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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中计 作者:尘堇 年上,be-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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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景阳恭身行礼,继续翻开书本朗诵。并没有太大的波澜,只是别人说着,他听着,甚至觉不出失落、伤痛。
晚上,陪父亲用餐,然后回到房中,一觉无梦。
第二天,习惯地捧着无名花走进阁中,正要随手递过去,突然意识到物是人非。手伸出去,一时来收不回来,眼睛酸酸的。
第三天,他直赴书阁,沿途视若无睹。
第四天,走到一半时,忽然疯一样地跑回去,直到望见满目葱茏。绽放着的白花,舒展的枝条,满满地盛开心头。突然想到,花纵然娇艳,先生却看不到了;自己纵然努力,也见不到先生了;先生纵然微笑,自己也不知道了。眼泪大滴大滴地掉下来,他紧紧握着嘴,生怕一不当心,便哭出声来。隔了一会儿,泪止住了,他木木地揩抹沿着脸庞滴下来的泪,心里想着,该走了,不然就迟到了,可是还不知道它的名字,可是还没告诉自己它的名字。突然,泪水又止不住地涌出来,他狠狠地咬着手腕,用力地,直到牙齿尝到血腥的味道。心揪得紧紧的,他大口大口地喘气,仿佛一个东西躲在心口叫嚣,一拱一拱地,重重地撞向胸口。
这一天,他按时入阁。晚上,父亲深深地凝视他,一语不发。从这天起,他怕极了痛,一点小小的伤口都让他痛不欲生、哮喘不止。
晚上,平躺在床上。这天将近望日,银色的月晖一点点地把他淹入一个安静、澄澈的深潭。恍惚中,忽然记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久得他早已辨不清是真是假。
印象中也是一个月夜,园庭中遇上一个女孩,一个肆意嬉闹的玩伴。之前,由于少宫主身份,他始终孤单单一个人。只有这次,是他唯一纯粹快乐的一天。临别时,他们彼此拉钩,定下明晚的约定,不见不散。
回去后,才想起来,还不知道彼此的名字,明天吧,他微笑着沉入梦乡。
下一天晚上,他来了,又走了,始终孤单单一个人。他失落、忿怒,好象一个被人捉弄的小孩,空欢喜一场。
好久好久的事情,想起来,满是苦涩。突然间,他若有所悟,每个人,每一个自己亲近的人,都一次次地离开、消失,仿佛冥冥中藏着一头野兽,默默地审视他的一言一行,一旦有人靠近自己,便毫不留情地拖走、吞噬。他被刚刚想起的念头吓住,双手紧紧揪着棉被,仿佛黑暗中躲着一双双眼睛,冷冷地盯着自己,一眨不眨的。后来就模模糊糊地睡过去了。梦中有个人,始终瞧不清面目,默默地盯着他,仿佛千年万年的等待。
一天天过去了,他的生活回复一贯的轨迹。青涩慢慢隐去,代之以眉梢间洋溢的少年的隽永。他依然与父亲相偎相依,从凝眸处,闪烁于眼底的微笑、相拥时,紧紧贴合的怀抱中汲取温暖、慰藉。他以为生活便这样平淡地延续下去,直到天荒地老,可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同平常一样,和父亲一起用餐后,便告退了。回到房中,胸口闷闷的,总坐不定,总觉少点东西,空落落的。随手挟了一本书,吩咐身旁服侍的人留下,便信步出门散心。
他一向深居不出,方向感又差,走着走着,便闯入了一座树林中。四面耸立着高高矮矮的丛木,正值夏日,林中凭空添了一份森凉、迟暮之气。绿叶的气息湿润鲜活,饱孕着生命的蓬勃;褐色树皮也缓缓勾勒出苦涩的味道来;更和着泥气息,土滋味,被晚风大力搅拌,从而酝酿出一樽夏日醉人的酒醪。正行时,远远的林梢头露出一角朱红飞檐,不由得挑起了好奇心,明明这么荒僻,居然也瞧得见房宇?
一路拂开遮天蔽日的枝条,攀缘纠缠的藤萝,等到时,早已灰头土面,衣服上也划开一道道或大或小的伤口。
面前是一个院落,朱门斑驳,绿苔缘阶,一眼望去,只瞧得见高高的围墙,重掩的大门。突然间便失掉了好奇心,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向来万物无所萦心,今天也不过一时的兴之所至罢了。
踱到不远处的一棵树下,任意背靠着坐下,信手翻看手中的书籍。出门时匆匆忙忙,随手抓了一本,现在一翻,正是《乐府诗集》。
风掠过树枝,哗哗奏响。空气暖暖的,左一碰、右一蹭地擦过眼皮,汉字也一个个歪歪的、扭扭的,渐行渐远。昏沉的困意慢慢袭上来,视野所及一点点地暗下去。
再次睁眼,黑暗重重地覆盖过来。微微挪一下身子,只觉酸困无力,手脚麻麻的,想必是沉睡时滑下树干,侧躺树下的缘故吧。丢开握在手中的书,调整一下姿势,身体也渐渐恢复过来。纵目望去,只见头顶悬着一轮金黄的月亮,天空并非一味的漆黑,反倒沉淀着湛蓝的光泽,如同月夜下波涛汹涌的大海,弥漫着神秘、浩瀚的氛围。凉风习习,昆虫的振翅声、吱吱声此起彼伏,仿佛一出子夜的箫埙合奏。一切都是这么安逸、甜蜜,让人不由得想叹息。心坎洋溢着太多的欢喜、欣悦,最终,也只是默默地叹息。
突然,“吱悠”一声,惊起宿鸟群群。何景阳下意识地屏气凝神,循声透过林木扶疏的间隙瞧去。
岂料不过一眼,早已万劫不复。
月光下,两个人紧紧依偎,彼此均是体态修长、从容蕴藉之人,看在旁人眼中,竟是说不出的和谐、优美。可撞入何景阳的视界,却如晴天霹雳,登时楞在一处。
窸窣声渐渐平息下去,代之以和缓、低沉的声音,“阳儿,早点回去,晚上更深露重,小心着凉啊。”
“爹爹,下次早点来看阳儿啊。阳儿好想爹爹,阳儿好想和爹爹在一起啊。”
久久的静默。何景阳紧攥双手,重重扭过头去,可已经来不及了,黑暗中到处都闪烁着方才的场景,他闭上眼睛,却还是清楚地、眼睁睁地看到,父亲和哥哥,额头轻触、嘴唇相吻。
不知停了多久,长久到他再也按捺不住时,声音再次响起,“三年,再过三年,阳儿就回到爹爹的身边。”
大门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声音,沙沙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一切都安静下来,头上明月高悬,刚才发生的种种仿佛不过一场梦境,一场荒诞的匪夷所思的梦境。
何景阳慢慢从树下走出来,月光透过树枝,散落到他的脸上,琐碎、细密,如同印下的一个个温柔的吻。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慌乱中,只觉得心头的一只只小兽悄悄溜入林荫深处、藏到黑暗角落,睁着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地窥探着、低语着。
他重重地扯着头发,仿佛要把萦绕于脑中的臆想一并扯走。那一瞬,当他目睹父亲与哥哥拥吻时,唯一的意识,唯一的反馈,是嫉妒,正同一条偷偷钻入心窍的毒蛇,嘶嘶吐着长信,啃噬得一颗心遍体鳞伤。
他本该唾弃、不齿,这是不伦之恋,是大违纲常的。可下一事的思虑,却是嫉妒?他被自己的想法深深吓倒。对父亲——终生血缘羁绊的至亲,他却胆敢藏着这样大逆不道的念头?他是自己的父亲啊!
何景阳紧紧闭上眼,头痛欲裂。恍恍惚惚中,耳畔荡起喃喃低语,十足的诱惑,十足的唆使,“即使是父亲,又如何?况且,他爱你吗?不,他不爱,他爱的,是另一个人。而你,不过是一个卑微的替身,一个无知的傀儡,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何景阳的身子剧烈颤抖着,他紧紧捂着耳朵,可一声高过一声的“傻瓜”仍然重重刺透耳膜,直达心扉。
月光缓缓地围裹住他,他坐到地上,把头埋进膝盖,就像之前埋入父亲的怀中。夜深露重,寒气透过衣服,一层层地掳掠躯体的温度,可他的心,却更冷、更寒。
半晌儿,他抬起头,眼中一片干涸。哭不出来啊,他有些疑惑地想着,心头明明堵得满满的,却怎么哭也哭不出。他愣愣地望向树梢头的月亮,皎洁、高华,千年万年地普照大地。没有孤独,没有背叛,永恒的平和、宁静。视线慢慢模糊,明月也随之影影绰绰起来。他用力眨眼,圆月又逐渐依偎心头,温暖着一方天地。模糊、清楚,模糊,清楚。紊乱的思绪,置身于月光洗涤中,渐趋明朗。
一夜之间,他不再是他,父亲也不再是以往的父亲。第一次领悟到自身的不堪一击,是的,他要强大,不择手段地强大。同样的事情,当下一回再次发生时,他不希望自己依然束手无策。他不愿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喜爱的人相继离去。父亲,他缓缓张口,无声倾诉着,向着空气,向着黑暗中一切未知的事物,你欺骗了我,用一种温柔的方式。之前,是我的无知。但以后,我再不会犯同样的错误,再不会傻乎乎地一厢情愿。您,我的父亲,教给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个教训:不要无保留地相信一个人,哪怕他是你的至亲;不要依赖另一个人,那只会让你任人摆布。父亲,我的良师,我的爱。
耳边再次响起低低的呼唤,“阳儿,阳儿。”他终于明白,一直以来,停在父亲心头的,都是另一个人,他的亲生哥哥。
他跌跌撞撞地走出丛林,全身上下说不出的疲倦,只想躺下好好睡上一觉,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露水沾湿了长襟的下摆,发簪也不知何时碰掉,头发乱糟糟地纠缠耳后。突然,一个柔软的东西迎面撞来,不由停下脚步,鼻子嗅到一股悠远的气息。他的身子微微战栗起来,无关懦弱,只是还没来得及准备,不知道如何面对。一时间,大脑瞬间空白。眼前一亮,他的下巴被挑起,被迫抬起头来。
父亲的目光温情脉脉,语气也掩不住的关怀,“阳儿,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回去啊?”
他突然害怕起来,想要远远地避开。他宁愿父亲对他不闻不问、恶语相向,也不愿他拥抱自己,却以方才容纳旁人的怀抱;抚慰自己,却以方才关怀旁人的声音。这让他疑惑、惶恐,他辨不出,言语的真真假假,他读不出,问候的虚虚实实。
眼前跳跃着他们拥吻的场景,他不由得涨红了脸,挣扎着脱离父亲的怀抱。
手臂生痛生痛的,他不知所措地望向父亲。一道慌乱的光芒迅速滑过父亲的目光,快得让他以为只是一个幻觉。
耳畔荡起悠悠的叹息,清醒时记得的最后一幕,是父亲俯向自己的面容,无奈、安详。无奈?来不及错愕,便陷入沉沉的黑暗之中。
黑暗一个东西持续不断地撞击着,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好像夏日骤雨打过荷叶的劈啪声,又好像远古的踏着节拍的鼓点声,乍疏乍密,一会儿逼近,一会儿回退,一会儿旋转。何景阳的意识一点点清醒,弥漫在周围的黑暗也隐退下去。胸口闷闷的,这才发现重重压在上面的双手,想必心跳声,就是梦中如影随形的声响吧。勉强睁开眼睛,眼皮涩涩的,刚一触到光线,便下意识地合上。停一晌儿,再度睁开,眼前慢慢清晰起来。
身旁的环境再熟悉不过,正是长年来居住的地方。一刹那,脑中浑沌一团,突然不知道身之何之。努力地回想,依稀中做了一个悠长的甜蜜的午后梦,梦中又回到童年,甜蜜的童年,就连曾经痛心欲绝的月夜,也显得那么温馨、美好。隐隐间,脑海中又闪现出另一些零星的场景,他在发誓,一个人向着整个大殿发誓。往事的碎片一点点地拼合、聚拢。而最后一幕场景,是转身离殿而行,眼前骤然一团漆黑,再次醒来,便置身其间。
缓了一口气,串连起前后的种种,便想通了始末。按照预定的计划,本当趁着父亲失去内力的时候离宫,谁知却失去意识,被人安置在这里。或许睡了很久吧,想着旷别已久的童年,不由得高高扬起嘴角,即便只是一个梦境,毕竟也触到了久违的温暖、幸福。
他又转了转心思,自己会在这里,要么因体力不支,被人送此休养。但仔细想想,又觉不可能,以父亲的修为,至多一个时辰便可无恙,以父亲的造诣,即便是陆由庚,也不会自讨没趣。那么,只剩下两种可能,想到这里,脸色不由得沉下来:要么,有人利用自己之前造成的混乱局势而黄雀捕蝉,这样一来,只怕父亲的处境堪忧;要么,这次筹划的行动以失败告终,而自己,凭着仅剩的一点价值,被父亲法外开恩,暂时囚禁于此。任何一种,对自己而言,都算不上好事。突然,他醒悟过来,要担心,也该担心自己才对,何必对父亲念念不忘,彼此已无牵绊,又何苦抱着不丢手、惺惺作态,不觉苦笑起来。
暂时抛开念头,合上眼睛,准备养精蓄锐,直觉告诉他,将要面临的,恐怕会远远超出他的想象。试着运行内力,突然发现体内空荡荡的,不由得心下一凛。这时,方才意识到全身上下反常的苦痛。努力着挪动身体,却始终以失败告终,下身从膝盖开始,竟是麻木地全无半分力气。他的心一点点地冷下去,伸手把压在身上的棉被揭开。平日里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动作,此刻做来,竟是万分艰难。双手剧烈颤抖着,由于失去下身的助力,而分外软弱。他咬紧牙关,狠命把被子向地面拽去,随着手腕处传来的一阵剧痛,棉被终于掉下去,一半搭在床边,一半拖在地上。
他挣扎地坐起来,枕头塞到身后。当目光看到两个膝盖处缠得厚厚的纱布时,不由得愣住了。试着掐小腿,重重地掐、拧,却依然全无反映。他闭上眼睛,缓缓地抽出枕头,平躺下去。心里盘旋着一个念头,他的腿,已经废了。
先是迷茫,他相信,自己的夷凡楼楼主身份并没有泄露。当日在殿上,与杜确的交谈压低声音,并且身旁并无外人。杜确,他相信不会背叛,而且也没有背叛的需要。那么,单纯以玄晖宫少宫主的身份,一方面向来深居不出,不可能与他人结仇;另一方面,若是以他为人质,就更没有必要这么做,众所周知,少宫主不谙武术。况且,轻易开罪玄晖宫的人,并不多见,即使他叛出宫门,也当有本宫处置,他人只怕没有越俎代庖的胆量。
不知转了几个念头,还是回到一个人身上。这也是他一开始便怀疑,却始终极力回避的人。咬紧牙关,但愿不是他,否则,他们之间,便真的不可挽回。又自嘲道,他们早就不可挽回,从殿上的绝交,到之前的月夜,哪一次不是伤得彼此血肉淋漓?他早该明白,父亲的心机之深、谋算之精,只为达到一个目的,数十年来的温柔饰演得无懈可击,若不是被自己无意中撞到,恐怕到现在,还是全心信赖、不疑有他。
痛苦暂时中断了纷纭思维,他调整一下姿势,尽量避开一些感知疼痛敏锐的地方,在一袭又一袭的痛楚中,渐渐失去意识。
重重的敲门声响起,一个激灵下睁开眼睛。疼痛仿佛平息不少,或者说,身体的感官早无知觉,多一些少一些也无所谓的。
门开了,一行四人走进来。迎上当头者的目光,何景阳的唇角勾起了一丝嘲弄的微笑。其他的,一个是哥哥;一个是幼年时常为自己诊病的大夫——周准;最后一个,是打小贴身服侍的侍女—莫黍。他的笑意一点点加深,该来的还是来了。
何九渊走到床边,一手拾起垂到地上的棉被轻轻盖上,微笑着说,“阳儿,睡觉还是这么不当心啊?”
何景阳脸上的嘲弄越发深沉,“多谢宫主关怀,在下不甚荣幸之至。”
何九渊的手顿了顿,继续掖着被角,微笑道,“阳儿,身体怎么样?恢复地还好吧?”
何景阳定睛望着他,隔了一会儿,低声说道,“我的身体,难道你不清楚吗?不用拐弯抹角,勉强敷衍,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反正,我也没有说‘不’的权利。”随后移开视线,目光中说不出的疲倦。
何九渊转身离去,同周准低声商议起来。这时,一直沉默的何慕阳开口了,语气怯生生地,“爹爹,我不要喝,他会痛的。”目光瞥着床上之人,又紧紧揪住何九渊的右手用力摇晃,一脸哀求。
何九渊叹口气,轻抚上他的脸庞,温和地说道,“可是不这样的话,阳儿的病就再也好不了,只能天天呆在屋里,哪儿都不能去。难道阳儿不想像其他人一样,去玩去闹?”
何慕阳摇摇头,又点点头,说不出的天真、可爱,“我不想生病,可是也不想让别人痛,再说,我有爹爹陪我就好啦。”
何景阳静静开口,相较何慕阳的活泼率朗,他更接近于一个成人,一个背负太多太重的成人,“哥哥,你知道世上最残酷的事情吗?不是死亡,而是给一个濒临绝境的人以希望,再当着他的面硬生生打破。这就好像一个冻僵的人一样,如果一直留他在外面,时间长了,慢慢地也就麻木,不觉得冷了。但如果出于怜悯施舍一点个人多余的温度,再有意或无意地收回,这样一来,这个人就活不下去了。哥哥,你真的能帮我吗?你真的可以违抗宫主的命令吗?不行的话,就不要说了,不要让我再存任何的幻想。”
房间中一片死寂。何慕阳抓着他父亲的手,而后者,目光恍恍惚惚,不知在想些什么。突然,床上爆发出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连空气也颤抖起来,仿佛不忍心听到那咳得撕心裂肺,好像要把整个心都硬生生咳出来的声音。
站着的人顿时反应过来。何九渊向周准颔首示意,后者走向床边,身后的莫黍双手奉上药箱。
周准小心翼翼地拉开病人的衣袖,露出纤细的手腕。望一眼宫主,得到肯定后,便转身从药箱中取出一把寒光凛凛的小刀、一个青花瓷碗。
莫黍的手微微颤抖着,她知道少宫主生平最怕痛,小小的一个伤口都会痛上半天。可现在,她却眼睁睁地看着大夫拿着小刀,慢慢朝少宫主的手腕靠近,而一向最疼爱、舍不得让他受一点委屈的宫主,却那么平静地站在那里,怀里紧紧揽着长公子。
她的心突然揪得很痛,可又无能为力,她只是一个下人,即便扑上去护着他,也无济于事的。鲜红的血液顺着刀刃、手腕渗出,她看到一个碗,悄悄出现在他悬空的手腕下,承接着一滴一滴的血珠。嘀嗒嘀嗒,好像绵绵春雨,一点点地缠上她的心,慢慢地收拢、收拢,直到她喘不过气来。
她的视线慢慢模糊起来,盯着少主苍白的脸色,无意识地想着,少主脸色好差啊,该好好补一补才对。才不见几天,怎么就这么差呢?一定是身边的人服侍得不好。对,抽时间一定要好好叮嘱他们,一天不管教就无法无天啦。晚上记得吩咐厨房煲汤,服侍少主喝下去。不然,脸色这么差,宫主一定会生气的。宫主一向最疼少主,若知道少主身子不好,一定会怪罪下来的。噢,红的是什么?血吗?少主最怕痛的,他们怎么这么大胆,难道不怕宫主怪罪吗?少主一定很痛吧,看他的右手攥得紧紧的。唉,他还是老样子,这么倔强,痛也不说出来,一个人硬撑着。小时候碰到这里,擦上那里,总是不吱声,直到让人发现,才赶忙敷上药膏。明明就很痛,偏偏咬着牙关,一声不吭,简直不像个小孩子。只有待在宫主身边,才有说有笑,说到底,他还是个孩子啊。白闪闪的是什么?刀吗?怎么割在少主手腕上,哪个人这么大胆,也不怕宫主怪罪?不行,她要去阻止,为什么身子不能动呢?为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呢?她焦急起来,眼看着血越流越多,下面的碗里已经盛满了。她要阻止他们,她要找宫主救命,但张了张口,发不出一点声音。她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只能像泥塑木偶一样,愣愣地站着。突然,身子一颤,登时清醒过来。
顿时,她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明白自己的职责。望向已经昏迷的少主,眼中止不住地悲伤。她能怎么样呢?她只是一个侍女,即使拼上这条性命,也没有人多看她一眼,也不会因此就救出少主。她唯一能做的,只是看着,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这个在眼皮底下长大的孩子,一点点地失去意识、血液,直到生命的终结
。
瓷碗接满了,周准小心地递到身后的侍女手上,然后草草包扎着手腕的创伤。望着昏迷中的人,即便脸色异样苍白,却仍然掩不住天生的贵介之气,反倒更因这份苍白而平添一股高华气韵,仿佛一不留神,便飘摇而上,长归九天。他的眼神不由得滞了滞,手中的动作也轻缓起来,生怕将对方从梦中惊醒,盯着那道深深的血痕,竟无端地生出一股懊恼,好像无意中亵渎了一个本应高高贡奉、珍惜的人。
突然,背上一阵寒气,仿佛有一道目光缓缓燃烧,他一个哆嗦,迅速结束手中的动作,转身接过瓷碗,平递了过去。
天青色的瓷碗中满满的一碗鲜血。并非往常所见的浊重、浓厚的色泽,而是呈红褐色,且微微透明。稍一颤动,波光潋滟、瑰丽妩媚,映着青翠欲滴的碗壁,说不出的怡目畅怀。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蜜甜的涩涩的味道,又轻又淡,仿佛吹一口气,便消失无踪。
何慕阳盯着手中兀自冒着热气的药水,小脸皱在一处,望向父亲的目光哀怨、动人。何九渊安抚地揽着他,俯到耳畔低语道,“不用怕,趁热喝吧,喝下去,病就好了。”后者情知拗不过,狠狠眨了眨眼,咬牙切齿地灌了一大口下去。一方面因喝的太快,直呛到咽喉,另一方面,口腔中浓浓的血腥味作祟,不由得一阵恶心,一个把不住,便吐了出来,瓷碗也掉在地上,打得粉碎,只看得见殷红的血映着白花花的瓷片,分外刺眼。何慕阳一头扑到父亲怀中,撒娇道,“爹爹,吓死阳儿了,药好苦啊,阳儿不要喝啦!”
莫黍掩住即将出声的尖叫。何九渊一边抚慰着受惊的孩子,一边用目光示意周准再取一碗。
周准犹豫了一下,捏紧双手,恭声回答道,“宫主,少宫主他重伤未愈,刚才的一次已是冒险而为。如果再取的话,只怕伤势更重,日后也难保不落下病根。望宫主三思。”
何九渊微笑着道,“先生的意思,我很清楚。不过阳儿的病,也是等不及的,孰轻孰重,想必大家都清楚。先生如今这样说,难道是在暗示本宫亲自动手吗?”
周准登时冷汗涔涔,连称不敢,再次朝床头踱去。
小心解开绷条,细长的一道伤痕呈现出来。他捏着小刀,第一次有些不忍下手。想了想,打算换作右手。慢慢挪过来,只见手指攥得紧紧的,小小地一根一根慢慢掰开,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白皙的掌心血肉模糊,之前留下的掐痕清晰可见。指甲隙里也是鲜血淋漓。尤其是拇指,因过于用力,指甲边缘微微翘起,血肉、脉络历历在目。
他默默叹息,小心放好,只得重新挪过右手,仔细审视,希望拣一个受苦不多的地方下刀。突然,脆生生的声音,“爹爹,听说明天有赛舟会,我们一块儿去逛逛吧。”
室内本是静寂一片,声音乍起之时,虽然宛转、悦耳,但听在周准耳中,便无异于晴天霹雳,不由得身子一颤,连带着小刀也顺势滑出,直直落在方才割开的尚未愈合的伤口上。鲜血迅速汩汩涌出,瞬时盛满一碗,溢出到地板上。何慕阳仿佛刚刚意识到自己的失误,不由得偷偷吐个舌头,缩到爹爹温暖的怀里。
虽然正处于昏迷,何景阳似乎也体会到这股难言的痛楚,眉头无意识地皱着,右手再次紧紧攥住。
周准匆忙交出瓷碗,一边迅速点下几个穴位,隔了一炷香功夫,血流方才慢慢止住,而此时,床褥上、地板上处处殷红一片,空气中的血腥味也越发馥郁,如同置身于夏夜琳琅满目的花苑之中。
莫黍只是站着,默默地递过手巾、纱布之类,目光中收敛了最后一份生机,整个人看上去冷静得可怕。
另一边,望着又一碗药水,何慕阳苦着脸大口大口地灌下,他知道,自己非喝不可,即便这一碗再打碎,还有下一碗,下下一碗等着。终于喝下最后一口,钻到爹爹怀里咬下早备好的糕点,不由得惬意地眯上眼睛。鲜血黏在嘴角,嫣红妩媚,说不出的诱惑。何九渊缓缓伏下身子,轻轻吻上他的嘴唇,用舌头细细地描摹着嘴唇的轮廓。然后,慢慢深入,灵活地周旋在小小的口腔中,一点点地品尝着融合着血腥味的香醇的糕点气息。
周准、莫黍躬身退下。只留下站在床边拥吻的两人,和躺在床上一无所知的一人。
何景阳第一次遇上陆由庚,是在他十二岁生辰的筵席上。自从那个无意中窥见隐秘的月夜之后,每次遇上父亲心里总是莫名的慌乱。他担心被看出破绽,担心自己的眼神会轻易地露出敌意、困惑。他从来都不知道,恨一个人居然可以达到这样的程度,即便投入全部的身心,也还觉得不够、不够,远远不够。原来,恨一个人与爱一个人,之间的界限竟模糊成这样的地步。
生辰筵席,出席的人并不多。在这一点上,他与父亲颇有类似之处:两人都不喜欢人多的场合,但作为孩子,他可以肆意表达出来,但他的父亲,有时便不得不含笑周旋、应对。
同之前的宴会一样,完美的无懈可击,好一幕父慈子孝、和乐融融、宾主相欢。当殿内的沉抑气氛一重重地包裹上来,让他准备寻机告退时,陆由庚出现了,以他一贯的从容蕴藉,顾盼之间,俊朗生姿。
何景阳敏锐地捕捉到父亲眼中一闪即逝的波动,不由得暗暗上心,让父亲动容的人,毕竟还是少数。正当他冷眼审视、默下判断时,突然,陆由庚停下谈话,朝着他的方向微微而笑。何景阳心下一凛,转开目光,恢复一贯的谦恭、沉稳。
晚上,躺在床上,不由得想起惊鸿一瞥的惊讶,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但从中,他读到了复杂而纯粹的情愫、读到了透彻而了悟的笑意。他有预感,之后一定会再见到这个人。
“嘭嘭”声乍作,从窗口处传来,他屏住呼吸,暗自思量道,此人竟在玄晖宫自由出入,而且闯入距正殿最近的地方,武功造诣想必不低,但又故意发声示意,看来并非恶意。惟今之计,只得静观其变、后发制人。
声音停下,如同响起时一样突兀,接着,门口传来悉悉索索的声息。“吱悠”一声,涌入一室的银晖。融融月色下,紫衣玉簪、宜嗔宜喜,缥缈如九天之人,踏月而入。
何景阳定睛一看,正是父亲的至交—陆由庚,不由得坐起身,披衣下地,微笑着长揖道,“陆庄主大驾光临,景阳有失远迎,不知有何指教?”
陆由庚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缓缓地说道,“上次见你,还是个小孩,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何景阳笑道,“难道陆庄主深夜造访,只是为聊几句家常吗?”
陆由庚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想起一桩很好笑的事情。再度开口时,之前的闲散收敛不少,“今天之所以过来,是寻找一个即将合作的人。想必,你等这一个机会,已经很久了吧。”
“噢?景阳愚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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