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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生青岚-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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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们十四岁,都还是学馆里的秀才。你宋伯伯文采很好,夫子很喜欢他。而我却不行,一首简单的宋词,往往背了一天也不会。贤生就陪着我留堂,一字一句地教…到后来,他也恼了,说,‘我真恨不得把这颗心跟你互换一下,这样你就能很快学会了’…”
老相爷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一动,看在周锦岚眼里,似是在笑,也似是在哭。
“自那之后,我们便时常约在一起研习诗词,一起苦读圣贤,一起赏风弄月,一起喝酒,一起哭,一起笑…”说这话的时候,他手里的纸张掉落了,微风将它吹到了周锦岚脚边。
“后来,我们一起中乡试、会试、殿试、朝考…然后我成亲娶了你娘,那天的他喝得酩酊大醉,大哭着抱着我鲜红的袍子不肯撒手…他哭,‘文詹哪,我祝你们白头偕老…”
“再后来,我官运亨通,连带着他也一路往上爬。其实在科举之前,他本无心朝堂。他曾告诉我,他平生最大的愿望是找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当个与世无争的教书先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被孩子们围着,本本分分过一生…我那时候笑他,‘没出息,如果是我,我就要做人上人,要让站在我身边的人全都能扬眉吐气地走在大街上’…”
周锦岚有些听不下去了,低头拾起了脚边的纸张。
“而你宋伯伯,就因为我这句话,在血雨腥风的朝堂里陪着我摸爬滚打了一辈子…到头来,连个子嗣也没留下。。。而我,我昨天在朝上的时候,还要装作陌生人一般,冷漠地、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推出午门!”说到这里,老相爷终于抬头看了周锦岚一眼,一滴浑浊的泪水猝不及防地从他眼中滚落。
“我对不起你宋伯伯…我对不起贤生,我对不起贤生啊!”
老相爷猛地低下头,用双手拼命撕扯着眼前的纸张书册,发了疯似的将它们蹂躏成一团一团的废纸。白花花的纸张铺天盖地的飞舞起来,仿若死人坟前的冥纸。
“贤生,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贤生…贤生啊…贤生…”
“爹!你别这样…”周锦岚扑了上去,企图阻止老相爷,“爹…是孩儿的错,是孩儿!孩儿不该敌我不分,是孩儿害死了宋伯伯…”
老相爷猛地一怔:“你…你说什么…”
此时的周锦岚已经满脸是泪:“是孩儿,孩儿告诉了方子璞…孩儿告诉他,我们跟宋家关系匪浅…不然,他们不会想到从相府身边的人查起…”
“啪!”的一声脆响,周锦岚的脸上瞬间多了五个鲜红的手指印。
“你滚…你给我滚…”老相爷气得浑身发抖,他的脸上青筋暴出,一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愤恨地瞪着他,“你滚!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你滚!!!”
又是“哗啦啦”一阵杯盘被摔碎的声音,老相爷将周锦岚端来的热汤全数泼在了他身上。淌着油水的汤汁顺着锦缎的袍子一滴一滴滚落在地面,沾湿了满地的纸张。
“滚——!!!”
周锦岚缓缓站了起来:“孩儿滚…这就滚…”
之后,周锦岚是如何回到自己房间的,他不知道。他又是怎样熬过那之后的漫漫长夜的,他也不知道。等他再次有意识时,是阿生火急火燎地撞开了他的房门。
“少爷!糟了糟了糟了!”
周锦岚躺在床上,睁着眼,神思涣散地动了动眼皮。
“少爷!快别睡了!”阿生过来拉他,“方公子被抓入刑部大牢了!”
“你说谁?”周锦岚慢悠悠地问。
“方公子!方子璞!”阿生着急得跟油锅上的蚂蚁一般。
周锦岚瞬间恢复了意识,坐了起来。
“少爷,你还不快点想想办法?!”
“走,我们去看看他。”
刑部大牢里,有着大白天也隐藏不住的阴森黑暗。墙角里不时滴落的水,在狭小的空间中响起得格外空灵而恐怖。
小书生一身囚衣,安静的坐在破旧的草席上,正抬着头聚精会神地望着牢房里高高的小窗。从那里,洒进了一丝金色的阳光,是牢里唯一的光。
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方子璞微微叹了一口气,道:“你来了。”
周锦岚一步一顿地走近牢门,和他隔着木头桩子说话:“为什么…”
方子璞没有回头:“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能…不能看着他们贪赃枉法、祸国殃民。”
“宋伯伯没有!”
“他有没有,你我说了都不算,”方子璞回过头,站了起来,“要百姓说了才算。你去问问那些因为他们强行征地而流离失所的百姓,去问问那些失了祖宅而不得不四处漂泊的人。你去问问他们,问他们宋贤生是不是个狗官?”
“你住嘴!”
“我偏不,”方子璞道,“一个宋贤生算得了什么?站在他身后的利益链条上还有好多好多人,好多好多和他一样的贪官污吏。这样的人若是不除,以后老百姓就不会有太平日子过。”
“哈…哈哈…”周锦岚怒极反笑,“方子璞,你太天真了…”
“我是很天真,总好过如你一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了解,多清闲…”
“那你告诉我…”
“什么?”
“一切,你瞒着我的一切。”
“哼,一切…”方子璞也笑了,眸中有东西在闪烁,“好,你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他顿了顿,接着道:
“你知道,今年会试的主考本不是刘大人。是皇上临时换下了高大人,让新任礼部侍郎刘云盛顶上,为的就是杜绝新一辈的官吏和学子们勾结。而我,刚巧在那场考试里检举了同场的一位考生,被刘大人看中。我本以为他是来拉拢我的,和他聊过后我才发现,在他背后站着的人,是皇帝。”
“你从那时起就开始帮皇上做事?”周锦岚凝神望着他。小书生的发髻有些散乱,大大的眼睛疲惫而无神,使得原本就消瘦憔悴的脸显得愈发苍白。
“没有,那时刘大人只是派人来试探我。我真正发现自己卷入这个漩涡中,是在听你说了今年的殿试题目之后。你说,今年殿试的题目问的是水患和战乱,而我殿试时拿到的题目,依旧是四个字。”
“官学勾结…?”
“没错。”
“那时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知道能不能相信你,”方子璞偏过头,不去看他,“那时候我已经跟皇上见过面,他对我说,想要我帮他,成为他在翰林院的助手。堂堂天子,竟然用了一个‘帮’字,我那时候就知道,他是真心为百姓的。只可惜,我现在反被他们陷害,身陷囹圄,也帮不到他什么了…”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那你就可以背叛我了么?”周锦岚的声音压抑着愤怒响起在寂静的牢房。
方子璞抬高了头,强忍着眼里即将涌出的泪花:“我别无他法…”
周锦岚死死地盯着他:“那你现在满意了?宋伯伯死了,我父亲伤心欲绝,他再也不认我这个儿子了…就连我母亲和两位兄长也…”
“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么?!你怎么这么狠的心?!是不是要把我们周家彻底拆散了你才开心?!”周锦岚歇斯底里的吼道。
“对不起,”泪水终于划过了方子璞的脸颊,“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那天,为什么是那天,你说你喜欢我?”
方子璞怔愣了。
“你还是不回答…你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对不对?”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不是的…”小书生流着泪水拼命地摇头。
“一定是这样的,你一直都在利用我…”周锦岚边说边往后退。
现在的他好像不认识这个站在牢里的人了:他苍白,他刻薄,他背叛了自己,害得自己愧为人子,失心失德。他不是方子璞,不是那个天真的、烂漫的,站在落雨的街对面撑着鹅黄色油纸伞微笑着的小书生。
“其实我早该知道的,你不仅是颗豆子,还是个铜豌豆。蒸不烂,煮不热,锤不扁,炒不爆…自然也捂不暖…”
“锦岚…”
“是我当初不该招惹你,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周锦岚吼叫着,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大牢。
“锦岚——!”
第二日去翰林院,周锦岚依旧无精打采。陈景焕自以为知道是为什么,凑了过来逗他说话。
“喂,想什么呢,那么入神?”
“啊?”周锦岚被他一唤,回过了神。
“哟,手里拿的什么,给我看看!”陈景焕劈手夺过了周锦岚手里的纸,念了出来,“‘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字写的不错,但不像你写的呀。”
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是的,这不是周锦岚写的,而是他那天在父亲房里捡来的——宋贤生的墨宝。这几日自己一直拿着它反复摆弄,今早出门时不当心,就给带出来了。
周锦岚伸手夺了回来:“不是我的,是别人的。”
“哪家小姐写的?”陈景焕玩笑道,“还‘换我心,为你心’呢,啧啧…这用情可够深的…”
“大人快别笑我了。”周锦岚不想和他讨论这个。
无奈陈景焕不会看人脸色,道:“本来就是嘛。把你的心和她的心交换一下,你才能知道人家对你情有多深…是这个意思吧?”
“嗯…大人好才学…”
见到周锦岚依旧提不起精神,陈景焕沉下了脸:“我知道老相爷最近病了,你心里着急,但是也不能这样急在脸上。这几日朝廷里不太平,先是吏部尚书宋大人被斩首,前几天,新科状元方子璞又被查出受贿。不过越是在这种时候,你越不能把所有情绪都摆在脸上,会遭人非议的。”
周锦岚问他:“你觉得方子璞真的会受贿吗?”
“这个我可说不准,”陈景焕叹气,“真正不会贪的官员,只有是我们这样的,手里头没有实权,自然也没人巴结你。人越往高处爬,权力就越大,真正能做到两袖清风的,古来又能有几个?”
“那…方子璞会怎么样?”
“按照都察院的报告,他这次牵扯到的钱两不少,一旦定了罪,可能会等着秋后问斩吧。你问这个干什么?”
周锦岚沉默了。
“算了,别想这些了,这跟我们又没有关系。”陈景焕拍拍他的肩,道,“虽说这次有几个下马的官员是相爷当年的门生,但是又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们跟相府有瓜葛,你就别杞人忧天了。”
“嗯…谢谢。”
晚上回到相府,府里依旧是一片死寂。往日里的灯火辉煌、张灯结彩,就好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
老相爷几日前病倒了,请来的大夫对他的症状束手无策,只道是“心病还需心药医,如他这般不吃不喝不睡,怕是熬不过多久的”。一番话急得相爷夫人嚎啕大哭,两位兄长全跪下了,好说歹说才让他进了点食,只是现在依旧虚弱不堪,就与那风中残烛别无二致。
家里也没有人理周锦岚,好像权当他不存在。只是谁也不肯先捅破这层窗户纸,倒好似全等着他自己哪天想通了,搬出去便罢。
回到自己房间躺下,周锦岚整夜整夜的辗转反侧。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每一条都让他猝不及防:金榜题名,和小书生如愿以偿,然后入选翰林,接着又是宋贤生的死,父子断义,爱人背叛…
一件件一列列,仿佛都在用刀一寸一寸剜着他的心。刀刀见血,残酷而凌厉。
他彻底迷茫了。无形之中,到底是什么在撕扯着他?他又该怎么办?
二哥说他“什么都不知道”,方子璞说他“什么都不了解”,那他到底该知道些什么?又该了解些什么?他应该怎么做?他应该帮着谁?
万千头绪挤满了他的脑袋,最终究竟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自己也不知道。
时间就这样平淡地游走着。
自从方子璞入狱后,周锦岚就只看过他一次。也就是那一次,让他觉得,他们俩算是恩断义绝了。尽管心里还有不甘,尽管还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要找他问个明白,但是周锦岚始终没有勇气再踏入那刑部大牢一步。
他害怕面对现实,他害怕面对小书生满含泪水的眼睛,怕他什么时候忽然就说出一句:“没错,我就是在利用你,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
几天后,周锦岚搬出了相府,只收拾了几件常用的衣物。阿生死活要跟着他,被他拦住了。无处可去,又无人收留,走投无路之下,他去了石府别院。石渊和琅嬛知道了他的境遇,便留他住了下来。
还是那间西边廊下的厢房,似乎深吸一口气都能闻到小书生在隔壁房间生活过的气息。
白天,周锦岚依旧去翰林院做事,依旧从没心没肺的陈景焕那里打听些朝堂上的事情。据说,方子璞的案子始终没个定论,便被皇上无限期后压了。
“说是无限期后压,估计方子璞的小命也差不多了。”陈景焕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远处的蓝天,似是在感叹什么,“那刑部大牢是什么地方,终年寒如坚冰,狱卒们个个心如蛇蝎,你若不去巴结贿赂他们,便叫你出来时浑身没有一块好皮…”
周锦岚吃惊:“不会吧?”
陈景焕回过头来看他,道:“不会?呵呵,这可是常有的事。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什么高官厚禄,什么深受圣恩,都比不上安安分分过日子强。你若是不甘平庸、野心勃勃,准保哪一天叫你摔得粉身碎骨。”
听了陈景焕的话,周锦岚那晚又是一夜无眠。
17、销于焚天
在虚空中睁着眼睛,周锦岚横倒在石府别院西厢房的床上。过了几天行尸走肉般的生活后,现在他唯一的盼头就是等小书生那遥遥无期的判决下来。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可能只是出于对一个故人道义上的关注,也可能自觉不自觉地去关注方子璞已经成了他长久以来形成的习惯。
但即便是如此,他还是抽空去了几趟刑部大牢。没有进去,只是给看门的狱卒塞了一些银两,嘱咐他们好好照顾方子璞。周锦岚想着,按照小书生那个刚正不阿的性子,这种事情,他自己是万万做不来的。
起初,那些狱卒还以为周三公子在说反话。要知道,现在朝廷上下,尤其是以老相爷为首的前朝元老们,都巴巴的盼着方子璞早点被问斩。虽说作为局外人,他们不会清楚里头的缘由,但是现在整个朝堂里,以相爷为首和以皇帝为首的两派人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双方的阵营也划分得越来越明朗。
在这个节骨眼上,周相家的三公子竟然忽然塞钱给他们,说要“照顾”方子璞,弄得他们一个个都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要说周锦岚也是傻,只知道托人“照顾”,却从不亲自去看望。等到他明白狱卒们是如何“照顾”的时候,小书生已经挨了好几顿打了。周锦岚接到这个消息后气得不行,差点就在大牢门口跟人动起手来。
哪里知道那五大三粗的狱卒也不是省油的灯,紧紧抓了周锦岚的手腕,威胁道:
“我劝周公子还是别太得寸进尺,我们现在敬您可不是因为您是相府的小公子。要知道,现在整个京城满大街都传着您被相府扫地出门的光辉事迹,而您现在也只是翰林院里小小一个庶吉士而已。我劝您啊,要懂得见好就收…”
这番话把周锦岚恨得咬碎了一口白牙,无奈又不敢真的跟人家翻脸,因为若是到了那个地步,估计方子璞在里面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周锦岚就这样躺在床上漫无边际地想着,缓缓闭上了眼睛。就在他的思绪渐渐要脱离身体的时候,忽然闻到一阵刺鼻的味道,似乎是什么东西烧焦了。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房间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屋外面巨大的火光照亮了。意识到这点的他飞快地滚下床,还来不及穿鞋,便奔到门边一把推开了房间门。
对面屋顶上的熊熊火光差点让他睁不开眼。
“快来人哪——!着火了——!”周锦岚扯着嗓子叫喊起来。然而寂静的院落里没有丝毫人声回应他,死一般的可怕。
这时,紧靠着他屋子右边的厢房也跟着着了起来,大火像是顺着什么似的,在地上一路蜿蜒着前进,吐着灼热的火舌,在白天青草密布的庭院里招摇。
突然,周锦岚眼前一晃,被人撞了一个踉跄。只见一个黑色的影子在庭院里快速闪过,那人所到之处,还在地上留下了一层亮晶晶的东西。
是油。
“你站住——!”周锦岚追上前去,欲拦住那人。无奈那黑影身手矫捷得很,三两下就逃出了周锦岚的视线范围。
火势凶猛,周锦岚没时间去追。他转头飞奔到石渊和琅嬛的房门前,“咚咚咚”的开始砸门:
“醒醒!着火了!快醒醒!”
无奈敲了良久,屋内始终没人应声。
此时的大火已经彻底在东厢的屋顶蔓延开来,并且开始沿着廊柱往下吞噬。周锦岚耳边听见石渊挂在廊下的黄鹂正在发了疯似的“喳喳”叫着,绝望地在笼子里扑腾着翅膀。
再这样烧下去,只怕屋子要塌。
周锦岚四下看了看,没有什么能够破门的东西,便往后退了两步,用尽了最大的力气一股脑儿地往门上撞去——
“嘭”的一声巨响,房间门被撞开了。
不出他所料,石渊和琅嬛还在床上睡着。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拽起他们的衣服,大声嚷道:“快醒醒!着火了!”
“啊…什么…”石渊迷迷糊糊地道。
“着火了!快点逃!”周锦岚干脆直接对着他的耳朵喊。无奈石渊还是一副弄不清东南西北的样子。
屋外的大火愈演愈烈,烧着了庭院中木制的凉亭,烧着了满地的花草,滚滚的浓烟夹杂着粉尘扑鼻而来…如此大的阵仗,缘何眼前的人还不清醒?
周锦岚一咬牙,狠狠扇了石渊一巴掌。
“啊——!”石渊疼得叫了起来,一双黑漆漆的眸子里这才有了一两分清明。
“快起来!别院着火了!”周锦岚大喊。
石渊拼命地甩甩头,望了一眼门外,瞬间就明白了当下的局势。他赶忙摇了摇睡在身边的琅嬛,见他没动静,又照着周锦岚的法子狠心扇了几巴掌。无奈琅嬛还是像死了一样的毫不动弹。
“没时间了,背他走!”周锦岚大声道。
石渊赶紧手忙脚乱地背起了琅嬛。
这时,屋顶上有几块大片的瓦砾和着火光掉落下来。接着,一片接两片,两片接三片,越来越多黑乎乎的带着火红色毒舌的东西相继砸下。房梁开始发出危险的“吱嘎吱嘎”声…
“快跑!”周锦岚猛地推了石渊一把。
二人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跑出了房间。刚一迈出房门,就听见身后“轰隆”一声巨响,东厢的屋顶塌了一大半。
“安儿还在里面!”石渊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嚷道。
周锦岚惊恐地顺着石渊的目光望去。东边厢房的另一间,房梁已经基本塌陷下去,现在正在大火的包围当中苟延残喘着。
石渊大吼一声,放下琅嬛就要往里冲。
“我去!”周锦岚拦住了他,“你赶快带着琅嬛逃,我随后就来!”
“可是——”
“没什么可是!现在保命要紧!”周锦岚粗暴地打断他,不由分说地一头冲进了火海。
厢房的门已经被烧成了木炭,被周锦岚抬脚一踹就整个倒塌了下来,他感到情况有些不妙。
“安儿!你在哪儿——?听到就回答我!安儿——!”
周锦岚从未进过东边的厢房,床榻摆放的位置他并不知道,只能在滚滚的浓烟和熊熊的火光中努力睁大双眼,凭感觉摸索着。
只可惜,此时的地面上铺满了自屋顶掉落的瓦片和燃着火的细木桩,房间已然成了一片看不透的火海。
蓦地,周锦岚听见头上“咔嗒”一声响,屋顶上木制的辅梁毫无预警地落了一块下来,正好擦着他的脑袋滚到地上,他瞬间感到浑身一麻。而周围过高的热度正侵蚀着他每一寸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眼前密密麻麻的火星晃得他难以睁眼。
“安儿!——安儿——!”他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去喊叫,去嘶吼。而耳边唯一能够听到的声音就只有木头燃烧时发出的“哔哔啵啵”的可怖声响。
突然,房间角落里一块亮闪闪的东西刺痛了他的眼。周锦岚心里蓦地一动,不顾一切地踏着满地砖瓦碎石奔了过去。
果然是石心安,那金光闪闪的东西正是他戴在脖子上的长命锁。
“安儿!安儿!”周锦岚伸出手去拍打孩子的脸。孩子没有反应。周锦岚心一横,将孩子裹在怀里抱着往外冲。
就在他将要跨出房门的那一刻,“哐当”一声巨响,木制的门框塌了下来,直接砸在他的后背上。周锦岚不禁脚下一个踉跄,继而跪倒在地,碎在他身上的木屑带着火星,扑簌簌地滚落了满头满脸。
很烫,那种热度,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周锦岚赶紧埋下头,拿袖子护着怀里的孩子,默默忍受着火苗在脸上划过时灼热的触感。原地缓了一会儿神,周锦岚使出十二万分的劲儿勉强站了起来。又抱着石心安拐过连接着厢房和前厅的石头走廊,一头冲出了前厅,接着一口气跑过燃着大火的玄关,飞奔着冲出了别院大门。
冲出大门的一瞬间,周锦岚再也支撑不住地跪下了。猛地喘了几口气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睛由于刚才暴露在高热中过久,正汩汩地往外淌着泪。
不远处,石渊和琅嬛坐在地上,正手足无措地、眼睁睁地看着几个时辰前还好好的宅院燃烧在熊熊的大火之中。冲天火光将整个大街照得如白昼一般明亮。
琅嬛已经醒了,一看见周锦岚出来,便连滚带爬地往这边而来。
“安儿——!安儿——!”他唤着孩子的名字。
周锦岚将一直挡在石心安脸上的袖子拿开,露出了孩子的小脸。
琅嬛扑了上来:“安儿…醒醒…快醒醒…”他用手使劲摇晃着石心安小小的双肩,不住地呼唤着。
孩子没有反应。
“安儿…安儿!”琅嬛慌了,拼命拍打着石心安的脸,用额头贴着他的额头,又来回摩擦着孩子的小手。
可孩子还是没有睁眼。他原本稚嫩的容颜已经被烧焦的粉尘遮盖,他的衣衫上布满了黑漆漆的窟窿,他瘦弱的胳膊上、腿上,全是大火灼烧过的痕迹,深色的血肉醒目地外翻着,刺眼地招摇出血淋淋的色彩。
他已经安静地躺在周锦岚怀中——停止了呼吸。
周锦岚完完全全愣住了。他这才感觉到孩子平静的胸膛,僵硬的身体,在他怀里冰凉的温度…
孩子死了,在他冲进火海里救他之前就死了。
“安儿——!”琅嬛嘶吼着,将石心安从周锦岚怀里抢了出来。
“安儿,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琅嬛啊…”琅嬛抱着怀里的孩子,不住地前后摇晃着身体,像是在哄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你又在跟我开玩笑了,对不对?这一点都不好笑,一点都不好笑…你快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石渊爬了过来,他跪坐在琅嬛身后,瞪大了双眼看着琅嬛绝望而无助地摇着怀里小小的、再也不会笑,再也不会闹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我们别玩了,别玩了好不好…我们、我们不是说好,要带你娘亲一起去沧州的吗?你不是一直想看看比京城还好的沧州是什么样儿吗?你不是还说…你不是还说要跟着我学写字的吗?我教你,我现在就教你!所以你醒醒…你快点醒醒…安儿…我求你醒醒啊…”
“琅嬛…别这样,安儿已经走了…”石渊低着头,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将一只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
“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他还那么小,还那么单纯…他还没有好好看过这个世界,他怎么能死…他怎么能死——!”
“琅嬛,求你了…别这样…别让他走得不安生…别…”石渊眼里的泪终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滚落下来。他一把将面前的人抱住,脸颊贴着脸颊。
“安儿…安儿…”琅嬛依旧不知疲倦地哭着孩子的名字,泪水顺着他绝美的脸庞不住地往下倾泻着,似是要冲刷掉他此时所有的怨恨与悲愤。
此时,漫天的火光在他们身后肆无忌惮的烧着,厚重的浓烟在他们头上一浪盖过一浪地翻涌着,带着火星的热浪仿佛要把人心也融化掉。
周锦岚抬头,望着没有一丝星光的夜。石府别院上空,那冲天的黑烟直上云霄,仿佛是一场通天的葬礼,直要把人间失去亲人的无边凄凉与怨愤传达到天上。
盈盈火光的映照下,他仿佛在云端看到了石心安那饱含着促狭的笑脸,看到了他小小的身影在小溪边灵巧地扑住一条又一条小鱼,看到了他怀里抱着鱼桶哭得伤心欲绝地喊“娘亲”…
是啊,他还那么小,却已经看尽了世态的炎凉;他又是那么乖,却饱尝过了人间的摧折。他还没来得及吃几顿饱饭,他还没来得及接触泛着书香的私塾,他还没亲眼见过那个遥远而美好的沧州…他,他怎么能死呢?真正要死的人,又怎会轮到他呢?
“安儿——!”琅嬛一声仰天的长啸,带着无尽的绝望,带着无限的苍凉,刺耳而尖利地,久久回荡在夜空里,回荡在层层叠叠的黑云之后。
火势在肆无忌惮地蔓延着,烧过了石府别院的后院前厅,开始向着整条大街的房屋侵蚀。越来越多的人冲出家门赶来救火,锅、碗、碟、盆…能够派上用场的器具全部用上。空气中潮湿的焦味肆意游走,妇女老幼逃脱时的叫声、哭声喊成一片…方才还空荡荡的大街仿佛在一瞬间喧闹起来,似是拥挤了成百上千人的庙会。
天快蒙蒙亮的时候,火势渐渐灭了。与大火一同没了的,还有这整整一条老街。一时间,人们哭天抢地的叫喊声在耳边此起彼伏。
人们声嘶力竭地呐喊着,“屋子没了,什么都没了…”更有甚者,连家人也没了。
周锦岚默默地看着这副人间惨剧,恍惚觉得,地狱也不过如此了。
石渊似乎是真傻了,一直呆坐在原地抱着琅嬛,一言未发。
琅嬛在一旁哭累了,也喊累了,却一直抱着孩子不肯撒手。可最终,是他打破了沉默:
“周公子,你以后都不用来别院了…这里容不下你…”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嘶哑,说话声只剩下了气流划过口腔的声音。
“什…什么?”
“你难道还不明白么?这一切的事情都是谁干的,这些孽,都是谁造的…”
“琅嬛,够了…”石渊终于微微动了动唇,仍是一脸的无波无绪。
“不,我要说!”琅嬛推开石渊,忽然站了起来,双眼死死地瞪着周锦岚,好像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我告诉你,是当朝宰相,是你的父亲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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