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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在天之 江湖路-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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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舒道:“我过最後一关之前便已说了,你将我写的字找个西林人来瞧瞧,便知端的。”他虽是龙华人士,但他师父萧离常年居於西林皇宫,他从小到大,便和父母一般,一年中倒有七八个月是陪著他师父住在西林的,写西林文再简单不过。
  楼红玉一呆:“你写的……是西林文字?”
  容舒颔首:“不错,我早已写明,你我一见如故,情同手足,你若不嫌我高攀,容舒愿与你结成兄妹,从此福祸同享,生死与共!红玉,你可愿意?”
  楼红玉呆呆道:“你要与我……结成兄妹?”
  容舒道:“这是我诚心诚意的恳求,若得你允可,这一生一世,做大哥的定当好生相护,决不让你这个做妹妹的受丝毫的委屈!”
  楼红玉脸色惨白,道:“容舒,你好,你好……”连说了几个你好,忽然间手一扬,一剑向著容舒当头劈下。
  这一剑容舒早有所料,左手一把抄起李知微,以免他被琼楼余人所趁,右手挥剑挡住楼红玉攻来的招式,手上只守不攻,口中道:“红玉,你若不愿,我自然不敢勉强。这是你嫌弃我,不是我嫌弃你,世人要笑话,只会笑话我,不会笑话於你!”
  楼红玉不答,攻势却越来越猛。这时她心中伤痛绝望已到极处,出手更不容情,既然容舒只守不攻,她便毫不顾忌,只攻不守,剑剑都是杀招,必欲杀之而後快。
  容舒连连後退,霎时间退到寒潭边。琼楼历代主人皆是武功高绝,楼红玉更是其中佼佼者,他这样的武功,也只略在其之上,若是公平较量,五百招之後当可胜之,但这时左手抱了李知微这个累赘,右手又受了伤,登时反而落了下风。
  眼看两人就要被逼得再度落水,他微一迟疑,终於轻叹了一声,道:“红玉,你欠我一次救命之恩!”这一句话,他本来无论如何都不想说,此刻却不得不说。
  楼红玉倏然收手後退,痴痴站立了许久,心灰意冷的感觉才一点点涌上心头,最终将她彻底淹没。
  她最後冷冷看了容舒一眼,一言不发,掉头离去。
  容舒黯然看著她离去,情知她这一走,只怕两人过往情分就此烟消,他心中不甘无奈,却终究无力挽回。
  
  片刻之後,翠袖捧了件披风过来,将新月弯刀一并交给容舒,声音冷淡,道:“奉楼主之命,在下送容少侠出去。”
  容舒默然无语,接过新月弯刀收好,将披风胡乱裹在李知微身上,好歹遮了羞,便将他扛在肩上,随翠袖大踏步走出琼楼。
  三人在迷雾中走了许久,回到容舒来时之处。容舒立定脚步,道:“多谢……”
  翠袖冷冷截口道:“不必,我们楼主有一句话要我带到。”
  容舒道:“什麽?”
  翠袖目光转向李知微,脸露杀机,冷笑道:“我们楼主欠你救命之恩,受你这般羞辱,也不能向你寻仇,但此人的性命,琼楼要定了!容少侠好本事!却不知够不够本事,能将他平平安安地送回皇宫?”
  李知微目瞪口呆。
  容舒又惊又怒,喝道:“红玉她怎能如此乱来?他好歹是一国之君,红玉怎能,怎能……”
  说到此处,长叹住口,接下去要说的话,他方才便已说过,再说一次又有何用?楼红玉的脾性本就执拗非常,三年不见,却是越发乖戾了!
  他摇了摇头,低头一礼,道:“翠袖姑娘,琼楼若当真如此行事,後果不必我多言,还请你回去劝她几句,莫要做出这等害人害己之事!”
  翠袖不答,提著灯笼回身自去了。
  她背影渐渐隐没在迷雾之中,李知微趴在容舒肩头,牙齿打战,道:“那刁妇……要,要杀朕?!这可,如何是好?”
  容舒苦笑不答,扛著他展开轻功,飞快地奔下山,找到之前扔在山脚的马儿,带著他一跃而上,纵马疾驰而去。
  李知微想到楼红玉的可怕,心中害怕已极,有心要追问,但容舒一路打马疾驰,那马又是他自皇宫里万里挑一挑选出来的千里宝马,虽然驮著两个人,也依旧跑得风驰电掣,迅若流星。西北本已风大,这一来,直刮得呼啦作响,其中更夹著鹅毛大雪,冻得他裹紧了披风直往容舒怀里钻,只盼能借他挡住一星半点的寒风落雪,但偏偏此时容舒身上半湿不干,湿衣被这寒风吹得冰寒入骨,一贴近便又冻得他簌簌发抖。他一生尊贵,从未受过这般苦楚,这时只觉得苦不堪言,哪里还记得开口询问的事?
  容舒无言地看著他左扭右摆,一忽儿贴近,一忽儿又闪开,不得片刻安静,忍了又忍,终於忍无可忍,按著他脑袋一把压在怀里,训斥道:“再乱动,跌下去摔死你!”李知微呜呜乱叫了几声,要挣扎也挣扎不开,好在折腾到这时,容舒身上已经大致干了,贴得再紧也不至太过冰冷。
  一路上不敢稍停,夜深时分容舒才在一处小镇上停下,胡乱寻了个客栈歇息。
  两人只要了一间房,从这一刻开始,他便得寸步不离地守著李知微,但即便如此,琼楼若真倾巢而出,以他一人之力要护住李知微性命,前景可殊难预料。
  李知微被他塞到被窝中。他到了此时兀自冻得满脸青紫,全身发颤,明明缩在厚厚棉被之下,却仿佛身处冰窟。他虽然不是江湖中人,瞧不懂那潭水的古怪,此刻也知道这情形十分不对,睁大了眼睛看著容舒,满脸都是惊慌可怜之色。他自和容舒相遇开始,便事事皆在对方掌控之中,早已不知不觉中,将对方当作了无所不能的活神仙,平日敬之畏之,这时惊慌失措之下,身边又无旁人,却自然而然地便要向之求救。
  容舒皱眉道:“你在那寒潭中浸了不少时候,寒毒已深,我须得以真气为你驱除寒毒方可。”
  李知微忙不迭地点头。
  容舒心道方才这一路疾驰,琼楼未必还追得上,便能追上,最早也总要明後日光景,此刻尚属安全,当下扶著他坐起身来,将棉被仔细围在他身上,只留下背後一点空隙,他右手受了伤,便伸左掌按在李知微背後灵台穴上,缓缓渡入真气,一点点为他驱散寒毒。
  小半个时辰之後,他收回手掌,眉头较之前皱得更紧,道:“这寒毒一次拔除不尽,至少也得连拔三日,还须配合汤药方可。”这几日李知微饱受折磨,身体十分虚弱,所中寒毒竟是比他预料的深得多。但楼红玉已决意必杀李知微,此去千里,必定凶险万分,哪有容他安心为李知微拔毒的时候?
  李知微疑惑地看著他露出烦恼已极的神情,心道这有什麽难办的,那麽你这几日帮朕拔毒便是了。
  容舒知他不懂,也不多说,叹口气,吹熄灯火,和衣在床上躺下,道:“睡罢!”
  李知微却也不是完全不懂,但他初初听得楼红玉要取自己性命时十分害怕,後来便想到那女子再厉害,容舒却仍是将自己自琼楼中救了出来,可见她再厉害,也厉害不过容舒,何况那时他方自脱身,不免惊魂未定,这时离得琼楼远了,他毕竟是龙华之主,九五至尊,放眼望去,目光所及哪一个不是他的臣民?没道理他堂堂天子却要害怕一介江湖草莽!这麽一想,胆气便壮了起来,慢慢将害怕之心去了。他可没想到让他畏之如虎的容舒其实也是个江湖草莽!
  他在被窝里扭了扭,只觉得怎麽动都是冷,偷眼瞧著容舒,鼓足勇气,道:“你盖被子。”掀起被子的一边,小心盖到容舒身上。
  容舒微微一笑,往里躺了躺,盖好被子,心道他虽然是个昏君,但果然如他自己所说,是自甘自愿自己想做昏君,并非是因为笨而被人骗得要做昏君,知道这时该当讨好自己。天寒地冻,以他的功力,和衣而眠也无妨,有被子当然更佳。
  不想他刚刚这样想完,身侧一冷,贴上来好大一块冰坨!李知微抱著他胳膊,恨不得整个人挤到他怀里,一边哆嗦,一边可怜兮兮地道:“被子小,分得开了,盖不住!”
  容舒磨了磨牙,有心要一脚将他踹开,想了一想,却叹了口气,转个身将他抱住。罢,他有此劫难,论说起来,却是被自己连累。
  李知微大喜过望,不解他何以忽然这般体贴,却当即打蛇随棍上,老实不客气地整个人缩到容舒暖烘烘的怀里,身上寒意登时缓和不少。
  他自被楼红玉掳走,便日夜担惊受怕,这一夜虽然身上寒冷难耐,却十分安心,居然呼噜呼噜,睡得分外香甜。

☆、第六章

  次日两人一早起行,仍然快马加鞭。李知微紧紧贴在容舒怀里,一边不时偷眼瞧他。他身上寒毒太重,这时虽已穿了容舒匆匆给他买的厚重衣物,也仍然冷得受不住,容舒怀里十分暖和,他无论如何舍不得离开,但容舒可不见得会欢喜抱著这麽大一块冰坨!他畏惧容舒成了习惯,尤其这时事事要倚靠对方,不免害怕要因此惹怒了他。
  容舒看他眼睛瞟来瞟去,哪会不知他的心思?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无可奈何,也就由他,好在他功力深厚,这点寒意不在话下。
  这一日日落时分,两人在一处小城里落脚,寻了家客栈住下。容舒心事重重,这一路他已竭尽全力策马飞奔,只盼琼楼来不及出手,免去这一场无谓纷争,但就在片刻之前,却终於察觉到有人跟踪窥视,竟来得比他预计的更要快得多!
  他心中焦虑不解,面上只不动声色,吩咐小二搬了个炉子到两人房里,自己动手煎药。他不肯假手於人,一则这药煎煮之法十分麻烦,旁人若煎得不得法,不免影响药效,二则非常之时,更该事事小心,万一被人所乘,那便悔之晚矣。
  他默然煎药之时,李知微围著被子,屏息凝气地坐在一边。容舒什麽都没有说,但他心里的沈重却无声地传递给了李知微。
  中午时分两人在一处大郡里买药,李知微见这郡不小,想著必有兵马,便道不如调集此处兵马一路护送?容舒摇头道这麽一点兵马哪里挡得住琼楼?徒然拖慢行程,百害而无一利。於是只取出九龙环玉佩,写了封信交给当地官长,令其即刻派人以八百里急报送入京城,请杨谥真紧急设法相救。
  连年征战,尤其和丹奴一战,几乎耗尽龙华兵力,如今仅有的一点兵马都在边关,此处虽是大郡,拥有的兵马却少得可怜,还多半都是老弱残兵,以之抵抗琼楼,无异於螳臂当车。要解救此厄,除杨谥真之外,不做第二人想!
  李知微原本不信,他见识了楼红玉的可怕,却还不知道琼楼这样的江湖势力的可怕,但眼见素来嘻嘻哈哈没个正经的容舒竟然终日愁容隐隐,终於又开始害怕起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药渐渐开了,顶上冒出热气。容舒终於抬起头,向他笑了一笑,低声道:“莫怕,我定当护你平安。”
  李知微点点头,挨得近了些,小声抱怨道:“那刁妇也真是莫名其妙,朕明明跟她无冤无仇!”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容舒咬牙切齿,心道还不是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自个惹的祸?瞪大了两眼,瞧著他一脸无辜的模样,越瞧越觉得欠揍,恨不得一拳便捶过去,但终於还是竭力忍住。说一千道一万,唉,他是被自己连累,终究还是自己对不起他得多!
  李知微被他一瞪,先是莫名其妙,跟著才想起前因,吓得一缩脖子,心道坏事啦,好端端又让他想起这事来!他那时为了挑拨楼红玉和容舒,肆无忌惮地胡说八道了一通,这时回头想去,知道是自己这张破嘴惹的祸,真真正正悔之晚矣!
  他缩著脖子,害怕地闭上眼睛,心道这下可真要挨揍啦!
  谁知心惊胆战地候了许久,却听容舒叹了口气,居然伸手将他揽过去,另一手探入被子里,伸手和他相握,一股细细的真气缓缓渡入,虽然不足以拔毒,却让他身上暖和不少。
  李知微睁大了眼睛,诧异又感动地瞧著容舒,心道朕以往只道他可恨又可怕,却原来他这般温柔体贴!脱口道:“你真好,朕以後再也不背後骂你了!”
  容舒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想了一想,决定还是不去解释,由他误会的好。他苦笑道:“这事也不能全怪她,当年……”他叹了口气,道:“也怪我少不更事,行事不知避忌,才令她误会。我虽是无意为之,但总归是难辞其咎。”
  他居於西林多年,西林女子多豪爽彪悍,男女相处坦然干脆,毫不扭捏,他习以为常,当年救了楼红玉之後,孤男寡女,千里同行,有架同打,有酒同饮,甚至偶尔旅途不便,独处一室之时也并非没有,全然不知避忌。楼红玉便是由此生了误会,心中情意一日深过一日,直至不能自拔,他却始终懵然不知。直到後来两人到了莲华山,楼红玉向他吐露心意,他那时才终於明白过来,却已迟了。
  李知微悻悻心想第一这是她自己误会,第二就算你也有错,那也是你们两人的事,无端连累旁人,真是岂有此理,尤其连累的还是朕,更加岂有此理!但想自己也不算毫无错处,并非无端受累,说出来反倒提醒容舒自己干过的蠢事,只好竭力忍住不说。
  许久之後,药终於煎好,待李知微喝下,容舒便让他坐在床上,自己如前坐在他身後,单掌伸出,按在他背後灵台穴上,为他拔毒。敌人窥视在旁,他不能全心投入,一边为李知微拔毒,一边凝神留意四周动静,虽有药物相助,进展却反而更慢了。
  大半个时辰之後,他收回手掌,轻轻叹了口气,道:“今夜便先到这儿罢。”
  屋顶上方细不可察的风声响起,敌人已至!
  喀喇一声,屋顶破了个大洞,有人大声道:“容少侠,咱们兄弟想跟阁下借样东西使使,得罪莫怪!”
  屋顶一破,容舒不等瓦砾掉下,早一把提起李知微,一脚踹开房门跃出门外。
  院子里摆了十几颗大石头,摆成一个阵势。石头是早前他命店小二雇人搬来,店小二虽然惊疑,但见他出手十分阔绰,便也照做无误。容舒提著李知微跃入阵中,将他放下,低声道:“留在此处不要动,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不等李知微回答,纵身也上了屋顶,喝道:“邵氏三雄,大家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何故来与我为难?”
  前方立著三名年貌相似的壮年男子,三人成品字形站立,居中那人哈哈一笑,抱拳道:“阁下是什麽人,在下兄弟岂敢与你为难?只是在下对楼仙子痴心一片,无可奈何,只得厚颜来此,欲借阁下身边之人的项上人头一用,以博佳人一笑,还请成全!”楼红玉姿容绝世,又是琼楼之主,不少江湖人便以仙子呼之。
  容舒暗哼一声,道:“要从容某手中借人头,诺大本钱,不只是为了博佳人一笑罢?”这三人,中间的是三雄中的老二邵胡,使一对判官笔,左侧的是老大邵当,使刀,右侧的是老么邵圭,使一对流星锤。邵氏三雄乃是横行於西北道上的绿林好汉,容舒曾听说过他们,知道三兄弟武功很是不错,手下也颇有势力,但要来跟自己伸手,却还嫌不够!
  邵胡微微一笑,也不隐瞒,坦然道:“确乎不止。楼仙子已经立誓,只要有人能借得少侠身边之人的人头,她便愿意委身下嫁。”
  容舒心沈到底。
  江湖上倾慕楼红玉的人很多,想娶她的人更多,只因楼红玉不只是绝世的佳人,更是传说中拥有无数美人和异宝的琼楼的主人,江湖上倾慕楼红玉的人如果有一千个,那麽想娶她的人就至少有一万个。
  他方才见到来者并非琼楼中人,已觉不妙。他一路快马加鞭,琼楼原本难以追上,但他早知楼红玉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必定另有对策无疑,却再也料不到竟是这样的对策。江湖消息传递可比他快马加鞭更快得多,用不了多久,楼红玉的誓言便会天下皆知。虽然未必人人都敢行这弑君之事,以他背景之深,如今在江湖上声名之隆,更加未必个个敢来伸手,但只需有百人中有一二到来,便足以让两人有来无回,而除此之外,琼楼自然更不会袖手旁观!
  这诸多势力加起来,真有翻天覆地之能!他以孤身之力,要护著李知微杀出重围、平平安安地回到京城,固无可能,便要拖到援军到来,也是难如登天!瞬息之间,他心念电转,却想不出任何一条万全之策,一时间竟然手脚微微发颤。
  他盯著邵氏三雄,握紧了手中长剑,厉声道:“美人虽好,也要有命去享才好!三位该知道,我身边这人的身份究竟,他可是你们动得的麽?”
  邵胡仰天哈哈一笑,道:“他的身份咱们倒也大致知道,但若非这样的身份,他这人头,又如何配得上做楼姑娘的聘礼?”
  容舒怒意上涌,一字字道:“那麽三位更该知道,这一出手,容某绝不会手下留情!”
  邵当沈声道:“阁下的本事,我们兄弟知道,非是在下兄弟敢跟阁下伸手,只是我二弟不争气,为了个女人神魂颠倒,我们做兄弟的也是无可奈何。容少侠不肯割爱,咱们只好自己来取!”
  话已至此,容舒知道再说也是无用,心中杀机大动,冷笑道:“三位有本事,不妨连在下的人头也一并拿去!”为今之计,唯有快刀斩乱麻,杀一儆百,今日若轻易被三人走脱,日後更不知会有多少人前赴後继而来!
  邵胡笑道:“在下岂敢?”一摆判官笔,纵身直扑容舒。邵当邵圭提起兵器紧跟而上。
  李知微躲在石阵中,眼看著四人在屋顶上纵跃来去,呼喝相斗,金铁交鸣之声不绝於耳,他直瞧得眼花缭乱,心里七上八下,忽然间目光一瞥,发出一声惨叫。只见四下里好几个人正向阵内逼进,也不知是邵氏三雄带来的人手还是旁的什麽人,显而易见是想趁著容舒被邵氏三雄缠住,趁机取他人头!
  他跌坐在地,手软脚软,连声大叫:“容舒,救命,救命!”
  但容舒打斗正紧,一时间哪里脱得出身来?片刻间那几人抢入了阵中,直向他逼近。
  李知微手软脚软,有心要逃命,又想起容舒要他留在此处别动,霎时间,全身冷汗涔涔而下,脑中也不知转过了几千几万个念头。生死时刻,到底要不要信他?
  那几人越逼越近,李知微眼睛越睁越大,张了口想要惨叫,却已吓得发不出声音。
  但说也奇怪,那几人绕来绕去,屡屡就要抢到他身边,却不知怎的,东一转西一绕,稀里糊涂地便又绕了开去,几个人无头苍蝇般转得许久,明知道他近在眼前,却始终无法走到他身边。
  容舒之母柳如眉妙手空空,轻功无双,更长於五行变化、机关之术,这项本事容舒虽然还未学全,匆忙之间,这阵势也只能略具雏形,但这麽几个江湖莽汉想要破解,莫说这片刻之间,便一生一世也是休想。
  但终於有人大声喝道:“大家上石头!”站在石头上方,这阵势便一目了然,不难找到李知微。
  几个人纷纷纵身跃上石头。李知微魂飞魄散,急忙抬头去看容舒。便在此时,容舒一声长啸,长剑一绞,将邵胡一只胳膊血淋淋地卸了下来。邵胡惨呼声未及出口,他已苍鹰般疾扑而下,拳脚齐出,在石头上的每个人身上或者击了一拳,或者踢了一脚,将几人悉数振出阵外。那几人跌下地来,人人吐血不起。
  容舒击倒几人,更不停留,纵身又上了屋顶,口中厉声喝道:“剩下的两位,也请留下点东西再走!”
  邵胡胳膊被废,邵当邵圭早红了眼睛,喝道:“咱们兄弟跟你拼了!”
  但三兄弟围攻尚且不是对手,此时邵胡已废,剩下两人更不能取胜,不过二十余招,容舒一剑挑瞎了邵当一只眼,再过片刻,削掉了邵圭一只耳朵。三兄弟长声惨呼,容舒毫不迟疑,一人一脚,将三人砰砰砰地踢下地来。
  这回不同方才,方才那些人虽然身受重伤,却并非不可治愈,但他踢邵氏兄弟的这一脚,却都踢在膻中穴上,三兄弟不但受伤极重,连内力也被废了个七七八八。他虽然终於还是心软,没有当场取了三人性命,但三兄弟纵横绿林道多年,仇家不少,这一失了武功,下场之凄惨,可想而知!
  邵当挣扎起身,惨然道:“谢不杀之恩……”想要交代几句场面话,但惊怒过甚,终於再说不出话来。三兄弟早知容舒不易对付,但自付纵横西北道多年,武功手段俱足称雄,都想容舒孤身一人,自己兄弟便算胜不得他,只要能缠住他,一等手下取了李知微人头,即刻撤走,这麽算来,还是颇有把握。虽然不免大大得罪容舒,但江湖人最重声名,自己兄弟若能在他手中取得昏君人头,岂不即刻便能名扬天下?日後邵胡娶得楼红玉,加上琼楼势力,足以和容舒相抗。谁知容舒武功之高,更在自己兄弟预料之外,而带来的人手却被一个古怪至极的石头阵挡住,最终不但如意算盘落了空,还落得重伤残废的下场!
  容舒跃下地来,默然看著邵氏三雄相互搀扶著,带著几名手下跌跌撞撞地离去。他父亲容孤雪行事正邪难辨,师父萧离当年却是侠名满天下,他秉承师训,虽然武功高绝,却极少杀人,平日便碰上为非作歹之徒,只要不是穷凶极恶,多半也只会加以惩戒,不会随意杀人。但今日邵氏三兄弟这便算断送在了他手里,日後更不知有多少人要步其後尘。这所有种种,归根到底,都是因了楼红玉之故。他和楼红玉本是知交,甚至原本还为了不能回应她的情意而甚感歉疚,这时却不由得怒意勃发。红颜祸水!
  他转入阵中,找到李知微,道:“回房罢。”
  李知微仍傻呆呆地跌坐在地上,浑身抖个不住。他已料知这一路不会平安,却直到此刻,才真正见识到江湖残杀的血腥酷厉。
  好半天,他才怔怔抬头,低声问道:“你会不会丢下朕?”
  容舒默然不答。
  李知微也不再问,只仰头怔怔地看著他。
  两个人心中都转著同一个念头,邵氏三雄只是一个开始,在暗处蠢蠢欲动的人更不知有多少,此去一路,将是漫天的腥风血雨!
  这一场可怕的江湖浩劫已是不可避免,除非,除非……
  除非容舒扔下他,任由他被人杀了!
  他一死,也只有他死了,此事才能终结!这一场江湖浩劫,才能消弭於无形!
  他虽然是一国之君,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昏君,死了固然会有一时的混乱,可是长远来看,似乎也没什麽不好,於国於民,说不定都是利大於弊。
  既然如此,容舒又何必非要护他平安不可?
  月亮渐渐到了中天,容舒低下头,瞧著他在月色下惨白的脸庞,许久,终於俯身牵起他,走到房里,道:“睡罢!”趁著第二拨的敌人还没来,再休息一下,从明天开始,未必还有睡觉的时候。

☆、第七章

  月亮下去,日头出来,又再落下,月亮再升起,周而复始。
  第四天的黄昏时分,两个人站在一处土坡上,寒风夹著大片雪花呼啦啦地刮过土坡,夹杂著偶尔响起的马鸣声,此外便再无声息。
  容舒提著剑,浑身浴血地站在一地的尸首和残肢断臂之中,李知微侧头望著他,他从来没有在容舒脸上见过这样凶狠愤怒的神情。
  这是这几天来的第七拨人马。
  死去的人已经无数,但这只是冰山一角。每一个死去的人,都各有其背景,现在这些人背後的势力,都已经成了容舒的死敌。这一场浩劫或许会有结束的一天,但由此而起的江湖仇杀,对容舒来说,却是不死不休。
  浓重的血腥味在空中飘荡。随风却送来一阵奇妙而甜腻的香气,女人的脂粉香气。楼红玉带著琼楼的人,劲装策马,停在离两人不足一里的山坡下,仰望著那个立在血泊之中的她曾经深爱的男人。
  楼红玉在等,等著那些前赴後继抢吃天鹅肉的江湖汉子耗光他的力气,磨光他的斗志,而後,一击必中。
  这真是最好的结果!亲手杀了李知微,还不必履行誓言随便嫁给不知哪个男人。
  容舒也不擦剑,就这麽血淋淋地收了剑,向李知微招了招手,两个人走到一边倒下的马尸旁,容舒蹲下来轻轻拍了拍马尸,道:“马兄马兄,辛苦了你一路,如今还连累你无辜送命,真是对不住你!”摘下马背上的水囊喝了一口,递给李知微,又取些干粮掰开,递了一半给他。两个人就在马尸旁边,慢慢地咀嚼吃喝。
  李知微吃了几口,停下来,用袖子沾了些水,擦拭容舒脸上的斑斑血迹。容舒脸上身上血迹众多,幸好都是他人的血,但也许要不了多久,就会变成他自己的血。连容舒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撑多久。
  容舒向他笑了一笑,问道:“怕不怕?”
  李知微点头,又摇头。
  容舒自嘲般笑了一声,道:“我知道你一定怕!”岂止李知微,此刻连他都开始怕了。这一场杀戮,他已渐渐无力应对,却仍然看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结束的希望。
  李知微道:“有你陪著,也没有那麽怕。”
  容舒怔了一怔,一笑,坐下来,靠著马尸闭上眼睛,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合过眼。
  李知微无声地坐在他身边,头靠在他肩上,似乎是睡著了。过得片刻,却忽然道:“你对朕一直都不好。”
  容舒睁开眼睛,瞪了他一眼,却忍不住笑了起来,点了点头。两人初遇之时,李知微残暴妄为,天下皆知,容舒没有干干脆脆一剑杀了他已是客气,自然不可能待他太好。
  李知微道:“朕一直都很怕你,但这一年来,朕,其实,一点都不讨厌你。”
  容舒扬眉。这可奇了!
  李知微慢慢道:“朕,无父,无母,无兄弟,无姐妹,无知交,无好友,最难过的时候,从来都没人在朕的身边。”仅有的一个哥哥,也因为与他争位之故,繈褓之中便被毒杀。“但这一年来,你虽然仍然待朕不好,却一直陪在朕的身边,哪怕是,这几日。”
  杨晴照死讯传来的时候,人人都在痛恨他这昏君逼死了忠臣良将。这世上,除了他自己,大概再也不会有人相信他也会伤心难过,也会希望有人安慰陪伴。
  “朕这一生,从来不知道什麽是感激,直到现在。容舒,就算你现在丢下朕自己走,朕也不会怪你。但,但如果……”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转过头,默默地看著他。
  到了这个时候,如果继续带著他,哪怕是容舒,也只有死路一条。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到了这时,却忽然心头迷茫,难以抉择。而便连希望容舒留下的那一半原因,他心里也清楚地知道,绝不只是为了黄泉路上有个伴儿。
  容舒也没有说话。眼前的李知微和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不一样,眼中充满苍凉、无奈、惊惧,却还闪烁著一些隐隐约约的、让人迷惑的东西。那些东西,他不想深究,心底深处却不由自主地涌起一丝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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