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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兮作者:路人乙-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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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兮》作者:路人乙

文案:

路遇美女被人劫掠,梁少侠一时狭义心肠爆发仗义救人,

救下来才发现原来美女不是美女,居然倒是个朝廷命官。

江湖少侠梁徵与巡按御史谢欢,两个原本绝对不会有交集的人,意外交集了。

梁徵决定好人做到底,千里送君行。

    正文:

    边塞驿站。
    虽大漠尚未出现于视线内,但四下已无人烟,又有北风夹杂风沙卷地而起,极目远眺而去,一片荒野萧瑟景象。
    梁徵用茶水润了润喉咙。
    官道上为往西去的客商设下的茶水铺生意竟然不错,三张桌子都坐了个满。到梁徵这样独行的客人,只分到了两条凳子,一张坐下休息,一张放他的茶杯。
    梁徵刚刚经过了三个月的漫长路程,正在向中原返回,能够马上回转师门是让人欢欣异常的事。这里的恶劣气候已经叫人适应,虽然风沙仍旧干冷,吹得皮肤发疼,但他不再觉得难熬。
    铺子里的三桌人应该分别来自两拨。其中一桌看样子是往西域贩马的客商,川人口音,言谈中正对此行满怀期望。另两桌则多是附近边塞人士,打扮像是习武的样子,梁徵只是惯性地对武人多留了两分神。
    他习武多年,耳力远胜常人,忽听到川人们议论邻桌貌美的小姐。
    那两桌人大多是粗莽的武夫,当中却独独有位花容月貌的女眷在内。说是花容月貌,其实那女子的妆容实在浓艳到让人反感,脸上脂粉简直将原本的肤色完全盖住,只抹成一片惨白。可又双眸如水,确是少见丽质。要说是受人钱财伴人远行的烟花女人,那小姐显得太过年少,满脸楚楚可怜之情,怎么看与一群莽夫都显得格格不入。
    与低声议论的川人客商一样,梁徵也怀疑那是被截掠的良家女子。
    若果真是如此,梁徵不免动了几分侠义之心。只是眼中所见未必为实,事实不清,梁徵不愿贸然行动。
    到那群人结账要走的时候,梁徵放下茶碗看了看天色。天色不早了,往前走不了两个时辰就该歇息,他碰巧知道这条路后面差不多位置的唯一一家可供留宿的客栈。
    那位小姐刚要跟随走出铺子,果然袅袅婷婷莲步款款,身边的挎刀汉子借着扶她的动作突然在她腰上轻薄地掐了一把。小姐被惊吓地猛要缩过身体,却被汉子圈住了腰肢,只有逆来顺受地被他肆意地按揉过后腰。
    那群人背对茶水铺子,梁徵不能看到他们各自的神情,但仿佛听到自己鞘中宝剑隐隐响了一声。
    梁徵决定改道向西。
    一行人用金帛与刀剑占据了客栈里并不多的所有客房。梁徵没有露面,静静伏在梁上,想找出他们与弱女子同行的理由。艳妆的小姐坐在领头人身旁,脸上没什么表情,反而显出几分动人。领头的汉子防备严实,外衫里穿戴了软甲,腰上长刀始终被安置在易于拔出的角度。其他人看上去则松散许多,好像为了缓解旅途无聊一般,不断有人过来言语撩动那位小姐。
    如同两个时辰前在茶水铺里一样,小姐始终未发一言,但店中唯一的小二把酒上桌时,她冲小二露出笑容。
    梁徵在高处看不真切,只感到小二像是被夺去魂魄般瞬间便呆住了。
    随之而来的是桌上几个男人污言秽语的取笑,小姐的下巴被捏住,又被毫不怜惜地推向一边倒向领头人。她缓慢地,挣扎着从领头人的怀里坐起来,领头人粗暴地推了她一把,差点让她第二次失去平衡。
    她毫无武艺功底。
    也许知道反抗无用,小姐沉默地忍受了接下来男人们猥亵的触碰。
    如果不是上桌的饭菜暂时吸引开大多数人的注意力,梁徵差点就要比预计地更提前一些拔剑了。
    冷静下来后,他想他认识那位领头人的刀。刀名青绡,那是来自曾经名门莫家庄的宝刀,五年前莫家庄因与官府冲突满门被屠,听说那把刀不知怎的落入臭名昭着的西凉强盗胡小七手里。
    那么,那是胡小七了。
    饭后强盗们各自分了房间,领头人胡小七独得一间,起来时直接拽了小姐的头发。她甚至没有发出痛呼,顺从地跟上了他。
    不太想让那群不懂得怜香惜玉的家伙好好渡过今晚,梁徵盯住胡小七拖着那小姐进了房,悄无声息在他闭门前跟随其影同时进屋,闪身隐身于床后。梁徵轻身功夫来自家门,全不同于师门所受剑势沉沉之风,却同样可引以为豪,从西凉匪徒眼皮底下隐身可算得容易。
    小姐被胡小七过度使力地绑缚于床边,使她只能站立不能坐下,想来臂上血脉可能都被封堵。她小心地转动手腕想让绳结松动一些,好获得一个不那么难受的姿势,但徒劳无功,只换得胡小七一声冷笑:“别白费力气。”
    小姐的任何动作都停下来。
    “你落到我们手里,自然是要吃点苦头。好玩的事都还在后面。”胡小七说,转身过去脱了帽子,擦了把脸,并不宽衣解带便往床上一倒。
    “别玩花样。”他最后警告了小姐一句后,一歪头合上眼睛。
    梁徵决定耐心地等待他熟睡。
    小姐把身体倚靠在床边,尽力去节省所剩无几的力气。梁徵想往床后缩,不想因为被她发现而惊吓到胡小七,但她的目光竟极敏锐,突然已经锁住了梁徵的脸。
    她看起来并不惊恐,也没有呼出声来,只有泫然欲泣的神色没有收住。
    梁徵愕然地与她对视。
    她真是美人,即使在令人反感的过度艳俗的妆容遮掩下仍能分辨出曾经国色,眼底的惊讶一闪即逝,希望如火焰一般烧起来,在黑暗中尤为动人心魄。他们一行旅途颠簸,此时她脸上几乎只余下半面残妆,露出额角颊边曾受虐待的青紫,虽然有损容颜,却也越发显得娇弱可怜。
    “……你……”她渐渐出了声,极其轻声,自然顾忌一旁睡着的强盗。但梁徵心一沉,想要掩她的口已经来不及。
    胡小七拔刀打挺坐起。
    梁徵矮身就地滚开,逃过横削的一刀。
    被刀风扫过鬓边的小姐终于没忍住短促地一声尖叫。
    梁徵的手指摸过剑柄又放开。他的武器比青绡刀更容易叫人认出来,远在塞外无端为师门结仇未必明智,如果能更容易地解决这件事会更好。
    胡小七握刀横在身前,“什么人,报上名来。鬼鬼祟祟夜入房门,算什么汉子?”
    梁徵在阴暗处防备着站起来,“路见不平而已,何需名姓。”
    “路见不平?”胡小七似乎困惑了一下,才大笑,指着仍被困于床侧的小姐,“为这个婊子?哈哈,笑死人了。”
    梁徵没想废话,在他大笑时一闪,靠近小姐的身边一掌劈断绳索,将她往近门处一推,低声道:“店外有马,走!”自己已赤手空拳挡在她身前,拦住胡小七。
    小姐竟未惊慌失措,一点头径直往房门奔去。
    刀光亮起,青绡刀破空而落,虽胡小七为梁徵缠住,这刀是何等利刃,相距稍远未及小姐身体,竟已有刀风割破她的前襟,迫她后退。小姐果然一把抓了胸前衣裳,足下稍顿,第二刀已至。
    梁徵肉掌难制出鞘宝刀,果断飞身过去将小姐抱住侧身半旋,堪堪避过。
    瞅到了他弱点似的,这刀去势不减,只刀光陡然变向,梁徵轻喝一声及时合掌将其夹住,刀锋悬空在小姐额前一寸,胡小七简直狞笑了,发力往下,逼得梁徵带人撤掌后退,并继续连连相迫,不给人喘息。
    胡小七刀势甚沉,梁徵又不愿亮兵器,一手还护着毫无防备之力的姑娘,仅能以自己不甚擅长之单掌与之交手。几回之后,便知难以轻松取胜,多耽搁反而会叫其他数名强盗闻声聚来。念及此,梁徵虚晃一拳,带着小姐疾速后退,低声快速道:“往东走。”
    说罢退至窗边挥肘撞破窗户,直接将她抛了下去,再在窗边往下斜推一掌,在半空为她卸去些许下坠之力。
    胡小七刀光已至他后背,出手狠极,刀锋几乎触碰梁徵肩胛而毫无收力之意。
    梁徵沉肩一闪,已振剑出匣。
    如果是给将死之人看一看自己的剑,也无所谓了。
    胡小七脸色一变,吹起一声尖锐的口哨,梁徵在哨音刚开头时奋然将他扑倒,剑鞘下压,按住他的脖颈同时中断他的声音与呼吸。
    已有被方才小姐的惊呼引过来的喽啰踏进房来,“七哥,怎么……”
    梁徵直接飞剑结果了来人。
    胡小七趁机跃起,舞刀向梁徵攻来。梁徵将剑藏于身后,连退数尺,猛低身以腿横扫,胡小七刀光顿息,脱手飞出,腰部挨上梁徵一肘,尚未清楚当下的状况,眼前陡然出现一线雪亮,咽喉的剧痛使神智霎时异常清明。
    无……无双剑。
    我死于华山派“披云剑”梁徵剑下。
    无双剑从胡小七咽喉处拔出返回入鞘,剑身仍一线雪白,并未沾染半分血痕。梁徵没再看胡小七未瞑目的尸身,随手扯下这客栈粗糙褪色的床帐扔过去盖了他,自己走到一边将青绡刀拾起。
    无论多好的武器,还是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武者。
    将青绡宝刀收起,双掌前推一同震开房门与往房前聚集的人群,在他们能翻身起来之前,梁徵已飞身跃下客栈二楼。
    这伙强盗的马已被他带走,留在客栈前的只有跟随他自己的良马一匹,就是他方才指点那小姐去骑走逃命的马。他现在如果全力去追,还能追上护她一阵子。
    但是往东边大道望去,并没有人策马奔驰的身影。
    梁徵低头看着马蹄在布满沙砾的地面上留下的印记。
    被先逃下来的强盗带走了吗?也罢,那就直捣匪窝。
    寻找比想象中困难,但梁徵没办法说服自己放弃。萍水相逢的少女原本与他并无半分相干,但是这样不平之事,岂能袖手旁观。
    终于杀进西凉强盗们的营寨时,梁徵已经万分焦急满腹怒火,一路仗剑往内冲杀毫不停步,关外强盗个个凶悍,营寨中难辨方向。
    突然有惨叫撕裂夜空,尖利得悚然,如垂死前最后的悲啕。
    梁徵返身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杀去,直到劈开关闭的囚室门,扑面的血腥催人欲呕。
    眼看着囚室中的人忽然一口吹灭了灯烛。
    那点微弱的光亮熄灭前一瞬,他看清囚室对面墙壁的中央吊着一个气息奄奄的少年。

    谢欢被一盆冰水浇醒。
    塞外缺水,他连日干渴,醒来时竟一时不觉身体疼痛,反以为身入仙境,未睁眼,已下意识地忙去舔舐唇边的水珠,以润泽干裂的嘴唇。
    “原来谢大公子也有如此狼狈模样。”
    耳边的嘲弄声才彻底让他清醒过来。
    猛然睁眼,被血水刺激的疼痛逼得重新闭上,疼痛在周身都存在,四肢也还是困于锁链。塞外的冬天来得早,此刻完全暴露在寒冷空气中的皮肤仍有如刀割。奇怪皮肉的伤痛虽然鲜明,但是从五脏六腑中翻涌开的恶心与疼意更叫人难以忍受。他再一奋力,才真的张开眼来。
    眼前的人物丝毫不叫人吃惊。
    “徐仲酉。”吐出昔日同窗的名字,谢欢咬着牙笑了,“原以为要再晚些才能见着你。”
    “你知道是我?”坐在他面前的年轻男人有点诧异地敲了敲手中折扇。
    “虽然蒙圣恩所托一路巡查,但半个月前我已经免了仪仗及护卫。微服出关前来西域一事,所知者寥寥。挨个儿算过来,此事自然有头绪了。”
    “哦?”
    “徐兄既然造访,想来令尊大事已定了。”
    “哪儿有什么大事,谢大公子跟我说笑呢。徐某不过来跟大公子叙叙旧。”
    “哦,既然徐兄有意叙旧,我陪徐兄就是。”
    谢欢咽下险些出口的咳嗽,勾出笑容来。
    徐仲酉之父与他父亲同朝为官,他二人又同年考过功名,也算相识多年。如今有这样局面本该觉得困窘,但因为意料之中,谢欢只觉得可笑。
    “在我到来前,看来这边的兄弟们已经把大公子招待得不错。”徐仲酉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他。
    这是为了让他觉得羞耻。谢欢知道自己现在衣不蔽体,四肢大张,满身血痕,是可想象的最软弱姿态。仿佛觉得还不够似的,徐仲酉从摆在囚室正中的软椅上站起来,丢开折扇,伸手用指尖划过他的腰线。
    血液混合刚才浇下的清水,在皮肤上留下不舒服的冰冷及粘腻感。
    好像被一只手伸进腹腔翻搅,谢欢觉得连续的刺痛简直要再次让他昏厥。但熟练地忽略下身体的感觉,他还是笑起来,满目真诚无谓地注视近在咫尺的同龄人,好像颇为享受这触碰。
    徐仲酉略显不安地缩回手,退后一步坐回去,“谢大公子。说到叙旧,昔日大公子可不是这模样,我总以为这些年阅尽风流不过是大公子掩人耳目。到如今此地只你我故交两个,并无外人,何必再扮这般。”
    谢欢往上看了看天花板,室内黑暗,只看到一片混沌。“你记得吗,”他说,幽幽地,“我爹并不怎么喜欢我。”
    徐仲酉眼光一厉,收回来刺向他,“我可不记得这样。当年你那几笔破烂文章,若非你父周旋,怎得连中二甲直取进士?”
    “那么,如今你们绑我过来,一路上慢悠悠走了这么久,够给我爹送好多回信了,他要是有所表示,我怎么到得了这里?我以为朝中谁都知道我跟我爹都快十年不说话了。”谢欢含笑说完,轻轻咬着下唇。
    徐仲酉猛然站起来,折扇柄用力戳到谢欢的肋骨,“那又怎么样?如果你爹不在乎,那我们就更不在乎,来日正好用你的人头为我们登坛祭旗!”
    谢欢只有懒洋洋的表情,“我么,只怕分量不够。”
    那柄扇子啪地从他额角打下来。
    并不怎么疼,比早前盗寇们的拷打力气轻多了,毕竟是书生的手劲。但额边被磕出了血,顺着睫毛滴下来,眼前就一暗。
    谢欢不想出力气把脸上的血珠甩开。
    “你们真是听不懂我说话。坏话就罢了,连好话都这么大脾气。”他低声说到这里,又仍旧用那炽热的眼睛看着他,唇边勾着浅浅的笑容仿佛这一些他都不在意。他脸上留着之前被拷打留下的伤痕,新鲜可怖,但徐仲酉是他旧识,这眼神足以唤起人心里对他过往容貌的记忆。他这样轻松闲适,好像并不真的存在于现在这苦痛狼狈的境地里。
    好像仍是被锦衣玉食养得风流放浪的富贵公子。
    徐仲酉想要瞪视回去,但是无法将坚决的目光维持,视线下移,徘徊在他裸露在外的皮肤间。
    “如果我想对你做什么,现在这很容易。”徐仲酉说,话语中的刻毒不能忽视。
    谢欢没有及时猜出他要做什么,即使徐仲酉返回桌边拿了一把匕首靠近他的眼睛,视觉比痛意要先一步告诉他现实,但是直到疼痛持续了一阵并不消失,提醒他眼前不是做梦的时候,谢欢才相信自己脸上真的被划开了一刀。
    然后第二刀,并且没有停止。
    谢欢不知道自己能叫出那样凄厉的声音,好像垂死。
    梁徵眼看着囚室中的人吹灭了灯光,似是想混淆他的视线。
    但那人与上面的强盗们打扮不同,梁徵尚未完全辨别眼前的情况便失了视力,不敢贸然动杀念,持剑的手却不停顿,倒转手腕以剑柄重重撞倒那人,再一脚踏上,探手入怀摸了折子,立刻重新点着了火。
    这间囚室不大,扑面的浓重血锈味让人作呕,地面的水迹里混合着干涸的血液与其他不明的污物。正对的墙上离地不高地吊着一个不知死活的人体,四肢被锁链拉开,满脸纵横的伤口难辨容貌,从新鲜血液还顺着他下巴往下滴的情况来看,刚刚他还在被折磨。
    当然,从他褴褛衣衫后露出的皮肤,尤其下半身几乎不着寸缕就能看出,这是一个男子。
    这里也并没有那位受苦的少女。
    梁徵踏着那个衣冠整齐书生的脚上用了点力,“之前你们带着那位姑娘呢?”
    “姑娘?”徐仲酉显然吓坏了,却露出迷茫的表情,片刻后突然扭曲成一张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好笑几乎疯狂的脸,“你就是那个杀了胡小七的人?你不是谢铭的人?”
    梁徵没想理他的问题,“之前胡小七带着那位姑娘,在哪儿?”
    “他就在那里!”徐仲酉躺在地上伸长手指,“认不出来吗……哈,还不是你们……哈哈不是,你不是他们的人……你不知道你在救谁……”
    他指着那具不成人形的躯体。
    梁徵没有听地上挣扎的书生在嚎叫什么,对他指的方向略略皱眉。再一次判断,确实是男子。他没有再思考和耽搁,果断地宝剑出鞘点出,锁链应声碎裂,在重伤的男子跌倒在地前,他弯臂接住了他。
    拂开脸上乱发,极为依稀可辨的果然是那个艳妆少女的轮廓。
    对自己先前的判断失准大为吃惊,梁徵轻轻抽了一口气,也记得探他脉象,赶紧确认他是否还活着。
    “你知不知道你在救什么人?”徐仲酉嘶声喊叫,“你会后悔的!”
    梁徵确实有点想问自己救的什么人,也好弄清事情原委,但怀中少年生死未卜,所受的折磨显然违背他平日所能想象,此人还这么不减气焰地嚎叫让他怒上心头,忍住了想要询问的开口。
    但这个人没有武功,梁徵不想恃武伤人,随他去就好了。
    解下外袍裹住少年的身体往肩上扛起,梁徵足尖点地,飞身掠出了囚室,穿过仍然一团大乱的营寨直往外逃去。
    不太困难地甩开了强盗们的追赶,但已夜深,梁徵考虑在荒野中寻觅一个能够容身的休息地点。梁徵在细小的河流边燃起了小堆的篝火,试着将少年安稳地放下。沿河流行走不易迷失路途,梁徵大致还记得自己此前在这附近曾经走过的方向,独自回到官道上应该不难。但带着身负重伤的普通人是另外一回事。
    既然已经确认少年就是之前的少女,再想一会儿就能明白过来,可能是劫了大户人家的公子,为了避人耳目,或者为了将其羞辱,才将其扮作女子,总之都是不怀好意。想来那些强盗历日里恃强凌弱已成习惯,方才就该多下些狠手。
    梁徵就检查过少年的伤势,就他的认识而言,那群匪寇固然是没让少年好过,但他身上倒并没有致命伤,无论出于什么理由,那些虐待他的人确实都小心避开了要害,没有特别要致他于死地的意思。
    谁知道他们留着他是想做什么。一个备受欺凌的手无寸铁不会武功的普通人,还好遇到我。梁徵尚有余怒地想。至于救的人是男是女本身,并不紧要。
    少年的气息很微弱。这里的气候不利于他快速痊愈,裹着风沙的寒风会吹透他的皮肤让他的骨髓都凝成冰霜,他看上去在醒过来之前,就会已经死去了。
    梁徵把掌心贴着他的后背,缓缓送入一些内力,维持他身体的温暖。但少年的身体渐渐发烫,他冷极了,可是又陷入高热。梁徵想喂他一些清水,而少年即使失去意识,却还怎么都不肯张口。
    只有让他靠着自己半躺,尽量轻松的姿势,让他呼吸不那么吃力。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梁徵感到束手无策。
    是需要帮助的时候。
    幸而,这里离氓山药谷应该不远。

    氓山药谷,武林中曾经最鼎鼎大名的神医容长裔洗手退出江湖后的隐居之所。只有很少人知道它的确切所在,更少人知道神医其实早已过世,如今氓山药谷的主人是他留下的一双儿女——容蓉与容松,梁徵与他们已是旧识。
    驱马驰入药谷的瞬间,暖风扑面而来。一入谷道路便已消失于葱翠树林,梁徵下马牵缰,扛了依旧人事不省的少年,凭借记忆中的大致方向步行摸索了近两个时辰,眼前才豁然开朗,显出屋舍田园来。
    一道阴影从背后移近,几乎将他整个身体都罩住。
    “梁四哥。”
    冷不丁地,梁徵耳边响起声音。
    “容兄弟。”梁徵回头,“别来无恙。”
    神医之子容松有异常魁梧健壮的身材,样貌凶恶如庙里金刚泥像,但声音很温和,“有病人来?”一眼看到梁徵肩上的少年,他不打算客套,弯下腰查看。只面对到少年血肉模糊的脸,就惊得倒吸一口气,连忙去探他脉,只怕是已经死了。
    片刻后,容松舒了口气,“他并没有看起来那么遭,我们进去吧。”
    神医的房间比外面要更加温暖舒适,容松帮助梁徵把少年安置在榻上,重新探了脉象,又细细检查了他全身的伤势。
    “如何?”梁徵问。
    “不太好,这样的伤如果是梁四哥,应该不算什么,但是这个人没梁四哥的底子,我觉得说不定随随便便就能被要了命。”容松简单地说,又很好奇,“他是什么人?”
    “不知道。路上看到有伙强盗带着他,看不过去,就把他救回来。”梁徵老实答道。
    “四哥人真好。”容松真心实意地说。
    “能治好他吗?”
    梁徵这句话一问出口,容松脸色顿时如孩童闹别扭一般板了起来,“你看不起我们。”他外貌凶狠,若非梁徵与他相熟,这表情叫人看起来简直感到说不出的诡异。
    梁徵正拱手想要致歉,“并非……”
    “帮我找找我姐姐,请她也来看看。”
    与高大健壮一脸凶相的兄长不同,容蓉是个娇小的女子。梁徵在丹炉旁找到她,与她一起回到少年躺卧的房间时,房外已经煎着药,里面容松正在往少年的面孔上敷着什么。
    “你在搞什么?”容蓉问,走近的时候挽紧袖口。
    容松为她让出位置来,“他满脸都是伤。”
    “脸算什么?”容蓉瞪他一眼,再看少年身上的伤口也都被处理过了,才放松了神情,“不是什么奇怪的伤,你不是自己就能治好吗?”
    “可我觉得很奇怪。”容松指指自己张开的嘴。
    容蓉低下头去,伸手想让少年张口,但是少年昏迷中仍咬得死紧,毫不松口。
    容蓉抽回手,“拆了他下巴。”
    梁徵在旁一愣,“这个……”
    “等会儿给你安回去!”容蓉满不在乎。
    容松过来挤开梁徵,一伸手卡住少年的双颊突然用力,使其下颚关节应声脱臼,被强制张开了口。
    “容兄弟……”梁徵还是很觉得不妥。
    容松则像寻到宝一样兴致勃勃地把脸凑近去,两指小心翼翼从少年舌下夹出小小一片玉石来,端详片刻,又惊讶又迷惑。
    梁徵也疑惑地看过来。
    容蓉握着手帕来接过玉石,擦净了递过去与梁徵同观,“不是凡物。”
    圆形的极为小巧的玉佩,除了被打磨得光滑以外,表面并不曾被刻下任何暗纹,单纯而半透明的玉材里封着雪白的絮。仔细观看,就会意识到它们正在玉石里如云彩般飘动。
    梁徵震惊地对上容蓉的眼睛。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地东西。”容松说,已经给少年接好了下巴。
    容蓉还在惊艳地感叹,举起玉佩对光而视,那片流云就更加明显。但她忽然恍然大悟似的,整个人一呆,突然觉得脏手一般把那块玉扔开,梁徵连忙接好。
    “怎么了?”梁徵问。
    “这是魔教的东西,我听说过。”容蓉没好气。
    “咦,我就没听过。”容松对姐姐露出钦佩神色。
    “这可是好东西,能续命的,叫承天玉。在魔教教主中世代传递,任你受多重的伤多重的病,只要不是一击要害,手里有这个,怎么都死不了。”容蓉给他们解释,“我娘见过这个。这东西世上可只有一块。”
    容氏兄妹的母亲出身魔教,这样的事少有人知,而梁徵就是知情者之一,所以明白容蓉这个判断的准确性。
    “这个人是魔教余孽?”容蓉看向梁徵,又看向自己的弟弟。
    容松明白,撩开少年的衣襟给她看。
    “没有魔教刺青,应该不是。”梁徵想要安抚容蓉的不安。
    “也是,承天玉自枯雪湖一战魔教分崩离析后不知所踪,他从别处得来也未可知。”容蓉口气缓和了一些,“亏得这个,否则以他这身体底子,等不到你送他过来,他早就死了几回了。”
    好像是回应她的话似的,少年的身体突然剧烈地痉挛起来,梁徵眼疾手快地压住他,容松则挥手封了他几处穴道,强硬地止住他抽搐。
    但暗红的血液从少年口中喷吐出来,他不断呕吐,明明腹中空无一物,只有血与酸液被带出,却好像无止境似的不能停歇。
    梁徵心惊肉跳,觉得他只怕要将自己的血都吐完了,眼看着容氏兄妹陷入忙乱,当机立断地把玉佩放进少年掌心。
    少年昏迷中握不住,梁徵按着他的五指不松手,帮助他牢牢拿住玉石。
    奇迹一样,少年的呕血渐渐止歇。
    容松擦了一把汗。
    “他怎么样?”梁徵问。
    “说了,他基本还都是皮肉伤,”容松说,“只是这个人没练过武,身子骨不行。”
    “放心,几天的事,他很快就好了。”容蓉说。
    梁徵因此松了口气,“如此,劳烦二位。”
 
    容蓉指挥容松把少年安置在客房,门窗都打开,让药谷温暖的微风能够穿透而过。容松按姐姐吩咐重新给他上了药,再次包扎过几处严重些的伤口,容蓉又交待梁徵几句,并保证过三天伤者基本就不会有大问题了,就拖弟弟走去炼药。
    梁徵没有发现自己真正需要做的事,就只是在床边坐下来,想了想这一路突然的行程,又抽之前出捡来的青绡刀来看。
    他的剑其实与这把刀相同,皆是出自莫家庄。两者有些类似之处,都是极薄,握在手中过于轻飘,需要握刀者非凡的控制力,由胡小七那样的刀手使用并不合适。梁徵自己也不大习惯用刀,拿在手里只向外随意一挥,青芒一闪则止,五步开外枝上梅花徐徐飘落。
    “喜欢吗?”
    “如果我不是更喜欢剑的话。”
    “那是我的东西。”
    “嗯?”
    梁徵低下头,重伤的少年居然已经醒了,他的脸上被容松抹上厚厚的药膏,眼睛里的光芒显得很平静,正轻声地继续告诉他,“我是说你手上的刀,那是我的。”
    梁徵把刀收回鞘内,“你不会武功。”这一点很笃定,他不认为有人能瞒过自己的眼睛。
    “所以……我拿了最好的刀。”少年耐心地解释。他说得有点艰难,因为容蓉的药,也许也因为脸上的伤还在疼痛。
    梁徵为青绡刀被官府收缴后的去向感到不解,但并没有纠缠这个问题,“你不用说话。在下华山派梁徵,这里是氓山药谷,你现在是安全的。”
    “氓山药谷?”少年眼里似乎有些迷茫,但说出口的声音更接近叹息,“我不知道这里,真的存在。”
    梁徵没管他的话,并且把他的反应认定为严重惊吓后的失常,仅仅为了安抚他而索性把青绡刀置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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