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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花荫by:流水无情-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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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若是论起年纪来,自然是练无伤为大,可是说到江湖阅历和那些尔虞我诈的伎俩,久在深山的练无伤哪里是清虚的对手?兼之他又不善作伪,一试就露了马脚。 

      凌虚兀自看不出门道,急得直拉清虚的衣袖:“你疯了不成,那小子来了,可没咱们的好果子吃!” 

      清虚给了他一巴掌:“你急什么?你看这样久了,那小子可有什么动静?他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嘿嘿,看样子,他的伤势不轻。” 

      凌虚这才恍然大悟,不过到底还是害怕,躲在清虚身后。 

      练无伤冷冷的道:“我就算受了伤,对付你们两个还是绰绰有余,你要不要上来试试?” 

      清虚不知深浅,哪敢贸然去试?在他心中,对练无伤的武功还是极为忌惮,心想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落水狗咬人也是很疼的。可是要让他就这样离去,心里着实觉得可惜。 


      他鬼主意极多,眼珠一转,已然有了计较。笑道:“那好,我来了。”伸手拿起一旁桌上的茶碗,运力扔了过去。 

      这一扔没有任何花巧,只要轻轻一避便可避过,练无伤心里虽然这么想,可是身子完全不听使唤,使尽全身力气,也不能挪动半分。 

      “咚”的一声,茶碗正中额头,里面的茶水洒出来,和着鲜血,遮住了练无伤半面脸。他一阵晕眩,俯下身子,不停的喘息。 

      连清虚自己也料不到居然能够打中,一呆之下,随即是狂喜,踏上一步,哈哈大笑:“ 想不到你也有落在我手中的时候!” 



      二十五 

      “别过来!”寒光一闪,一把匕首横在胸前,练无伤抬起头,冷冷的看着他。 

      清虚先是一怔,随即又笑了。“你连动都动不了,还怎么伤人?歇歇吧。” 

      练无伤森然道:“就算杀不了你们,至少有一个人我绝对能杀得了。” 

      “谁?” 

      匕首向内,对准胸口:“我自己。” 

      清虚又是一怔:“你用你自己的命来威胁我们?荒唐,别忘了我们就是来要你的命的!” 

      “是吗?”练无伤轻轻一笑,“那你那些师父师叔,半夜上山,又是所来为何?难道他们没对你说?” 

      清虚心中一凛,忽然想起昨晚偷听几位长辈的谈话,隐隐的好像有什么“昊天门”、“宝藏”之类的话。难道……他疑惑地看向练无伤。 

      练无伤慢慢的直起身子,调息了一会儿,才缓缓的道:“昊天门当初号称中原武林第一家……不仅武功独步江湖,传说中更是富可敌国……虽然现在昊天门的人已不在,可是宝物却不会随着人死而消亡……你难道不想见识见识?”一段话他分了几次才说完,实在虚弱以极。 


      “你知道在哪儿?”清虚被他说的怦然心动,不禁脱口问道,随即就想:这人和那臭小子都是昊天门的幸存者,自然是知道的,不然师父怎会大费周章的约集了几位师叔来为难他们?自己当初就觉得奇怪,可惜几个老头子嘴严得很,怎么也不肯透露这个秘密。嘿嘿,现在怎样?不是都作了古,留着个现成便宜给自己捡? 


      想到练无伤那一身惊人的武功都是昊天门武学中得来,自己若是能够得到秘芨,找个没人的地方修炼一番,日后定能在江湖上扬名立万,可比在小小崂山做个无名小卒风光千万倍。更何况还有挥霍不尽的珠宝等着享用。他生性原本凉薄,听到巨利相诱,早就将师仇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回头看了一眼凌虚,见他也是一脸热切之色。两人心意相同,都点了点头。 

      清虚为人仔细,又问:“那臭小子呢?”见不到凌烈,他始终是不放心。 

      练无伤脸上闪过一丝黯然:“他走了。”随即又道,“你们若要宝藏,我便可以带你们去,要他作甚?” 

      “自然是怕那小子来救你。” 

      “他……不会回来了。”心中一痛,五年的相处,抵不过别人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清虚还是不放心,心想那臭小子若是回来可大大的不妙。他明知练无伤是以利相诱,好慢慢谋得脱身之策,有心杀了他,可是那秘笈宝藏实在是充满了诱惑,令人难以拒绝,就算是冒再大的险也是值得。眼见练无伤受伤甚重,若无人相助,个把月内决计难以痊愈,把心一横,心道富贵需向险中求,就冒着一次险也罢。 


      当下扯开脸,微微一笑:“那还要请你带路了。” 



      二十六 

      烈日当空。此时已近黄昏,而太阳却宛如一个迟迟不肯退位的暴君,仍在叫嚣着,疯狂的凌虐着它脚下的众生。毫无荫蔽的官道上,弯下身,仿佛就可以闻到黄土烧焦的味道。 


      这样的天气,着实不适宜出行,所以道上也几乎没有什么人。 

      道旁大概四、五丈远的地方,有座小小的茶僚,原木搭建而成,十分朴素。这时几乎没有客人,一个短打扮店伙模样的男儿正坐在个木凳上,手拿一把蒲柳扇,一面无聊的望着空荡荡的大道,一面拼命的扇着风。 


      忽然,一辆马车闯入了他的视线。这马车似乎来的甚急,远远的可以看到它带起的烟尘。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马车就已经来到跟前。赶车的人一勒缰绳,那马长嘶一声,停了下来。 


      店伙吃了一惊,心想没有两把子力气,可不敢这样拉马。忍不住打量了那马夫一眼,一看之下,更是希奇。本以为定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却不料身材比他还要瘦削些,身上穿一件随处可见的蓝色粗布衫,头戴斗笠,压得低低的,罩住了脸,看不清面貌。 


      只听他回身道:“师哥,这里有个茶僚,咱们打打尖吃些东西再走吧。” 

      马车内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也好,你买了送上车来。”话音之中,夹杂着几声微弱的咳嗽。 

      店伙心里微觉奇怪,心想车里的人可是生病了?但说话声音明明又中气十足。他虽然好奇,但明知对方不欲透露身份,也不敢过多打探。眼见赶车人跳下马车,连忙迎上去招呼。 


      赶车人命他将水囊装满,要了几个馒头,包了一包咸肉,微一迟疑,又叫了一碗热茶,一撩车帘,跨上车去。 

      车内包裹得密不透风,气温更是高出许多,一上去,顿感湿热之气迎面扑来,中者欲晕。车上左右两边各有一名男子,左边的男子又矮又黑,盘膝而作,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对面的男子。汗珠从他脸上一点点落下,他也不加擦拭。知道有人进来,也丝毫不加理睬。 


      另外一名男子则要虚弱得多,无力的蜷缩在角落处。面色苍白,挺秀的眉头拧在一起,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额头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痕。伤痕未愈,看来是近期所创,却没有包扎处理。他的手上握有一把匕首,虽然半眯着眼睛,可四周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匕首就会紧得一紧,显然也在全神戒备着。 


      赶车人将两个馒头递到那矮者手中,又拿了一个馒头要给对面的男人,却被那矮者拦下。那矮者将馒头掰成大小不等的两份,捡小的一份扔了过去:“接着。” 

      那赶车人面有不忍,道:“清虚,这样不太好吧?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那矮者瞪了眼睛,怪声怪气地道:“有什么不好?饿不死他不就行了。难道要等他恢复了力气,来对付咱们不成?凌虚,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好心了。” 

      这两人正是小道士清虚、凌虚。他们被练无伤说动了心,当下师仇也不报了,崂山也不回了,直奔宝藏而来。——练无伤说道,既然是昊天门的宝藏,自然在昊天门附近,两人一想有理,不由得都信了。 


      他们还是怕凌烈会半途追来,雇了一辆马车,由凌虚亲自赶车。为了掩人耳目,两名小道士都改作俗家打扮。一路日夜兼程,顾不得天气炎热,旅途辛劳。 

      这其中最辛苦的莫过于练无伤,他重伤未愈,又要颠簸赶路,体力固然大量消耗,伤势更有加重的趋势。何况有清虚虎视眈眈的在侧,更是匕首护身,一刻也不敢放松。他知道,只要他稍有松懈,清虚就会趁机扑上来将他制住,到时候就真的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了。 


      所以,伤再重,身体再不适,精神再不好,也始终警觉着。每当昏昏欲睡之时,就用匕首在腿上轻轻一划,一天下来,身上又多了好几个伤口。 

      这是一场艰苦的耐力比拼,只要他能坚持住不倒下去,就还有出离生天的希望。 

      然而,这希望又是那样的渺茫。 

      半个馒头握在手中,说是半个,实在高抬了,也只有茶碗大小。练无伤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对方不给他,他也吃不下。胃里翻江倒海一般难受,车中闷热的气味几乎让他呕吐出来,吃饭似乎也成了一项艰苦的任务。 


      可是,他又必须勉强自己吃下去,因为他知道不吃就意味丢失体力,意味着死。吃饭现在只是求生的必需。 

      费力的把馒头咽下去,忍住心里的恶心,可干涩的喉咙却让这个动作显得极为艰难。同样的,他也有一天没有喝水了。 

      在清虚眼中,练无伤的武功实在高得可怕。所以他不能留给练无伤任何一点反击的机会,一应的生活必需降到最低,只要让他留口气,指点出宝藏的下落即可。 

      勉强咽下几口,喉咙一痒,咳了出来。一抬头,一杯茶水停在眼前。 

      凌虚道:“喝吧。” 

      练无伤一怔,不解的看着他。只听清虚冷冷地道:“你对他倒真是不错,还有茶水。” 

      凌虚道:“再不给他水喝,他就真要死了。你也不希望吧。” 

      一杯热茶这时候对练无伤来说无异于琼浆甘露,饮下去全身都是一爽,既是对方是敌人,他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声“多谢”。 

      清虚瞧了练无伤一眼,又看了眼凌虚,哼了一声:“不早了,咱们赶路吧。” 

      凌虚仍然回到座上赶车,车内又只剩了清虚和练无伤。练无伤吃了馒头,半闭上眼睛假寐。过了一会儿,只见清虚把手中的馒头放在鼻尖嗅了嗅,又从怀中掏出一枚银针来,在那上面插了几下,这才安心吃了起来。 


      练无伤忍不住奇怪,心想这人难道还在担心同伴下毒不成?自己都不担心了,他还担心什么?要知以练无伤的身体状况,既是最普通的迷药,也有可能致命,所以他倒不担心对方在水饭之中下毒。倒是这清虚,举动实在令人诧异。 


      想了一想,忽然明白:这人疑心太重,即使是同门兄弟,也不肯全然相信。这道理其实很好明白,只是练无伤心思单纯,以己度人,所以一时想象不到。 

      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世上的诡诈花样实在太多,决计不是自己可以应付来的,若能侥幸脱身,还是早早回到山上的好。心思一转,不知道凌烈现在怎样,他身份特殊,势必会引起不少人的觊觎,可别吃了亏去。 




      二十七 

      一路上风餐露宿,兼之清虚的刻意刁难,实在辛苦异常,练无伤居然支撑下来了。到了第三天傍晚,一行人来到信州城外,再走不远,应该就是昊天门的遗址所在。天色已然不早,三人决定暂且歇下,明日再到庄中一探究竟。 


      当晚三人就在路旁一间年久失修古庙里住宿,下了马车,练无伤几乎一个趔趄摔倒,两腿虚浮,根本撑不住劲。站稳了身子,眼前却是一片天旋地转,大概是在马车中颠簸太久的关系。他紧紧地抓住大腿,告诉自己:不能昏倒,不能昏倒。 


      一只手臂从一旁伸出来,托住了他的手臂,转头看时,却是凌虚。“我扶你走。” 

      见他表情诚恳,不似作伪,练无伤点了点头。心想这人虽然也算不得什么好人,到底有些人性。 

      清虚在一旁看了,只是嘿嘿冷笑两声,并不理睬。 

      一进门,练无伤便寻了一个角落,倚在那里不再动弹,以便让体力的消耗降到最低。 

      他曾不断地暗暗运功,可体内的真气便如脱了缰的野马,怎么也无法凝聚。现在这种情况,便是走路也十分艰难,何况从两名精力正胜的男子手里逃脱性命。 

      在心里叹了口气,明天就要到达目的地,到时候,除非有奇迹出现,自己恐怕便要糟了毒手。其实,生亦何欢,死亦何惧,只是不到最后关头,总还存着一丝希望,总不愿轻言放弃。若非如此,早在十几年前他便已经命赴黄泉,也不会到今日。 


      夜晚其实不算难挨,前些日子练无伤总是提防对方在自己熟睡时发难,现在却全然不必。每天半块馒头一杯水的饮食让他时刻感到饥肠辘辘,便是想睡也难以入眠。 

      半夜里,正在闭目养神,忽然听到对面清虚凌虚睡着的地方传来细细索索的声音,心中一凛,握紧了匕首。 

      果然,一个黑影向他这边摸过来,正想等待对方靠近出其不意地刺出一刀,却听他轻唤道:“别动手,是我。” 

      练无伤一呆,认出是凌虚的声音:“做什么?” 

      凌虚伸出手来,轻声道:“跟我走。” 

      “去哪儿?”被他奇怪的举动弄得一头雾水,练无伤忍不住问道。 

      “趁我师哥睡着了,咱们离开。”不由分说,扶起练无伤便走。 

      练无伤起初还在担心清虚会突然醒来,却听凌虚在耳边道:“我在饭菜里放了些安神草,银针验不出来,就是药力太轻,咱们还得小心行事,别惊醒了他。” 

      两人小心翼翼地来到外面,牵了马走出几步,回头看庙中没有动静,凌虚这才搀扶着练无伤上了马车,一扬鞭子,那马发足狂奔。又走了一阵,确定清虚一时追不上来,终于停了下来。 


      练无伤心中疑惑,问道:“你……为何要救我?” 

      凌虚叹了口气:“我这个师兄生性阴狠,绝对不会顾及什么情分。现在用得到我,自然对我还好些,等他寻到了宝藏,难道我还有命不成?自然要早作打算。至于你,就当是积些功德吧。只怕他很快就会发觉,追将上来,我可不是他的对手。咱们还是找个地方避一避为上。” 


      向四下看了看,忽然“咦”的一声;“你看,那不是昊天门的庄院?咱们不如就去那里吧。” 

      练无伤摇头道:“这样不好。清虚应该猜得到咱们会去那里,岂不被抓个正着?依我看这天色,城门只怕快要开了,不如到城中暂避一时,也不易被找到,顺便可以疗伤,等我伤好了,就用不着怕他。” 


      凌虚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明显的一怔,强笑道:“这主意也不是不行,只是所有的盘缠都在清虚手上,咱们身无分文,到了城里只怕也无处容身,不如这样,你不是知道昊天门的宝藏么,咱们不妨取出一些先用着。” 


      开始练无伤听他推托着定要去昊天门,只是觉得不妥,听到这最后一句,心中不由一动,看了他一眼,道:“宝藏不在昊天门里,去了也没用。” 

      “那宝藏在哪里?”一句话冲口而出,说完之后,凌虚才发觉自己的语气似乎急切了些,而练无伤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讷讷地道:“也罢,既然这样,咱们先进了城再想办法好了。” 


      这时练无伤心里已然雪亮,这凌虚救自己实在是没安什么好心,若说清虚存了独吞之心,他又何尝不是?他知道若是苦苦相逼,自己定然不肯说出宝藏的所在,于是用了这一招,既可以脱离清虚的掌握,又能骗得自己的信任,可谓一举两得。只怕他先前对自己的照顾,也都是博取自己信任的一种手段。 


      哎,人心险恶,思之令人不寒而栗。若非他求宝之心太急,以至于露了马脚,自己只怕到死还当他是个好人呢,当真蠢笨已极! 

      其实练无伤虽然少经世事,毕竟不是傻子,只因从未有过欺人之心,才处处为人所欺。 

      凌虚见练无伤脸色犹疑,心知奸计不售,顿时目露凶光:“不错,我也是为了宝藏才带你出来,识相些就说出来吧!” 

      练无伤叹了口气,闭目不语。这一声叹,却是为发觉这世上又少了一个称得上“人”的人。 

      原本凌虚已经看出,逼迫对练无伤没有效力,他若是肯说早就说了。可是凌虚现在的处境极为尴尬,师兄固然如豺狼紧逼在后,眼前的练无伤又何尝不是一只睡狮?不及早得到宝藏,怕会腹背受敌,死无葬身之地。唯今之计,只有先得了宝藏,再作打算。 


      于是一脸狰狞地道:“你若不肯,可别怪我不客气!”慢慢举起手掌。 

      练无伤一直侧着耳朵,好像在倾听什么,忽然笑了起来:“你若想对我不客气,最好快些,晚了就来不及了。” 

      凌虚一怔:“什么?”话音未落,脸色忽然变得苍白。 

      马车后面缓缓走出一个人来,五短身材,肤色黝黑,一双小眼凌厉已极,正如毒蛇一般盯住凌虚:“师弟,你好啊,原来我一直都小看你了。” 

      “清……清虚!”凌虚瞄了一眼对方手中的长剑,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怎么也想不到清虚竟然来得这样快! 

      “师兄,你听我解释……我……”他边说边向后退,突然之间一转身,撒腿就跑。 

      清虚对这位师弟的举动实在是太过了解,哪里容得他走?一个起落挡在他身前,手中长剑已然递出!凌虚不甘束手待毙,只得举剑相迎。 

      这两人生死相搏,斗得激烈,却完全忽略了练无伤。在他们心中,练无伤其实已经和有口气的死人差不多,就是想跑也跑不了,也不用太在意。 

      可是他们忽略了一点:练无伤跑不了,马跑得了!而练无伤此时正在马车上! 

      这可能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机会! 

      看准了那两人无暇顾他,练无伤一咬牙,合身扑到车座上,挥起匕首,凝结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狠狠地向马的后臀扎去! 

      那马吃痛,狂嘶一声向前奔出! 

      练无伤双手紧紧的抓住车沿,任凭身体随着马车上下颠簸。耳中听到熟悉的惊呼声,谩骂声,最终渐渐远去,只剩下了马蹄的“得得”声,马车的摇摆声,这才安心的闭上了眼睛。 


      逃出来了!车走到哪里已经不重要,自己会被带到哪去也似乎不重要。 

      上天,你若觉得我罪孽深重,合该一死,就请让我死去。不然的话,就放我出离生天吧! 

      身子不断的被摔起然后重重落下,痛得渐渐麻木,只有手还不肯放松。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听到一声呵斥,然后是马的嘶声,马车陡然巨震,已近僵硬的双手再也无力应变,终于松脱,身子飞了出去。 


      不知是什么人喊了一声:“车上面有人!” 

      紧接着,身子被一只有力的手掌扣住,轻轻带落地面。张开眼,朦胧见看到一双带着关切的温柔眼睛,心中一松,就此昏了过去。 



      28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练无伤有些恍惚,搞不清出身在何方。 

      眼前是一间极干净极雅致的屋子,素幔围着的床,而他此刻正躺在床上。屋子里只有简单的家具陈设,没有太多的装饰,色泽也是极为素淡,一瞬间让他想起了十几年前在昊天门的住所。 


      心里轻叹,十几年了! 

      “你醒了!哎,公子,他醒了!”一个小厮打扮的青年男子跳到他的面前,看了一眼,立刻回头兴奋地大叫起来。 

      “吱呀”一声,门开了。 

      “好了,小乙,你想让全天下的人都听见不成?”这声音无奈中透着几分笑意,音质温柔飘逸的有如高天上的流云,自然而然流露出尊贵的气度,练无伤忍不住向来人看去。 


      无论从哪种角度去看,这人都是一个称得上“俊美”的男子,尤其他脸上温和的笑意,更像三月里的春风,可以吹动任何人的心弦。他的年纪也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模样,身材高挑,穿一袭宽大的月白色长衫,没有束腰,非但不显臃肿,反而多了几分飘逸。 


      他的眼神停留在练无伤脸上,那动人的笑容便又展露出来。“你终于醒了。” 

      练无伤支撑着,想让自己坐起来,可是他却忘了自己的左臂还在受着伤,一用力就牵动了伤处,又倒回床上。 

      “哎,别动,别动。”那名唤“小乙”的小厮连忙上来扶住他,“你伤还没全好呢,千万不要乱动,你也真是的,几乎全身都是伤,肩上也有,腿上也有,身上更是磕得青一块紫一块,连额头上都有……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我都担心你醒不过来了。” 


      是吗?练无伤涩然一笑,那种情形之下,保住性命便是好事,受了些伤又算得了什么。“是你们救了我?” 

      “哎,不,是我家公子救了你。”小乙向后一指,不等这两人说什么,立刻又道,“那天早上可真是千钧一发,那匹马就好像疯了一样,一个劲儿的乱闯。那时候城门刚开,老老少少正要出城,眼见着那匹马就闯过来,可把大家都吓了一跳,有一个老太太,躲闪不及,险些就要被马蹄踩死!” 


      眼见练无伤脸上露出吃惊之色,他故意顿了顿,得意地道:“放心,没事。这时候就要说我家公子随机应变、身手敏捷,跳上前去,‘啪’的一掌击在马头,你猜怎么着?就把马给拦住了。马车一停,当时我就瞧见一个人影从车上被甩出来,那就是你。我叫了一声‘车上有人’,可是我叫得还没你飞得快呢。这时候还要说我家公子,那轻功造诣简直没的说,一抄手就将你接住了。那时你昏过去了,全场可是掌声雷鸣,人人都夸我家公子英雄年少。” 


      这小乙一口气说来,该收则收,该放则放,紧张刺激,张弛有度,简直比说书的还要形象三分。 

      那青年一直微笑的听着,这时伸手给了他一记栗爆:“好了,你这般替我吹嘘,也不怕人家笑话!”向练无伤道:“这小子说话有些夸张,兄台不要见笑,大体情形倒是不错的。” 


      练无伤笑笑,暗自一运力,只觉气息顺畅,经脉全通,内伤竟然已经好了大半,不禁又是一惊。 

      那青年笑道:“救下兄台之后,我便发觉兄台似乎受极重了内伤,所以顺便为你运功疗伤。可惜我功力有限,不能全然治好。” 

      他说的轻描淡写,可是练无伤知道,学武者若要互相疗伤,除非两人所修行的内功路数相同,否则非要有高深的内功不可,还要时时冒着功力反噬的危险。想到自己跟他非亲非故,他却鼎力相帮,不由心生感激。 


      小乙摸着被打痛的头,插口道:“我倒想问问你,你是什么人?怎么受了这样重的伤?是什么人伤了你,那些人简直没有人性!” 

      练无伤一呆,默默低下了头。这事若是说出来,必然牵扯到许多,有些更是不愿提及,也不足为外人道的。不想说,可是对方为自己做了这么多,又不便相瞒。 

      那青年见他面色犹豫,了然一笑:“这位兄台伤势未愈,不宜过多打扰,让他歇一会儿,咱们去看看白粥煮得了没有。”拉着小乙,一同出了房间。 

      两人来到外间,小乙心急的道:“公子,你为什么不让我问他?咱们费尽心思救了他,想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算过分吧。” 

      青年悠悠然坐下,道:“是人都会有些事不愿被别人知道,他既不愿说,咱们又何必强人所难?” 

      小乙扁了扁嘴:“公子你就是心太好了,依我看这人吞吞吐吐的不是好人。” 

      “我倒觉得这人不错。”想了想,青年补充,“他有一双干净的眼。” 

      小乙搔了搔头,不明白“干净的眼”是什么意思,眼睛又不是脸,难道还有干净不干净之分不成?不过他家公子偶尔会说几句他听不懂的话,也不必细问。于是道:“是是是,谁不知道‘逍遥公子’慧眼如炬,不会看错了人的。我去看看粥好了没有,给人家送去。” 


      青年点点头,嘱咐了一句:“到时候不要总是问东问西,他想说了自然会说。” 

      “遵命。” 

      小乙不恭敬的翻了个白眼,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盛了粥,送到练无伤的房间。 

      “粥来了……公子,你快来,不好了!” 

      话音未闭,青年早已如轻烟一般闪进门来。“怎么?” 

      小乙不说话,指着床。 

      床上被褥整齐,已是人去楼空。向旁边看去,两扇窗子都已打开,微风从外面吹进来。显然,练无伤是从窗子走的。 

      小乙呆呆的道:“咱们又没说让他报恩,他着急落跑什么?嘿嘿,公子,你这回可看走了眼。” 

      “你是没要人家报恩,可你连珠炮似的发问已经把人家吓跑了。”青年摇了摇头,一回身,只见案几用灯台压着一张纸,走过去拿了起来。 

      “公子,这是什么意思?”小乙也凑过来看,见那纸上空无一字,只有两点墨迹,先是大惑不解,继而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公子,你救的这人还不识字!” 

      “是吗?我倒觉得无字胜有字呢。”青年指着那两点,念道,“大恩不言谢,点点在心头。这人倒也有趣的。” 

      小乙撇了撇嘴:“公子怎么说都有理,人都跑了,姓名也没留下一个,报什么恩呢?” 

      青年抬起头来,望着敞开的窗户,那一抹微笑又挂在了嘴角上。“我有预感,我们还会见面的。” 



      29 

      那青年猜得不错,练无伤的确是被吓走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对方的问题,更没有学会撒谎,况且,他也不愿意对一个有恩于己的人撒谎,所以只好选择离开。 

      想到这样一言不发就走实在不合情理,也曾提起笔来想要留书一封。可是,写什么呢?总觉得字面的话语写的再好终究嫌苍白无力,而救命之恩也不是几句话语就可以还清的。于是饱蘸浓墨的笔抬起又放下,最终只留下了几点墨迹。 


      转念一想,别人怎么想我又有何干系?只需我牢牢记住这份恩情,总有一日加倍回报就是。 

      心意已定便不再犹豫,放下了笔,越窗而出。伤势在这主仆两人的照顾下已经好了大半,剩下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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