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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榭-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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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明兮并不答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手指。
安宁站起来,提裙跪下,求道:“主子帮我!”
19、第十九章 羁縻论
“皇上本就是因为顾全主子才封了安宁一个婕妤,我不求圣宠,可这剩下的几十年,若再无子嗣,恐怕只能在这宫中孤苦一生了,只求主子垂怜安宁。”说罢深深俯下/身去,满头珠翠轻晃。
常明兮眼神略有所动,他看着安宁头上的碧色玫瑰发簪,却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等了许久,才缓缓道:“光凭一驾凤辇的说法,皇上便能饶了她,她与皇上七年夫妻,何况章典又是是先帝亲封的战疆大将军,非一般妃嫔所能抗衡的。”
“我并不奢望能当上皇后,但求膝下能有一养老之人,”安宁抬头起来看常明兮,声音慢慢低下去,“再说如今皇后膝下的二皇子,不也是过世的容贤妃过继去的吗?”
“哗啦啦——”又是一阵风掀动书页的声音。
“你打算如何做?”常明兮问道。
安宁沉吟了一会儿,道:“想要在后宫站得稳,朝堂上不可无人,章典如今虽已告老还乡,可皇后的兄长章沛仍任枢密院副使,掌军国大政,只是主子可还记得,当初您说过什么话?”
常明兮一笑:“重回朝堂。”
“安宁愿尽绵薄之力!”安宁再次俯首。
常明兮垂下眉目,浅浅含笑,久而,他起身托起安宁,扶着她做回自己的对面。
“我竟不知,你还能有这样的想法。”
安宁的手揪紧了膝上的一块布料,亦是一笑,只是那笑中含着几分凄然:“既然入了局,这些事情……谁不是无师自通呢?”
“皇上,折子放放吧,您该午睡了。”朱振一面帮仲仪研着墨,一面劝道。
仲仪却把手上的折子重重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听得朱振浑身一抖,研着墨的手也滞了一滞。
“这帮蛮夷!”
朱振不动声色,他每日随着仲仪上朝,自然知道是什么事,于是他依然低着头耐心研磨:“西宛国这次的确是过分了,今年索要的竟比去年多了一倍,小小一边陲国罢了,他们大概以为皇上是新帝登基,所以才这般狮子大开口。”
仲仪轻哼了一声:“五十万两白银,绢、帛各八万匹,五万匹马……”
“皇上不必跟他们置气,大臣们的折子上怎么说的?”朱振劝道,墨研得差不多了,他又取过扇子来替仲仪扇着风。
“魏丞相是老了,不中用了,燕朝泽带着一帮人主和,说是大宸才经历七年战乱,如今又起干戈,对民生不利。章沛又带着他那边的人主战,说是这次若是答应了,以后将会年年更甚,成覆水难收之势。”
朱振笑道:“都有道理,诸位大人们都是一心为国。”
“还有丁尚书,主张和亲,折子里明里暗里地提着颐和公主,这注意打得倒是好。”仲仪斜斜地倚着椅子,手臂搭在扶手上,看着桌上的香炉冷笑道。
“皇上还是歇歇吧,从一早忙到现在了,饭也没好好吃上几口,还是去睡个午觉,兴许法子就梦见了不是?”
仲仪道:“睡不着,屋里闷热,倒是想出去走走。”
朱振眼珠子转了转:“那皇上不如去安婕妤那儿坐坐,她住的凉音阁最是清凉,皇上也可去看看安婕妤的病养得如何了。”
想起来也是有日子没去安婕妤那儿了,上次去的时候还在病中,走路都不方便,还记得她醒来后得知是常明兮救了自己,哭着来承安宫求自己万万不要怪罪常明兮……
仲仪的唇角一勾。
倒是个忠心耿耿的旧仆。
“备轿。”
进了凉音阁,看见的是安宁正躺在美人椅上,聚精会神地看着手上的一张纸。不过这里也的确是凉快,绿树成荫,院子里竟然搭着葡萄架子,夏日午后的阳光从藤叶和支架的罅隙间照在地面上,一片斑驳迷离。
“就这么躺着看字,也不怕眼睛看坏了?”仲仪在美人椅旁的石凳上坐下,笑着问道。
安宁这才知道皇上来了,想自己这样慵懒倦怠的模样给他瞧见了,脸上飞过一片红晕,赶紧把手上看的东西往身后一藏,理理衣服坐了起来,要给仲仪行礼。
“夏日燥热,朕看不得繁文缛节,免了吧。”仲仪抬手按了按。
安宁便老老实实坐在美人椅上,道:“看来门口的太监也是因为皇上不喜繁文缛节,所以竟连通传都不通传一声了。”
“朕也就是进来想看看你在做什么,所以才免了通传的,怎么样,身子养得如何了?”
安宁低头含笑:“总不过也就那样,皇上肯来走动,臣妾的身子就爽快多了。”
仲仪看她垂目莞尔的模样,是觉得挺美,他朝她伸手,问道:“刚才看什么呢,拿给朕看看。”
安宁迟疑了一下,但仲仪伸手了又不能不给,只好磨蹭了一会儿,才从背后拿出那张纸来,递到仲仪的手上:“臣妾前几日去花榭和主……和常明兮叙旧,他刚好写了篇文章,臣妾好几个字不认识,也不明白他写的是什么意思,他便让臣妾拿回来细读。”
仲仪听见“常明兮”三个字,扬了扬眉,抖开了手上的纸看,可才看了一眼,便觉得夏日里身上一寒。
纸上的字迹清俊劲瘦,一笔一划在规规矩矩中透露出一抹不羁出来,记得以前楚楼还是自己的伴读的时候,尹太傅就曾这样点评过他的字:身在三重台,心在九霄外。
且不说那实在太过相似的字迹,仲仪只看见了文章开头的三个字,便不由地眯了眯眼睛。
《羁縻论》。
“安婕妤近来怎么总是往花榭那儿跑?”看完了手上的东西,仲仪把纸递回给了安宁,问道。
安宁道:“臣妾在宫里没什么朋友,唯有常明兮一位旧主,和曾经一同服侍交好的姐妹淑节,所以平日里只能去找他们解闷聊天。”
仲仪的绣金龙纹在阳光下耀出不甚明显的光,映得他的眼神也是看不清楚:“只是知道的,说你是忠心念旧,不知道的……还不一定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呢。”
安宁脸色煞白,瞬间就跪了下去:“皇上定是明白臣妾的。”
仲仪俯视了她半晌,忽然笑了一下,伸手把她扶起来:“你不必紧张,朕怎会不知道你,你平日里人如其名,最是稳重。”
安宁低着头惶惶然地站着,答“是”也不是,答“不是”也不是。
“这里朕有一件事拜托你,”仲仪道,“你先去帮朕准备笔墨。”
待笔墨准备好了,仲仪提笔,略一思忖,在纸上写下“驭之以何”,接着交予安宁,道:“你把这个给常明兮看,别说是朕写的,就说……就说是穆延王问的,回头你再把他写好的东西送去朕的御书房。”
安宁屈膝应道:“是。”
仲仪写的东西,傍晚的时候就送到了花榭去,常明兮自然知道这是仲仪写的,他一眼扫过“驭之以何”四字,灯下的唇角上扬,形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这四个字是一语双关,仲仪问他“驭之以何”,亦是问他是否要“与之议和”?
“主子,小心吹风受冻。”淑节一边说着,一边走过来帮他把身侧的窗户放了下来,窗户“啪”一声阖上,灯火下腾起一阵小小的灰尘来。
常明兮的眼睛盯着那灯光里浮游的灰尘,久久之后,执过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字来。
第二日下了早朝,刚到御书房,这里的太监就说一大早安婕妤就送来东西了。仲仪在书案后坐下,朱振将一个精致的锦盒呈上来,盒盖打开,里面是一张纸。
仲仪摊开这张纸,只见上面只有一个字。
震。
“微臣许由是,参见吾皇万岁。”
刚把那张纸放回锦盒后不久,许由是便来了御书房求见,仲仪招手道:“正好,朕还有事想找你商议。”
许由是今日来,本事按照惯例跟仲仪汇报晟央王仲琪的学习情况的,一听他说有事找自己,便先搁下自己的事情:“微臣不敢,皇上请说。”
“你是否听过常明兮这个人?”
许由是眉心微微一跳:“听过。”
仲仪的食指在那个锦盒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道:“朕想着,是否要给常明兮安一个官职……”
许由是一怔,心想皇上怎么忽然起了这样的念头,他思忖了片刻,答道:“这个……微臣倒是没什么,只怕其他官员心中会有异议。”
仲仪道:“朕不是没想到这点,只不过他好歹也曾是一届状元,埋没在了后宫也是可惜。要不然,顶多给他一个不用上朝的官职,平时在朕的御书房做事好了。”
许由是道:“微臣觉得这样也好,但这事也不可对外张扬,免得引人揣测。”
“这个朕自有分寸,”仲仪敲击着锦盒的食指停下来,“朕找你,是因为你也是为数不多常在内宫走动的官员,他初得官职,可能会不适应,你有空的时候多提点着一些。”
“微臣领命。”许由是抱拳道。
20、第二十章 御书房参知
从宫里出来已快是午时了,马车驶出宫门外不久,皇宫森严的气息就远去了,掀开轿帘,扑面而来的是京城里浓郁的市井气息。许由是眯着眼睛看天上火辣的日头,朝服下面早已热出汗来,他放下轿帘,重又回去坐好,心想这回去的路怎么这样漫长。
其实路还是一样的路,只不过是他自己心烦意乱罢了,他没想到不过才过去半年,皇上对常明兮的态度便大有改观,甚至还要给他在御书房安插一个官职。许由是闭上眼睛,身子随着马车颠簸着,想,这位昔日恩师,果然不可小觑啊。
市井喧闹已经渐渐远去了,耳边只能听见马蹄“嘚嘚嘚”的声音,不一会儿身子前后微小的一晃,是马车停了下来。
管家周宁老样子地在门口等着,见马车停了,便迎上去把许由是扶下来,又躬身低声道:“裴将军来了。”
许由是长呼一口气,眉间似乎有一丝烦躁,只匆匆说了句:“知道了。”
先去内屋脱了朝服,换了一身深碧色的燕居服,走进屋,看见裴铭在桌边坐着,桌上早就布好了菜,因为是夏日,所以都做的是些清凉解暑的菜品。裴铭一见许由是进来了,便笑道:“这些日子总不见你去我那儿,所以我便来你这儿蹭饭蹭菜了,你不介意吧?”
许由是在他身旁坐下,拿起筷子来,说道:“真是巧了,寒舍偏偏就是少了你裴大将军的一双筷子。”
裴铭知道他是开玩笑,再说那一边周宁已经给他递上筷子,他旁若无人地夹了一块鸭腿给自己,咬了一口道:“还是你这儿的刘妈做的东西好吃,好久没吃到了,真真是想死我了。”
许由是无奈地看他,见他吃完一整个鸭腿之后,嘴角处沾了一点酱渍,便叹了一口气,拿过手边饭后擦嘴的毛巾在他的嘴角处狠狠一蹭。
裴铭一愣,接着大拇指在嘴边擦了擦,继而笑道:“跟小时候一样,老样子。”
“对了,”许由是转头问周宁,“今天早晨我说的酸梅汤?”
周宁点头道:“早就冰好了,一大桶呢,大人现在要喝?”
他看一眼裴铭,知道他不喜欢吃酸的,便道:“天热吃不下饭,你给我倒上一碗来。”
没过多久酸梅汤就端上来了,一看冒着寒气的样子便知道它冰凉沁爽,连碗边都凝着一层水珠。周宁把碗放在许由是的左手边,接着躬身退了下去。
裴铭用手背碰了碰这碗边,惊道:“这么凉?”
“可不是,用冰镇了一个早上呢。”说完,许由是把碗端起来,作势要放到嘴边,谁知那一边裴铭却过来抢。
“怎么,你也想喝?”许由是有些奇怪,但知道裴铭很少吃酸的,便故意逗他,把碗往他面前送。
裴铭接过碗,在手里捧着,脸上少了些嬉笑模样,说:“不是,你从小胃寒,记得有一次你把葡萄冰镇了吃,最后拉了好几天肚子……”
“快打住!”本来还因为他关心自己而稍有所动,谁知听到这里,许由是赶紧尴尬地拿手去戳他,“正吃着饭呢!”
“就是让你别一时贪凉,回头胃疼起来可够你受的。”裴铭道。
许由是一脸悻悻然,拿筷子去夹别的菜:“知道了,不喝便是了。”
“等放到常温再喝也不迟。”
“好好好好好,”许由是道,夹菜放他碗里,只希望赶紧堵住他的嘴,别再说出儿时那些丢人的行径来,“只当我上午是白冰着了。”
饭吃得差不多了,许由是擦了嘴问他:“对了,还未问你今天来是什么事呢?”
裴铭也放下筷子,撑着脑袋看他:“没事,就是来跟你告个别的。”
“告别?”许由是心中一惊,不由上去抓住他的手,“又要上前线了吗,可是近来没有听说……”
裴铭一笑,反手回握住许由是,又在他手背上拍了拍:“不必担心,只是最近西宛国似有异动,又说有使节要来,皇上派我去盯着些,顺便迎接使节到来。”
许由是松了口气,心道“还好还好”,等一口气吐完,这才发现二人的双手都是握在一起,裴铭手心炽热的温度通过紧紧相贴的肌肤传来。许由是心慌地想把手从他的手中抽离,又不想离开这样叫人舒适的温度,他只希望时间能像来时的路一样走得慢一些,让他的手将自己的手,再攥得紧一些。
“这回若是能平安归来,和魏小姐的婚事便不能再拖了,”裴铭朝别处看了眼,顿了顿又对许由是笑着说道,“到时候你可得赏我个面子到场啊。”
刹那间心就凉了下去,冰凉的刺痛感叫他的心脏似乎都在渐渐萎缩,胸口处像是横亘着什么东西,上不去下不来的感觉。
许由是把手从裴铭的手里不动声色地抽出来,伸手去摸那还是冰凉的碗,直到手上的温度也一份份褪去了。他抿了抿唇,只留给裴铭自己的半张侧面,道:“总之,你一路小心……回来就好。”
仲仪第二天下了早朝来到御书房的时候,便看见书案旁添了一张小书桌和一把椅子,与自己的桌子成一个直角,倒像是自己还是九皇子之时上课读书的样子。他会心一笑,在书案后坐下,只等着那人来。
果然不多时,便看见外边的太监传话进来,朱振又轻声道:“皇上,常明兮求见。”
“请进来。”
朱振又到外边去请人,盛夏暑气重,可常明兮进来之后,也许是穿着一身青色,周身还是那般清凉的感觉,似乎暑气都沾染不得他分毫。
“微臣常明兮,参加吾皇万岁。”他跪下道。
仲仪似是没有听见,只低头看着手上的折子,常明兮便也耐心地等着,许久,直到仲仪在折子上落下朱批,才听见他道:“怎么,奴才不当了,改当微臣了?”
常明兮垂目道:“皇上若后悔给了官职,微臣立刻回去做奴才。”
仲仪知道他就是这个脾性,却也没有生气,只冷笑一声道:“朕偏不如你的意,起来,坐这里。”他指着自己身旁的桌椅。
他倒也顺从,虽不明所以,但还是老老实实去位置上坐好了。坐下后,常明兮从这个角度看仲仪,突然觉得异常的熟悉,等回想了一阵之后才想起来,这不是许多年前,自己是楚楼的时候,当九皇子殿下的伴读时坐的位置么?
“朕今日赐你个新鲜的官职,”仲仪道,“便叫做御书房参知吧。”
“多谢皇上。”
仲仪道:“从今日里,每日早朝之后你都与朕待在这里,御书房里的藏书随便你读,画随意你赏,但是朕有事问你的时候,你必须老实作答,不许有保留。朕再赐你一道免死金牌,在这里,有关政事的,你说什么都可以恕你无罪,你只管放开胆子就行了。”
话音落下,仲仪从常明兮的一向冷淡的眼里读出了一抹惊诧,这让他感到满意。
“皇上如此信任微臣?”常明兮问道。
“朕并不信任你,”仲仪道,边说着边摊开手边的折子看着,“朕信的是你的才华,和想要报效大宸的心。”
常明兮坐着,一动不动,面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一份折子批好了,仲仪把它往边上一置,轻微的声音唤醒了常明兮,他盯着仲仪眉间两道竖着的、浅浅的皱纹,忽然起身站起来,掀衣跪下,道:“微臣遵旨。”
宸忻聿二年,小暑,常明兮入御书房,任御书房参知。
盛夏蝉虫聒噪,仲仪听着心中烦躁,于是打发了身边的一批小太监出去赶知了。小太监们急匆匆地拿着长竿出门了,仲仪略一侧目,目光落在低头看书的常明兮的身上。他在御书房待了已有十日左右,曾与他商讨过一些国事,很多时候的确能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但平时只要自己不开口问他,他就这样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余光里,一顾地埋头看书。
仲仪就这样凝视着常明兮的侧颜,眉目低敛,头发微微垂落下来一些,拂在自己的手背上。很宁静的感觉,就这样看着,总觉得时光也似乎安静了下来,不知不觉,窗外的蝉鸣低哑了下去,常明兮将手上的书缓缓地翻过一页。
眨了下眼,仲仪自嘲地笑了一下,低下头重新批阅折子。
看了一会儿,正觉得口渴,耳边便忽然听见茶水入杯的声音,他以为是朱振,也没抬头张口就称赞道:“你是越发会琢磨朕的心思了。”
没传来朱振一贯谄媚的声音,水声停止,常明兮放下手中的茶壶,道:“微臣怎敢琢磨皇上的心思,只是见皇上已将近一个时辰没有喝水了,大概也该是口渴了,皇上,若是累了便歇一会儿。”
说罢手端了茶杯过来,放在仲仪的眼前,仲仪只见那双手与紫砂相映,分外相得益彰。顺着手一路往上看向常明兮的脸,刚对上他那双清冽润泽的双眸,心中恍然一动,待他要转身的时候一把拉过来,把他抱在自己的膝上。
常明兮一惊,立刻从他身上站起来,跪下:“皇上,这里是御书房!”
仲仪这才清醒过来,看着面前的茶水不出声,久而,他拿过桌上一旁放着的银针,在水里搅了搅,见银针并无变色,才拿来浅浅地饮了一口。
他做的这些举动,常明兮都看在眼里。
“你说得对,我是累了,大概也该出去走走了,”仲仪伸出一只手,把常明兮扶起来,“你出过宫没有,想不想出宫?”
21、第二十一章 七夕
常明兮道:“微臣自小是在宫外长大的,只是如今,已有十年没有出过宫了。”
仲仪点点头,喊了声“朱振”,朱振方才一直在多宝阁那儿掸扫古董瓷器,听见仲仪的这一声,慌忙小步跑了过来:“奴才在。”
“今晚的晚膳叫御膳房不必准备了,朕和明兮出去逛逛。”仲仪道。
听到“明兮”两个字,朱振和常明兮面色都微有所动,记得仲仪只这样称呼过他两次,第一次是仲仪“宠幸”了他的第二天清晨,差人送他回去的时候,虽这么喊着,却有故作姿态之嫌。而第二次便是这一次,顺其自然地就这么喊了出来,像是没什么其他的意味夹杂在其中。
“那……那奴才喊上几位大内高手……”
“不用,”仲仪摆手道,“朕今天是一时起意,不会有人知道的,吃了饭随意逛逛就回来。”
朱振脸上有迟疑之色,无奈圣意不可违,只好犹犹豫豫地应了一声。
仲仪先去换了件玄色宽袖对襟长衫,可即使是脱去了龙袍,身上也有掩饰不了的贵气,京城里的百姓们见惯了大官儿,看见仲仪这模样,怕是也能揣度出来不是王爷就是个一品大员。
出宫的一路很是顺畅,仲仪不愿透露身份,只露出牌子说自己是皇上派出去的。关卡一一放行,而待到了玄延门门口,对面一桥之隔便是京城的万家灯火的时候,两个人面对熙攘热闹的大街,却忽然毫无头绪起来。
说起来重生之后,常明兮也有大半年没有出过宫了,记得那时入宫的时候还是深秋,如今却已是第二年的盛夏了。看惯了宫里华丽的四季分明,想起自己当初进宫还是楚楼,再次出宫已是另一人,物是人非的感觉油然而生。
“七月初七,今日是七夕。”走上桥头,仲仪说。
自己早已过得忘了时间忘了日子,经他这么一说,常明兮才猛然记起来,原来今日竟是七夕!他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夜幕还未完全降临,一轮圆月还是透出几许透明,可玉兔之影看得已是非常清楚。
往年每到这一日,京城里的待字闺中的姑娘都会在家中祭月,盼望早日得个有情郎,也常有不老实的几个偷偷瞒了家里,或是得了父母的允许,用轻纱蒙面,带着丫鬟出来逛灯会。京中男子倒是可以结伴出来,饮酒作乐。市集小贩逮准了商机做生意,只盼能赚个钵满盆满。
跟着仲仪过了桥,一直往京城的柳岸长堤,也就是市集最热闹的地方走,常明兮低声道:“今天这样的日子,各宫娘娘肯定都盼着能和皇上用晚膳,皇上还是回去吧。”
而仲仪却是连脚步都没有顿一下,只听他哼笑一声:“普天之下也只有你最喜欢扫我的兴致,难不成才出了门便要回去?”出了宫,自然不再自称为“朕”。
“明兮只是担心娘娘们空等一场,落了伤心。”
仲仪回头看他,忽而斜斜一笑:“我今日才发现,你的名字挺好听的,尤其是从你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
常明兮一怔,一时半会儿竟说不出话来,只见仲仪摇开手中的扇子,道:“有佳人在侧,倒也不负韶光。”
常明兮咬了咬牙,见仲仪已经离自己越来越远,便快步跟了上去,眼睛看着别处,道:“竟不知道皇上这么爱开玩笑。”
“嘘——”仲仪扇子一合,立在嘴唇中间,“叫我仲公子。”
转眼已到了市集口,京城里有个梦东湖,市集环湖而设,湖上飘着无数花灯,犹如繁星坠落于湖中,又像是夜空与湖面的倒置,如梦似幻,美得让人莫名地感动。
二人沿着长堤一路逛着,因为常明兮的容貌,仲仪也是一派英俊贵公子,路上少有不侧目的。被人看得久了,仲仪渐渐有些不悦起来,不过倒不是因为自己。
他走到一个摊贩面前,挑了一副白色面纱,甩了一个银锭子出去,乐得小贩眼睛都没了。他回身把面纱往常明兮手上一放,道:“今日是私访,你这样也太引人注目了,拿这个遮上。”
常明兮没办法,只能戴上面纱。
戴上面纱的常明兮只余下一双眼睛在外,面纱下的面容轮廓若隐若现,仲仪眯眼凝视了他一会儿,接着伸手牵住了常明兮的。
起初还带着试探和犹豫不决,但是感到对方有个明显的挣扎动作之后,却像是坚定了某种想法,握得愈加得紧。
“人多,你得在我身边。”仲仪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常明兮看着仲仪的脑后,也不知是不是氛围迷惑住了心智,常明兮觉得自己有些恍惚了,心中有个东西在摇晃着。
但终究只是微微的摇晃而已。
走了没两步,身侧走过一个扛着冰糖葫芦串的,仲仪见状,立刻把这名小贩叫住了,又是一锭银锭子,买了两串糖葫芦,一串递给了常明兮。
两个大男人,牵着手在往来络绎的人群中,各拿着一个糖葫芦,模样倒是有几分尴尬。
常明兮戴着面纱,看着手中的糖葫芦,都不知道该如何下口。
“我记得十四岁的时候,和楚楼偷偷跑出宫来玩,记得那天是……端午节吧,一个老婆婆卖的蜜枣粽子比宫里的好吃太多,今天倒不像那日,有那么些小吃了。”仲仪看着手上的冰糖葫芦,说。
他还记得?
常明兮侧过头看仲仪,看见流光溢彩映在他的双眸里,像极了那时候的灯火。他也记得那个蜜枣粽子的味道,老婆婆亲手捏的,比宫里的多了一分朴实的香味。
“后来我们一人买了一串冰糖葫芦,那日以前,我从未吃过这个东西,还是楚楼买给我的。”说完的时候,仲仪看见一个只穿着肚兜的小胖子含着手指,目光中满是期待地看着自己,他一笑,俯身把手上的糖葫芦给了他。
“仲公子对楚楼,当真是思念得紧。”
“然而最后……”见着小胖子蹦蹦跳跳地走远,仲仪微微扬了下颌,拧起眉,“终究是我对不住他……”
常明兮浑身不自觉的,细微地颤抖着,他控制不住自己,就像现在被这个深深恨着的人牵住手,他也恨不得用指甲掐入对方的皮肉里去,深可见骨才够。
“你的手怎么这样凉?”仲仪的大拇指擦过他的手背,疑惑地问道。
常明兮闭了闭眼,声音低低地说:“是我有些累了。”
“看见湖心的那个亭子没有,那里人少,既然累了,去坐坐如何?”
常明兮即使有,也自然不会提出异议,那个湖心亭远离集市,走过去还要一长段路,所以除了湖中花灯围绕,便没有什么人了。
到的时候,二人不禁发现,其实从湖心亭这个角度,看环湖的灯光,看民生风情,才是最美不胜收的。常明兮走过去在长椅上坐下,仲仪双手撑着椅后亭子的围栏,望着不远处的市集,深深呼了一口气,道:“这便是朕的京城了。”
常明兮道:“这些都是皇上您的子民。”
仲仪低下头看他,瞧见他手上还拿着刚刚的那串冰糖葫芦,便问道:“你怎么不吃?”
常明兮不说话,只抬了眼睛看了一眼仲仪,随后又垂下去,隐忍似的皱了一下眉。他抬起手撩起面纱,宽袖遮住了脸,低下头在第一颗山楂上咬下一小半下来。
手放下的时候,忽然又有一只手伸到了他的脑后,轻轻一扯便解开了他的面纱。常明兮诧异地抬头,迎上的一双深黑色的眸子,接着四唇相贴,柔软的舌头抵进来,与他一起在山楂表皮的冰糖上舔了一舔。
仲仪一手撑着围栏,俯下/身来,一手捧着常明兮的脸,从未有过的轻柔的吻,口中酸甜的滋味弥漫开来,唇舌争夺间那一小块山楂似乎就要落入仲仪的口中,常明兮又不由地仰起脖子迎了上去。
亭外花灯在湖面上轻摇,仲夏的晚风荡起层层涟漪。
一吻忘情间,常明兮的手攀上了仲仪的后背,手指碰上了袖中的刀柄……
此时只有他们二人。
常明兮在夜色中睁开了眼,细细看着仲仪垂下的睫毛。
是你大意了……
他想着。
手猛地握住刀柄!
但忽然之间,耳边传来异样的风声,接着瞬间,只见月光在仲仪的背后猛地闪过一道凌厉的光。常明兮心中一紧,手骤然间松开刀柄,接着用力在仲仪背后的某处一抓,一阵猛烈的疼痛划过掌心,他什么也顾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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