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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情错-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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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玄禛颦眉打开书函,此回内容以逖字而写,他细心一阅,将之递给平福收好,道:「单于无非要朕放人,但朕放不得,看来此战已无可避免。逊敏。」
「臣在。」逊敏闻声现身朝堂,吓得不少文官瞠目结舌,疑惑地望天望地,奇怪他从哪里出来。
「派三百死士前往都门突袭,朕此回看他能否再传战书挑衅。」宋玄禛傲慢一笑。
逊敏迟疑半会正欲开口,却被旁人一声打断:「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众人转目看去,瞥见匡顗拱手出列,站在逊敏身侧,正容道:「若派死士突袭只换来两败俱伤之果,若陛下欲收逖国,何不光明正大派兵攻打?臣恳请陛下准臣领兵南下,攻打逖国。」
「不可!」宋曷转身怒瞪匡顗,冷嘲道:「将军久未回国,恐怕难整军心。况且你自大漠失踪多年不归,亦欠众人一个交代,如此又怎叫陛下相信你,让你为我国攻打逖国?」
以宋曷为首的文官纷纷颔首,交头接耳,甚是认同宋曷之说。
匡顗自是听出宋曷言中之意,他无非怀疑自己是逖国细作,怕他表面虽言为国出兵,最后却带兵倒戈。他虽绝无此意,但亦难辞其实,而且当年……他的确曾做出叛国之举。
俞胥心知匡顗所想,遂一同出列,为他解说:「皇爷此言差矣,匡顗虽久未整军,但军中兄弟却对他心服口服,敬重之意堪比老臣。既然如此,又岂有难整军心之理?」
「哼,纵然军心无异,只怕有人心存不轨。」宋曷之言一出,众臣立时倒抽口气,谁也听得懂此言暗指匡顗叛国,其实众人的确狐疑匡顗五年间身处何方,他越是不说,便越难服众。
沈敕揖拳而出,淡说:「臣认为派死士突袭未免过于残虐,且恐背上骂名。若当真难逃一战,臣认为派兵攻打较能服众,至于主帅之位……仍有待斟酌。」
宋玄禛望着沈敕颔首不语,细忖片晌,转首看向逊敏问:「逊敏有何看法?」
逊敏抬目瞄了宋玄禛一眼,欠身道:「臣认同太傅之言,而且暗卫死士难练难求,尤其稀罕,若非不得已,臣望死士能留守皇宫以保陛下平安。若定要借助暗卫之力,臣亦可带领部分暗卫随军出征,以策万全。」
逊敏锐利地瞟了匡顗一眼,不信之意尽透无遗。匡顗早在潜身入宫时领教过逊敏的本事,若与他一同出征,恐怕他要防逊敏更甚敌人。
匡顗身后的将领自是看到逊敏的神色,方才宋曷一言已令他们气得牙痒,如今再加一个逊敏,足以令他们忍不下去,要替匡顗出头。
「陛下,臣等斗胆自荐随匡将军出征!并以项上人头保证将军对陛下绝无二心!」一众武将刷刷跪地拱手,镇慑人心。
匡顗见状感动万分,但宋曷却忿恨难当,言中有话道:「野马难驯,桀骜不恭!请陛下三思!」
「老臣亦以性命担保匡顗乃为帅之材,对尧国忠心不二!」俞胥紧接宋曷之话坚执说道。
大殿一时沸扬吵杂,两帮人马各执其辞,最后相争无果,遂异口同声向宋玄禛道:「请陛下明鉴!」
宋玄禛不知何时换姿托头靠在身边的软枕看着他们,闻声才慢慢在平福搀扶下坐直身子,满脸轻蔑之意,但双眼却目光犀利地注视他们,彷佛笑话他们刚才一番吵闹。
「此事朕稍后再与逊敏和太尉商议,若将帅之选难以定夺……」他转目斜睨匡顗一眼,惊见与之对视,顿时冷然转首,字字清晰道:「朕大可御驾亲征。」
「陛下!」平福在旁着紧低喊,却回想当日宋玄禛对他的告诫,始终不敢造次,把劝谏的话吞了回去,一个人站在主子身边乾急。
「若无事启奏,退朝。」
宋玄禛起身俯视座下众人,见无人启奏,便在群臣齐声恭送下走出大殿。
众人一见宋玄禛离去,立时纷纷窃语起来。
「陛下刚才说单于要他放人,究竟所为何事?」一个文官回身与后面的同袍说。
「会否是上次闯殿的女子?难道她是单于的爱人?陛下叫匡顗把她掳来?」
文官摸摸下颏的胡子,摆出老练之态,道:「依皇爷方才之言恐怕并非如此,会否……匡顗当真心怀叛国之意?」
「嘘!休要胡说,当心小命不保。」二人偷瞧匡顗一眼,瞥见他正好看着他们,立时惊得低头快步离去。
宋曷斜睨那两人一记,不屑地冷哼一声,偏身问:「涔山,方才那两人位居何职?」
「我仅知二人是个小侍郎,至于姓甚名谁,我自是没兴趣知道。」穆涔山看着二人离去之处摇了摇头。
话音刚落,沈敕便站在他身边,训说:「涔山,你日可要接下太傅一职,可不能记不得百官之名。」
「下官知错。」穆涔山惊朝沈敕拱手,欠身回话。
宋曷见了也不作声,心里明白沈敕自知宋玄禛与匡顗之事方迟迟未退其职,如今匡顗归来,朝中两老之一的俞胥却偏帮匡顗,沈敕虽无表明是否站在宋曷一边,但他看顾宋玄禛之心还是显然可见,否则也不会延了辞官养老一事。
朝中官员见他们几个一品大员站在殿中相互对看,自是觉出此处不容久留,不消半刻便退个干净,独留他们数人立于殿中。
宋曷见众官退得差不多了,瞧了匡顗一眼,心想自己也不想再待在此处看着那晦气鬼。
正当他拂袖回身离去,却便匡顗提步上前叫住。他冷冷瞟目一睨,见匡顗正对自己恭敬拱手,道:「皇爷,匡顗此回归国只为陛下一人,若匡顗再有二心,皇爷大可对臣举剑相向,臣定必任君宰割。」
宋曷冷笑一声转身过来,仰颏说:「好一句任君宰割,如此本王岂不被你说成恶人?若你当真叛逆作乱,以本王的武功又岂能与大将军比拼?本王只想全心保护陛下,若他再有差池或是被奸人所害,本王就算拼上这条命也要保他周全。」
宋曷故意咬清「奸人」二字,目光冷得让匡顗如被刀子割开身上皮肉。他明白宋曷所指为何,以往种种他也认了,但今后他绝不再错!
「皇爷忠心众所周知,但如今匡顗绝不亚于皇爷半分。臣就算死,心也只系陛下一人。莫说区区逖国,若陛下要整个天下,臣亦愿为君打遍天下!」
宋曷摇手一摆,截住匡顗欲再续说之话,淡问:「若陛下并非要你的命,而是你弟弟的命,又如何?」
匡顗闻言瞠目,双唇轻颤良久,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无话可说了?既然如此,你方才所说根本只是虚言,这教本王如何相信一个曾经叛国之人?」
俞胥眼见匡顗理屈词穷,便上前为他解围道:「皇爷何苦咄咄逼人?自古人谁无过,过而能改方为难得。若皇爷不予此机,又怎教他显露忠心,以证其辞?」
「本王只怕有人存心谋害禛儿。」宋曷面对俞胥这位两朝元老自是客气一些,毕竟少时亦曾受他指导不少,「我们都见当年禛儿回国有多虚弱,醒来之后口中又不时喊着瑞儿……若非听平福所述,我们还真不知他在逖国遭受何事,又不知这畜生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穆涔山见宋曷越说越激动,甚至欲有上前扑打匡顗之势,他站在宋曷身后抚拍他的后背,好言相劝。
「臣自知罪该万死,如今只能厚颜请皇爷予臣一个机会以证忠诚。臣虽不能在陛下与手足之间二选其一,但若匡顼与臣任何一人做出叛国或伤害陛下之事,臣皆一力承担,以死谢罪!请皇爷相信臣!」匡顗干脆地双膝跪地,深深向宋曷磕了一个响头。
宋曷见状稍退一步,抬眼瞥见俞胥向他俯首揖拳请求,转首又见穆涔山与沈敕无奈地轻轻点头。他重哼一声,甩袖道:「一次不忠,百次不用。纵然本王肯信,禛儿亦断不会再信你!」
宋曷一人大步离去,穆涔山与沈敕亦随之而行,徒留匡顗伏地不起。
俞胥长长叹了口气,弯身挽起匡顗的手臂扶他起身,并慈爱地为他拍走额上的尘土,看着悒悒的匡顗说:「老夫帮你一次,可不知下次还可否再帮你。」
「我是真心的,为何无人肯信……」匡顗低首看着自己的脚尖,心里想为宋玄禛做些什么,但除了为他攻城掠地外,他再也想不到自己对他有何用处。
「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要恨一个人易如反掌,但要原谅一个人又谈何容易?就算你花一辈子请求原谅,可能也只是一场徒劳,至于是否值得,就要看你究竟对那人有多用心。」
匡顗默默地点了点头,黯然掩脸不语。
「老夫也好久不曾与你叙旧了,来太尉府陪陪老夫聊天吧。」俞胥像对孩子一样揉揉匡顗的头,二人一同离开大殿,匡顗让人去喜益宫交代课业之后,便登上马车往太尉府去。
墨香缭绕,朱砂如血。
平福替主子收好玉玺后,让人送上香茗给主子消疲。
自上次宋攸大胆潜入谦德殿偷盖玉玺以来,宋玄禛每每批完奏章定会让平福把玉玺锁进书柜里的抽屉内。
浓茶甘香,宋玄禛接过茶盅,打开茶盖轻轻一吹,引项嗑了口茶,顿觉喉间不适缓了下来,舒坦地仰后靠在椅子上淡淡一笑。
平福不知多久不曾见过主子发自内心舒心一笑,他出神地看着宋玄禛的脸,连主子转目直视着他也不知。
「怎么了?」宋玄禛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适才的笑容已不复见。
「啊,不,没有。」平福忙抱着托盘转身,心想主子或许也不知自己笑了。
片晌,宋玄禛方喝毕一杯香茗,殿外便传来太后驾临的高唱。
他让平福收了杯盏,换壶清淡香甜的热茶进来,并起身走到门前迎接自己的母亲。
「禛儿,您看母后带什么来了?」太后一见宋玄禛前来相迎,连请安的话都免了,前接与之携手跨过门槛入内坐下。
谦德殿不同寝宫,没有适合用膳的桌椅。侍者只好即刻从外搬来高几椅子,让宋玄禛母子二人并邻而坐,中间隔了一个高贵精致的檀木茶几。
太后的随行公公德齐依然一副谄媚的嘴脸,但宋玄禛如今却不如以前讨厌他,因为他知道德齐虽是小人,却不敢在他面前耍什么花样,不似那人无声无息地害了自己而不自知。
德齐放下盘了和筷子便得令退下,平福正好捧着新煮的热茶过来,朝他点一点头,便走到主子身边为二人奉茶。
宋玄禛看着德齐放下的盘子,雪白精巧的云片糕如雪片般沿盘子内侧而放,中间放着数株新鲜采下的桂花,阵阵清香飘散开来,令人垂涎欲滴。
太后莲手取过银筷,执起宋玄禛冰冷的手将之放在手心,笑语:「尝尝看。」
宋玄禛挑眉狐疑一笑,不作多想,依太后之言夹起一片云片糕仔细品尝。
「如何?好吃么?」太后满眼期待地看着宋玄禛咽下糕点问道。
宋玄禛带笑点头,道:「好吃。母后为何特地拿云片糕给儿臣品尝?下次母后派人唤儿臣到懿慈宫去便好,不劳母后为儿臣奔波。」
太后慈和地抚揉着宋玄禛骨节分明的手,笑说:「这云片糕可是哀家亲手为禛儿做的,能换得禛儿一句好吃,也不枉哀家苦练数日。」
「母后为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禛儿好,反倒是禛儿让母后担心劳累了。」宋玄禛放下银筷,两手轻轻握上太后的手,用这份身不由己的冰冷包裹着母亲的温暖。
「禛儿……」
太后伸出另一只手抚向宋玄禛的脸颊,回想当日时湛生几经辛苦才能挽回孩子的性命,她登时决定今后日子不再强逼宋玄禛依自己之意行事。
孩子羽翼已丰,有自己的一片天,是她苦苦相逼才令他当日落得如斯田地。
经历几许生死,却意想不到令宋氏一家更加亲密。多年不曾唤他名字的太后与宋曷也渐渐如儿时亲腻地唤他禛儿,母子与叔侄间的芥蒂亦终得以消除。
太后疼惜地看着儿子略带疲惫的脸容,轻摩泛着淡青的眼窝,轻声一叹,说:「若哀家以前让你出宫见识玩乐,你是否便不如此钟情民间一切?」
宋玄禛无力一笑,拉下太后的手,「儿臣明白母后欲说何事。」
他回首轻声吩咐平福命人设膳于此,等他与德齐退下,才说:「人有旦夕祸福,不论儿臣怎么躲,也避不过此劫。此生遇上他,却是孽缘。」
「唉……冤孽,冤孽。」太后连连摆首,簪在发髻上的步摇随之晃动。
宋玄禛看着摇曳生声的步摇,淡淡金光耀眼得令他目眩,一时间顿觉眼前之物霍眨飘渺。
他蹙眉闭目甩了甩头,晕眩的感觉泛起一阵欲吐之意。他放开太后的手掩住嘴巴,犯吐的声音随之不断,吐息也越发急促紊乱起来。
「禛儿,你怎么了?快告诉母后哪儿不适?」太后着紧地起身走到宋玄禛身边,一边轻抚着他的后背,一边对外叫喊:「来人啊!传太医!」
宋玄禛抓紧太后的手臂,吃力地摇头说:「儿臣……没、没事,咳,咳咳!」
「还说没事?!」太后见他的脸色一下青白起来,本已淡色的唇瓣已苍白如纸,身子一下子虚弱如此又怎会没事?
宋玄禛本想再说几句阻止太后传太医过来,可一开口便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取而代之。刚得间歇吸一口气,在胸前翻腾许久的狂潮彷佛找到缺口,立时一涌而上,破口而出。
瘀红色的鲜血哗啦一声洒落地上,宋玄禛的身子从椅上应声落下,半身压在太后身上,连太后也不胜重量跌坐于地。
太后在侍者搀扶下狼狈地抱好双目微垂的宋玄禛,不断轻拍他的脸庞,抹去唇边溢出的瘀血,高声哭喊:「禛儿!别吓母后!禛儿!」
宋玄禛撑起最后一点精神,目光涣散地拉住太后的手,气若游丝道:「传……传匡顼入殿……为朕诊……」
「禛儿!」
话未说完,宋玄禛已松开手晕了过去。他突如其来的昏厥,使一向寂然庄严的谦德殿骚然不安,侍者惊慌失措,无不担心五年前的惨况一再重演。
奇香飘飘,冷汗涔涔,匡顼坐在床沿的椅子上替宋玄禛再三诊脉。
太后早已派人告知俞暄儿和宋曷此事,如今三人紧张不已地看着为他把脉的匡顼,心里虽有怀疑,但始终不容小觑他的医术。
「陛下究竟如何?你若是不行便速速离开,别碍着。」宋曷沉声说道,生怕大声一点也会吵到宋玄禛。他本想静心等候,但思及前殿地上那滩惊心动魄的血迹,他便再也静不下来。
匡顼敛手拭汗,回身向他们说:「陛下中了毒,幸然臣有解药,只须喂陛下服下,不过片刻便可苏醒过来。」
他让一直候在一旁的平福拿水过来,亲自在他们面前把药粉倒进水里摇了摇,心知他们不会轻易相信自己,便身先士卒,把药水倒在手心仰首喝下以证无害。
平福接过药水,顿感眼前之景与当年身在逖国甚为相似,心下不免惊惧,遂旁徨地看了宋曷一眼,得他首肯,才扶起宋玄禛的身子慢慢喂他服药。
匡顼起身走到俞暄儿面前,愧疚地看了她一眼。毕竟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自己却如此待她,伤害她最关爱之人,而且她心善仁厚,令他心里更加不好受。
俞暄儿知他所想,暗自叹息,问:「陛下为何会中毒?」
匡顼被此一问终从黯然中回过神来,但他实在说不出口宋玄禛所中之毒乃出自他手,至于此药由何人所下,他心里也渐渐有了答案。
「世上只有一人藏有此药,而此人为何要对陛下用毒……恐怕跟近日战事有关……」
宋曷怒目睨向匡顼,指责道:「如此便是你跟匡顗毒害陛下!」
「皇爷息怒。」俞暄儿挡在宋曷面前,以眼神请示宋曷冷静下来,由她处理。她转目看向匡顼,柔声问:「久闻匡大人擅制奇药,本宫亦曾亲眼见识,只是不知此药又是否出自大人之手?」
匡顼讪讪回避她洞悉世事的目光,直至自知避无可避,方闭目屏息道:「药液的确出自匡顼之手,但绝非臣与家兄所下!此药须经长久接触方能渗入体肤,引致毒发,只有近身之人方可下此毒药。一般毒发可即时毙命,但陛下情况有异,巧合及时将毒血吐出,才保住一命。」
「禛儿身子有异?快告诉哀家禛儿身子如何!」太后急得不理谁是谁非,只管宋玄禛性命要紧,她实在不想儿子再有任何差池。
匡顼沉吟片刻,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床上之人,最后瞄了他们一眼,低头道:「陛下怀有一个月身孕,全赖腹中胎儿与毒相斥相抗,才把毒血逼出,挽回陛下一命。」
「你、你说什么……」满头大汗的匡顗与俞胥刚跑入内殿便听闻此讯,头脑如被惊雷掠过,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不懂反应。
匡顼早在得闻宋玄禛吐血昏倒时,立马派人捎信给匡顗要他速速进宫。不料匡顗人不在将军府,几番转折才在太尉府上寻着他。他一知消息,便与俞胥一同仓皇入宫。谁知二人一到,就听到匡顼说宋玄禛再怀身孕。
「混帐!」宋曷二话不说冲上前一拳打倒木然呆愣的匡顗。
匡顗被打还不知躲开,甚至不识自保,任由宋曷的拳脚如雨点般打落自己身上。
俞胥自是不会让人欺了自己视如亲儿的爱将,横手一挡,把宋曷隔绝开来,老迈持重的嗓音终有点起伏:「纵使打死他也无补于事,不如为陛下设想更好?」
「……若你们当真为朕设想,就请你们通通退下……朕不想见人……」幽幽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宋玄禛不知何时睁开双眸定睛凝视帐顶,双手抓住身上的被子,用力得彷佛下一刻便要把锦被撕碎。
「陛下……」平福欲上前安慰主子,却被俞暄儿纤手一拉,摇首阻止。
太后缓缓走至床边,轻抚儿子的额发,柔声说:「没事的,禛儿。母后会把事情打点妥当,您先好好休息。」
宋玄禛没有回应太后的话,依然呆滞地看着帐顶,彷佛生怕眼睛一转,惊诧忿然的感觉便会化成水滴满眶而出。
匡顼提了药箱率先出了谦德殿,平福悄然向梁上暗处一瞥,看到明聪朝他点头,才安心随众人跨门而出,唯独匡顗带伤欲留,直至被俞胥轻言低训一句方肯随他出殿。
「不知平福公公近日可有发现行迹可疑之人?」匡顼回首问。
平福见匡顼救了主子,心里也不好计较以往之事,现下主子安危为要,昔日之事往后再算。他暗下决心,摇首说:「没有,陛下身边一直有奴才与暗卫相随,陛下到哪去,咱们只管跟着。唯有每月十六才会让陛下独处金暮阁……」他蓦然一顿,恍然续道:「如此说来,上月十六陛下自从金暮阁回来以后便身染风寒,但陛下始终不准奴才请太医看诊,直至近日更越咳越烈!」
匡顼沉默不言,回想那日匡顗一大清早只穿着单衣现身太医院中,一双精明的眼睛便不经意瞟向匡顗,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不其然看见匡顗耳根通红,衬得嘴角的血迹更加鲜艳。「那夜是我不小心,害陛下……染了风寒。」
「你这兔崽子!」宋曷又欲挥拳怒打匡顗,却被俞暄儿和太后左右拉住,听他堂堂皇爷竟连粗言也骂了出来,立时赶紧阻止他再在侍者面前出丑。
匡顼见宋曷被她们拉住,当下与同样护在匡顗身前的俞胥松了一口气,遂道:「虽家兄有错,但如此亦能证明并非家兄下毒。因陛下身子……大不如前,故加快毒发之日,估计陛下中毒仅是这半月之事。」
匡顼仔细考量才把话说出口,若非知情之人,恐怕也听不懂宋玄禛的身子有多「大不如前」。
「但这半月除了陛下身子欠恙外,再无见过任何怪人怪事。陛下依旧如常上朝,下朝批奏,用膳沐浴,夜里亦因病不再招寝,只抱着……抱着小殿下休息。」
「小殿下?」匡顼不解平福之言,蹙眉一想,又觉此称谓似曾相识,细想过后才记得昔日宋玄禛怀着那孩子时,平福便是如此称呼宋玄禛腹中孩儿!但是……那孩子明明被他亲手用蚀化水化去,又怎会在宋玄禛手中?
俞暄儿看出匡顼的疑惑,突然灵机一动,若依匡顼方才所言此药须经长久接触方可致毒,如此大有可能有人趁暗卫与平福随宋玄禛离开寝宫后把毒液抹上锦盒!
她瞠目看向匡顼,问道:「若把毒液涂于死物再让陛下触碰,是否仍能使之中毒?」
「没错。」匡顼肯定地点了点头。
如此一来,除了匡顼一人,众人皆明白毒从何处侵入宋玄禛的身体。他们来不及解释,便带匡顼夺步前往寿延宫去一探究竟。
守在寿延宫的人本来欲阻众人闯入,但见太后、皇爷、皇后三位仅次陛下的上位皆坚持入殿,他们自然不敢再挡。
匡顼迳自跟在平福后头走至床边,接过平福双手递上的锦盒。瞥见盒身细细磨光,便知那人有多珍惜此盒,否则亦不会生出长久摩娑的痕迹。当他看到平福取「小殿下」出来,他不禁心中戚然,抿紧双唇,对自己昔日所做的一切内疚不已。
他重整吐息,叫平福命人下去找一尾鲜活的小鱼过来。
待侍者取来小鱼,他便把盒底轻轻浸入水中,众人惑然不解地看着他的动作,但不过顷刻,他们看见一缕红丝从水中飘散,锦盒离水,便见方才生气勃勃的小鱼已翻了鱼肚,载浮载沉地飘于淡红的血水之中。
「锦盒果然有毒,要不得。」匡顼拿起布巾把锦盒裹住,虽一时三刻的触碰对人不可致命,但对在水中维生的小鱼却足以致命。
「不行!他不能再失去瑞儿!」匡顗激动上前,欲夺锦盒。
匡顼眼明手快拍开匡顗的手,厉声道:「你想死吗?!」
平福眼含泪光,软声问:「那盒内之物可有受毒所污?」
匡顼重呼鼻色,双眉纠结难舒,「毒液既已能令陛下中毒,自是已然渗入盒内。唯今之计只有烧毁一途,别无他法。」
「……小殿下……」平福跪地悲泣,朝裹着锦盒的白布团伏身不起。
匡顗咬紧牙关,终是敌不过泪意,低首掩目默默饮泣。
未几,匡顗抽了抽鼻,上前轻轻拿起锦盒,黯然道:「让我把它烧毁吧……」
此话一出,众人看着匡顗挂泪而行皆沉默不语,就连宋曷也说不出半句难听的话来。
火光微弱的烘着沾了水的锦盒,不论侍者搬多少枯叶柴枝过来,锦盒始终燃不起来,犹如孩子不愿就此离开人世,在火堆之中作出最后挣扎。
匡顗望着微弱的火堆,不怕被火灼伤朝锦盒伸手,抱在怀里取出里面的小衣裳、小鞋子,轻轻一抚,而后蹲身把它们放进火光之中。
干燥的衣衫轻易地燃烧起来,明红的火吞迅时将之吞噬,藉此熊熊燃烧起来。火光把他含泪的眼眸照得更加明亮,他取出被压在盒底的残纸打开一看,把这份伤感深刻铭记,遂把它放进火堆,看着它消失在火苗的拍打之中。
「瑞儿,你若要恨便恨爹吧。」他两手捧对打开的锦盒,朝空荡荡的锦盒说话,眼里好似看见孩子的灵魂正倾听他的话语。
眼泪又冷不防的无声滑落,匡顗苦笑续说:「或许你不认我这个爹,不要紧。你只要记得父皇有多疼你便好,所有的罪孽由我承担。孩子,回去吧……」
语毕,他把双手伸进火堆,轻柔地把锦盒放了进去。「瑞儿」宛如听懂匡顗的话,盒身慢慢被火烧出破裂的声音,化成木块,化成灰烬……
凉风吹起残碎的灰烬拂在匡顗伤痕累累的手,一只无形的小手如轻风般牵住他的手,他低首一看,彷佛瞥见一个与宋攸差不多大的孩子抬头向他悦然一笑。
一缕轻烟飘摇而上,孩子的身影亦随之而去,他举头看向漫天红霞,颊上一行清泪犹如泣血,刚毅忧伤的脸庞刹那间惆然怫恚,攥拳咬牙。
狂风骤起,吹散地上纷灰,风止之时,已不见匡顗的身影。
第九章
破瓷与木器掷地声接连清脆响起,谦德殿外的侍者个个缩紧肩膀,听见殿内传来主子暴怒大吼的声音。
向来老成持重的主子不曾如此失态疯狂,他们甚至不曾见过宋玄禛闹脾气把东西扫落一地。但如今竟一反常态,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掷物大吼,实在令他们怀疑殿内之人是否当真是他们的主子。
「瑞儿呢?!你们杀了瑞儿!朕要把你们杀了!」跌跌撞撞的声音从床上响起,宋玄禛手脚并用地爬起身来,五指作勾朝床边人的咽喉抓去。
匡顗迅时从后搂住匡顼纵身一退,恰恰避开宋玄禛的攻击。若匡顼当真被宋玄禛擒住,恐怕五指一收匡顼立时一命呜乎。
「陛下,陛下!」平福慌忙捡起地上的锦盒,冒险塞到宋玄禛手上,「小殿下在这里,您看。」
宋玄禛茫然地看看手中雕饰如一的锦盒,慢慢抚着盒面,听着平福说:「这是小殿下啊……」
匡顼见他平伏下来,遂悄然在床头点起安神香。他转首向匡顗点头示意,正想取出银针为宋玄禛扎针让他休息,却见他猛然神色大变,抬手把锦盒重掷地上,大喊:「这不是瑞儿!是你把瑞儿杀了!朕要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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