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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蒂如斯-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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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冷立在山峦峭壁那头,月析柝快步上前,只见他向来没什麽表情的面上略带困惑的神色,他的眼睛对著手中反反复复转动的长剑,但视线却不知落在何处。
  “……师兄?”月析柝犹豫地唤了一声。
  离冷转头来看他,眼中是他未曾见过的情绪,他被那目光看著,莫名地心慌起来,手忙脚乱地挠一把头发:“师兄我──”
  “你回去。”
  “师兄?!”月析柝惊异地瞪大了眼。
  “回去提岚,不要再在这里,”像是怕他听不懂似的,离冷又加了一句,“不要在我身边。”
  胸口一窒,月析柝只觉难以呼吸,哑著嗓子问:“为什麽?”
  离冷从来不是多话的人,此时也不愿解释,只是背对著他转过身,随风传来的话冷冷的:“……没什麽。”
  “可是……”他难受地吞了口余唾,艰难地开口,“我不想──”
  不是说好的要一直在一起……
  就算是会死,那又怎麽样?!
  後颈一阵剧痛,月析柝吃痛地哼了一声,离冷紧紧扣著他的颈项,像是生气般用了大力死死捏著,耳边的蕴著怒气的话语渗著冰冷:“听话。照我说的做。”
  月析柝下意识地挥著手挣扎,他被掐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但仍是执拗地从喉头挤出一个字来:“……不……”
  话音刚落离冷就送了手,月析柝躬著身咳个不停,眼角都沁出了泪花。离冷的确用了气力,他的脖颈被掐出一道淡淡的淤痕,但也只是浅淡的一圈,过不多时就会消去。
  “……咳咳……师兄……你明明答应我的……咳……”月析柝一直在咳,好半天才说出这句话,一抬头却是离冷渐远的背影。
  他吓了一跳,胡乱抚一把自己的脖子,快步去追。月析柝心头有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如果今天把离冷弄丢了,他就找不回来了。
  但离冷走得很快,最後甚至御风而行。月析柝自追不上,他本就比离冷差一些,方才更被那一扣弄得骤然失力,只得遥遥望著那道逐渐远去的笔直背影,心头掠过惶恐。
  又是那种熟悉的茫然无措……
  当日离冷在提岚山上不要他与他同行时候的感觉,那种难以言喻的伤感又袭上来。
  月析柝失魂落魄地在村外荒地上走著,他走一阵飞一阵,朝著离冷消失的方向,直到夜幕降临,万籁俱寂,始终顽固地不肯回头。
  直到黎明东方渐白,月析柝才隐约望见一抹月白的身影,他的身体却早已支持不住,软绵绵地倒在崇武高高的山头上。
  半梦半醒之间,他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浅浅划过耳畔。
  睁眼,是离冷清冽的面容,纯黑眼瞳中的疼惜一闪即逝。
  “师兄?”脑袋沈得好像被石头砸了一下,月析柝睡得头昏眼花,哑著嗓子问,“现在什麽时候了?”
  “巳时。”
  月析柝大吃一惊,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慌慌张张说:“我们快回去吧,阿嬷该著急死了!”话毕就急急往清平村跑了。
  月析柝知道自己的背影看上去就像在逃跑一样,他的确是在逃,逃避离冷再一次说出昨天那席话,他会不知道如何应对。

  第二十四章下

  阴辰邪对两人彻夜未归不置可否。反倒姜王氏关切备至,误将月析柝的惊慌失措当成身体不适跑来询问。妖颜也满面好奇,跑来正要开口就被阴辰邪捞进怀里抱了走,说是要去解村里的秘密,颇似故意不让他插手两人之事。
  月析柝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若是妖颜真问出口,他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清平关的秘密是刚借宿姜王氏家时老妪就对他们说过的,村中年轻一辈多数从军,即便常有死讯传来,这些年轻人也前赴後继地去往前线,从无贪生怕死之辈。虽是为国捐躯慷慨赴死,保全了清平关世世代代安定,但却苦了村中孤儿寡母,小小的不解和抱怨总免不了。
  阴辰邪带著妖颜尾随几个束发年纪的孩子去了街巷尽头的矮旧屋舍,那屋子四周满植高大垂柳,衬得一地阴气森重,几乎覆没了屋子。
  屋中一名白须老者,在屋中讲学授课,也正是他,声情并茂地讲述一个血泪交织的故事,以此来鼓动年轻一辈誓死捍卫清平关的决心。
  这便是清平关一直以来的秘密了,为何年轻人总以守护清平关为己任。
  却是月析柝怎麽也不曾料到,故事中素未蒙面的将领竟是他们曾在昆吾偶遇的药女苦候不至的未婚夫。原来将军早在几十载前身死,连魂魄一并为妖魔蚕食,何谈风风光光归家娶未婚妻过门?
  可叹那药女等了一辈子,最後一刻都不知,一直等候著的爱人早已先她一步离开人世。
  胸腔中翻涌的是无可抑制的情绪,月析柝愣怔地望著香囊中蓬勃而出的无尽思念,那种痛楚太过清晰,竟让他有些後悔那麽深刻地记著药女的故事了。
  如果自始至终都以为药女等待的是一个薄情寡义的人,虽然这无止境的等待是空,却远不会比现今更难过。
  原来从那之後……药女都是一个人在活著……
  她忘记了死亡,以为只要一直等一直等,无论是十年、二十年……还是多麽久远的时间,总可以等到将军回来。
  他们还是在同一片蓝天下生活,他们依然在同一片土地上呼吸,他们总是经由那不灭的香囊丝缕相连……
  却不知……那人早就等不到了……
  月析柝用力拧了一把鼻子,他呆呆望了望遥挂在高处柳枝上摇晃著的香囊,那破损的药包仿佛沁出爱恋的字迹来:我看见兰花一般的你,静静开在阳光下。
  “……究竟是她的幸还是不幸……”他额头抵著个肩膀不住地喃喃自语,念了一阵方才惊觉倚著的正是离冷,月析柝愣了一愣,离冷不动声色地移开他的下颌,站到旁边。
  ……师兄厌烦我了吗?
  他心中莫名产生这种荒诞的想法。
  然而那白须老者很快将月析柝的思绪打乱,跪倒在地央求他们将一柄铜镜托给他人。
  铜镜原属与将军共同除魔的能人慕姑娘,她生前嘱托已故村长将镜子转交胞弟,却未透露胞弟姓名家在何处,老者辗转数十年终究窥不得其中玄机,不得已才行此大礼希望借由他们的力量来完成这个任务。
  月析柝最受不得老人家恳求,当下手忙脚乱地扶起他连声答应。
  好在阴辰邪见多识广,道出这面铜镜并非凡物,乃是水饰花镜,两方持镜人可由各自铜镜看见对方身形并与之交谈,正是一件神器。
  阴辰邪虽认得铜镜,但白须老者见他无意为此奔波,无奈之下只得将铜镜交给月析柝,恳请他想方设法将镜子送到慕姑娘胞弟手上。
  月析柝推脱不得,只得收下,将铜镜揣在怀中才离开。
  老者送了他们出门,面对月析柝深深一揖,郑重地道了谢,弄得月析柝手足无措,心中暗想定不负所托,将铜镜送至慕姑娘胞弟。
  回到姜王氏处,已有一桌丰盛的晚膳摆在桌上。
  跑了一天,昨夜也没好好吃东西,月析柝早已饥肠辘辘,喜笑颜开地向姜王氏道谢,随後坐在桌前大快朵颐地吃起来。
  离冷照旧吃得很快,餐後一言不发地提剑出门。
  姜王氏本在和妖颜兴致勃勃地交流做菜技巧,见这人冷著脸出去,不由嘀咕了一句:“这年轻人才吃完就出门作甚?”
  月析柝一愣,拿筷戳戳碗里白饭,道:“练剑。”
  是了,连姜王氏都察觉出离冷不对劲了。前些天他还努力说服自己这是师兄在为掌门交代的任务练习剑术,可是当他意识到离冷的剑气中带了邪煞的妖戾之气时,月析柝终於察觉这一切都不对劲。
  “太师叔、妖颜、老婆婆,你们慢用!我去找师兄!”月析柝甩下一句,大步奔出去。
  姜王氏见他面色凝重,望著那碗才吃到一半的饭,兀自嘟囔:“什麽重要的事连饭也不吃了……?”
  一阵咯咯笑声打断她思索,姜王氏疑惑地扭头来看,妖颜被阴辰邪搂在怀中,那男人轻佻地吻咬著他的耳廓,温温热热的触感惹得他著实痒极了,才发出这笑声来。
  尽管姜王氏喜欢妖颜喜欢得很,时常想这漂亮得跟个姑娘似的小公子要是她女儿该多好。只可惜身旁有个阴阳怪气的男人,那男人平日无意瞟她一眼,她也会骇得心中发怵,想自己是不是中邪了。
  此刻姜王氏只觉得她要长针眼了,别过脸不去看那两人,忽听得一声,缓道:“他们不会回来了。”
  姜王氏一呆。
  那对师兄弟,果真如他所言,未再回来。
  月析柝踌躇地望著前方的剑气纵横。
  再明显不过了,荒原上围绕徘徊著的无数剑光,不同於往昔的凌厉银白,反而浸透著若隐若现的暴戾邪气。这种感觉再熟悉不过,是自他下山以来,在无数邪佞妖魔身上感受过的气息。
  师兄身上怎会有如此浓烈的凶煞之气?!
  未等月析柝上前,离冷便先收了剑立至他眼前,面无表情的脸容在白冷月色下尤显冷然。
  “师、师兄……”月析柝讷讷唤了一声。
  “月析柝。”
  毫无感情的声音冷冷叫了他的名字,月析柝抬眼望过来,愣愣等著下一句,好半天,才听到离冷的没有波澜的话语:“掌门嘱我们与太师叔之事,现下我说於你听。”
  “啊?什麽?”料想不到离冷要和他说这事,月析柝一时反应不过来,重复道,离冷已兀自说了下去。
  神御因江山易主而四野纷乱、民不聊生,武林也在面临百年一次的浩劫。
  数年前,关外悄无声息地崛起一股邪异势力,他们来历不明,亦不自称教派,以惊人速度壮大之後,逐渐染指中原武林,接连吞并好几门派,使之俯首称臣。
  如今这股势力声势愈加浩大,曾有门派顽抗被血洗的惨案,他们行事毒辣毫不留情的手段已是叫诸多门派闻风丧胆。
  他与离冷当初在杀手非锦居所所遇两小道士便是在调查灭门惨案,一度有人认为那是非锦下的毒手,故派遣了门下弟是子前去调查,恰巧遇上他们二人。
  最叫人惊骇惶恐,乃是他们主使放言,他唯一想要,即是血染中原武林。
  此话一出,又逢武林盟主收到将被摘取首级的威胁,江湖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竟似一群乌合之众。
  武林人士暗中得悉那名主使身在关外,提岚掌门便派了离冷月析柝偕同阴辰邪前往清平关以待不时之需。
  “……掌门要我们解决那个主使?”
  “不可。”
  “师兄,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不知。”
  月析柝不免有些丧气,耷拉著脑袋想,莫非他们只能在此坐以待毙?被动地待那主使杀进关来再动手将他逮起来?
  “你便回去罢……”离冷忽地话锋一转,喝道,“是谁!”
  倾圮的夜幕倏然跃出数道灰色身影,快速站定一字排开,正中为首者一身天青绫纹偏襟衫,对他们抱拳一揖,道:“在下於回,见过二位。”
  正是山腰上出现过的那群灰衣人,他们怎麽会在这?
  月析柝惑道:“你们……是找太师叔……你们少主?”
  上次见面,他口口声声称阴辰邪为“少主”,妖颜“少主夫人”,实在没什麽理由来找他和离冷。
  “正是,”他点头,“少主不知何故不愿与属下回去,但主人垂危,清平关战火即日便燎,又逢关外异象呈不祥之兆。请两位多多劝说少主与少主夫人,早日随属下回去见主人一面。”
  “让我和师兄帮你说服太师叔麽?”月析柝喃喃。
  “……关外异象?”离冷道。
  於回一凛,道:“正是。我教素有能人可观天象窥知一二,如今正是不祥之兆,留在此地恐有性命之忧。少主心意已决,故而失礼,还请两位多作劝说之词。”
  “既然如此,那我就试试吧。”月析柝点了点头,虽然他并不十分明白观天象所得的不祥之兆到底是怎麽回事,但是师父曾经大略说过这一奇能,比之五行八卦亦不逊色。当然,说服阴辰邪,他自没什麽信心,只答应一试而已。
  领头之人见月析柝应下,随即又一阵拜谢,这才领了众灰衣人离去。
  月析柝转头,恰见离冷怔怔出神。
  记忆中的离冷很少这样,一向寡言少语的他虽面无表情,却甚少流露这般冷冽的神色。在清冷的月光下,细眉些微皱起,月析柝分明在那双墨瞳里看见了迷惘。
  “师兄,你怎麽了?”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
  然而还没触到衣鬓,他的手就被离冷猛然挥开,月析柝被那突如其来的大力带得狠狠跌坐在地,面上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惊。
  “……你回提岚罢。”离冷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并未将他扶起。
  那话语冷淡至极,月析柝听得胸口一窒,他坐在冰冷的地面艰难地仰著颈子,抬头茫然问:“为什麽?师兄?”
  “有我便可,你在,”离冷顿了一顿,突然转过身,那冰冰凉的语调顺著月光透过来,“只会坏事。”
  “……可是师兄……”
  不是你与我说好,会一直在一起?
  不是你与我说好,要同生共死?
  不是你与我说好,即使是死,那又怎样?
  月析柝几乎是慌不择路了,拼命地想要爬起身来揪住冷情的师兄,却不想愈是慌乱愈是起不来,狼狈地盯著那笔直疏离的背影。
  他口中还在说那伤人的话,仿佛是淤积著从小到大的怒气,一遍又一遍狠命敲打著他脆弱的神经。
  师兄在说什麽?
  原来一直以来他都如此讨厌他的纠缠,自以为是地在他身旁自作聪明。
  原来他根本就不需要他,一直以来,他都是个多余的存在。
  原来对於师兄,他是可有可无。
  最好离开,最好消失。
  月析柝白著脸,但那一如往常开朗的神色回来了,笑道:“既然这样的话,那师弟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动作利索地爬了起来,一骨碌就跳起来了。
  离冷微微偏过头,眼神交会的一瞬间,月析柝在他眼中抓到一闪即逝的情绪,但他什麽也不能做了,只能视而不见地冲著离冷无所谓的微笑:“师兄你好好干!你是师父最得意的弟子,你一定行的。我就不去添乱了,现在就回提岚好好呆著。我这就走了,师兄你保重啊,我不在的话你也不用总是分身乏术了……”
  月析柝一边说一边转身匆匆往回走,背後的视线像刀尖子一样剜在他背脊上。他越走越快,不敢回头不敢缓下脚步不敢停止嘴里说的不知道是什麽的话。
  不能停下来。不能回头。不能……
  这一次他没有望著他离去的背影,可是这种难以言喻的伤感又是怎麽回事?
  耳边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那是思念,还没离开就已经开始的思念。
  月析柝重重地摸了一把耳朵,鬓角凉凉的湿意,被冷冷的夜风吹开,蜿蜒到了颈项。
  ……我什麽时候也这麽优柔寡断了?
  月析柝想,然後自嘲地笑了一声,渐渐地,那笑声就止不住了。他用手背死命地擦著眼睛,越擦越大力,直擦得眼眶通红。他喉头古怪的笑声却比哭还难听,呜噜呜噜就像破掉的风箱,在寂寥的月夜下独自响著回音。

  第二十五章

  新帝未登基,朝中大乱,终线断弦崩。废太子等各部起兵造反,关外青芙蛮夷大举入侵。
  索性凤昭王早有准备,一面协帝出兵围剿叛军,另一面拨出精锐部队增援清平关,虽战事急迫,也算暂且稳定局势。
  神御内外,硝烟弥漫,战火四起。
  月析柝失魂落魄的状态没来得及维持多久,突兀打响的战争就悍然将之打断。
  清平关外,战火绵延千里,千军万马厮杀之声震耳欲聋,几乎要将整条崇武山脉振碎殆尽。
  月析柝攀上崇武顶峰,朝著清平关的方向极目远眺。他已走出那地界甚远,但那些轰鸣作响的喊杀如在耳畔。
  天穹暗沈,倾坯一般地矮下来,刺鼻血腥和焦尸恶臭与那焚烧的火势一同点燃了战场,似乎连带著前朝那些惨烈的战事也被一并唤醒了。
  焦土满目疮痍,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他长在提岚,由小执剑习武,那剑斩过妖魔鬼怪、也有不少邪门歪道,剑身上自是带了不少鲜血,但他从没见过那样的景象──流血漂橹,扑面的腥臭映著冲天火光而来,阴霾天际似若伏尸百万。
  他瞪著那片焦土怔怔想:人……怎麽能够流出那麽多血来?
  月析柝伪装成普通士兵混入军队,凭借著自身高超剑术砍杀了数不清的夷兵。
  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他握剑的手斩得发酸发痛,前赴後继的敌军却像永远也杀不完的幻影。他身边的战友一个接著一个倒下去,那源源不断的夷兵还在无穷无尽地冒出来。
  月析柝高举著宽剑与团团将他围住的夷兵对峙,他们忌惮地盯著他的一举一动,准备在对方露出破绽之时将这个可怕的敌人消灭。
  不远处传来一声嘶吼,月析柝愣了愣,认出那是他身边最後一个活著的战友的声音。
  他愣神的瞬间,夷兵狂吼著一拥而上,企图将这个神御士兵砍成肉泥,但眼前白光一闪,他就消失了。
  月析柝做了逃兵,他跃出包围,向著惨叫传来的地方奔去。
  那麽惨烈的一声哀嚎,果然死透了。
  那个士兵早被大卸八块,月析柝赶到的时候他的身体已支离破碎,唯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恶狠狠地瞪著,与天灵盖淌下的黑血混作一团,狰狞可怖。
  这一役,双方死伤无数,两败俱伤。
  月析柝与侥幸存活的余兵颓丧地回到营地,每个士兵面上都是麻木的表情,没有撕心裂肺的哭泣,那种沈闷的气氛重重地压在人心口。
  昨晚他们一群年轻的士兵还围著篝火吃烤肉讲笑话,今夜依旧月明星稀,那些人却都不在了。
  昨夜那一对笑时会露出小虎牙的年轻人还对月析柝说著蹩脚的荤段子,今时今日却双双躺在辩不清面目的尸堆里。
  还有一对父子一起来参军打仗的,老兵幸运地活下来了,儿子却被留在了战场。老兵拼死抢回的只有儿子一截断指,如今跪在篝火前刨坑,一边老泪纵横地刨,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一些听不真切的话。那土就像永远刨不完似的,老兵挖得指节深刻见血,依旧不停地刨。
  幸存下来的人呆愣愣地瞪著那团燃尽的篝火,浑浊的泪水终於在干涩的眼中滚落。
  月析柝怔怔地看著,胸口沈甸甸,闷得厉害。
  他空有一身武艺,却依旧无力回天,仅凭他一己之力,怎能扭转乾坤阻止这场无休无止的杀戮?
  他记起昨夜有个小兵说,要是把敌军将领的首级摘下来,是不是就不用打仗了?
  这番言论遭到了大夥笑呵呵的奚落,纷纷笑他想得太简单,以为没有了将领大家就溃不成军了?仗还是照打不误,说不准,丢了个将士,那攻势来得更猛烈些,还有更多的将领会冒出来。
  月析柝也这麽想过,不免嘲笑这是个天真又蠢笨的想法,自以为这世间只有正反两面。这里头牵涉了太多利益纠葛,不是死一两个领头人就能够解决的。况且,真正挑起战事的人,并不在这战场之上。
  接下来的战争他没有参加,黯然离开了军营,他陡然失掉了奋勇杀敌的力气,就如同突然失掉的信念,犹若丧家之犬蹒跚地往回走。
  如果这个时候有离冷在,会不会就不是这个样子?
  月析柝一呆,他懊丧地挠挠头,拍了拍脑袋。怎麽又不由自主地想起离冷来,明明下定决心再也不去理会的。
  ……但是,如果有师兄在身边的话……
  月析柝僵在原地,颤抖的手指不安地摩挲著。
  即使是亲耳听到离冷对他说出那样叫人伤心的话语,他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想起他。甚至是现在,心中有个毫无骨气的声音在说,想要找回离冷,想要重新站回到他的身边。
  就算是讨人厌也好,就算是惹人嫌也好,就算是他的错罢,他不想离开离冷,哪怕一分一秒,都不想。
  月析柝握紧了拳,猛然转身,快步向刚才来的地方去,背影异常坚定……还有,勇敢。
  “想死的话就跟我一起走。”
  “那又怎麽样!”
  他曾经也这麽说过,不顾劝阻地挡在最前面。
  如今,他依然会这麽回答,一如既往地要挡在最前面。
  不过几日再回清平村,村子已然是另一幅模样,紧迫氛围弥漫,却井然有序。
  月析柝哪里都找不到离冷,正愁得六神无主,他在村口遇上了一脸阴郁的阴辰邪,意外得知,妖颜也不见了。
  阴辰邪虽然冷著脸,月析柝却能轻易在他眼中捉到焦虑,那种藏不住的情绪,他深有体会,是只面对离冷才会有的。
  他跟随阴辰邪来到关外,跃过驻军抵边塞的高山荒漠一带。月析柝虽知阴辰邪要找出那主使所在,却不知他作何打算,只静静在旁看他动作。
  太师叔果然是极厉害的,他们被那狼妖领著进了黑洞,见到了传闻中的主使。
  那主使虽是人的样貌,青隽之姿,隐隐还透著熟悉之貌,内里却已是半妖,周身盘横的妖戾之气狠狠压迫著月析柝的神经,他先前已被那狼妖一击所伤,震得心血翻涌气息不稳,此刻更被黑衣男子和阴辰邪两人周身不相上下的凶煞之气迫得胸口钝痛,喉头腥热,一口血吊著。
  阴辰邪与这黑衣男子一搏过後,数以百计隐匿暗藏的妖类尽数丧命,死去的姿态千奇百怪,均是被抽离了生命如若枯萎的叶片随风崩裂殆尽,化作灰烬消散於尘埃,甚是可怖。
  但黑衣男子只是赞许般地点著头自若言语,月析柝尚未从这惊骇的力量中回神,便从他口中听到了更惊悚的事实。
  那半妖朗声道:“我姓离名陵,乃是离冷生父。”
  ……师兄?
  他身後走出一人,斜眉黑眸,黑发如缎,生有当花侧帽之姿,与之相似的容颜清冷,神色淡漠地看著他们。
  正是他多日来遍寻不得的师兄,离冷。
  脑中刹那一片空白,如若五雷轰顶,月析柝死死瞪著那张与半妖相似的脸,目眦欲裂,心口痛得几乎要裂开。
  那种持续在心头隐隐约约的不安终於在此刻成真,他一直被蒙在鼓里。
  他什麽都不曾告诉他,他总是瞒著他不说……
  离冷什麽都不告诉他!
  明明他那麽多次地守在他身边希望和他一起解决那些困扰他的问题,明明他那麽多次地告诉自己师兄只是不习惯太依赖的感觉总有一天会好的,明明他那麽可笑那麽蠢笨地以为他们之间有过信任!
  喉间的腥热愈加浓烈,月析柝抖著唇颤声说:“……师兄──”他还是忍不住想叫他一声,这仿佛成了他的本能。
  然而他没有说完,离冷就对他拔剑相向。
  一如从前在穿风坪练剑切磋时的模样,他被那凌厉的剑光闪花了眼,根本来不及反应。但这一次,却不是当初的点到即止,那柄泛著银白冷光的长剑直刺入他胸口。
  月析柝闷哼一声,却不觉得痛,远不及心口蔓延开来的痛楚。他只是怔怔地望著眼前的离冷,看他微微迟疑了一下,再动手拔出长剑,那温热的血溅了开来,竟让他产生一种错觉,透过淡红的血雾,他在离冷眼底看到一抹一闪即逝的疼惜。
  为什麽你会变成这样……
  为什麽什麽都不跟我说……
  为什麽只是独自一个人撑著……
  太痛了,这种席卷全身的痛让月析柝无法抑制眼眶里的泪水,即使是闭上眼那股温热还是源源不断地从眼角冒出来。
  为什麽……师兄……
  难道,我就这麽不值得你信任吗?
  月析柝脱力地往後仰倒下去,卸下了全身的力道,尽管泪水浸湿了他的双瞳,但他依旧努力睁大眼眸看著那个冷淡的身影,口中呢喃。
  “骗子。”
  这一次,真的,什麽也没有了。
  风声呼啸,破空而出的引线抢过蓝光,以骇人的力道卷著昏迷的月析柝朝後方扯去。
  毫无生气的躯体如同一只残破的纸鸢,被引线带著飞向漆黑无垠的地界,他的头重重地垂下,像是折断了颈项一般……如释重负。

  第二十六章

  若有似无的女声吟唱,轻微得听不清在唱什麽,但那声音极是清澈极是甜美,间中夹有牙板之声,清清脆脆,像是一支极熟悉的曲调。
  那迷障一般的雾气渐渐散开,眼前一处山中桃林溪水,正是繁花最豔的四月时节,满眼桃红柳绿,成片的粉色覆盖了整个山谷。
  那尾溪水极清,泛著金波的水面漾著飘落的桃花花瓣,打著旋与鳞红肚白的鲤鱼绕著粼波游弋。凌波之上一对皓白如雪的脚踝,那脚尖清浅地点著水花,来来回回。
  那是个容貌秀美的女子,长发蓝衣,手中握著红牙板,一下一下扣著拍打出来节奏,轻声唱著那一支曲调。她身後立著个白袍男子,黑眸黑发,眼如柳叶,唇角微微上扬,背手笑看著面前的温婉女子。
  正是离陵。
  这是尚在人道的离陵,修长人影是翩然洒脱之态,身姿清隽,没有一丝一毫邪煞之气,仰首之间,便是一身不须言喻的凛然正气。
  “陵君。”
  那女子侧过头来,笑颜如花,并非美到极致的面容此刻却是不可方物。
  离陵微微颔首,连眼角眉梢都弯起来,温柔地望著她。
  离陵少年成名,凭其出神入化的剑法叱吒江湖,惩恶扬善除暴安良,帮过多少人他已记不清,只江湖中一听他的名头,便拍手叫好。一个少侠名头在这青年才俊的身上担得恰如其分,武林中无人不称赞无人不豔羡。
  与那执红牙板的女子共结连理也传成一段佳话,说那离少侠与她一见锺情,两人便山盟海誓。其实相遇再简单不过,上元佳节那一日,人潮汹涌的街道上,他不小心将她抱了满怀,再一瞥之下就记住了那一双如晕染墨迹般乌黑的眼瞳。
  成婚之後的日子犹若神仙眷侣那般美好,他日日为她精致地画眉,再听她唱一曲那熟悉的调子,真若只羡鸳鸯不羡仙。
  但那太过和美的日子被一场惊变倏然打破。
  离陵毕竟年轻气盛,年纪轻轻就夺得如此多名号必然引来无数羡慕嫉妒,还有虎视眈眈的暗处窥探。对方太过处心积虑,加上旁人居心叵测的推波助澜,他被花言巧语骗了个团团转,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做出了不少危害武林的事。
  直至事迹败露的那一日,离陵才明白他竟被信任的人所骗,犯下诸多无可挽回的错事。那些事虽非他本意,但也害得无数门派气数将尽,众人将他视作毒蛇猛兽。
  他懊悔不迭,跪在众武林同道面前,几乎要自刎谢罪。
  他们像是全然忘记了离陵昔日所做的一切,所谓的侠义仁厚完全不在,只把他当作罪大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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