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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狩-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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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闷的扬起了眉毛,雪舟召来小野武交办一些事情之后便带了几名侍卫亲身前往迎接文众和尚。
逼近两万的人马要全数驻扎在城寨确实有点勉强,在取得文众和尚的谅解之后,他最后只带几名近侍上岚山。
雪舟在城寨前候驾之时,甚么话都没有说的文众和尚让他有点不知所措。但见天色已晚,他只好先安排他们休息。
抱着一肚子疑问退出文众和尚屋外的雪舟,这时候却在回廊上跟他带来的侍卫打了照面。
「军师大人。」
冷不防的唤声让雪舟吓了一跳。提过灯笼照亮了对方的脸,正是那名在进城时让他留下印象的独眼男子。
除去被布罩遮去的左眼,在那披头散发不修边幅的仪容底下,仅剩的那一只眼睛却散发着异常晶亮的光芒。打从迎上他的视线开始,他便感受到一股沉重的压迫感。被那样无礼地注视着,久而久之雪舟心里也渐感不快起来。
「有事吗?」虽然开口喊住了他,但对方却依然抱着刀坐在护栏上,通常这个时候至少应该礼貌性的站起来不是吗?
「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
「嗯?」
「刚才城寨前若非军师大人先表明身份,我还真以为武田家开明到让姑娘上战场了呢!」
「阁下不觉得这种话太失礼了吗?」雪舟面无表情道。不过是一名小小的侍卫也敢这样跟他说话?究竟是素行不良还是来自文众和尚的授意?但无论是哪一种可能,他肯定他绝对是讨厌这个人。
「啧啧啧,我可不这么认为,我觉得这是对军师大人的一种赞美啊!传闻武田家的军师俊美无俦,智谋过人,今日得以拜见也算是我三生有幸——」
「阁下的感言发表完了吗?若结束了请早点休息吧!明天还得保护文众大师上路不是吗?」雪舟的视线笔直的落在前方,像是多看他一眼都嫌麻烦似的。嘴巴上虽然还维持着好口气,但若不是碍于文众和尚,他可能早就拂袖走人了。
「军师大人好象有什么地方搞错了,我明天跟和尚并不同路。」
「和尚?你怎能——」雪舟瞪大了眼看向他,向来纪律严明的朝廷怎么会有直接省略敬称讲话如此不懂分寸的部下?
看见雪舟一头雾水,独眼男子不以为意的笑道:「军师大人想必把我当成是和尚的侍卫了吧?」
「难道不是吗?」
「要我当他的侍卫也得他有本事才行!」
「在下不明白阁下的意思……」
「那两万人的军队是我带来的,和尚只是碰巧跟我们同行罢了。」
「阁下的意思是——」
「我叫藤仓晴海,奉天皇陛下之命特来襄助武田永宗清除君侧。话虽然是这样说啦!不过我现在还不想见武田永宗,因为你们武田家也有可能是另外一只披着羊皮的老虎,我可得好生替我家主子守住这两万名的士兵才行!」
「朝廷与武田家是友是敌文众大师事前难道没向陛下说分明吗?」
「可能有说过吧?但他是跟陛下说又不是对我说。哎呀!这个时代出尔反尔的人太多了,我这个人还是喜欢眼见为凭!所以军师大人,这两万名的士兵究竟会成为你们的助力抑或阻力?在未来相处的这段时间里,请您多多指教了——」
藤仓晴海取过他手上的灯笼,大笑几声过后便走出了他的视线。
雪舟无言望着那副狂妄不羁的背影,脸色顿时不禁凝重了起来。
* * *
一大清早,宁静的回廊上出现了两条对比鲜明的身影。
文众和尚手里捏着念珠,视线笔直地落在前方。另一名亦步亦趋追随身后的男子,正是昨晚向雪舟下战帖的男人。
「交给你没问题吧?」脚步接近大堂前,文众和尚突然停下来道。
「大师,您就算不相信我也要相信自己的弟子吧?」
「你要老朽怎么去相信一个从来都不听话的弟子?他当年不告而别,结果事隔多年之后突然冒出来要老朽无条件接受他的计画?于情于理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可是大师,照目前的情势看来,我们唯有合作才能破这个局。现下武田与北条两虎相争,就我对雪舟的了解之深,朝廷若不把握此时机取回优势的话,吉野山难保不会是继加贺城之后下一个沦丧地——」
「这些话是他教你这么说的?」
「呃,我——」
「年轻人……」
「在——」
「虽然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但是他既然敢将引荐你给老朽,也足以表示他对你有一定程度上的认定。呵呵,不要摆出那么严肃的脸,这阵子跟你相处了一段时间,老朽看得出来你不是贪权好利之徒……事到如今,就依约而行吧!这两万名的兵马就全权交予你指挥了,但愿你跟他言出必行,不要辜负老朽的期望。」
「大师,我们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他从小到大给我添的麻烦还不止这些,老朽已经习惯了。」
藤仓晴海听见他这般回答自己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总之今后你好自为之吧!老朽在吉野山等你的消息,若有需要你只要拿出这串念珠便可以见到老朽。」文众和尚将自己长年使用的念珠交到了藤仓晴海手上。
「大师,真的非常感谢您愿意帮忙……但,您不去见雪舟一面好吗?」藤仓晴海一脸困惑地接过手道。
「这场战争的钥匙已经交给你了,至于做与不做全在你一念之间。这里已经不是老朽的舞台了。希望老朽没有看过人……但愿所有的乱象真能在此地划下句点……」
「大师,您放心交给我吧!」藤仓晴海拍拍胸脯保证道。外表看起来冷峻严肃的文众和尚其实也算得上是一个慈悲的人吧?他与他虽然选择了不同的政治立场,但是两个人却都同样对救世怀抱着热忱。看样子真的是缘分呀!要不然也不会有机会成为师徒了。
那副寂岸如石的背影在清风白云间看上去如是超脱,沉稳的脚步声中间歇还夹杂了几声低吟。
藤仓晴海沈默目送文众和尚的背影离去,蓦地,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悄悄逸出了咽喉。
* * *
披散的发遮不住那张轻蔑的表情,藤仓晴海倨傲地坐在榻上用他仅剩的一只眼睛瞅着那张波澜不兴的容颜。
「假设我坚持要这么做的话,军师大人会如何处置?」
沉着的嗓音随着酒碟砸桌铿锵地粉碎了主人的提案,如今岚山的城寨上,雪舟与藤仓正因各执一辞而让场面陷入了胶着。
雪舟微微闭上眼睛状似思考,其实心里多少还是有点不以为然的情绪发酵。
打从文众和尚不辞而别之后,他派人暗中调查了藤仓晴海的来历。然而,这个人却神秘的像是从天而降似的。经多方打探之后他也只知道他是文众和尚的亲信,其余依然一无所知。
整件事情实在是只有诡异两个字可言,足足两万名士兵居然可以轻易交给一名不是朝廷官员出身的人?雪舟忧心的是,文众和尚究竟在朝廷里掌握了多大的权力?
除此之外,这个男人宁可让两万名的士兵窝在山脚下却说什么也不肯离开岚山一步。尽管这种监视意味浓厚的举动让他觉得很不受到尊重,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好先差小野武回小谷城向武田永宗回复这里的情况。
他常在想,若不是碍于这两万名的援军,他肯定不会这般忍气吞声。尔今,他又在为北条谦一事与自己意见相左。因何好不容易掌握的王牌要平白无故地丢弃呢?
「军师大人那是什么眼神?」察觉到雪舟冷淡的视线,藤仓晴海稍稍提高了音调道。
「您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看来再讨论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今天就到此为止吧!」雪舟面无表情的站了起来,眼看就要走到堂外,藤仓见状也尾随他离席。
「我说要释放北条谦,军师大人动怒了?」
「不敢。」雪舟淡淡说道。
「其实我也不是故意要跟军师大人唱反调,只是既然连北条琉光都失利了,北条京子又怎么可能会为了北条谦妥协呢?」
「看来阁下对加贺之役知道不少呀!不过这种事情不劳您提醒,在下自然有在下的打算。」
「什么打算?说出来参考一下吧!」见雪舟抽身欲离,藤仓冷不防拉住了他的衣袖。
「你——」惊讶对方如此失礼的举动,雪舟不自觉提高了音调道。
「我有名有姓,叫藤仓晴海。」藤仓晴海嘴角带着笑意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雪舟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道:「藤仓大人,与其浪费时间钻营我的心思,您是否应该先设法安置朝廷那两万名兵马?」
「安置?我觉得让他们住在岚山下并没有什么不好。」藤仓晴海轻浮地搓起冒出青髭的下颚。
「在下认为您既然代表朝廷,至少应该跟吾家主公见上一面再做出决定,毕竟两军合作的过程中仍有许多条款需要议订不是吗?」
「喔?既然军师大人都这么说了嘛!那么让武田永宗来见我吧?毕竟向天皇陛下求援的人是他,勤君的诚意总不能光说不练吧?」
「这……」这个人未免也狂妄过头了吧?不过是名领军,但看样子似乎是以领导者自居了。
「军师大人觉得为难吗?若武田家连这点行动都拿不出的话,要叫天皇陛下如何相信你们真是誓死效忠呢?啧啧啧,莫非勤君是假,其实是鲸吞蚕食吧?」
「藤仓大人言重了……武田家忠心可表天地,怎么可能会有那种大逆不道的想法呢?」雪舟努力几出一丝笑容道。其实如今的朝廷有何实力与众大名抗衡?美丽的只是它的光环,他需要利用它号召更强大的力量——
「看来是我多心啰?嘻!真是抱歉吶!我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主观了一点。」
「好说,总之我会设法安排您跟吾家主公的会面。」
「那么就拜托军师大人啰!」藤仓晴海笑嘻嘻地拍上他的肩膀道。
* * *
几日内便该结束的行程却一延便是一旬,正当雪舟在苦恼两万人的军饷毫无下落之时,小野武终于从琵琶湖返回了。
「让大人久等了真是抱歉……」
「回来就好,小谷城现今情况如何?」若非旁生枝节怎可能久滞不归呢?雪舟凝视着小野武一脸碍难的表情,心里也多少有了底。
「一切都照大人指示如常运作中,不过主公在听说朝廷援军驻扎岚山一事之后好象不太高兴……」简单扼要地报告完琵琶湖的近况,但看军师的表情这似乎并不是令他最在意的事。「大人……」
「嗯?」
见雪舟一径沉默,小野武的口气不禁焦急了起来。「属下、属下这趟回去听到了不少不利于大人的谣言……」
「比方说?」苍冰色的视线平静地拋在小野武身上,只见雪舟托着下颚,口气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有人说大人拥兵自重,所以才迟迟不将援军带回琵琶湖……不过您放心,关于此事我已经向主公说明过了!但尽管事实不是这样,他对于朝廷按兵不动的情形似乎颇有微词。」
「主公他的看法如何呢?」
「主公希望大人可以当面跟他解释。」
「也该是时候回去了,不然我们都快饿死了。」雪舟站起身来走到了窗边,他望着窗外渐显萧条的景色,嘴里喃喃道。
「大人?那个藤仓晴海——呃、您晓得他的来历吗?」
「不晓得。」雪舟微微抿起唇,表情看上去很无辜。
「既然如此,在敌我未明之际就这样让他留在岚山好吗?」
「我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他不肯迁往琵琶湖我有什么办法?唉,冬天快到了,不赶在初雪之前进攻的话到时候行军调度又是一个大问题。总之我这几天会动身回琵琶湖一趟,而且我会设法让藤仓晴海跟我一起回去。」
「就您跟他?」
「要不然要带着两万人的兵马一起回去吗?呵,我可不想让主公认为我真的图谋不轨呢!」
「那么请让属下也随行吧!」
「不行,你得替我坐镇岚山,万一被藤仓反将一军我的心血可就白费了。」
「可是大人……藤仓看起来不像善类……我担心要是他路上加害于您——」
「多谢你的关心,不过我想应该还不至于吧!如果他有意下手的话,也不会等到现在——」是啊!凭岚山薄弱的守备,他若真有心的话,他早就沦为阶下囚了。虽然他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但他手上握着朝廷的兵符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他相信文众和尚不会随便拿天下苍生的性命开玩笑。
况乎这个谜样的男人……他那不经意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因何总流露出一种落寞与心痛的情绪?
「大、大人——」见雪舟顿时沉默,小野武不禁急了。
「好吧!这件事容我再考虑考虑。你一路跋涉想必也累了,先下去休息吧!」
「但属下——是、是,属下告退了……」
相对于被狠狠下了逐客令而黯然退出大堂的小野武,雪舟现在满脑子只装得都是如何进攻京都一事。
「朝廷、文众、藤仓……」难道是他多心吗?不……援军来得这么快背后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再加上这一个月以来藤仓晴海鲜少出现在他面前,但就他对自己的一举一动十分在意的情势看来,朝廷显然对武田家充满了不信任感。
看样子若要如期促成京都之役的话,在这一趟旅程上,他势必得对藤仓下功夫了。
第九回
「军师大人!」
人未到声先到多半指的就是这一类的人吧?浅浅叹了口气雪舟停下手上的笔看向这名未经通报便恣意踏入他书房的男人。
「听说你要回琵琶湖?」男人双手一张砰然落在案上,那只仅剩的黑眼看上去态势甚是凶恶。
雪舟捺捺眉口气显然有些无奈。「是的,因为在下正在努力安排您与吾家主公会面一事。」
「我记得我是说要武田永宗来此地吧?这种事情让你手底下随便一个人去通报即可,何须劳驾军师大人亲自出马?」
「藤仓大人,这之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在下既受武田家俸禄,久日去晋见主公一面禀告军机也是理所当然,在下实在不明白您阻挡的理由。」
「这、两军既然要合作就得拿出诚意,我停留此地已一月有余,武田永宗若真有心他早该出现了,但是这时候才召你回去分明是居心叵测嘛!」
「看样子您还是无法信任我们啊!朝廷这两万兵马与其说是声援武田家,倒不如说是代替幕府监视我们要来得贴切吧?藤仓大人,天皇陛下敢情是到现在还拿不定主意吗?事到如今,陛下是否仍妄想在武家与幕府之间坐收渔利?」苍冰色的美眸噙着淡淡的笑意,雪舟不卑不亢的回视藤仓晴海道。
「军师大人做出这种推理不会觉得太可笑吗?,两万名的兵马为数不少,光是从吉野山赶来到这里,你以为我们可以瞒过京城的耳目吗?哼,尽管声援武田家是势在必行,但身为朝臣的我也必须防范未然。军师大人是武田永宗的宠臣,我自然希望能跟你打好关系,毕竟要复兴朝廷的声望还得仰仗武田家的力量可不是吗?」
「是是——恕在下愚昧了,待回转小谷城之后在下一定会把藤仓大人的话悉数转达给吾家主公知情。」
「总而言之你还是坚持要亲自跑一趟?你就不担心我在岚山发动兵变?」见雪舟不为所动,藤仓晴海的嗓门不禁大了。
「担心呀!不过在下认为可以赌一睹。」雪舟淡淡笑道。
「你这个家伙——」听到这里藤仓晴海不禁气得牙痒痒的。想当初强行调转行军的方向正是因为知道雪舟来了岚山,他相信只要将他支开武田永宗身边,只要设法不让这两个人合流,那么在战事发生之前他至少可以替他争取一点时间。
「既然如此,我跟你同行吧!」他心一横如是说道。
「可是您之前不是坚持要——」对方的反应虽在预料之中,但雪舟还是很尽责地装出了惊讶的表情。
「哼!趁我改变主意之前赶紧拟定出发的日子吧!我可没啥耐心。」酝酿中的京都之役一旦爆发,届时整个近畿地区势必会化为焦土,雪舟造的孽已经够多了,同样的惨事无论如何他绝对不能让它再发生第二次。
「知道了,择期不如撞日,出发的日子不妨就订在明天吧!」
藤仓晴海沉着脸看见雪舟唇边掠上轻快的笑容,心里虽然有点不甘心,但是为了提早结束这一切,他也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 * *
岚山与小谷城之间的距离很近,尽管策马徐行也几乎花不到一天的时间。
雪舟此趟身边除了几名小野武硬要他带上的侍卫之外,几乎连行李都省下了。轻简行装一方面是为了让藤仓晴海安心,另一方面他似乎也打定主意要长驻岚山。如何善用朝廷的两万援军来弥补武田军在军队素质上的良莠不齐,这着实又是一门学问。
在得到天皇的声援之后,若合并的计画能顺利进行的话,他希望岚山与小谷城能够在冰雪封闭道路之前合围京都。
话说回来,若不能将这些想法付诸实行的话那计画永远都只会是空谈。他抬头望了前方宽阔的背影一眼,这才发觉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有点古怪。
原先岚山上气势凌人的藤仓晴海打从下山后便一反常态地沉默。雪舟捺捺眉,猜他可能是千百个不愿意前往小谷城,但尽管再不甘愿总会有那么一个不得不去做的理由吧?
一个人的外貌、形体任他如何改变,但脾气跟性格却是会一辈子跟定自己的东西。况乎就雪舟的认知,他并不认为对方会是那种藏得住话的人。
他的心情他或许可以理解,但那一个坚持要去的理由是什么?
他想知道——
出城之前小野武的耳提面命早让他给丢到了海角天边,虽然他苦口婆心的要他提防这个男人,可是每当他迎上对方的视线之时,他竟克制不住心头那股莫名鼓噪的声音。
失笑地别开了视线,可能是有几分相似的神韵所以他才会不经意又想起那个男人吧?
清醒一点吧!藤原昭雅——
你已经没有撒娇的对象了……
那个人是藤仓晴海,他只能是你利用的对象,他决不会是同伴——
「军师大人?」怔忡之间,前方的马匹缓缓慢下了脚步。雪舟抬头看见对方纳闷地回过头来,下意识避开了他的凝视。
「怎么不走了?」
「咱们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现在赶路的话也许黄昏前就可以进城了。」
「武田永宗一个月都可以等了,不急这一时三刻吧?」
藤仓晴海莫名的火气让雪舟顿时噤了口,尽管满头雾水但他最后还是顺应了客人的意愿。待两人都下了马之后,侍卫赶紧替他们送上了饮水。
只见藤仓晴海大刺刺地坐在石块上,一点也没有身为朝廷官员的风范。他嘴里叼了根草突然开口问道:
「军师大人是不是很怕我?」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呢?」雪舟原本低头整理衣袖,但在听见这个问题之后居然有点忍俊不住。
「因为我还有点自知之明,像我这种长相,很难让人想接近吧?」藤仓晴海指了指自己道。「你手下那个叫小野武的家伙不是要你离我远一点吗?」
「他是有这么建议过,不过这跟阁下的尊容没有关系吧?也许是阁下过于直爽的性格教他不适应吧?」雪舟微笑道。
「唷,我们不过相处一个多月,但军师大人好象已经把我的脾气给摸透了——」
「这不正符合您的期望吗?」雪舟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
藤仓晴海顿时说不出话来,只是楞楞看了他一会儿苦笑道:「原来军师大人也会开玩笑……」
「实话也罢,玩笑话也罢,总之咱们赶紧上路吧!在下可不习惯摸黑赶路啊!」那一瞬间的凝望教他心惊,过多错觉的重叠更让他感到困惑。事隔多月,难不成自己还是放不下吗?
看见雪舟背向自己兀自走向马匹,藤仓晴海下意识摸上了自己的脸。
这么做真的好吗?
倘若届时事迹败露的话,会不会反过来被对方怨恨呢?
用力拍了拍脸颊,唯今之计还是走一步算一步吧?想起当初讲好的条件,他可没有反悔的余地呀!
然而当两人各自怀抱着迥异的心思准备上马之时,前去探路的侍卫突然神色仓皇地跑了回来。
「大、大人!」
「什么事?」雪舟淡淡挑起眉毛道。
「前方、前方好象有山贼靠近了!」
「嗯?」
纳闷地扯过缰绳,雪舟才刚调转马头便看见前方一阵尘土飞扬。
时局果真败乱至如此地步了吗?没想到连在武田北条的交界地带竟也有匪徒敢作恶?
他回头看了身后两、三不成群的侍卫们一眼,现在才后悔看来已经来不及了,早知道就应该接受小野武的劝告多带几名护身才是。
「你怕了吗?」藤仓晴海吐掉嘴里的草枝瞅着他道。
「有藤仓大人在有什么好怕的?」故做轻松的口吻中多了几分认真,藤仓晴海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嘴角掠过笑意的那剎右手便已抄起了刀。
「军师大人,你得跟紧一点了!」
* * *
「臭小子,要走这条路罩子也不放亮一点!」转眼不过须臾,他们已被一群人马给团团包围。听山贼说话的口气像是已经干上了一阵子,江湖话听上去倒是挺顺口。
雪舟趁着太阳还没下山细细打量起这群不速之客的长相,看他们的肤色、听他们口音,应该曾经是此地的农民吧?
「大哥,你看见了没有?想不到这种鬼地方还有美人耶?瞧他的模样肯定可以卖到一个好价钱!」
「放肆!敢对我们家大人无礼!」侍卫们的脸色在众人此起彼落的嘻笑中难看到了极点。尽管当事者不为所动,但他们仍握紧了刀抢在身前。
相对于他们紧张的神情,雪舟仅是微微抿了唇。他倒是不担心会出什么大乱子,毕竟这里距离小谷城根本不到几里路程。出发前他曾经致信武田永宗,若在预定时刻内未抵达的话,他相信依他的性格肯定会派人来接的。
望望天色,离日落西沉似乎也没多少时候了。
雪舟的眼只顾着留意天色,他压根儿就没发觉在众人起哄之时,一名留着络腮胡的男人突然骑马走了出来。而他那一双被满脸横肉挤得几乎看不见的眼睛更是无礼地流连在他身上。
「你看够了没有?」
从头到尾都不发一语的藤仓晴海在那个男人距离他们五步之遥之时终于按捺不住祭出了刀。
雪舟因他这一喝吓了一跳,他瞪大了眼像是很意外他的反应。
「我总得看清楚我的商品,要不然怎能卖出好价钱?」
「胡说什么!」藤仓晴海那只斜睨的黑眼怒气腾腾,更令他生气的是身后一副局外人之姿的雪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算我多嘴好了,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男人见他气势颇盛,下意识缩回了脚步道。
「路是你家开的吗?有规定老百姓不能走吗?」该死的!难得出来一趟结果倒霉事却教他碰上了。
「老百姓?这可是我今天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了!这年头的老百姓哪有钱可以穿丝绸?光看你们的衣着想必是哪里的名门望族吧?哼,想活命就把身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大爷我一高兴或许可以饶你们一命。」
「饶不饶是你说了算吗?」藤仓晴海玻鹧鄣馈!
「藤仓——」听见他口气这么冲,始终都被挡在身后的雪舟忍不住偷偷拉了他的衣角。
「你少啰唆!对付野蛮人还需要什么修养!」藤仓晴海拧着眉计算起前方的敌人,不过十来人的乌合之众,如果拼命一点的话应该可以闯过去吧?
「若是可以破财消灾的话就给他们吧!您不要忘了这里也是北条氏的地界,能低调就尽量不要滋事。」像是看出了他的意图,雪舟刻意压低了声音道。
「年轻人考虑的如何啊?大爷我其实也不喜欢见血——」
「你们当真会放人?」跟盗贼讲信用?不——他娘教过他做人不能太天真。
「把值钱的东西跟你身后的美人留下,我们就放行!」男人露出了淫秽的笑声道。
藤仓晴海闻言扬扬眉,没好气的拉长了语调道:「这还不简单,拿你的人头来换吧!」
「你这厮看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在说你自己吧?哼——」未待他把话说完,藤仓晴海已经怒极一刀劈了过去。男人一时闪避不及,当场被砍断了颈项。
在场众人见同伴死于非命群起鼓噪,藤仓晴海见他们一涌而上,连忙调转马头掩护雪舟,结果一不留神腹部中了一击。
「啊——」雪舟试着稳下马匹的暴动,但一见藤仓为了自己挂彩,心里也不禁焦急了。
「我不碍事!」藤仓晴海根本无心自己的伤势,他现下唯一所想是如何保雪舟周全。
「设法打通一条路让侍卫去求援,武田家的人应该在路上了。」雪舟情急扣上他握刀的手道。
「我会靠自己的力量保护你,才不需要那个家伙多事!」藤仓晴海啐了一口血水,橘红色的夕阳笼罩在这道昂扬的身影上,坚毅似铁。
「都这个时候了还逞什么英雄!」
见他气急败坏的模样,藤仓晴海不禁怔了怔。「军师大人这是、担心我吗?」
「我是不想跟你这种笨蛋死在一起!」
沉默的片刻,藤仓晴海看见雪舟咬着唇别过了头去。他微微扬起了嘴角,当下挥刀破空划出半圆将敌方挡在半径之外。
「知道了,就照你的话做吧!」
* * *
随行的侍卫都被杀了……看到藤仓晴海几乎是豁出性命地保护自己,一瞬间,雪舟眼前倏地闪过了两个人重叠的影像——
一股错愕与心酸交织的情绪像是纸绢被泼上了墨液似地快速渲染开来,他摇摇头,不禁暗自恨起自己的软弱无用。
重复的事件一而再再而三地上演,尽管自己已经变成麻木不仁的刽子手,然而若要再做一次选择的话,他依然不想拖累任何人。
「你没有义务这么做——」当双双被逼下了马时,雪舟面无表情地站在藤仓晴海身后道。
鲜血浓烈的气味快速地布散在黑暗中,他感觉他心似乎又因再次因面临生死交关而动摇。
「讲什么蠢话!」藤仓晴海粗鲁抹去嘴角的血渍,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雪舟唇边掠过一抹凄凉的微笑,指尖扣上了他的肩。「与其两个人一起倒下,倒不如让你闯出阵去替在下求得一线生机吧?」
「你要我让人笑话吗?不仅临阵脱逃还丢下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任人宰割?哼!这可不是我的作风啊!赌一睹吧?看你在武田永宗心目中的份量究竟有多重?你刚才不也说他会派兵来援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在下担心的是你究竟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雪舟微微拧起了眉望向那只奢侈地流着红色液体的手臂。
「可别小看我了!我可不是绣花枕头!」
显然无意义的对话让雪舟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僵持不下的缠斗终于宣告了终点。
或许是苍天垂怜,在还没来得及杀出一条血路之时,在通往这里的道路上,陆续传来一阵阵马蹄声响。间杂的人声清晰可辨,直到听见对方叫阵,雪舟知道是救兵来了——
「来人啊!把他们全部抓起来!」
来者约略有二十几名,数量虽与山贼不相上下,但由于是训练精良的士兵,在攻势、身法上自然是占尽了上风。
「大人,你们没事吧?」为首者匆忙下了马,带着关切的口气朝他们走近道。
听见了耳熟的声音,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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