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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狐千窟-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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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迟誉轻声念着筏上所做七言诗,锁着的眉一点点展开。
  “昨日坝间糜竹绿——他竟还记得糜竹扇之事……”
  柳色新新昔色皱,湖上涟漪愁上愁。
  昨日坝间糜竹绿,今朝侧畔同舟游。
  “意思虽有,只是措辞不雅。”他来回看了几遍,唇角已不自觉带上笑意,对立在一旁的管阙晴道:“比之从前,倒是有长进。”
  “王爷最知道先生了,您说什么自然就是什么。”阙晴笑了:“这字字句句,无一不是先生对王爷的心意呀……”
  “他当日答应我,会回到霜迟,我等了他四个月,回到陵苑,从陵苑回来,置办土地,新修宅子,采办买卖……约莫着也就是这个时候了。”迟誉把展开的信筏从新叠好,压到一卷宋词下面,“过几日带着迟珹,去见他一面罢。”
  迟珹进学回来到正堂去见父亲,就见他父亲穿着年前皇帝赏下来的苏绣袍子,坐在太师椅上喝茶。
  迟誉素日多穿湖色雪青这样淡的颜色,甚少穿得这样华丽,迟珹一见之下便有些吃惊,走过去仰着头看,半响才行礼口称父亲。
  “看我做什么?”迟誉冷冷道,“不好看?”
  迟珹摇头。
  “还是那件雪青色好看?迟誉说着一招手,婢子把手上的雪青长袍奉上,他拿起来比了比,问迟珹:“嗯?”
  “父亲穿什么样子都好看。”迟珹答的脆生生,心里却十分不安,心想他爹是不是要给他找后娘了,顿时十二万分不愿意,却听他父亲又道:“前几日新做给你的袍子拿过来,我看看你穿哪件合适。”
  迟珹这下子不是惶恐了,他吃惊的想是哪家小姐这样尊贵,还要父亲和自己一同盛装去见她,这样矜高倨傲,娶过来也做不了王府主母呀,没几天就会被七出休掉的,就像从前的董妃一样……如果一定要再成亲,和先生成亲多好,起码不会欺负他,还可以和先生一起酿酒读书,做好多事……
  迟珹前几日听阙晴说宿昔在城里开了家酒楼,生意做得十分红火,这几日就一直盘算着去和先生见上一面,若是先生说话,父亲一定会听的,父亲最听先生的话了,可是…先生愿意和父亲成亲吗?
  父亲已经有过一个侧妃了,还有自己的母亲,先生从来没有成亲过,也没有妾室,是不是吃亏了,而且先生对人最和善,父亲整日里笑也不笑一下,父亲喜欢先生,先生一定不喜欢父亲吧,可是,先生不喜欢父亲的话,为什么对他笑的那么好看呢……
  迟珹正暗自琢磨,迟誉拍拍他的头,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回去换衣服,我们过几天去宿昔开的酒楼吃饭。”
  “……!”
  迟珹抱住了他爹的大腿。
  迟誉是六城城主,御笔朱批亲封的锦郡王,出门定然车轮华盖,万人簇拥,小心翼翼服侍着随行在旁,迟珹穿得糯米团子一样跟在他爹身边,玉童一般冰雪可爱,这对父子摆出这样大的排场,惊动得半个霜迟城的百姓都跑出来看,宿昔焉有不知的道理,老远听见喧嚣的人声,冽声对店小二并厨师杂役道:“放你们半天假,出去看热闹吧,明日再来上工。”
  掌柜这么说了,一干人自然忙不迭出门去凑热闹,过了一会儿隐约可见人群往酒楼前过来了,侍从往两旁撒着铜钱,百姓就纷纷去抢,宿昔本以为来的只有迟誉,这才知道迟珹也来了,才让随行的侍卫沿路舍钱为他增福寿,一时间立在门边情不自禁张望了几下,转身去泡茶。
  迟誉吩咐随行的人退下,领着迟珹进了酒楼,空荡荡大堂连个上前问候的都没有,等了一会儿才见一个穿湖色袍子的人捧了茶壶茶盏过来,引他们在桌边坐下。
  “先生!”先是迟珹叫了一声。
  宿昔摸了摸他的头发,捏捏他脸蛋,又塞给他一包松子糖。
  “茶是今年新出,尝尝吧。”他说着直起身,给父子两个添了茶水,迟誉拿起来一闻,便笑道:“正想木樨花茶喝,谁知你这里就有。”
  迟珹被父亲笑的一惊,宿昔却半响不说话,良久才道:“原不值什么。”
  他要迟誉等他,迟誉就在这里等他,他回来了不曾回府,迟誉也不催他,连见了面,亦这样语气平淡,只字不提。
  仿佛他们之间不是隔着几百个日夜的天壑,隔着那些痛彻心扉的鲜血与憎恨,只是他出府半日,日出而启,日落而归,回来就见他坐在书房,指着那热茶道:“你择的茶极好”,或是,“这茶很好,你也喝一杯。”
  那样安稳,那样淡然,那样岁月无惊,不起波澜。
  “有什么吃的,说来听听。”迟誉见他没有下文,便问。
  “想吃什么,说来听听。”宿昔笑了笑,拉过椅子自己也坐到桌边,迟誉喝尽杯中茶,道:“一份福禄金砖,金镶玉,羊脂翡翠,缠丝玛瑙……再来一道长牵念,上一壶桂花酒。”
  福禄金砖,金镶玉,羊脂翡翠,缠丝玛瑙,那是从前他们在唐蒲山上匆匆吃一餐时,宿昔随口说出来逗他开心的名字,其实不过蒸南瓜,酱油拌白茭这样寻常且粗糙的菜色,难为迟誉…竟能记到现在。
  “稍等。”他不欲多说,起身便走去后厨,不多时菜品一样样儿摆上来,迟誉动也不动筷子,只等着他说。
  一样南瓜泥,一样炸豆腐,一品鲈鱼,还有一道翻炒出来的干贝,宿昔一道道指过去,给他解释:
  “这乳梨南瓜泥是福禄金砖,炸豆腐塞乳鸽馅是金镶玉,雪菜鲈鱼是羊脂翡翠,最后一道绣球干贝是缠丝玛瑙,桂花酒是月初最嫩的桂花苞择下来新酿的,有些苦涩,别多饮了。”
  迟誉目光一道道看过去,笑问道:“却不知长牵念在何处?”
  宿昔挖一勺子南瓜泥喂给迟珹,知道他最喜甜食,让他自己先吃,对迟誉道:“你随我来厨房。”
  厨房里架着火,火上烤着乳猪。
  在盆里生火,将洗净的乳猪放置于火上烘烤,边关战事频繁,那时迟誉与宿昔一样,最常吃的便是火上烤肉,他等着宿昔说给他听,宿昔用筷子拨了拨乳猪腹,迟誉这才发觉乳猪肚子上的皮是割开的,里面还装着一只烤鸡。
  “这样精细的东西我是做不来的,也是机缘巧合有了这个念头,爵爷别见笑罢。”宿昔弃了筷子,熄了火,把乳猪放到一旁大盘上,一层层拨给他看。
  乳猪腹里有烤鸡,烤鸡腹中有乳鸽,乳鸽腹里则是笋丝与白果,一层层别有洞天,迟誉看得有些吃惊:“这有何寓意?”
  “选笋丝和白果炒到六分熟,盛进乳鸽肚子里,再把乳鸽放入烤鸡腹中,把烤鸡放到酒酿乳猪肚里烘烤,层层烤出来。”宿昔取刀切了猪肉与他品尝:“这道菜便如相思相念一般,乳猪烘烤的浓郁香甜,入口即化,便如情、到浓、时,自然无处不好,无处不美满,里面的烤鸡则肉质繁复,要仔细品味,如两人情淡后为琐事烦忧,反复琢磨斟酌,之后的乳鸽入口清淡,微微酸涩,是回味情、爱涩味……”
  迟誉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鸽子肉,指着鸽腹中白果与笋丝问:“那这最后一道白果何解?”
  “这道长牵念一口口品下去,便能品尽世间情、爱百味,白果苦涩,正如情、爱中牵念相思之苦。”宿昔择一颗白果,却送进自己嘴里,咽了才道:“数遍四百四病难,最苦不过长牵念,这道长牵念尝尽情、爱滋味,却是一味白果最为苦涩,可见四百四病,相思病最苦。”
  白果苦涩,他不喜酸苦,微微皱着眉头,伏在灶台边给自己倒茶喝,袖口上撩,裸、露在外的一点腕子皓白如雪,可真是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了,迟誉与他许久未见,那一刻几乎什么也不想做,只想立在那里静静看他喝茶的模样。
  “相思何苦?”他问。
  宿昔喝完茶,摸摸胸口,轻笑:“万蚁噬心,锥心剜骨。”
  “那么,你可愿割舍这锥心之苦?”后半句话被迟誉隐在唇齿间,宿昔却听懂了。
  “我既已回到霜迟,便已决定给你一个答复。”他正色道:“迟誉,你曾赠我生母所留的扳指,又赠我相思令,问我愿不愿与你生同寝,死同穴,将你我之事昭告天下,我让你等我回来,现在我回来了,你可还在原地等我?你当日心意,是否还未曾变过?”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迟誉笃定:“迟誉从前心意,从未变过。”
  十一月里,夙慕下了圣谕。
  锦郡王为夙朝鞍前马后,劳苦功高多年,立下赫赫战功,今日晋封亲王,为边域六城之主,手中兵权悉数交与皇帝手中,令其安居六城,不必忧心天下事,在那花团锦簇温柔繁华地,做个尊贵清静消消停停的富贵闲人。
  另册宿爵爷为子爵,享侯爵俸禄,亲赐婚与锦王,赏下金银玉器古玩无数,充作新婚贺礼,令两人另择吉日完婚,又因着皆是男子,不必多论虚礼,准一人一骑,携手过市,昭告天下。
  皇帝赐婚何等的荣耀宠信,何况他与迟誉都是男儿身,从来男人养在府里做个佞、幸LUAN宠的不少,却少有三书六礼正儿八经结亲的,夙慕这旨意看似宠信无两,代价也不低,一道晋封圣谕,生生削去了迟誉手中所有兵权。
  封亲王便封亲王,掌六城便掌六城,那又如何,手上没有兵权,迟誉对夙慕而言就毫无威胁,他手中的兵马曾是夙慕心腹大患,如今夙慕借机夺回了兵权,思来想去还是他赚了一笔。
  至于迟誉与他……便是天大的荣宠了,当今皇帝御笔朱批赐婚,一人一骑,携手过市,昭告天下……
  从来少有男子间圆满到这个地步,除了从前的元暮公子与赭帝,千百年来也是闻所未闻了……
  那圣谕是迟誉差人给他送来的,夙慕亲笔,熟悉的瘦金体蝇蝇列在金帛上头,圣谕制度,明黄帛书,这一卷帝王亲笔旨,便是昭告天下了——
  宿昔的手指从墨迹上划过,底下的明黄帛纸几乎烫伤人的指尖,他反复看了不下十遍,才小心翼翼折好收进贴身衣襟里,回头瞅过去。
  身后一箱箱古玩珍器,玉石书画,硕大的水琉璃、玳瑁、珍珊瑚满满堆了一溜儿□个楠木箱子,苏绣粤绣锦绣生光,几乎要烧灼眼睛,说不出何等惊人气派,宿昔背手绕着楠木箱走了一圈儿,问:“果真是王爷的意思?”
  “小人不敢隐瞒!”垂手而立的小厮兢兢战战,宿昔拍拍他的肩示意他不必惊慌,笑吟吟道:“这样的气派,王爷是把锦王府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罢?”
  “是,是……除了府库里的积蓄,还有王爷自己的体己…圣上赏下来的择了好的……都在这里了……”
  “锦亲王好大的手笔。”宿昔冷哼一声,“是要拿过来炫耀,让宿某眼馋的吧?”
  先生何必眼馋自己的东西?
  小厮心里暗道,面上还得陪着笑脸:“先生误会王爷了,王爷说成亲…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大事,不敢轻慢,亲自选了最好的礼送来,先生且仔细看,大半个亲王府都在这里了啊!”
  “聘礼?”
  宿昔摸摸鼻子,似要发笑,却转而挥了挥手:“你不必让我看,通通退回去罢,宿某虽说不中用,也断没有成亲要夫人出钱出力的道理。”
  说着吩咐手下人:“把我这些年压箱底的都拿出来,铺子里府里有什么也只管拿来,去总管那里取了库房钥匙,只管挑你看得上眼的给我,我再仔细看一回,这聘礼,断不能马虎。”
  王爷要求先生做锦王妃,才托他们眼巴巴送了这么多聘礼聘金来,可惜先生看不上眼,要做王爷的夫君,小厮也摸摸鼻子,却不敢作声,只盯着自己的足尖,宿昔说的得意了,才接着道:“等聘礼聘金出来了你亲自带人送到王府去,十二月二十八是个极好的日子,他收了我的礼,那日我就去迎他。”
  宿昔所说的“迎”便是成婚拜堂了,不过只是嘴上玩笑一回,那日子是他随口胡诌,迟誉还要看黄历,去庙里亲自求签,才能把这日子千般仔细的定了。
  宿昔搬入王府那日是十二月初八。
  迟誉定下成亲的日子在一月里,让他先搬过去熟悉熟悉,这王府好歹是宿昔住了一年多的地方,再没有不熟悉的,他何尝不知道这是迟誉暗地里的心思,却也不戳穿他,收拾了行礼包裹,自己驾马悠悠闲闲的过去了,百姓围着马要喜糖吃,推诿不得,拆了备给迟珹的一大包桂花蜜饯糖。
  男子间生情常见,但也大多只是各自娶妻成家或做个外室,少有这样正儿八经成亲,更何况是圣上下旨赐婚,只是宿昔曾于百姓有救命之恩,迟誉又得爱戴,因此城里倒几乎没有反对的声浪,百姓庆贺欢呼了一路,他实在逃脱不得,连连求饶道等一月成亲了,拖上十个八个大袋子出来撒钱分糖。
  迟珹在府门前等他。
  亲王府这样天潢贵胄的府宅,平日里只开中门与侧门,那正门是虚掩的,只主子与皇帝圣旨这样要紧的来了,才开正门恭迎入府,宿昔看迟珹站的是正门,一时间便有些讪讪,不好意思起来,摸摸鼻子跳下马。
  “这…怕是不太好吧?”他看看正门,又看看迟珹。
  迟珹这些日子来长高了不少,出落得越发俊俏了,倒褪落几分稚气,宿昔忍不住揉他的头发,迟珹把他的手拿下来,就听迟誉在门后道:“你是这府里主人,如何走不得正门?”
  宿昔左顾右盼。
  “你的糖。”他把手里被人抢的七零八落的桂花糖递给迟珹,迟珹接了,又道:“先生总把我当小孩子。”
  宿昔指指自己,面露疑惑。
  迟珹点头,“从前去酒楼先生也给我糖,现在还给我糖,我早已不爱这东西了。”
  他说得宿昔哑口无言,又接着道:“不如先生送桂花酒补偿我罢。”
  这小兔崽子长相端正,穿湖蓝绣金的三爪蟒袍,看起来一个明澈聪敏的亲王世子,谁想得到他这样无赖?宿昔一气之下揪住他的耳朵:“从前就与你说酒要少沾,你怎就是记不住?”
  “我用筷子沾。”迟珹一扭身子,挣脱宿昔对他左耳的凌虐,他腰板比从前壮实了一些,整个人力气也比从前大了,宿昔忍不住伸手抱了抱,才发现已经抱不了他多长时间了。
  “你长大了。”他笑说。
  “你长久不在府里,不知道他现在饭量有多大。”迟誉笑着拢了拢他颈边青丝,宿昔也笑道:“现在正是能吃的时候,男孩子原也无碍。”
  “你来的这样早,有没有用过早膳?”
  “没有,想着王府里早点,我空着肚子来的。”
  宿昔笑一笑,完全没注意自己被王府一大一小两主子家人一般簇拥着进去了。
  迟誉到霜迟定居之后,便把夙都府里的绿梅也移到了王府。
  这绿梅唤作碧色檀心梅,非要在最冷的冬天里才开花,从前在夙都迟府,宿昔曾在梅树下奏笛,正巧迟誉路过,与他说了几句话。
  那时他们都不知道,有朝一日,两人的牵绊会这样深刻,这样密不可分。
  宿昔钟爱的猿骨笛早摧折在那一役里,说起之后,还是迟誉千方百计为他寻来了一支鹤骨笛。
  那鹤骨笛果真十分精巧,通体翠□流,独一点殷虹,沁得血珠一般,迟誉言它名唤“相思令”,相思令是词牌名,亦可唤做长相思,正是李太白曾做之诗。
  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
  宿昔从不喜这样伤感离别之语,然而长相思字字摧心肝,免不了时时触动情肠,迟誉赠他长相思,以诉相思之苦,他回以常相见,长相思,长相见,如此两相依偎,岁岁合欢。
  真是极好的寓意。
  长相思被他把玩在手中,正暗自出神,忽而房门被推开了,随即而来的便是阵阵幽香,宿昔眉尖一挑,果然是迟誉,手里捧着一双梅瓶,瓶中供着含苞欲放的碧色梅花。
  “爵爷何必做这棘手摧花之人。”宿昔放下长笛,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两人隔了一个小几,迟誉把梅瓶放到小几上,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今年天气并不是很冷,碧色檀心梅竟也开了,所以折了最好的几枝来给你看。”
  “我与爵爷一同去梅林也是一样的。”宿昔正一正身上滚边鹤氅:“又不是长在了这榻上。”
  他从前因身上经络阻塞,时常觉得浑身发冷,冬日更是难熬,迟誉度了这么久的真气也好转许多,不再那么畏寒了,成日里四肢也不总是冰冷的,只是习惯了冬天把自己裹成团子躲在暖榻上,若真要他离了暖榻地龙走到外面也没什么。
  “梅瓶多是成双成对,这彩头实在难得,所以拿来你看。”迟誉道:“这梅瓶还是先帝赐下来,我转赠了你一尊的,你留在府里,怕是早已忘了罢。”
  “爵爷给我的何止一尊梅瓶。”宿昔看他,唇角已不自觉带了笑意:“从前的河蚌,相思令,还有…一颗真心。”
  迟誉不说话,低首摆弄瓶中绿梅,宿昔心下暗暗吃惊,又赞道:“这梅瓶是素白的,插绿梅真是好看,反而比那些美人斛多了几分素净出尘,爵爷好眼力。”
  “你可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迟誉忽而问。
  “一月……初七?”
  再过一月就是除夕了,这一年春节来得格外晚些,宿昔记得清楚。
  “再过五日,就是是我们成亲的日子。”迟誉正色。
  宿昔试探一句:“所以……”
  “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迟誉忍不住笑,摆了一对龙凤喜烛到小几上点了,问:“这是成亲当日洞房时……你且看合不合心意”
  宿昔呼吸一滞,强笑道:“爵爷何须问我的意思?”
  “成亲是你我二人的事,我不问你,要去问谁?”迟誉微笑,起身走至他身边,屈身半蹲下去。
  与他四目相对,宿昔稍稍后退,他既要与迟誉成亲,自然不在乎这些亲近举动,只是要装出清高不情愿的样子来勾REN,迟誉一手探到后面覆住他腰背,接着道:“你这样神色,莫不是对我准备的不满意?”
  “是单单对这喜烛不满意,还是……对这洞房不满意?”
  他笑的狡黯,那样子与素日全然不像,宿昔心下已明白几分,冷笑道:“爵爷也知五日后便要大婚,急什么,若真是嫌为夫无法满足了你,也无须摆出这张急不可耐的脸来。”
  往日他是迟誉府里文客,然不代表他会甘心臣FU于下,迟誉心知肚明,不在这问题上与他过多纠缠,只笑道:“你也看出我急不可耐了,不如我们先试试,免得到时候……王妃还有什么不满的地方,就不好重来了。”
  “我可以悔婚?”宿昔眼睛一亮,径直道:“悔婚是抗旨,我如今在夙朝混一口饭吃,得罪了夙慕,对自己可没有好处——”
  “我记得你现在是在霜迟——我的地盘!”迟誉暗暗咬牙切齿,扣住他膝盖,手臂用力,俯上去吻他的唇,宿昔不躲,只微微把头偏开了,咯咯笑道:“夫人何须这样心急……五天后便要大婚了呀?”
  他笑的天真,龙凤喜烛的火光映着半张脸明明昧昧,格外透出一股子旖NI,檀心梅的香气渲染进烛光里,比生平闻过的任何香、料都要醉、人,烛光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光彩熠熠,从中可以看到自己的影子,迟誉忍不住俯身到他颈间摩CA,含糊不清道:“这可是你的真心?”
  “爵爷……”宿昔推一推他,指着小几上盛着绿梅的梅瓶道:“再不起身我可真要给你一下了,只有五天了,还等不及么?”
  “无媒苟HE,传出去…可对爵爷的声誉有损啊…”
  “这个词不是你说的意思。”迟誉哭笑不得:“算了,还是等以后再教你吧——”
  宿昔默默抓起梅瓶。
  瓶中的水淌到迟誉脖颈,清凉的水流在冬日里却仿若火RE的虫蚁啃SHI他全身,迟誉全然不在意,反手抓住他的手腕,缓缓加重力道:“松不松手?再不松我便用力了。”
  宿昔的手筋曾被人挑断,接上了也脉络不通,五内郁结,生平最恨人动他的手腕,稍稍一碰就疼得厉害,迟誉给他治了个把月之后,痛楚减轻了,却是用力碰一下就痒得厉害,他皱着鼻子,想挥开迟誉的手。
  “想清楚……”迟誉拨开他衣领,含糊不清道:“我可真用力了……”
  那暖榻其实就是夜里宿的床,只白日在上面安置了一张小几,宿昔松开手,紧接着一脚踹过去,迟誉躲开了,榻上的小几却无可幸免,被一脚踹下了榻,扑通一声滚落到地,床、榻周围的帐子被波及了,来回浮动个不停,宿昔停下了动作,躺在那里笑道:“不好生伺HOU,就把暖炉扣到你脸上…”
  屋子里放着狐尾百合,与碧色檀心梅的香气萦绕在一处,弥漫着一室旖NI,说着这样的话,他眼睛却亮的惊人,猫儿眼流光溢彩,迟誉笑着吻他,低声道:“你是妖JING……”
  “古来狐狸狡猾诡谲,生性多疑,是狐妖罢?”
  “爵爷这是诬陷宿昔。”猫眼顾盼生情,那里面倒映出迟誉双眼,通澈干净得明镜一般,宿昔完全止不住笑意,咯咯道:“都道这妖中最YIN属狐,魑中最YIN要属魅了,爵爷说我是狐妖,岂非说我……生性……”
  最后一句话隐在了唇CHI交缠中,迟誉的手往半解的衣衫下探去,宿昔微微喘XI,声音却还是掩着笑意:“当年赭帝与元暮公子情深,娶公子为元后,元暮公子是狐仙,世人皆传为此赭帝才为其神魂颠倒,今日爵爷说宿昔是狐妖,莫非爵爷也……”
  “你是妖是鬼都不要紧。”迟誉低声调笑,“就算是鬼,也一定是那剖皮掏心,艳丽无匹的青面魅鬼,你方才说我把一颗真心给了你,如今真心在此,不如你…亲自来取?”
  “爵爷……”宿昔抑制喘XI,手指在床、榻边缘滑动,那龙、凤喜、烛燃出的香气与梅香萦绕袅散,熏得整个人都昏昏沉沉,一时间竟不知身处何方,姓甚名谁,他想去看迟誉的脸,却只看到温和而情深的笑容,手指不由揪住榻边的芙蓉帐,喘XI与香气都缭绕在一起。
  芙蓉帐上绣着并蒂莲花,那样情深意重,喜乐安好的花朵,恍惚间仿佛春、色盎然花开千遍,迟誉的笑意也那样模糊不清,他找到迟誉手指,慢慢与他十指交扣。
  窗外洛城桐花开得正好,银辉般点缀着朦胧CHUN色,碧色檀心梅的清香飘散满室,迟誉紧握着他的手,每根指骨都紧密贴合,硌在掌心,感受得一清二楚,让宿昔无比安心,仿佛一直以来禁锢着自己的栲栳也随之卸下了,他几乎想不管不顾阖上眼睛,就这样睡在这春深似海,绿梅若雪之中。
  窗外,洛城桐花的花瓣被晶莹水珠浸湿,霜迟城下了今年入冬以来第一场新雪。
  ————————完————————
  ————2013。8。15
  作者有话要说:  《狡狐》正文到这里就全部结束了,感谢几个月来民娜的陪伴,鞠躬,希望下一篇文的时候还能看到民娜。
  这次终于没在结局的时候啰嗦太多,不过这样我倒有一种结局太草率的感觉,不知道民娜怎么看……有意见要反馈给我XD
  虽然狡狐千窟已经写完,但此文还没有修改过,所以希望下载的亲等我大修完了再下载,而且以后会再贴一个番外,交代一下正文里没有着墨太多的东西,迟珹,管阙晴,宿湄之类…到时候民娜如果收藏就会提示更新的XDD
  再就是,我的新快(工藤新一&黑羽快斗)向同人文《原罪》正式开坑了,以后会陆陆续续更新,但不会更新太频繁,因为这篇文注定是要写几年的,虽然在这个快新横行的世界新快真的很苦逼,不过我自己写了一点觉得还蛮萌的(喂),欢迎去看和留言,原罪对我来说也是个大挑战。
  然后,下一篇原创文不知道该写什么题材,有一个穿越回古代的帝王攻&蛇蝎美人受,一个现代灵异故事,注意灵异是一个系列,《查无此人》,目前共有四部,我写的话目前只能写第一部,后面要留着以后入V……呃,这两篇亲们觉得哪篇比较好呢,或者想看什么类型的,可以和我提出来XDDD
  最后,让我说点题外话。
  说实话结局本来还要写上几天,不会这么快和大家见面,只是我今天晚上回家上网,忽然想起今天是张——玄——(跟我念,重音)的——生——日!!!民娜可能不知道…那孩子是我的眼珠子——我竟然把他的生日忘记了(没错就是今天,八月十五号),结果我在外面累了一天,还没有准备生日礼物(让我去死一死,喂你们怎么不拦着我啊?)
  真的很慌张,当时已经快八点钟了,一时间我也不知道该准备什么生日礼物,所以就想不如在十二点之前把狡狐千窟的结局写出来当做礼物好了,本来累了一天头很疼打算立刻睡觉的,结果赶结局一写又是几个小时,真辛苦……
  不过一切都是为了亲爱的张小玄所以没关系!
  说实话,今天的结局礼物我觉得还是薄了一点,所以我再在这里和张玄还有董事长说点话好吗(这里有人看天师执位吗??),反正不是正式的V文应该没什么关系(喂)
  扪心自问,我看过的耽美小说很多很多,几乎出名的不出名的CP的NP的纯情的SM的HE的BE的都看过了,但是从来没有任何一对情侣,给我的触动像聂行风和张玄那样深,那样震撼。
  第一次看天师执位的时候,感觉完全不灵异也不恐怖,作者的写作手法、套路,也和大多数的台湾主流小说一样,一大堆配角,好几对CP,热热闹闹大杂烩,天师执位的主角是铁齿的无神论董事长和三流天师张玄,我刚开始看就想这个董事长好奇怪啊,每天不忙着工作反而到处破案,对张玄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印象,天师执位在我看来,只是比《今夜有鬼》好了那么一些的台湾小说而已。
  后来习惯每天睡觉之前看上一段,当做睡前读物吧,就慢慢变成了一种习惯,看得多了,想得多了,感情自然也深了,樊落很喜欢给每个人物做内心剖白,我当时看了就非常触动,特别是故事里的攻君(?)董事长大人给我留下的印象超好,大拇指,他是个非常温柔,非常懂得体贴,懂得人情世故的人,张玄很爱他,不可否认,在我心里,对他也是有着很多好感的,毕竟对我来说,真的可以说是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的攻,温柔,善心,果断,机智,对情人有着全然的信任与托付,他把情人当做和家人一样的存在,无数次让我觉得张玄很幸福(对啊,你们自己想想看,一个每天接触夜神月,平和岛静雄,克劳德?福斯塔斯这种渣攻的人,忽然遇到董事长这种绝世好攻,怎么可能不被感动?所以我……)
  总之,就是每天被静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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