。”
“真的?不足为虑?”谢欢挑眉,这回说得小声,没想让凌微听见,“那昨日他们围困药谷,你怎么不救我一救?”
“那时容姑娘说是边关官兵,我不敢贸然出手。”梁徵老实说。
“昨日往药谷那些……真是官兵也说不定。”谢欢起身往外走,轻声自语,又忽然回头对凌微笑,“好姐姐,多谢。我今日先告辞了。”
“当心。”凌微警告他。
谢欢点头,推门出去。
谢欢踏出芙柳堂来。
各种武器顿时齐刷刷指向他,他冷眼看向更远一些——那站在包围之外的县太爷。
一见他露面,县太爷开始尖着声音大声数起他的罪名。大胆狂徒,竟敢越狱,藐视王法,竟敢冒充命官,竟敢还来青楼取乐,目中无人……竟敢这样,竟敢那样,谢欢都负手耐心听了,直到县太爷啰啰嗦嗦地快要数完,一激动终于喊破了音:“拿下他。”
谢欢忍住笑,反往前跨了一步,左手从身后伸出,提起大印,“朝廷钦授巡按在此,谁敢动手。”
众衙役都是一愣,那县太爷瞪圆了眼睛,回神得好歹比衙役们要快,改为嘶声的断喝:“呸!你这是什么东西,也敢来冒充巡按大人!且反复再三不加悔改,这回是更加饶恕不能的了!总……总之,与我拿下!”
短暂的停滞,衙役们再次一拥而上。
有人的手碰到了谢欢衣角,原是要发力抓他,不想触碰之处涌出一股极大力道,如同海浪拍打而来一般,叫人抵受不住,只得将手一放,仍不够把这力道卸尽,脚下一绊,登时摔了出去。
不知何时,谢欢身边忽然站了个少年,身背宝剑腰跨宝刀,正将手按在谢欢肩上上,目光平平扫过众人,不露喜怒。
谢欢笑,“多谢梁少侠。”
“是真是假,大人也不先验验么?”谢欢扬眉跟那位突然说不出话来的县太爷说。
大印自然是真的。
黄昏日暗,县衙内掌了灯。
梁徵调息完毕,睁眼时眼前有些迷蒙,后堂除他外只坐着谢欢一个,身边两张案桌都是堆积如山的卷宗,火烛照着谢欢的侧脸。
一时看不清脸上刺目的伤痕,隐约觉得还是画中人一般的轮廓。
但是短暂的恍惚一过,眼前迅速就清楚了。
梁徵出声:“你还在看?”
“不知道那个糊涂官办了多少糊涂事。”谢欢没抬头,恨恨地叹气,“本来根本不是为巡查这些来的,但简直看不下去。”
梁徵微微一笑。
“这么看,我还得在这里多待上几天。真叫我忍无可忍的时候,索性就把这呸大人给办了。”谢欢手一松,把手中案卷摔到膝盖上,“你们不做官的人,不知道做官的难处。”
“各人有各人的难处。”梁徵说。
“虽然是这样没错。”谢欢转开脸背对他,听起来像在笑,“我还是很羡慕你。”
“你已经做回官。”梁徵说,这半日都还没人来找谢欢的麻烦,这件事也许算是已经解决,虽然没有明说,但这已经是他该走的时候。他站起来,从腰上解下青绡刀递给谢欢,“还你。”
“送你怎么样?”谢欢低头没看他。
“心领。我使剑,不怎么用得着刀。”见谢欢没接,梁徵就将刀靠在他椅边放了,又从怀中取了那块玉,放到谢欢膝上,“这个也是,容姑娘不需要这个。”
“我以为她会喜欢呢?”谢欢拈起承天玉来,好像有些失望。
“容姑娘不喜魔教,又是最不要借她自己手段之外的东西帮忙。”梁徵帮容蓉解释,“何况谢公子你留着也许有用。无论如何,请保重。”
谢欢五指收拢握住了承天玉,“梁大侠也保重。”
梁徵正要就此相别,忽然有妇人在门外屈膝行礼,唤道:“谢大人。”
“何事?”谢欢问上一声,梁徵便往旁退开几步。
“为谢大人奉茶。”
“进来罢。”谢欢随口招呼,到来人走到面前了才仔细一看,发现这妇人虽然神色谦恭,托着茶盘似要服侍,却并非丫鬟打扮。谢欢迅速收了目光,拾起膝上字卷装模作样看下去,口里问:“你是这里县令家眷?”
“妾身正是李官人正妻。”妇人低眉垂目,“奉我家官人之命,前来服侍大人。”
“服侍什么?告诉他,我要不高兴,明日升堂便摘了他的乌纱帽,叫他安安分分做百姓去。”谢欢翻过一页。
“妾身来,就是要大人高兴。”妇人陪了一会子笑,缓缓将茶盘推向谢欢。
她没说话,谢欢好一阵子才转过头去,看到茶盘上除了茶壶茶杯,还有个木盒子。盒子镂空雕刻了松竹梅,上镶数种珠玉,只看这盒子,已经价值不凡,不知里面是何宝物——看见谢欢在瞧了,妇人又慢慢打开了盒盖。
光华陡现,让谢欢一时眯了眼睛,适应眼前的光彩后,才看出不过是颗珠子。
“夜明珠。”梁徵在一旁轻声说,似是禁不住惊叹。
谢欢伸手摸了摸,玉色的珠子,上飘一缕胭脂痕,摸着是冰凉的,这光彩却比他见过的都要温暖灿烂。自然是宝物。
他笑出来。
妇人忐忑地唤了他一声:“谢大人?”
“我家的夜明珠能抓一把,但都没这个好看。”谢欢笑着说,“别说我家了,就是宫里,也没见过这样的。”
虽然不明他话中含义,但说到宫里,那妇人吓得立刻往下跪。
谢欢心不在焉地转回头继续看自己的东西,“起来,跪个什么。跟你们呸大人说,我没生气,不用这样。”
“那……”妇人从地上起来,迟疑是否要把茶盘端走。
“东西留下吧。我记着你们的好心。叫他明早来见我,我多的是事情吩咐他。”谢欢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看下去卷宗了,又翻过去一页。
妇人一怔,顿时欢天喜地,猛地跪下再对谢欢叩了个头,才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到她出门后奔跑的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梁徵才说:“她走了。”
那声音,好像难以置信似的。
“当然,我不是允了她的事吗?”谢欢说,抬手把那颗珠子摸到自己手里。
“你答应他们什么了?”
“再保呸大人几天乌纱吧。”谢欢把夜明珠抛起来又接着,不是特别在意地随手玩了两下,突然往梁徵怀里一扔。
梁徵伸手抄住,但一接就要抛回,却见谢欢摊手不要,于是皱眉,“什么意思?”
“还你钱。”谢欢说,“一定够了。”
“……你真要,”梁徵扫了一圈刚才让谢欢焦头烂额的卷宗,都是些被谢欢抱怨的糊涂账,“让他继续在这里做官?”
“至少得等调人过来吧,那得有一阵。我吓他这么一吓,他应该收敛些。”谢欢不那么在意,“再说,我本来就不是来查这个的。”
梁徵只是僵着,半晌不言,谢欢竟也一直含笑盯着他,似乎混不知晓他脸色僵硬的缘由。直到梁徵把那颗珠子重重拍到了他案上,冷冷说:“区区十两,不用还了。告辞。”他说罢,大步往外走。
珠身几乎半陷入木案,一眼能看出他的怒火。
谢欢似乎没料他突然如此,下意识伸手来拉他,拉了个空,“梁大侠!”
“不用远送。”梁徵没用上轻身功夫,但也走得极快,几字之间已经要走出屋外庭院。
谢欢追了几步,连叫了几声“梁大侠!”“梁恩公!”后来连“梁徵!”都叫上了,梁徵丝毫没有回头。
也许是不愿惊扰到县衙中别的人,谢欢没有持续地呼喊他下去,也没有追出外一道门来。
梁徵直接走出了县衙。
怒气冲冲。
不该感到愤怒的。
在山上多年,师父曾反复训诫,无论何时绝不与官道来往,他谨遵这戒令直至近日。
这次是因为不是有意。
他不是因为谢欢是巡按而认识谢欢。哪怕知道他是什么人了,扪心自问他也可以回答这屡次相帮只是为了搭救无辜之人一命。
二师兄以往爱说些山下听来的闲话,当朝首辅谢铭趁天子年幼,把持朝政贪赃枉法,一朝人敢怒不敢言,这样的传言,确实是听过好些回。但那些都遥远,谢欢看起来不像类似的人,他年少得像是未谙世事。
话说回来,他是朝廷巡按。
世事一类,这样高位上之人怎会不知。是惑于皮相了。
直到方才他与那县官妻子往来太熟练,才明白过来原来谢欢果然不是一路人。他并没有做什么了不得的事,虽然只谈过很少的话,但谢欢并不贪婪,这很明显。但哪怕只是应付而已,那样的景象让梁徵下意识地不悦。
反正就是没必要再看着他了。
慢慢消下怒气后,重新将胸口填满的是失望,对那位相识不多日的公子爷,也对自己。
但总算此事已了,如今就该回山。
梁徵想今晨五师弟还在,五师弟素来不是那么听他话叫他走他就走的人,此时恐怕仍在赌坊里呢,不如正好找他一同启程。
这么想着,他把县里所知的几家赌坊各走了几遍,居然没看见连羽的影子。
这可有点难得了。
梁徵刚要感到欣慰,忽然意识到这是真的不正常。
连羽大概不可能因为他一句话就在手气正好时从赌坊离开,除非有能撞更大好运的事发生,比如那条传闻中的悬赏。
今日那县官带人围困芙柳堂,谢欢被逼当众亮了身份。这样的事,这小小一县城之中迅速就能传开了。
谁都知道巡按大人在这里。
谢欢在连羽眼中就是千两白银,何况又是谢铭的儿子。
想到这里,梁徵已觉十有八九,马上提气施展展开轻功,一径往县衙飞奔回去。
径直越墙进入谢欢方才办公的内堂,里面空无一人。谢欢看卷前早已屏退左右,之前除了那县令夫人,都无人敢进来,如今堂内好几盏灯都燃尽了也无人来添过。谢欢不在,并且看上去不在了好一阵子。
他先前拿来勾画的笔连同几册卷宗一起都摔在地上,墨迹在纸上洇开了,纸面一片模糊。
梁徵四下找了找,谢欢行迹全无,不知是他自己心血来潮出了县衙去,还是真被什么人……梁徵忽然看到那颗被他拍到桌案上的夜明珠,如今还嵌在上面。
他心情复杂地把那颗珠子取下来,一跃疾出了房门。
凌微的窗户被砰地一声撞开。
她惊呼着坐起,撩开床帐一看,却是白日里见过的那位谢欢的救命恩人。
凌微松了口气,伸手推了推凌乱的头发披衣下床来点灯倒茶,不紧不慢地说:“少侠深夜孤身至此地,所为何事,可叫人不好猜。”
她语调里多有暗示,叫梁徵脸红,好在夜深,自信不会被凌微看得出来,也就直接问:“你知谢欢在哪里么?”
“你来问我?”凌微好像觉得很可笑,“少侠,这可是误会了。谢公子眼光高得很,没在这种地方过过夜的。”
“他不在这里。”梁徵确认了这一点,“秀城县内他还认识谁?”
“除了我之外,没了。”凌微困得厉害,扶着桌子才稳当坐下了,勉强打起精神回答梁徵,“我与他虽是旧识,也是因为些以往的巧机缘。据我所知他是这回公务初次来此,可能除了那些个当官的,县里别人连他的名字也没听过。”
梁徵听完就要走,“抱歉打扰凌姑娘。”
凌微忙赶着问了一句:“他不见了么?”
梁徵没答。
“你放心,小祖宗不是说了么,他也不是随随便便给人拿住的。”即使大致听明白发生了什么,凌微也不似他那般焦急。
梁徵一点头,便要往来路跳出去。
“那边有门。”凌微指门给他,有取笑之意。但梁徵已飞身而出,竟没听见。
凌微伏桌笑得厉害。笑过一场之后,起身将衣服扣了,出去叫醒楼里别的几个女子交待了几句,回来从枕席下抽出谢欢写的那封信,开柜把早已收拾好的行礼包袱拿了,关了门,与方才梁徵一般径从窗口跳了下去。
这秀城县中,想要拿住谢欢的人想必不会仅有连羽一个。但寻常地方,少有连羽那样的高手。再加上连羽确是与谢欢同时失踪。
梁徵没太迟疑,因夜深难以带马出城,索性将自己之前所骑良马留在客栈,只身潜出城去。
若是连羽掳走谢欢,说不定能够追上。
要带着赏金赶回师父寿辰,连羽必须非常迅速毫不耽搁地去京城领赏,根本不可能选择迂回的路线。
但如果是别人,要找回谢欢似乎有点希望渺茫了。
梁徵下意识地希望是连羽。就算他得苦费唇舌告诉连羽自己的理由,哪怕说不动连羽,大不了拿师兄的身份压一压,连羽总是没办法跟他对着干的。
否则,要说什么理由呢。
谢欢似乎并没有特别的理由能被认为是一个好人。
梁徵以轻功掠过过县城外茫茫荒郊。
道路几乎被夜色与风沙遮住,这样的深夜里没有其他赶路的行人。
连羽应该只是早走了几个时辰。对连羽这样的高手,几个时辰通常已经足够跑得无影无踪。好在与他同门多年,熟悉他的行动习惯,梁徵猜想应该能够找到他的少许行迹。
如此一昼夜。
树林外泥泞的土地上残留着蹄印,那是连羽的马。梁徵对此马甚是熟悉,某年他偶得良马,念及师弟比自己更常下山办事,于是转而赠与连羽。只是连羽得马后过于得意,背着师父,与三师兄拿马做赌,不幸将这马输给了三师兄。好在三师兄长年侍奉师父左右,极少离开门派,还是把马长年借了连羽。
几年下来,三师兄没事就算给连羽看他到底欠了多少租马钱。
这蹄印尚新,想必是去而未远,梁徵从昼夜徒步奔驰的疲劳中终于获得一丝欣慰,仿佛已经听到蹄声,转眼就要见到他们。
但他忽然意识到这蹄声并非出于想象。
林中受惊的马匹奔腾而来,高声嘶鸣,快如疾风。
梁徵认得清楚,由远及近的确是连羽的马无疑。
梁徵看定那马经过的瞬间,迅速出手拉住了马头,沉息宁气,用上几分千斤坠的身法,将马硬生生拖住。待阻住了它狂奔的势头,又连连抚摸马耳长鬃,一阵安抚。
等马终于冷静下来,梁徵一跃上了马鞍。
“走!”
他提缰下令。
不知连羽,或者再加上谢欢,遇上了何事。
林中,连羽向下趴伏在地面上。他身边没有第二个人,周围的草根落叶看来是被刚刚惊慌失措的马蹄踏乱。
梁徵跳下马来靠近他,忐忑着试他的鼻息。
还好,他还在呼吸。
全身除了可能是猝然昏厥倒下带来的一点摔倒擦伤外,没有其他明显的伤口,只有印堂青黑,是中毒之兆。他这样完全不省人事,应该中毒不清。
梁徵猜测是另有人为夺走谢欢下了重手。但这手段如此干净,连羽似乎全无反抗便已倒地,以连羽如今的功力,多半是被暗算。
暗算。这手段让梁徵感到恶心。
在谢欢与连羽之间徘徊了一瞬,梁徵决定把谢欢的事搁下,先带连羽去再找一趟容氏姐弟。
他唤了马过来,要将连羽的身体托到马上。
“我的建议是,最好不要移动他。”
被熟悉的声音惊动,梁徵拔剑回头。
谢欢站在树旁,把目光落在他的剑上。无双剑,华山掌门第四名弟子“披云剑”梁徵的佩剑,与青绡刀一样是莫家庄名器。剑身是银白发亮,因为薄,仅仅因为一个拔剑的动作就微微发颤,抖落霜华,精美得如同装饰品。
宝剑出鞘,是为杀人。
然后他抬起眼睛去看梁徵,“你来得好快。”
即使看清是他,梁徵也没有收回剑去,“我一路在找你们。”
谢欢笑了,“多谢挂念。顺便一说,你的师弟是中了我一针。”
梁徵见过那个,凌微交给他的东西之一,“不可能,你没有武功。”
谢欢抬起手来给他展示手指上看上去像是指环的东西,梁徵记得那个,那是芙柳堂中凌微给他的一堆物件之一,“当年暗器大师成三公亲手所制。”
“就算是用机括带动,师弟早在你手指一动之前就能发觉了。”
“我不用动手。我还能用一次,你要试试看吗?”谢欢问,仍然维持伸开的手指,但一个指头都没动。
他话音落下时,梁徵已有防备,激射而出的银针在眉心前两寸被梁徵手指一弹针尾,缓缓落地。可是谢欢说得没错,如果不出言提醒,他也未必避得了这一针。
谢欢手上确实没有任何动作。
“发动的机关在我口中。”谢欢很好心地解释,“左下靠里第二颗牙下面。”
“解药。”梁徵觉得没必要废话了。如果要好奇他那些奇怪的随身物品都从何来,多半是和青绡刀与承天玉一样的解释。
谢欢的表情只是像在考虑。
“看我一分薄面,解药给我。”梁徵尽量客气相求,“师弟他并没有想置你于死地。”
谢欢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同样来自芙柳堂凌微还给他的东西。他拿在手里上下抛了两回,如同对之前的夜明珠一样不在意,眼睛看着梁徵。
“那是解药?”梁徵问,为他的轻佻感到难受。
“是。梁大侠救我不止一次,我不能杀你的师弟。”谢欢说,继续抛着那小瓶玩,一直盯着梁徵的脸,“但是梁大侠要陪我上京。”
梁徵不答。
“你讨厌接受威胁。”谢欢好像为发现他的习惯而高兴。
“闭嘴。”梁徵说。
谢欢当然没打算听话,“不好意思,这个命令的话,即使是圣旨我也没法做到。”
梁徵纵身提剑刺出。
谢欢这才大惊失色,脸上的自得刹那间全化为不可置信,恐惧与遗憾同时浮现,却又闭了眼,将所有表情散去,留下释然的空白。
但在他表情变化的时候,梁徵的剑已经擦着他的颊边掠过,把他背后什么一挑,一个沉重的兵器在惨叫声中远远飞出。
谢欢猛然回头,梁徵已把他护在了身后,冷冷一笑,“对手无寸铁之人暗中偷袭,好高手段啊,阁下。”
刚才正要从背后袭击谢欢的蒙面武人并不理会梁徵的嘲讽,沉默着挥舞剩下一只铜锤重新扑来。
谢欢被梁徵一推,站立不住坐倒在地,眼看着他挥剑与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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