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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中计 作者:尘堇 年上,be-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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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毁约了,让他另寻一人吧。”
杜确面色大变,缓声回道,“楼主,请随属下出宫。属下即便是死,也要护楼主周全。宫外有人接应,陆庄主也一直惦念在心,若非重伤在身,必定亲自前来。请楼主出宫,属下誓死效命。”
何景阳不由得疑惑起来,陆由庚的性情再理智不过,他明知道自己将遇上的遭遇,明知道哪怕倾尽棠棣山庄之力,也远不能与玄晖宫抗衡,怎么又突然贸然行事呢?杜确向来求生自保,今日却主动以死效忠,大有疑点。
沉吟了片刻,方开口道,“我双膝已废,无力行走。而且,身中剧毒,无药可解,即便回去,也免不了一死,何必再白白损失楼中的人手?现在,按我的命令行事,趁形迹未暴露之前,迅速离宫,转告陆由庚,万不可贸然行动。”
杜确默不作声地屈膝跪下,五体投地,恭谨行礼。然后起身,恭声答道,“属下铭记在心。”
“此外,少则数日,多则半月,玄晖宫必有一场大乱,到时候,伺机将王基接应出宫,转告他,学生何景阳谨记夫子教诲。”
杜确自始至终恭声应诺,之后,便熄灭灯火,隐入黑暗之中。留下何景阳一人在榻上辗转反侧、心思纷纭。
何景阳的生命一天比一天枯萎下去。现在,每次出入他房间的人,都自觉不自觉地收敛气息、轻手轻脚,仿佛稍一用力,就打扰到他的安眠。连一向活泼好动、言笑晏晏的何慕阳,也不由得安静下来。任谁都看得出来,他的大限之期,已经不远了。
莫黍当着人前,或者少主短暂清醒时,总是笑脸相迎,温言款款,行事举止样样妥贴、周到。可一旦他昏迷不起,或者躲到背人处时,便止不住地揩泪,眼泪擦了又掉,掉了又擦,怎么都擦不净。还不敢高声,唯恐被别人听到,只能把哭声硬生生地憋在嗓子里,闷声闷气地哽噎着,默不作声地抹泪。
这一天,空气异常闷热,乌云压得低低地,重重覆盖在每个人的心头,蝉声也异样地聒噪,歇斯底里地长嘶短啼着。
何景阳的精神却是连日来少有的奕奕,神色也好转不少,看在莫黍眼中,却是格外的心酸、恐慌。午后,当何慕阳服过药,一行人众行将出门时,身后突然传来低低的呼唤,“父亲。”
何九渊的身子蓦地站定,他背对着他,默不作声,仿佛在静静地等待下文。
何景阳的话里透着隐隐的笑意,“父亲,陪我一会儿吧。”
挺立的背影伫立片刻,然后挥手示意他人离去,慢慢转过身,直直对着床上人的眼睛。
他们都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凝望着。何景阳恍恍惚惚地想到,他们之间,已经隔阂地太久,久得让他觉得此刻的凝眸竟是一种罕见的幸福。
他微微叹息着,低声说道,“已经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我们之间也不用再藏着掖着的。只是,有一些话,我一直想问你,却一直不敢开口。本来想着一直埋在心里,可是又怕如果今天不问,以后就再没有机会,即便死了,也是个糊涂鬼。”
何九渊依然默不作声,只是深深地望着他,仿佛要把这一个月积攒下来的份额统统用尽。
何景阳再次开口,声音里含着一股难言的讽刺,“还记得我立下的誓言吗?”
不等对方回答,便自言自语地低吟着,“‘从今日起,再无任何血缘牵绊。若违此言,天诛地灭,生生世世永受万箭穿心之痛’。一个月前的我多可笑啊,以为一个誓言就可以摆脱之前的种种羁绊,就可以从头来过,就可以第一次尝试着为自己活着。结果呢,还是摆脱不了这个从生下来就注定的宿命,”他突然直勾勾地盯着父亲,轻声问道,“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置我于死地?难道只是为了我的母亲?我那从未谋面的母亲?为了一个过世多年、灰飞烟灭的死人?这么多年来,你对我连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感情都没有吗?哪怕养只小猫小狗,亲手杀它时也会不忍心。而我呢?在你眼中,我究竟算什么啊?”
他紧紧闭了闭眼,又接着说道,“我已经决定放手,决定离开你,离开这里。而你,却连我的最后一步退路,也硬生生地掰断。难道说,你恨我,已经恨到了不惜损耗内力也要留下我的地步;还是爱我的哥哥,我的亲生哥哥,为了他,不惜一切手段舍掉另一个人的性命?告诉我吧,让我就算是死,也死个明白。”
何九渊的眼中闪烁着犀利的、奇异的光芒,“你不明白吗?难道还需要我亲口告诉你?你明明自己清楚的。”
迎着对方疑惑的眼神,他缓缓地叹息,目光一点点地尖锐起来,“背叛,当然是背叛。告诉我,为什么要背叛我?”
“背叛?”何景阳仿佛骤然听到世上最荒谬的事,忍不住笑起来,旋即,又剧烈地咳嗽着,身子一颤一颤的,血气直涌上脸庞,“背叛?你居然问我为什么背叛?任何一个人,只要还有一丁点的理智,如果知道你的所思所想,知道你一直以来的愚弄,都会选择这条路。难道说,还要装作一无所知、束手就擒,乖乖地等着自己命尽的一天吗?”
何九渊缓步走到床边,伸手把他扶坐起来,轻轻拍打后背,举止间说不出的关怀、谐和,“你宁愿相信陆由庚的话,也不愿相信我?你为什么不当面询问我?只凭他的一面之辞,就认定我的话,是谎话。难道说,十多年朝夕相处的情感,竟比不过一个只见上一面的人?”
“你知道吗?我一直在犹豫、动摇,一直在纠结着选择哪一个,放弃哪一个?可结果呢,当我苦思冥想,终于决定保全你的性命、背弃许下的诺言的时候,却等来了你的背叛,斩钉截铁的背叛。枉我一直信赖你,对你全不设防。而你呢,一心背叛,甚至不惜借助陆由庚的势力来叛离出宫。记住,不是我,而是你自己,把我们逼到这一步的,是你,亲手砍断了我们之间的唯一牵绊。不要怪我狠心,对于背叛的人,我一向是不容情的。”
“到了现在,你还要骗我,”何景阳嘲弄地笑着,“如果你愿意为我而放弃他的性命,那么在大殿中,你选的,不应该是他,而是我。况且,你以为我还这么容易受骗吗?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话吗?何苦再骗一个马上就死掉的人呢?你我都清楚,你喜欢的是他,不是我。”
“我选择他,是因为你母亲临终时的嘱托,”何九渊淡淡地说着,“我愿意舍命去救他,也愿意陪你一起去死。以前,我的确不喜欢你,甚至因为某些缘故怪罪你。但是,毕竟多年相处下来,彼此的性情也一清二楚,若说没有感情,是不可能的。况且,他是他,你是你。我喜欢他,并不代表讨厌你。”
“如果不是我亲眼看到,我一定会相信你,”何景阳的话中说不出的疲倦,“我会相信,这么多年的宠爱都是真的,发自肺腑的,而不是出于其它一些目的。可惜,我看到了,亲眼看到,这让我不能不相信陆由庚的话。至少他的话,可以解释我看到的一切。”
“背叛的人不是我,是你,”何景阳的目光恍惚起来,“你给我温暖,等我离不开时,再告诉我,这都是假的。你叫着我的名字,心里想的,却是别人。你对他,我的哥哥,难道只是一种单纯的喜欢吗?你爱他,父亲,你爱他。我看到了,亲眼看到了,你们在一起,拥抱、接吻。”
“我恨你、恨他,恨所有的一切。我不想再看到你们,我要离开,永远都不回来。可是,连这样一个要求,你都不肯答应。我不是圣人,不是君子,我没有兴趣为另一个人白白奉上自己的性命。你尽可以讨厌我,无视我,但是不要再把我当作傻瓜一样去愚弄。”
“噢,原来你都看到了,”何九渊的目光隐隐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语气中说不出的嘲弄,“怎么?难道你怕别人知道,你的父亲和哥哥在一起?你嫌憎它,唾弃它,因为这让你不齿、让你蒙羞?你迫不及待地要离开我,只是因为你讨厌我,讨厌这种不伦之恋吗?”
“因为我爱你啊!难道你从来都不知道,我一直都深深地爱着你吗?我爱的人是你啊!”何景阳突然紧紧捂上嘴,脸色煞白,恨不能咬断自己的舌头,但已经来不及了,话已经脱口而出了。
何九渊的脸色剧变,身子不由自主地战栗着。他们的目光颤抖着黏在一处,却又像触火一样迅速移开。他们彼此躲闪着视线,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何景阳的耳畔始终回旋着一个声音,上上下下、左冲右撞着,你说出来了,说出来了。他的大脑混混噩噩的,无所思、无所想。 朦朦胧胧中,他仿佛听到鸽子鼓翼的拍翅声,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声音逐渐汇聚,越来越多、越来越响,直到最后,如同乌云覆空,无处不在。黑暗的角落蜷缩着一只只亮晶晶的眼睛,贪婪地盯着他,大张着嘴巴,露出两排白厉厉的牙齿,尖锐地嚷着,你说出来了,说出来了。
他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慢慢记起之前脱口而出的话,心又一次紧紧揪起,从一开始的惊慌,到之后的手足无措。他闭上眼睛,想要远远地逃开,不管不顾。他捂上耳朵,仿佛这样便听不到声音,任何声音,包括说出口的和将要说出口的话。
何九渊的眼中一团迷雾,突然凭空掠过数道迅急的光芒,燃起满天的星火。他好像下意识地觉察到一些事情,一些长久来不能释怀的事情。他好像站在真相的悬崖边缘,只要一伸出手,就可以抓到答案,一直以来摆在面前却被他故意忽略的答案。可是,一旦向前一步,便是粉身碎骨、尸骨无存、万劫不复。一股巨大的懊恼汹涌而来,他下意识地避开它,直觉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一个极大的错误。或许,终究一生,他都要为这个错误付出沉重的代价。
他慢慢伏下身,久久地凝视着床上的孩子,他的骨中血、血中肉。他的视线细密地抚摩上脸庞,一点点地描摹出轮廓、温度。何九渊的心被突如其来的慌乱占据,仿佛第一次意识到那个人就要离开,永远地离开,去一个未知的再不能回来的远方。他突然害怕起来,害怕以后再也看不到他,害怕他的样子一点点地模糊、远去,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何九渊盯着眼中人的嘴唇,苍白的、皲裂的嘴唇,轻轻吻了上去。一开始,柔柔地,缓缓地舔舐着、轻触着,仿佛捧在掌心的一件难得的易碎的至宝,而分外小心翼翼。渐渐的,一点点地深入、探寻,慢慢地品尝口腔中苦涩的药香、生命迟暮的气息。突然,他大力吸吮,重重地碾压,疯狂地纠缠着,口舌相缠。可心底,却涌动着说不出的悲哀,他在他的气息中,嗅到了死亡的味道,听到了垂暮的挽歌。他知道,这个人在道别,一步步地道别,先是气息,然后躯体,最后,连整个意识都缓缓地隐退、消失。他再也抓不到他,夺走他的,是一个强大的永恒的恶魔——死亡。何九渊更用力地吮吸着,仿佛这样,便可以留他在身边,便可以让他的身上永远烙下自己的气息。
忽然,他停下动作,愣愣地起身。望着眼前因充血而异常殷红的嘴唇,不由得心悸。他紧紧攥着右手,不知自己的一时冲动从何而来。他慌乱地避开了何景阳缓缓睁开的眼睛。
“父亲,我还没有可怜到让你施舍的程度,还是”,他微眯着眼,暧昧地笑起来,“还是因为你已经爱上我?可惜啊,不要忘了,是你,一步一步地把我逼到绝路上的,是你,亲眼看着我一天天死去的。不论你再怎么否认,这都是一个事实,一个永远不变的事实。”
“你毁了我的一生,整整一生;毁了我的希望、情感和一切生命中最美好的东西,就连这条命,最后也白白断送到你的手心,”何景阳的目光透着雀跃的诡异,“可我还是爱着你,即便这样也深深地爱着你。而你呢?我始终猜不透你的心思。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啊?我不知道,别告诉我答案,让我以为你是爱着我的吧。嘘,别开口,你已经毁了我太多的乐趣,最后一个意愿就暂时满足我,丢开手吧,让我以为你是爱着我的吧。”
他的神情说不出的恬静,伸手揪着父亲的衣角,示意他坐下。然后,像小时候的很多次一样,一头钻到他的怀里,在胸口上蹭蹭,微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一样。何九渊心中软软的,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抚上了他银色的长发,柔柔的,微微刺着掌心。
突然,怀中传来隐隐的抽泣声,胸口也缓缓震动着,好像怀揣着一只濒死的蝴蝶,扑棱扑棱地拍打着翅膀,惊惶无措地挣扎着。哭声中说不出的难过,仿佛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事物一个个离开,最终,只留下自己站在中央,孤零零的。
何九渊轻缓地抬起他的下巴,伸手掩上他的眼睛。灼热的泪水浸湿了手掌,透过指缝掉下来,打到棉被上,荡开了一圈圈或大或小的水晕。
何景阳的哭声渐渐大起来,最后就像一个小孩,嚎啕大哭着。双手紧紧环住父亲的腰,死命地抓紧,好像一个不知所措地走向死亡的孩子。
他还是个孩子啊,他只有十五岁啊,何九渊默默想着,心也慢慢痛起来,好像无形中的一只小手一点点地攥住他的心,缓缓收紧。他只是一个孩子,平日里再怎么倔强、理智,也不过十五岁。十五岁,正是无忧无虑、肆意玩耍的年纪,他却背负着太多的东西,艰难地、一步步地跋涉着,一个人孤零零地走上死亡的征程。
“来不及了,太晚了,什么都来不及了,”声音带着哭腔,囊囊的,“我们都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我看不到你了,想恨也不能恨了。万一我想不起你的样子,该怎么办?万一我再也找不到你,该怎么办?太晚了,太晚了,我们浪费了太多的时间。死了就不能爱了,就什么也不知道,连你也想不起,连你也忘了。”
忽然,他重重一口咬上他的手腕,狠狠的,鲜血立即涌上他白色的牙齿,“我要你记得我,即使想不起我,也要记住这个伤口。可是,伤口总有消失的一天,活的人还活着,死的人就永远死了。”
何九渊紧紧揽着他,心痛地简直要停止。他俯身吻上他,吻住了那些还未出口的话,眼泪、鲜血纠缠着,淡淡的、咸咸的。
突然,他放开他,迅速回转身,肩膀一耸一耸的,压抑不住的哭声断断续续地透入何景阳的耳中。何景阳默默地看着,默默地掉泪,恍惚地想着:或许,他对他还有一点点的爱意。可这么一想,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渐渐的,周围安静下来。何九渊回转身,眼角肿肿的。他们贪婪地凝望彼此,中间却横亘着永恒的死亡。他们从彼此眼中读出了死亡,读出了诀别,读懂了许多之前懵懵懂懂的东西。
何景阳缓缓躺下来,拖过被子蒙上头。眼前一团漆黑,他突然产生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好像被母亲的怀抱紧紧包裹着,再没有欺骗、再没有伤害。他听着脚步声慢慢远去,听着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他知道,他终于离开,眼泪再一次涌出来。他在黑暗中蜷起身子,环抱着肩膀放肆哭泣,以一种无望的姿势,如同之前他无数次地仰视父亲,以一种无望的姿势。
忽然,脚步声响起,好像漫步屋顶的黑猫,一步步踏入沉睡人的心窍。缓缓地,门开一线,平铺一地的银晖。黑暗中,一个人慢慢朝床头靠拢。月光映上了他的脸庞,童真、率朗。他默默地伫立着,目光中的情绪纠结不定。静静的,他开口唤道,“弟弟。”
床上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何景阳斜倚着身子,柔声应道,“哥哥。”他正处在背光的角落,黑暗模糊了他的神情,影影绰绰的。
何慕阳茫然地望着他,心里蒙蒙胧胧。自从下午爹爹留下来后,他一直心神不安、耿耿于怀,双脚仿佛受到下意识的蛊惑,不由自主地就走到这儿。等他醒悟过来时,早已置身其间。
何景阳轻轻笑起来,“哥哥,我一直在等着你,我知道,你一定会过来的。即使不为我,至少也为父亲啊。如果你不来的话,有些事情,你就再也不知道了。”
“我一直都很羡慕你啊,宠爱、关怀、真心,所有费尽心机也不属于我的东西,而你,打从出生起,便轻而易举地抱个满怀。你的世界里没有丑恶,你的生命被光明环绕,你的眼睛容不下罪恶、肮脏。而我呢,双手鲜血淋漓,始终挣扎在望不见底的黑暗,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是打碎、拼凑,再勉强凑到一处。我讨厌这具皮囊,外表光鲜,内里全是见不得人的东西。而现在,就连它也被毁得六分五裂、惹人嫌憎。阳光出来了,可是,我却属于黑暗。”
“我不是君子,也没有佛家以德报怨的慈悲心肠。我喜欢报复,酣畅淋漓的报复,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最好的报复不是死亡,有时候,死亡的宁静也是一种奢想。如果你恨一个人,恨到整个身心都为复仇而存在,恨到巴不得让他万劫不复、生不如死,那么,如果他爱你,就当着他的面亲手毁掉你自己;如果他不爱你,就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人一点一点消失,却束手无措、无能为力。”
何慕阳突然害怕起来,望着黑暗中熠熠夺目的眼睛,心底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惧。他不想,也不敢去听即将出口的话。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全身笼罩在大难临头的惶恐中。
“哥哥,你知道吃下毒药的滋味吗?发作的时候痛得好像被活生生地撕开一样,有时候止不住呕吐,到最后连胆汁都吐了出来。有时候撑不住晕过去,再醒过来时,还是一个人孤单单地躺着。白天的话,阳光满满地照进来,好像重获新生;晚上的话,如果看着月亮,就会暂时开心一点。哥哥,当死亡一步步逼近的时候,
明明想活下去,像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却始终停不住意识从身体内一点点抽离的进程。就好像走在街上,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的,很多人经过,他们在阳光下笑着,抱怨着,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停下脚步,愿意问候一声。”
“从十二岁起,当我知道自己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为另一个人续命的时候,每天,我都要强迫自己吞下毒药,让它一点点地融化在血液中,慢慢地与身体合二为一。三年,已经三年了,现在,一切都该结束了。”
何慕阳紧紧交握双手,他一眼望见一个深潭,一个幽深的波澜不惊的深潭,让人挪不开目光。慢慢地,他只觉得寒冷,透彻心扉的寒冷,眼中瞧见的深潭渐渐消弥、一步步后退,突然平空窜出一点火星,燃烧着、摇曳着,绽放出漆黑的火焰。他盯着火焰,心里温暖起来,虽然是漆黑,虽然说不出的诡异,却依然盯着,仿佛一转开眼,便要消失,永远地消失在视线之内。这时,耳畔再次响起喃喃的低语,十足的蛊惑、十足的深沉,好像融化了的蜂蜜,一点点地沁入心田,让人无法抗拒、也不愿抗拒。
“哥哥,我就要走了,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我要一个人待在下面,那儿没有光明,到处都是黑暗,躲不开、挥不去。那儿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我,孤单单的。哥哥,你下来陪我吧, 我们把父亲丢下来,我们一起离开他,好不好啊?哥哥,我舍不得丢下你,让你继续快快乐乐地活着,我们走吧,永远都不要回来了。”
何慕阳蓦地一个激灵,惊恐地睁大眼睛,“疯子,疯子,你是个疯子!”
何景阳微笑着,笑得说不出地温暖,“哥哥,你的身体流着我的血,你的命是拿我的命来交换的。哥哥,即便我是个疯子,我也要拉着你一起陪葬。”
何慕阳的全身不可自抑地颤抖着,他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摔倒了,再爬起来,嘴里锐声叫着,“疯子!疯子!”
何九渊负手长立,凝视着天边的一钩新月,心里无端地想起了一些事情,一些久远得已经褪色的往事。
他想起了妻子,即便躺在床上、重病缠身,也依然美丽、高华。她的头发披拂枕上,虽然稠密,却无一丝杂乱。她的笑容璀璨、夺目,看了直掉泪。她虚虚地攥着他的手,目光依恋、缱绻。她低声央求着,“好好照看阳儿,把他的病治好,让他快快乐乐地活着。”她的眼睛慢慢合拢,嘴角绽放着一抹安详的微笑。
他想起了慕阳,和他的母亲一样地纯真、率直。一直以来,他以为自己爱他,不论是移情,还是发自本心。所以,当他意识到自己愿意为另一个孩子而舍弃慕阳的性命时,才是那么地惊惶。他没有完成自己在阳羡榻前许下的诺言,他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职责。所以,他对他的千依百顺,温情脉脉,只不过是为了补救心中的一点内疚。
他想起了另一个人,一个揉到他血液、烙入他骨骼的人,让他一度恨到迷失本性的人。当他亲眼目睹他的背叛,之前的温情脉脉瞬间化作仇恨,像一条蠢蠢欲动的毒蛇一样,吐着红信,疯狂地吞噬他一贯的理智、沉着。所以,看到他辗转床榻,心中无比地畅快,看到他的身旁弥漫着死亡的气息,更是欢喜异常。他不能容许背叛,尤其是他,宁愿相信别人也不相信自己的父亲。他恨他,恨到心头沥血、甘心首疾。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景阳与王基亲密时,他的不快。一直以来,景阳的世界中只有他一个人,他不允许其他人的出现。他想起了陆由庚抱着景阳时,他的忿怒,宁愿舍掉内力也要把景阳留下。以前,他不知道,也不愿知道,自己执着于一个人、纠结于景阳对别人亲密的缘故。现在,他终于懂了,却已经太迟了。
他望着窗外的新月,轻声说着,“阳儿,保重。”
这时,何景阳静静躺在床上,听着何慕阳渐渐远去的疯狂的尖叫,冷冷地笑着。他闭上眼睛,只觉得好累好累,只想安静地睡着,再不用睁眼面对尘世间种种的纠葛,再不用爱一个人、恨一个人。他的意识慢慢涣散,眼前走马灯似的交错穿插着他曾经的微笑、痛苦,一些本已遗忘的琐事也纠缠着,盘旋着,沉淀下去。他的世界一点点地被黑暗笼罩。就在他无知无识,任由黑暗的漩涡将整个身心吞噬时,突然,耳畔响起一个温柔的声音,“阳儿,保重。”他心满意足地笑了,意识渐渐远去,慢慢地沉睡在亘古以来的静穆中。
杜确瞥了一眼王基,闷声闷气地嚷着,“喂!这么大热天的,你就不能歇一会儿吗?”
王基抬起眼,望了一眼窗外,不由得叹息道,“今年的夏天好像特别的长。”
杜确看了他一下,突然,他们好像想起同一件事,都不约而同地住口了。
隔了一会儿,杜确貌似不经意地问道,“你在楼里住得还习惯吗?”
“很好啊,”王基想了想,说道,“其实,我是很容易满足的,只要一日三餐、一卷在手,就可以了。”
他们又沉默下来,一时间都寻不出合适的话题。
“这几天怎么不见陆楼主,难道棠棣山庄出什么事了吗?”王基右手捻着书页,漫不经心地问道。
“最近楼内接手的任务频频失手,”杜准的目光阴暗下来,“楼主一直忙着处理事务。”
“哦。”
杜确突然站起来,只觉得气闷、堵心,他望着王基的方向,随口问道,“出去走走吗?”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杜准越走越快,仿佛要抛下一切不愉快的念头。直到走入一片浓密的林荫丛中,这才放慢脚步,缓缓而行。
忽然,背后的脚步声停下来,杜确好奇地望过去,只见王基正静静地凝视着一丛间杂着星星白花的绿意盎然的花卉。杜确伏下身信手撷了一朵,凑到鼻前闻闻,疑惑地问道,“很普通啊,怎么?难道你喜欢它?”
王基的目光悠远而深沉,“这种花朝开夕坠,只盛放一天就枯萎、陨落,化成花泥。但是,把它采集、晒干、碾碎后,能够充当药材,对心痛、胃痛等症侯,尤其有效。它的名字,叫央槿。”
杜确顺手把手中的花丢到地上,笑着说道,“好啦,好啦,我们走吧。”
他们渐行渐远,慢慢消失在丛林深处,声音也一点点地模糊、隐退。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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