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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步亲云-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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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房间里消暑,整条街只有一个行人。
这人头上戴了斗笠,遮住面容,身材魁梧高大,仿佛不怕热一样,穿了一身毫不起眼极其普通的灰布长袍,低头疾行。
他腰间横插一把通体翠绿的玉笛,背着两把长剑,其中一把剑稍长,鳄鱼皮鞘磨得漆黑,显得颇为神秘而古朴,另一把稍短的剑则用布厚厚裹住。汗水在背上印出一个白色盐印子,略略显出剑的形状,看样子他已背了很久。
街拐角处立了一个茶棚,竹竿挑起一个大大的“茶”字,没有一丝风,布幡凝住不动,这人站在布幡下,抬头看了一眼日头,停下了脚步。
立时有小二哥迎上来,难得荒郊野岭小二长得倒眉清目秀,肩头搭着白毛巾,笑呵呵行礼道:“客官可要用些茶水?”
这人一抬腿,坐在茶棚下的长条凳子上,把手搭在桌上,轻轻敲击木桌,道:“来一壶最烈的高粱酒。”
小二哥道:“这么热的天,您还喝酒,不喝碗凉茶去去暑气?”说着看了看他戴的斗笠,似在奇怪他为何大热天不摘下来,也不怕中暑。
这人道:“再拿三个碗。”
小二哥道:“原来爷是等人,还有三个人要来?小的这就去。”拿下肩头的毛巾,甩着往里面走,大嗓门扯开了叫着:“上好高粱酒一壶……”
日头移到天空中央,像一个大火球,呼呼地着了火,一年中也就这段时间能逞威风,便卯足了力,使劲逞威风。就好像一个新出江湖的小子,天不怕地不怕,卯足了力,想扬名立万,无所顾忌,肆无忌惮。
来客喝着酒,神情萧索,他显然绝不是一个初涉江湖的小子。
他已入江湖太多年,已觉得非常疲倦。
名和利他都得到过,情和义他都拥有过,他杀过人,受过伤,被人痛恨过,也被人崇拜过,现在,一切尘埃落尽,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小日子。
他逃离了江湖,却还是要应付许多仇家、故友。没办法,没有举办“金盆洗手”仪式,是没有人承认他退出江湖的,麻烦事还是不断。
比如此刻,远处那五骑,如一阵风般疾驰而至,他就只好停下喝酒,抬起头来,等着这些人。
这五人皆着黑色劲装,马鞍桥上挂着弓箭,腰挎宝刀,满面风尘,似是走了很远的路,但依然不减矫健,一直骑到茶棚,马蹄即将踢翻桌案,才一齐勒马停住。
显得十分狂傲。
一下子烟尘四起。
店小二骂骂咧咧地冲出来,看见这五人的装束与身上的佩饰,吓得一捂嘴,一溜烟跑回后厨,与掌柜的两个人猫腰躲在柜台后面,瞪大眼睛,冒出脑袋,往他们这想瞅又不敢瞅的样子。
店家的人都趴在柜台后面看戏,灶台里的火着了出来,万幸灶台附近没有稻草柴火,燃了一会便自行熄灭,黑烟在他们身后冒着,他们也不管。
当先一人下马,腰杆挺直,高昂着头,神态骄傲得像一只斗鸡,一抱拳,“阁下可是江湖人称‘鬣狗’的萧平萧大侠?”
见被人认出来了,萧平不慌不忙摘下斗笠,放于桌上,锐利的目光注视着来者。
想不到自己也有被叫做大侠的一天。
萧平不由得笑了。
手重新又拿起了碗,喝了一口,随意自在,与那人强装出来的狂傲相比,更显风度气派。
抿着酒,慢悠悠道:“我还以为会是唐门的人先到,想不到竟是长江盟的人来了。”
放下酒碗,招呼道:“几位远道而来,不如喝碗凉茶解解渴吧,这家的店小二刚向我推荐过。”
来人并不领情,上前一步,道:“我们千里迢迢来此,只为请萧大侠告之一人下落,只要你说出长江盟前任盟主飞鹰下落,我们绝不为难,否则,萧大侠纵然武艺高强,恐怕也……”
萧平听到这,淡淡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那人便立刻住嘴,如临大敌,神情紧张起来。
萧平把手伸向背后鳄鱼皮鞘的玄铁剑。
那人惊恐地往后退了一步。
萧平拿下玄铁剑,另一把用布包裹住的短剑仍在背上,看起来毫无出手的意思,他把玄铁剑放在桌上,见到黑衣骑士的反应,解释道:“天太热,我把剑解下来,背上都湿透了,吓到你了不好意思。”
那人气得鼻子都歪了,右手一挥,大喝道:“兄弟们,对待这种恶徒不必讲什么江湖道义,我们一起上!”
五个人,同时向萧平杀来。
萧平一脚踢翻面前木桌,身体向前迎着刀光剑影,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木桌翻滚着替他挡住了大部分攻击,萧平“呛啷”一声掣出玄铁剑,人随剑走,使了招“长河贯日”,一剑抵住五人,大喝一声:“开!都给我倒下!”
五个人十分听话,被萧平的气劲震得噼里啪啦倒了一地。
萧平疾冲的身子停下。
回身,又一次冲了回来,这一次大家有了提防,列成了阵势。
萧平如猛虎下山,风一般冲进五人阵之中,但觉面前尽是刀剑,层层下压,似无所避,与刚才对敌时的感觉大不相同,他们好像忽然之间武功大增,这才明白这五个人为何敢来找自己,原来他们所倚仗的便是结成梅花双影阵。这五人单个来论,武功稀松平常,列成阵势却犹如千军万马,且看他们站成梅花瓣形状,每个人都不护卫自身,而是为身侧两人防护,一时间犹如与十个人同时对敌一般,委实难以抵挡。
萧平微微一哂,道:“这梅花双影阵,还是飞鹰创立的吧?”
五人不答,萧平也没给他们回答的机会,一剑刺向一人肩头,待旁边两人相救,这一剑又迅速改向,攻击前来救援的人,原来之前那一剑乃是虚招。
这人发现上当,立即后纵,梅花阵运转起来,立时有另一人补上空缺。萧平不管补位之人,向前追去,非要追到他不可,这是萧平的杀人绝技,只要看准了一个人,就务必杀死为止,绝不半途而废。
身后四把剑一齐刺来。
按照常理,必要停下才是,萧平却不是按常理可揣度之人,一往无前,一剑横扫。
一颗头颅飚着血直飞上天。
“噗……”,鲜血向上喷了出去。
其余四人俱吓到了,竟然呆呆地不动。
漫天血雨中,萧平回身,玄铁剑极快刺了四下,刺中身后四人手腕。
“当”一声响,四把剑掉在地上,因萧平出招极快,四把剑几乎同时掉下,只有一声响。
四人这才如梦初醒,发一声喊,四散逃命。
萧平抹一把脸,先把眼皮上的鲜血抹净,再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很不错,鲜血的味道很久没有尝过了,隔了这么久,杀人的技艺还没生疏,实在非常不错,可是又不太好,他又开始回复到第一次杀人时的感觉了。
他又想吐了。
为了不让人看出来,萧平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大口灌下去,止住呕意,自斟自酌,一连倒了三碗酒,感觉才好些。随手用灰布袍袖一抹嘴巴,拿起酒坛,把另外三个空碗也倒满,抬头望了望四周,向着远处狭长的小路喊道:“看戏看了这么久,还不露面?”
店小二和掌柜的听了这话吓一跳,互相看看,刚要走出藏身的柜台,就见远处弯弯曲曲的小路上,拐出三个人来。这才知道不是说自己,想来自己还不被这种江湖大侠放在眼里,安安心心地继续躲着偷看。厨房灶台里的火熄灭了,黑烟越冒越多,弥漫到前面的茶棚里,看样子应该知道不会引起火灾,便没人理。
小路上渐渐行来三个人,第一人身材高大,相貌堂堂,正是曾经的风云堂堂主江风扬,第二人一身白衣,衣袂飘飘,是江风扬的好兄弟尹忘川,第三人穿着一件黑布小褂,脸上一道疤,是萧平的旧相识刘虎。这三人怎会聚在一起?而且他们还抬着一副担架,上面躺着一个人,显然他们三人不是偶遇。
萧平早知他们会出现,他原本在等的三人就是他们,笑着一指桌上酒碗,豪爽地道:“快来喝酒!都给你们满上了。”
江风扬三人小心翼翼放下担架,走过来坐在萧平旁边。
担架上的俊美少年闭着眼睛,面色平静红润,呼吸也很有规律,不知道的人一定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没错,他当然只是睡着了,只不过睡的时间长了些。
他已经睡了一年。
遥想一年之前,他戴着飞鹰面具,纵横来去,杀人如麻,掌中一把剑,世间英雄无人是他一合之将,包括萧平在内都被他一招制住,是何等威风,何等霸气,现在他报完了仇,想要歇一歇,于是就躺下来安安静静地睡着,什么事、什么人都不理会。
他向来是这样,少爷脾气,不管不顾的,想怎样就怎样,做事只顾自己快活从不善后,没办法,他知道萧平会给他善后,萧平实在是把他宠坏了。
萧平走到担架旁边,把自己的灰布袍脱下,罩在他身上,为他挡路边风尘,把斗笠拿过来,戴在他头上,为他遮太阳。
动作温柔,仿佛怕惊醒了他,仿佛他真的只是睡着了;并且动作熟练,仿佛同样的动作,每天重复无数遍。
江风扬等人却看得心酸。
“大哥,这么快就一年了。”刘虎忍不住道,“云泽昏迷不醒一年了,你……你还好吗?”
☆、第二十一章
萧平早就发现,不管发生任何事,只要人活着,日子就得过,并且是照常那么过。不到死的那天,谁也没资格说日子不好,日子没过完,怎么能肯定它的好坏呢?而等到你可以肯定的时候,便是你生命终结的时候,那个时候你虽知道答案又说不出了。所以,日子好不好过这种问题多想无益,多问无用,只要去过就好了。
萧平见刘虎问自己,什么都没多说,他本来也不是一个喜欢抱怨喜欢多嘴的男人,他只微微笑道:“还好。”
他现在已学会了微笑,喜欢说话时带着笑容,别人开心,自己也轻松。
尹忘川坐在萧平左边,借酒消愁,叹道:“你叫我们去接他,我看见他身上不仅没有常年卧床的褥疮,而且连指甲都被剪得干干净净,你把他照顾得很好,没有人会比你更好,我至此才对你产生敬意,若是十三醒过来,我一定会当着他的面交你这个朋友,可惜……”尹忘川难过地低下头。
江风扬道:“你帮他剪指甲,是要保持剑客的习惯,只是他还能使剑吗?”说罢连连叹气。
刘虎道:“我找了一年鬼医,还是找不到他的人,现在我们唯一的进展就是,我有个小弟装作去看病,把鬼火粉沾在了鬼医的鞋底上,鬼火粉会发光,我们只要看哪个人鞋底会发光就行。可惜的是我那个手下失踪,线索又断了。虽说鬼医就在这个镇上,可茫茫人海,镇子里人这么多,上哪去找鞋底发光的人?”
尹忘川接道:“也许鬼医早就换了鞋了,唉……”
萧平不急不躁,慢悠悠喝了一口酒,右手捏着酒碗,道:“鬼医找不到也没关系,赛扁鹊上个月来看过,说十三爷在恢复中,内伤完全好了,只是没了内力。”
江风扬三人大喜过望,性情急躁的刘虎立马问道:“那赛扁鹊说没说他何时醒来?”
萧平咽下一口酒,继续用那种不急不躁的口气说道:“赛扁鹊说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一辈子不醒。”
三个人立刻又蔫了。
江风扬道:“若一辈子不醒,萧兄该当如何?”
萧平放下酒碗,给自己接着倒酒,头不抬眼不睁,随随便便、自自然然答道:“不如何,就跟现在一样。”
刘虎嘶声道:“你还撑得住?这不是一个月,是一辈子!”
萧平笑了:“若是一个月,反而撑不住。”想起云泽刚出事一个月的时候,自己可不是陷入疯狂中了么?
尹忘川道:“难道萧兄从来没有撑不住的时候?”
萧平坦然道:“以前有。”
尹忘川盯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问道:“你能保证照顾他一生一世,直到他自然老死?”
萧平点点头。
“不怨不憎?”
“不怨苍天,不憎世人。”
“永远不变?”
涉及到“永远”这个话题,萧平想了片刻,答道:“我只能保证我死之前,我不会变。”
“为何?”尹忘川不解,“以你的性子,应该是杀了他,再自杀才对。”
萧平道:“撑不住的时候我也这样想过,后来没忍心下手,我对十三爷无论怎样都是下不了手的。再后来时间一长,我便觉这样生活也不错,至少不用再提心吊胆、颠沛流离,也不必再杀我不想杀的人。我现在每天做什么事,都由我自己决定,我每天一睁眼就看见十三爷,我带着他这里去那里去,他跟着我,他依靠我,他因我才能活着,他整个生命由我主宰。我不再为他担心,我不再比他低一等,我现在配他绰绰有余,这实是我一生中最轻松的一段日子。你不懂,有的时候,我们觉得很怕,但其实我们的怕,只是因为事情还没发生,当事情真的发生之后你就不会再怕了,我现在挺习惯跟他在一起的这种日子,如果他醒来,是恩赐,如果他不醒来,是命运。我的命,我认,而且,我感谢命运。”
尹忘川摇头叹道:“我确实不明白。”转向江风扬,道,“你以前跟薛青云最好,你明白吗?”
江风扬答道:“我也不明白,我只记得,一年前,我跟青云聊天,我问他萧平武功那么厉害,又是云城的忠仆,为什么我们不杀了他以绝后患?他说……”江风扬面对着萧平,见到萧平安然地微笑,不由得也轻松地笑了,“看样子萧兄是早知道了,他说‘谁敢动萧平,就是我的敌人’。”
萧平道:“我不知道,不过我不意外,这像他会说的话。”
江风扬接着道:“我那时还问他,‘既然你对萧平这么好,萧平为什么会帮云城而不帮你?既然萧平不是你的人,你又何苦这般对他?’他回答说,‘没有人能明白我和他之间的事。’,如今看来,青云果然没有看错人。”
萧平道:“我也是如今才知,他对我的心意,便如我对他一般。”拿起酒碗,喝了口酒,带着回忆的口吻道,“他受伤这一年,我才有时间细细回想我和他之间的每一件事,我发现原来一直以来,他对我都跟我对他一样,只不过以前我自苦于身世,自卑于经历,看不清真相。其实我们之间,明白的那个人是他,糊涂的人是我。他一直比我聪明,比我看得远,我甚至想,他之所以敢不顾一切地去练《掇月剑法》,明知道会走火入魔还敢练,就是因为他想到了我会替他善后。他算准了一切,算准了云城会怎样,也算准了我会怎样。”
江风扬惊讶地去看躺在地上的云泽,不敢置信地道:“你的意思是,他甚至料到了眼下的情景?”
萧平道:“也许。”说罢又笑了,“谁知道呢,反正你无法问他。”
江风扬道:“可是,你甘心?以你的能力,可以大有作为,现在云城也死了,没有人约束你,你不想在江湖上扬名立万?你甘愿带着这个包袱一辈子逃亡?”
萧平一边喝酒一边点了点头。
江风扬还是不肯相信,“你回答得太快,这可是一辈子的拖累,你还那么年轻,你敢保证你的想法不会随着年龄增长改变?”
“我不年轻了。”萧平开玩笑道。
他虽是开玩笑,江风扬三人却笑不出来。
他们都直勾勾地盯着萧平。
萧平的鬓边,分明已有了白发,眼角也添了皱纹,以往杀气凌人的眼睛不再锐利,像刀剑被罩在鞘中,失去了光华。也许是衣服太灰太破,他整个人显得灰扑扑的,显得沧桑,普通,质朴,平凡,他的神情似有若无地带了忧郁,同时又很淡然。他喝酒喝得更凶,仿佛要用喝酒来掩盖一些东西;拿剑的手比以前更粗糙,左手中指上多了些缝补衣物造成的针眼,用白纱布包住一截;杀人的动作比以前似乎慢了些,当然,只是似乎。
没有人敢质疑萧平的剑,就像没有人敢质疑萧平对云泽的感情一样。
谁都清楚,这样的生活,对一个武人来说,绝没有好处。只不过问题的关键是,萧平从来也不想做一个武人,他从来不适合做杀手。
他的武功就算退步了,他也无所谓,只要够用就行,只要能够保护十三爷就行。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萧平确实已不再年轻,萧平看上去,确实不太好,可萧平内心深处是开心的。只要他自己觉得开心,那么一切问题,都变得不再是问题。
江风扬觉得好像有点明白了。
尹忘川和刘虎也明白了。
三个人都不再说话。
他们从来没见过像萧平这样的人。
而对于萧平来说,他并不觉得自己的选择有多么奇怪或者难得。
他从小生长在妓院,见惯了欺骗、背叛、忘恩负义、始乱终弃,见惯了生活中所有的污秽与阴暗,他在这样肮脏的泥土里长成今天的样子,简直是朵不折不扣的奇葩。
母亲一直到死都没见到自己最爱的人一面,而他每天都陪在自己的爱人身边,与母亲相比,他已足够幸福。
人一切痛苦的根源都来自于不知足。一个人如果快乐,不是因为他拥有的多,而是因为他计较的少。
从小到大,萧平得到的、拥有的、留得住的,都太少太少,所以他反而比那些生来拥有很多的人更懂得知足。
萧平一辈子杀人无数,必有报应,如今还能每天看见自己心爱的人,还能好歹算有一件事——照顾恋人——可以做,这让萧平很知足。
这简直就是这个江湖留给他的最大的慈悲。
这是他所能想象到老天爷给的最大的恩赐。
所以他甘之如饴。
他又喝了一口酒。喝得很猛,酒水顺着脖颈留下来,湿了衣襟,胸前一大片衣领颜色加深。他随手扯了一把衣领,把领子扯开。
他觉得自在。
他现在,想喝酒就喝酒,想扯衣领就扯衣领,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他不再是云府家奴,他不再是天下第一刺客,他不再随时随地连出恭都带着剑,他手里不握剑的时候更多的是握着酒壶或者绣针,他终于获得自由,并以一种自由的姿态,呆在云泽身旁。
萧平望着安静熟睡的云泽,又喝了一口酒。
酒气上涌,萧平觉得自己有点喝多了。
微一提气,想把酒意压下去。
忽感丹田剧痛。
手微微一抖,酒水洒出少许。
萧平心里大惊,暗运真气,竟然遇到阻碍,真气提不起来,这一惊非同小可:不知何时自己中毒了!酒里有毒?摔了酒杯站起来。
其余三人不明所以地望着萧平,刘虎道:“大哥,怎么了?”
萧平见刘虎面上笼罩一层黑气,而他自己还毫无所觉,眼珠一转见江风扬和尹忘川亦是如此,颓然坐下。
便在这一瞬之间,三人都已毒发,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咚”、“咚”、“咚”三声响,三个人头磕在酒桌上,昏了过去。
萧平眼角一瞥酒杯,不对,不是酒里有毒,自己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如果是酒里有毒瞒不住自己,不是酒,那是什么呢?
不管怎样,敌暗我明,江风扬等人都昏倒了,十三爷不知如何,看来不是动手的好时机。萧平当机立断,也假意不支,趴在了桌子上。
☆、第二十二章
日头向西移去,起风了,树叶哗啦啦地响,天空中有飞鸟划过,映着蓝天白云,滑翔姿态优美,飞鸟飞过一座不知名小镇,穷乡僻壤没什么人在街上走动,寂静无声。长街拐角的一个小茶棚里,“茶”字布幡随风而飘,布幡下面的酒桌上趴了四个人,江风扬等人是真的中毒昏迷,萧平则是装昏。酒桌下的床榻上躺着云泽,一如既往地沉睡,对外界发生的所有事情一无所知。
茶棚里静悄悄的,除了风声、虫声、鸟叫声,没有别的声音,躲在后厨看热闹的店小二和掌柜的见到一切都平静了下来,站直了躯体,长出一口气。
店小二从藏身的柜子后头冒出头来,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四个人,回头冲后面招了招手,“你过去看看他们死了没?”
站在店小二身后的掌柜,看上去比店小二还胆小,冒了一下头,又缩了回去,“唐少爷,你是唐门的人,又是唐逸的堂弟,是你说要杀薛青云给唐逸报仇,你怎么不亲自去看?”
那清秀的店小二,也就是唐逸的弟弟唐兴,听这话不高兴了,“明明是你下的毒,鬼医,你去看。”
这其貌不扬的掌柜,手无缚鸡之力,矮小瘦弱,看起来毫不出奇的中年人,竟然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有起死回生之能的鬼医。
萧平他们找了鬼医这么久,把唯一的希望都寄托在鬼医身上,却不知鬼医早被唐门收买,跟着唐兴来到这里,要杀薛青云。
鬼医来到灶下,踢了踢没有火星只冒着浓烟的柴禾,“我药量下小了,旁人不知道,单说萧平,以他的能耐,这毒烟只能迷昏他,不足以要他的命。”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里面的红色液体,浇在柴火堆里,黑烟立止。
唐兴扒着门边,往外看,对后面的鬼医道:“我不在乎萧平,我要薛青云死。”
鬼医道:“不杀萧平,没有任何人能杀薛青云,你想要薛青云死就得先干掉萧平。”
唐兴问道:“你的毒烟对薛青云有没有效?”
鬼医回道:“我下的毒能克制人的真气,内力越强的人中毒越深,若是没内力,便半分效用也没有。”
唐兴转过头来,“那薛青云会不会忽然醒过来?”
唐兴明知薛青云内力已失,还是害怕他。毕竟当年云十三掌中一把剑,纵横天下无敌手,生平未逢败绩,人人公认的武林奇才,所谓“人的名树的影”,只要他一天不死,就是一个很大的威胁,他要是还能动手,唐兴敢担保自己肯定第一个逃跑,什么仇都不报了。
鬼医道:“他真气紊乱走火入魔,当时就应该死,好在萧平及时废了他的武功,才留得命在,又恢复了这一年,对身体大有助益。他经脉不通,想神智清醒,除非有人用力击打胸口檀中穴,真气由檀中穴进入体内打通淤阻的经脉,不过却没有人知道用多大的力道才行,力道小或者大一丁点,都会立时断气,依我看想清醒过来,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你还担心什么。”
唐兴闻言,稍稍放了心,向前移动一步,又不太敢一个人出去,回身一把拉住鬼医袖子,“你跟我一起去。”
鬼医挣脱不得,再不情愿也还是跟着出去了。
两个人,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像蜗牛一样缓慢地移至酒桌前面。
唐兴颤颤巍巍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萧平放在酒桌上的玄铁剑。
萧平没反应,江风扬等人也没反应。
唐兴的胆子大了些,右手抓住剑柄。
萧平的脸埋在胳膊里,只看得到乱糟糟的头发,风吹过来,头发随风飘舞,灰扑扑的衣衫下摆也飘来飘去,他整个人一动不动,就像真死了一样。死了的萧平就不必害怕他了。唐兴一把拔/出玄铁剑,瞪着眼睛,右手翻转,奔向萧平的脖颈就是一挥。
剑光闪过,唐兴还没来得及高兴,忽见趴伏于桌上的萧平猛地睁开了眼睛,唐兴吓得手一偏,这一剑就停住砍不下去了。
萧平无视横于颈边的玄铁剑,慢慢坐起来,他的动作不是很灵便,看得出来毒烟对他的影响。
他睁着那双没什么感情的眼睛,在唐兴和鬼医之间扫了扫,他的眼神一点也不冰冷,更不吓人,确切地说,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极端的冷静,导致极端的骇人。
鬼医医术高明,却不会武功,之前亲眼见到萧平杀人的经过,知道萧平的武功有多厉害,吓得哆哆嗦嗦,比公子哥唐兴还没出息,想拿出随身携带的毒药来,手抖个不停,口中给自己壮胆,叫着:“你不可能没中毒,不可能,不可能!唐兴,快杀了他!”
唐兴这才回过神来,萧平已中毒,使不出内力,就算能坐起来也使不出武功,他已是没牙的老虎,还怕他干什么?手腕用力,玄铁剑横向一扫。
萧平抬手去挡,身子一翻,就地一滚,躲开这一剑。
萧平躲得很狼狈,如一个丝毫不会武功的人,躲开之后,跪坐在地,沾了一身尘土,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敌人。
这下唐兴和鬼医看清楚了,从萧平躲避的动作来看他确实中了毒,内力越深的人中毒越深,萧平果然中招。
想是这样想,唐兴却不敢真的上前。他生平没杀过人,武功稀松平常,想要给唐逸报仇全凭一腔热血,真让他拿命去换他也是不肯的。唐兴行动前特意花钱找鬼医帮忙,正说明他自己没什么大能耐。
唐兴拿着剑瞅了瞅鬼医——鬼医也同样不敢上前。
萧平趁此机会一闪身来到云泽面前,云泽仍然熟睡,全无所觉,萧平俯身把他背在背上,抽出自己腰带,把云泽和自己绑在一起,固定好,确定他不会掉下去之后,抬头,见唐兴和鬼医正在一起向自己走来。
萧平丹田之中犹如针刺,冷汗一颗颗冒出,疼得几乎无法思考,脸上还是一派波澜不惊的样子。
他这辈子杀了无数人,多少武林成名大家死在他手里,多少棘手的任务都能全身而退,这一次的这两人,一个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伙子,一个是不会武功的瘦弱中年,与以往萧平的敌人相比简直不值一提,可萧平却知道,正在经历此生最大危机。
因为他真的中毒了。
他只要一运真气就疼痛难忍,他感觉到身体愈发不听使唤。
他背着云泽站了起来,一个站起的动作也成得十分艰难,犹如背上背了一座大山一般,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
听到风声,抬头。
玄铁剑已至面门。
萧平欲提气向后纵跃,刚一运气,毒性发作,一口热血上涌,“噗”地喷了出来。眨眼之间剑就到了,避无可避,萧平奋起余力,往后便倒,倒下时心里还记得不要摔到十三爷,让自己做肉垫。
随着萧平倒下去,玄铁剑在他胸前划了一道口子。
鲜血涔涔而下。
染红萧平的灰色衣衫。
云泽没有摔着,毫发无伤,仰躺在萧平身上,仍然昏睡。
萧平发现自己的腿发沉,似乎不是自己的一样,不听自己指挥了。拼尽全力,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背着云泽,站在那儿。
鬼医大叫着:“成功了!我就说他中毒了,我怎么可能失手,哈哈哈!”
唐兴比鬼医还兴奋:“没错,他中毒了!他根本不能运气,马上就会身体僵硬,全身不能动,到时候就任我宰割。”唐兴手持宝剑仰天大笑,“唐逸,我终于可以为你报仇了。”
萧平低头看了一眼流血的伤口,依然面无表情。
这点伤并不足以让他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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