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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榭-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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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争……”
  他看见天上的太阳明晃晃地照射出数条斑驳的光线,微微虚了眼睛,喃喃出这两个字。
  
  而宫中的今日,正是太后的寿辰。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太后坐在最正中,仲仪和章氏皇后分坐太后两侧,只不过皇后的位置要比仲仪的稍矮一个层次,方才显出尊卑贵次。
  左手边分列的是王公大臣们,而右手边是皇上的妃嫔们,安宁作为婕妤的位置不高也不低,故坐在中间的位置,离仲仪不远也不近。
  按规矩来说,所有人应依次向太后敬酒献词,一个接着一个下来,没过多时便轮到了安宁。她娉婷上前,向太后敬酒献词后,仰头一杯干尽,太后年事已高,每次只要薄酒沾唇即可,这次也不例外。
  安宁退回到位置上,但是她没有当即坐下,而是很快又满上了一杯酒,倒酒的时候指甲似有似无地一抖,便有些许粉末落入杯中,很快便消融看不出一丝痕迹了。
  “皇上,臣妾前些日子圣宠优渥,可要好好感谢皇上垂怜呢。”安宁端着酒杯过去,恭恭敬敬中不是娇俏地递到仲仪的面前,笑道。
  渝婉仪不满安宁一名小小宫女出身,位分竟初定便比她一个五品官位家中出来的小姐要高,自然是十足地看不惯,见安宁主动凑到仲仪边上去,斜了她好几眼。一旁的庄贵人嘲笑她:“哟,渝婉仪瞧什么呢,可仔细别急斜了眼。”
  仲仪接过酒杯,忽而鼻尖闻到一丝什么味道,于是又闭眼细品,问道:“你袖中带着一股异香,很好闻,是什么香?”
  安宁一屈膝:“是臣妾自己调制的,名为长乐香,臣妾希望太后,皇上无忧长乐,那么臣妾和宫中姐妹也自然无忧长乐了。”
  “嗯,”仲仪沉吟一声,“难得你好心性,朕便干了你这杯酒。”
  说罢,仰头送入口中。
  安宁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看着仲仪放下酒杯,这才将酒杯端了回来,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其实这宫里,得蒙圣宠的女人谁不嫉恨呢,庄妃刚嘲笑了渝婉仪两句,此刻又忍不住讥刺安宁两句:“安婕妤说的可真好,可是这宫里安婕妤若是无忧长乐了,其他人可还真乐不起来呢。”
  “庄妃姐姐说笑了,”安宁掩着嘴笑,“宫里姐妹们的喜乐都是随着皇上转的,怎会因别事而分了心,大家一齐侍奉皇上,理应为皇上尽心尽力。”
  庄妃手上拧着绢帕,轻哼一声,再不说话。
  
  酒过三巡,宴席也快近了尾声,太后习惯早早就寝,早就被嬷嬷们牵着回宫了,仲仪扶着桌面站起来,按着额头,有些头痛的样子。
  皇后关切地上前询问,仲仪道:“无妨,只怕是酒喝多了,有些头晕。”
  “那是否散了宫宴,要众位姐妹,王公大臣都回去吧?”
  “散了吧。”仲仪袖子一摆。
  皇后扶住仲仪的手臂,却又被他不着痕迹地推开,“你也回去吧。”他对皇后淡淡道。
  “可是……可是皇上您这样……”皇后有些不甘,“臣妾找人送您回宫。”
  “不用!”仲仪打断她,又揉了揉两眼中间的位置,道,“朕出去散散步,走走,别跟着朕,看着心烦。”
  


40、第四十章 桃花 
  
  连朱振都没有跟着,只有仲仪一个人信步走着,宫里处处张灯结彩,竟似要把天空都比黯淡下去。宫宴的地点设在筱竹馆,离宫里的桃花苑很近,只要低着头,沿着地上铺着的小石子路一直走着,便能很快走到桃花苑中。
  仲仪也是如此,起初一直是低着头走着,猛然抬头一看,面前桃花三两枝,便一时间有些晃神了。
  桃花密密疏疏,黑夜中几许淡淡的,像是晕开的胭脂般的粉色点缀着,并不是像牡丹那样用浓墨重彩夸饰,却简单中自然见美不胜收之感。
  仲仪恍恍惚惚间伸出手去,轻抚那桃花的柔嫩的花瓣,轻声道:
  “楚楼,人间四月芳菲尽,朕这里的桃花却还没有败,你看见了么?”
  
  “我看见了……”
  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因为已经许久没有再听见过了,熟悉之间又夹杂着几分陌生。
  仲仪的身影僵住了。
  他不敢相信,却又忍不住想要回头,可是又怕回头之后,看到的只不过是失望,那种失望,简直比绝望来得更让他受不住。
  “你是谁?”他没有回头,只是垂下手后,语气森冷地问道。
  “九皇子殿下真是贵人多忘事,你我十年前的时候曾经相约,说要十年后到这桃花苑里来看看,你我当年一起种下的桃花种子可还长大了,殿下忘了?”
  仲仪觉得头更加晕了,而面前的桃花影子还是那样真实,那一刻,他没有听完那人的话,便猛地转过身子来。
  “我守约了。”
  朦胧的月光下,氤氲的宫灯影里,楚楼琥珀色的眼睛凝视着仲仪,微微,一笑。
  
  楚楼当年第一次进宫,是九岁的时候,那时候仲仪十三岁,比他大了四岁,所以楚楼第一眼看到仲仪的时候,觉得他很高,而且眉宇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仿佛时时刻刻都在深思熟虑的神色,就像个涉世已深的大人。
  楚楼是以九皇子殿下的伴读的身份入宫的,入宫之前,爹爹楚衡天跟他说,做了伴读以后,要把九皇子殿下当做主子,当做兄长,当做朋友,可无论如何,一定要比对爹爹还要恭敬得去对待。楚楼半知半解地应下来,又随口问了一句:“皇子不是六岁时便有伴读了么,那九皇子殿下之前的那名伴读呢?”
  楚衡天的大手按在楚楼的肩上,叹了口气,才道:“之前是夏御史家的孩子,眉清目秀的,陪了九皇子将近七年,可因为一时口快,说出了夏御史贪污之事,九皇子记在心上,向皇上告发了,一家子都被流放了。”
  那时候楚衡天仍说了一句话,虽不像是对楚楼说的,但就这么被他懵懵懂懂地记了后来那么些年。
  “年仅十三,行事如此果断狠辣,九皇子无情,可见一斑。”
  
  “你……”仲仪没有敢眨眼睛,他朝楚楼走近一步,似乎是想要抓住他的手腕的样子。
  月色下,楚楼的身影周围一圈都有些泛着光,看得让人觉得极不真实,他看着仲仪,倒退了一步。
  
  十年前,教书的师傅牵着楚楼的手走进玉萏阁,对仲仪道:“九皇子殿下,从今以后,这位楚公子便是您的伴读了。”
  仲仪打量的目光,叫即使只有九岁的楚楼也感到不舒服,他的目光里自有一股阴冷的气息,看得人仿佛觉得自己是砧板上的鱼肉一般。
  终于打量完了之后,仲仪朝楚楼走近了一步。
  楚楼惶然之间,倒退一步。
  “你怕我?”仲仪忽而一笑,唇角勾起,竟有种说不出的邪气。
  
  “你怕我?”
  桃花苑里,仲仪碰不到楚楼,只能隔着一段不可触及的距离这么问他。
  “是,我怕您。”楚楼说。
  
  而那一年,九岁的楚楼是这么说的:
  “是,我怕您,”而见仲仪的脸色一沉,楚楼的话锋又是一转,“爹爹曾经对楚楼说,要把九皇子殿下当做主子,当做兄长,当做朋友,楚楼还小,这么多身份转换不过来,请九皇子殿下挑一个,若是主子,我自然得怕您,若是兄长,便是又敬又亲,若是朋友,那楚楼不会怕您一丁半点。”
  连教书师傅都是一惊,没想到他竟然敢对所有皇子中性情最阴晴不定的九皇子说出这样一长大段话来!但后来细细一咂摸,不禁为楚楼的才智叫绝,若九皇子选了当主子,那么楚楼对他的畏惧自然不能追究,若是兄长,那么便应当体恤幼弟,若是朋友,就更没有责罚于楚楼的道理了。
  果然,仲仪冷哼一声,拂袖坐回自己的座位上,道:“既是伴读,那我自然是你的主子。”
  楚楼恭敬地冲仲仪行了一个礼,又转而对教书师傅说道:“老师,那便开始晨读吧。”
  
  当伴读其实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平日读书的时候,只要老师读一句,跟着读一句,再等着仲仪读一句就好了。但是若是皇子犯了错,比如说是迟到早退,或是测验结果不理想,便是由伴读来替皇子挨打。
  好在九皇子读书一向勤勉,平时根本挑不出什么错来,楚楼从没挨过打,这个伴读当得着实轻松。
  而唯一的一次,是楚楼已经当了仲仪将近两年的伴读的时候,那时候楚楼十一岁,仲仪即将十五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楚楼也越发地觉得仲仪高了。
  那一天正是春日好时光,湛蓝的天洁白的云,日光亮堂堂的却也不刺眼不晒人,微风和煦鸟儿欢鸣,玉萏阁的门敞着,仲仪正对着那门念书,楚楼就坐在他左手边的斜侧方。
  不知是哪个宫里的妃嫔还是公主在放风筝,一只淡粉色的花蝴蝶在天上飘着,越飞越高,欢声笑语时不时地传进玉萏阁里。仲仪十五岁左右的年龄,要说完全不贪玩那是不可能的,虽然他有很好的自控能力,但是在读书的时候,眼睛还是总是忍不住朝天上瞄一眼,看看那风筝飞得有多高了。
  “花蝴蝶,真是俗气。”仲仪眼睛盯着书本,嘴里却不由的冒出来这么一句。
  “如意馆里有一只老鹰的,眼睛画得炯炯有神,九皇子想不想试一试。”
  身侧忽然就传来这么一声,仲仪讶异地朝楚楼看一眼,清咳了一声,少年老成的样子看着书本,拖长着似是带着不悦的声音道:“看书。”
  “不妨事的,”楚楼的手半掩着嘴,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老师泛春困,睡着了。”
  听到这个,仲仪心中一动,不禁也朝老师看了一眼,见他果然手里卷着一本书,头却在那儿一点一点的了。
  “我们出去偷玩一会儿,就放会儿风筝,马上就回来,不会被发现的。”楚楼继续鼓吹道。
  仲仪还是放不下身段和面子,半呵斥道:“楚楼,你好大的胆子!”
  “九皇子是我的主子,而老师不是我的主子,所以我只揣摩主子的意思,按主子想的事情去办事。”两年下来,楚楼的胆子被磨得愈加大了。
  “谁想……”仲仪还想辩解什么,不料竟被楚楼再一次打断。
  “看那俗气的花蝴蝶放了那么高,九皇子难道不想放一只老鹰与她比比高低么,窝在这里算什么。”
  这下有了台阶,仲仪站起来,手上的书往桌上一摊,下巴一扬,道:“那就来比试比试。”
  
  终究是说比做容易,仲仪从小就认为放风筝是女孩子家才做的事情,从来没有玩过,楚楼尚幼,大部分时间又陪着仲仪念书了,更不会玩。结果两个人从如意馆偷出了风筝,却怎么都放不上天,不由的大窘了一把。
  仲仪性子急,几下放不上去,便扯着绳子随便折腾,没想到跑着跑着竟还让风筝飞起来一小段。两个人都兴奋了半天,可这一兴奋就容易做错事儿,果不其然,没放多会儿,绳子便断了,老鹰风筝晃晃悠悠地往宫里的某一处落下去。
  也顾不上与“花蝴蝶”比高低了,两人你一前我一后地往风筝落下去的地方跑去,跑得气喘吁吁了,才终于看见一个椭圆形的门洞,风筝便是落在这个院子里了。
  是楚楼先奔进的院子里,接着才是仲仪,两个人一进去,看见的便是满眼的桃花烂漫,像粉色的祥云似的。老鹰风筝在不高的一个树枝上挂着,楚楼跳了半天够不着,仲仪走过去,手一伸把风筝扯了下来。
  “人间四月芳菲尽,宫里桃花始盛开。”楚楼擅自改了词。
  “别半瓶子水晃悠,”风筝断的那时候起他便意识到自己今天放肆了,便有些急着想回去,“走了。”
  楚楼连忙唤住他:“九皇子,等等等等……”
  “什么事?”仲仪不耐烦。
  楚楼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扯开口往手心里倒出两个看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说:“我娘给了我这个桃树种子,说是叫我开春的时候种下,若把它种在这儿,也不孤单。”



41、第四十一章 皇储
  
  说罢,楚楼便捧着那两个桃树种子在桃林间穿梭着,四处张望着,想找一处空当的地儿。仲仪站在原地,看见他一张白玉般的面容与桃花相映,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里充溢着孩童性子,偶有桃花花瓣随风飘落,落在他的衣襟上。
  终于找着了一处,楚楼抿唇一笑,蹲下身子来,从身旁捡过一根树枝,用力捣着地上的泥土。
  不一会儿,身侧多了一块阴影,仲仪背着双手走过来,站在他跟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你在做什么?”
  楚楼连头也没有抬起来:“埋种啊,不埋种树又如何能长得起来。”
  一片桃花瓣落在楚楼的头发上,轻柔得不带一丝重量,叫他根本没有察觉,而偏偏仲仪看着心痒痒的,想要帮他伸手捻去。
  “九皇子可也想种一个?”楚楼忽然抬头。
  仲仪刚朝那片桃花瓣伸出的手猛地缩回来,尴尬地佯装握拳掩着嘴唇,清咳了两声:“我……我便不用了。”
  楚楼的眼睛眨了眨,垂下去,依然用小树枝捣着地上的那个小坑,道:“按照大宸的惯例,到了十五岁,皇子到了娶侍妾的年纪,便不再需要伴读了。”
  仲仪静了一刻,才道:“嗯。”
  “那九皇子还是种一个吧,”楚楼挑出其中一个来,面上竟似带着倔强一般的神色,将种子递给仲仪,“尚有不到三个月,殿下就要满十五岁了,楚楼也该发愤读书好谋求功名了,到时候怕是有一段时日不能相见,倒不如殿下种一个,我种一个,算是个纪念。”
  “一段时日?”仲仪闻言一怔,不禁反问道,“多久一段时日?”
  “十年。”
  仲仪露出明显的狐疑的神色。
  楚楼复又笑开:“当然,即便楚楼不再任伴读一职,殿下想见我自然也是可以的,我只不过是想与殿下做个约定,十年后,不论人在何方,多久未见,都回来看一看我们亲手种下的桃花树,可好?”
  那时楚楼的眼神干净、澄澈,目光中带着些对未来的期许,那是仲仪鲜少能在宫中看到的活泼生动的神情。他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耐不住楚楼软磨硬泡般的模样,与他应下了这十年之约。
  但谁曾能想到,十年的时光足以发生太多的事情,也足以改变太多的事情,彼时你爱谈天我爱笑,然而不过只过了八年时间,便是风霜刀剑严相逼。
  十年之期到时,二人,已是阴阳相隔。
  
  那日从桃花苑回来,终不免还是被师傅逮了个正着,师傅的戒尺早已痒了将近两年了,这回好不容易可以派上了用场。仲仪站在玉萏阁的门口,侧耳听着师傅的戒尺抽打在楚楼掌心的声音,一下一下声音极响。他听着不忍心,便低声地吩咐了朱振,叫他拿些上好的化瘀止痛的膏药送到楚府去。
  朱振应了声,当下便就着手去办了。
  于是楚楼满头是汗从玉萏阁里出来的时候,看见站在门口的就仲仪一人,楚楼冲他“嘿嘿”一笑,道:“没事儿了。”
  仲仪克制着自己不去瞄他的手,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冰冷的模样:“下次还敢这样大胆放肆么?”
  楚楼一愣,不过很快,随后嘴角便又扯开浅浅的一抹笑:“不敢了。”
  三个月后,九皇子仲仪的十五岁的生辰宴在筱竹馆举行,那一日楚楼乘着马车离了宫。仲仪的母亲是最受皇帝宠爱的言贵妃,列坐的王公大臣一个都不少,偏生就是少了他的那位小小的伴读。
  楚楼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手上捏着仲仪给他发的请帖,撩开马车窗户的轿帘,在驶出宫门的那一刻淡淡的笑出来。
  两年里拿命伺候着,今日终于能求一个解脱,九皇子乃辣手无情之人,只盼能从今日与他再无瓜葛,至于生辰宴什么的,自然也就不必去了。
  
  月色皎皎,桃花苑里,若不仔细寻找,已是难觅当年二人亲手种下的桃花树是哪两棵了,亦或许是连发芽都没有,还记得直到楚楼十年前离宫的时候,那两个种子都还没有生长出来的消息。
  仲仪再次睁眼看着前方的时候,楚楼的身影已然不见了,恍若一缕尘烟就这么消失了。他探着手往前摸,什么都摸不到什么都抓不到,是啊,楚楼已经死了,死了的人又怎么会站在这儿,又怎么会信守他们十年前的约定。
  而就算他还活着,他见朕也只会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杀了朕!
  
  “那朕也认了,”仲仪对着眼前的空茫惨淡一笑,踉跄着伸手往楚楼方才所站的地方探去,“朕愿用一死,换你还活着,换你还愿看朕一眼……”
  说着,他用力在前方一抓。
  “皇上!”远远跟着仲仪,不敢出声儿的朱振此时也什么都顾不得了,大喊一声冲了过来。
  谁在喊朕……
  仲仪眼前漆黑一片,只听见有人似乎从很远的地方喊他,还没有看见来人,眼前的漆黑便吞噬了他所有的意识。
  “来人!快来人!”朱振扶着仲仪的肩头,满头是汗地大喊道,“皇上昏倒了啊!”
  
  皇上夜里在桃花苑中了寒气,又加上醉酒的缘故,昏倒后一病不起,连着几日的早朝都没能上,前朝后宫慌做一团,侍疾的侍疾,探望的探望,都赶着在这个时候向皇上表明自己的关切之情。
  今日便是轮着皇后侍疾了。
  皇后将软垫拾掇软和了,把它垫在仲仪的腰间,扶着他坐起来,又从朱振的手中接过绿豆百合粥,勺子在碗中搅和着。
  “天气一日似一日地热了,绿豆和百合都是消暑之物,也都清爽,皇上不妨尝一尝。”皇后盛了一勺,送到仲仪的唇边。
  仲仪喝下一口,遂又很快皱了眉头:“御膳房是怎么一回事儿,这百合的土腥味儿怎么这么重。”
  皇后一愣,把碗端近了闻了闻:“是么?”
  朱振在一旁躬身道:“是御膳房念着皇上身体尚未大好,便在粥中加了两片山参,估计是山参的味道重了些。”
  “罢了罢了,把粥放一边吧,朕现在不想喝。”
  皇后的脸上有些讪讪的,没办法,只能将碗重新递回给了朱振。
  “把大臣们的折子拿来给朕看看。”放下了粥,仲仪伸出手来,对朱振说道。
  皇后道:“皇上病了好些日子了,人都消瘦了不少,折子繁多,皇上批阅起来实在是辛苦,臣妾看着心疼。”
  仲仪拿过一堆折子上的第一本,翻了开来,道:“已经好几日都没能上朝了,必定耽误了许多国事,朕不能因病而懈怠了。”
  “……其实皇上本不必如此辛苦。”皇后的手搭上了仲仪的手臂。
  静了一下,仲仪闭了下眼睛,又睁开,斜眼看着皇后:“皇后是什么意思?”
  皇后深吸了一口气,从袖口掏出另一本折子出来,双手递交给仲仪:“这是臣妾的哥哥掌沛进的折子,皇上请看一看。”
  双手一合,放下了手中的折子,转而接过皇后递来的,仲仪缓缓打开,扫了一眼。
  “这是……”仲仪的唇角勾了勾,“这是劝朕早立皇储的意思啊……”
  皇后提着裙角跪下:“皇上,哥哥是好意,看皇上病了许久,不忍让皇上一人处理这么多国事,其次早立皇子,也可避免皇子们之间的争端,当初先帝就是……当初……”说到这里,皇后忽然顿了一下,她意识到她多话了,千不该万不该,提到这个啊。
  然而仲仪却没有什么反应,他倚着床头,看着手上的折子,接着皇后的话说下去:“当初就是因为先帝迟迟不立太子,才会让朕和襄宁王争了那么多年,还死了不少人,是不是?”
  “皇上登基是天命所归!”皇后惶恐地拜服下去。
  仲仪放下折子,看着床檐上的流苏,扬了扬眉毛:“可那时候,先帝已经五十八岁了,朕才不过快二十六啊,不过是染了风寒,还不至于如此早作打算吧。”
  “那便是臣妾和臣妾的哥哥多虑了,臣妾罪该万死,臣妾罪该万死。”皇后吓得不住地磕头。
  “朕没有怪罪你的意思,你起来。”仲仪道。
  皇后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又在仲仪的示意下,坐回原来的位置上。
  “不过呢,朕想听听你的意见,”仲仪的食指抵着下唇中间,“依你看来,朕立哪位皇子比较合适?”
  仲仪膝下现在有四名皇子,大皇子仲谦乃是早逝的容贤妃之子,现如今已经六岁了,养在皇后宫里。二皇子乃馨妃之子,不过四岁,另外两名皇子同龄,都才三岁多点,一是皇后亲生的仲臻,二是庄妃之子,名为仲柯。
  “臣妾瞧着,臻儿少年聪颖,是块可造之材。”皇后低眉顺眼道。
  “臻儿啊……”仲仪思量着,“的确聪颖活泼,只不过……年岁太小了,朕倒看着觉得谦儿不错,人如其名,恭谨谦顺,虽不如臻儿聪明,但是课业也一直不错,马上也快要到找教书师傅的年纪了,可以早早帮朕料理国事。”
  皇后一惊,差点又要跪下去:“可臻儿他……臻儿他并非嫡长子。”
  “都养在你膝下了还不算嫡长子?臻儿就是你的儿子,难道你忘了朕将臻儿托付给你时说过的话了?”仲仪稍稍提高了声音。
  皇后只得闭眼道:“臣妾不敢忘……”
  “你下去吧,皇储之事不可儿戏,朕再想想。”仲仪手背冲她,朝外挥了两下。
  “是。”皇后的目光黯然,拜退下去。
  看着皇后退了出去,仲仪的目光落在了朱振的身上,朱振低眉站在一旁,仿佛刚才的事情根本没有入耳。
  “你怎么看?”仲仪问他。
  朱振故作诧异地指着自己:“您问奴才?”
  “这屋里还有旁人么,你只管说。”
  “奴才愚钝,认为这件事皇上实在不必操之过急,皇后娘娘自然是有她的好意和想法在,但皇上也可以询问一下其他大臣们的意见,这事儿来日方长,皇上身体康健着呢。”
  仲仪冷哼一声:“就你会说话。”
  朱振笑笑:“奴才也就这张笨嘴了,不然也不能服侍皇上到今天啊。”
  仲仪无奈一笑,道:“去把那边的窗户打开,朕憋闷得慌。”
  朱振立马便去开窗了,仲仪看着窗外的墙上爬着的蔷薇花已经落去了大半,只余下星星点点还缀着,而那青绿的叶子倒是爬了满墙。
  楚楼,朕若是和你能有一个孩子,这江山,朕定不会给了旁人。
  想到这里,仲仪怔忡了一下,随即自嘲的笑了出声。
  没想到自己长久精明,竟也有如此痴人说梦的时候。
  


42、第四十二章 酒香
 
  沙漠难行,又要循着水源走,所以又走了半月多,才走到西宛国的边郊。西宛国在这茫茫沙漠中的一处绿岛上,大军挨着一处名为牛鼻环崖的峭壁扎营,牛鼻环崖的形状与它的名字相同,如同牛鼻子上穿的铁环,拱处对着西宛国,形成天然的沙碉,十分隐蔽,不易被西宛的哨子们发现,且又易守难攻。
  扎营后,琰元先遣了一名轻功好的士兵,叫他先与穆也王子暗中联系,等到他那儿也一切都部署好了,便可来个里应外合。
  终于到了目的地,不少士兵都松了一口气,路上的艰难险阻太多,能活着走到西宛实在不易。然而真正的搏杀还没有开始,夜里,士兵们听着帐篷外鬼哭狼嚎一般的风声,没有一人能够安然入睡。
  “快了!”琰元与常明兮坐在牛鼻环崖的峭壁上,一条腿悬空垂下来,一条腿弓起来架着手臂,“打完这场仗,就能回家了。”
  常明兮挨着坐他的身边,两个人的肩头抵在一起,他提起一壶酒,灌了一口,指着星空道:“在京城看星星可没有这么漂亮,你知道么,出宫以来的这些日子大概是我最开心的一段时光了。若是可以,真想一辈子留在这儿,不要回宫。”
  “的确是漂亮,的确可以忘忧,”琰元从他的手上接过酒壶,自己也灌了一口,辛辣的味道一直窜到胃里,“但是忘忧不代表无忧,京城有我割舍不下的东西。”
  “割舍不下的东西,什么?”常明兮转过头来看他。
  琰元一笑,把酒壶递给常明兮,常明兮抱着又饮了一口,琰元道:“有很多,有我追求的,有我要拿回来的,甚至……还有我的罪孽。”
  “你犯下了什么罪孽?”
  琰元摇摇头,没有说话。
  “不能说?”常明兮问。
  琰元长叹一口气:“说不出。”
  “罢了,”常明兮喝着酒,“我不逼你。”
  “有一件事我一直很想问你。”琰元道。
  常明兮懒懒地倚着他:“你问吧。”
  肩头感受到他靠过来的那份重量,琰元问道:“你怎么会知道《遗世》这首曲子的。”
  冷风一吹,脑袋一凉,常明兮刹时清醒了一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子,隔了很久才应道:“我听过。”
  “听过?”琰元追问,“在哪儿听的,又是如何知道它的名字的?”
  常明兮微微抬起头来:“在梦东湖的湖边,听见你吹,又听见你和另外一个男人的对话,才知道的。”
  静默半晌,忽而又听见一声短短的笑声,琰元“唉”了一声,道“罢了,你不愿意说,我也不逼你。”
  绝美的夜空上,有老鹰凌空飞过,渺小的身影在浩瀚的天穹里显得孤单凄绝,但却也自有一分傲然的味道在。
  “酒给我。”琰元转过头来。
  恰巧此时,常明兮“嗯?”一声也偏头看过来,猝不及防之间,两人的距离被拉得极近,额头贴着额头,鼻尖对着鼻尖,连对方的呼吸声都能感知得一清二楚。
  静谧的夜里,常明兮的心在狂跳。
  也许真的是因为酒吧,那份淡淡的酒香弥漫开来,夜空的璀璨一点点点染开来,两个人都有些醉了。
  琰元的手一分分抬起来,插入常明兮的发间,抚摸着他的耳后和脖颈。
  常明兮闭上眼。
  “我发现,你真的跟我的一位故人很像。”琰元轻声低喃道,接着凑近他,双唇在他的双唇上若有若无地一碰,就像是羽毛在唇上拂过一般轻柔的感觉。
  而常明兮却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停止了。
  “什么样的故人?”他明知故问。
  琰元低声一笑,那声音低沉魅惑:“此生唯一真心待我,不计得失的人。”
  常明兮睁眼看他,他的瞳孔里藏着自己的影子,和身后的那片星空。
  “跟我回宫,可好?”琰元问他。
  来不及回答,没有时间思考,琰元就倾身吻上他,二人的唇齿间都是清浅的酒香,琰元的吻就和他的人一样温柔,常明兮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融化在这个吻里,恨不得与他一辈子痴缠,再也不要分离。
  
  “报——!!!”
  远远的便传来信兵的声音,二人赶紧分开,还好衣冠是整齐的,唯有双颊上的红云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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