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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舞千殇ⅱ-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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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孤语嫣死死盯着“碧莲阁”三个字,呼吸变得急促,藏在袖中的手不断颤抖,喃喃低语两个字:“不、、、不会、、、不会、、、为什么、、、”泪水夺眶而出。
  撕心裂肺的尖叫穿透夜空,浅绛色华衣如暗淡的花无力萎顿,温孤语嫣无力跪倒在僵冷的石板地面,眼光仍死死盯着“碧莲阁”三个字。银牙紧咬,泪如泉涌,让人错觉纵横的泪将一张俏脸割得支离破碎。
  随侍宫女白芷迟疑着过去扶她,被狠狠推开。
  温孤语嫣霍然站起来,颤颤指着那块牌匾,厉声呵斥:“来人,给本宫把那个东西拆下来!”
  身后一列列侍卫宫娥太监,面面相觑,没一个敢搭话。
  温孤语嫣不等下人有所反应,一挥袖抽出,白光夺目,竟是一把袖刀,在微弱灯光下冷峭至极,温孤语嫣毫不犹豫纵身跳上,一手拔住门匾,一手持刀砍在匾上,企图利用刀和自身重量把匾额拽下。
  下面人记得冷汗淋漓,碧莲阁圣眷隆重自然不能有什么闪失,皇后是万金之躯也不能有什么闪失。可这次,一向沉默寡言的皇后狠厉如斯,拼了命也要拆了碧莲阁。
  “咔咔、、、”刀砍在匾额上的声音,温孤语嫣将匾额下坠的声音,在寂静中听起来分外刺耳,更恐怖。
  碧莲阁内,春梦正酣,冷不防外面响起砍木头的声音,莫隽汝被惊醒后大怒,眼睛也不睁,高喝:“外面是谁,给朕砍了!”
  外面声音越来越响,仿佛夹杂着无数人惊惶的声音——“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息怒”、、、门被推开,王瑾克制着疾速向这边奔来。
  莫隽汝依然半闭着眼,声音淡漠下来:“王瑾,出去告诉嫣儿,动静弄小些,她不睡觉朕还要休息。”
  皇后性命攸关,于他也只是惊扰了睡眠那般无足轻重。
  王瑾心里微微叹息,小心翼翼退出来,正待掩上门,身边吹过一阵凉意,眼一花,浅绛色衣服拖着明晃晃珠光已挤进门内,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时,温孤语嫣已一脚把他踢出门外,奇快无比关上门,反锁。
  长达数尺的裙摆在她急急进门的一刻,断裂开来。
  王瑾急急在外拍门,只听里面的帝君的声音传来:“都先退下。”
  王瑾先是提了提心眼,却听莫隽汝在里面轻轻说:“嫣儿,过来。”松了口气,心头一喜。
  永徽帝个性独断,对这门婚事很是不满,一年多不踏足后宫,不甄选妃嫔,两个温孤氏女人文物般活在冷宫尘土里。
  今天这一闹,竟有了转机。
  念及此事,忙斥退所有跟来的侍卫和宫女太监。碧莲阁从来不缺伺候的人,虽说陛下临幸皇后的地点很奇特,也终究——
  算是对太后一个交代了。
  碧莲阁内暖气熏人,甜腻而糜烂,盈盈珠光在轻纱后透出,照得大殿有些诡异。碧莲阁格局和所有女眷宫殿不同,温孤语嫣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循着声音来源往里走去。
  冷不防踢到什么,语嫣缩了缩脖子,借着朦胧珠光,忽然捂住嘴,压住喉咙里的恶心。
  那是个白玉制成的古怪玩意,形状说不出怪异,上面粘着半干的黏液,狎昵邪恶。她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联想到这里的用途,也猜了大概。
  这样肮脏秽乱的地方,居然、、、居然叫“碧莲阁”。
  她记得很多年前,她是怎样欣喜中微带羞涩,看着莫隽汝在纸上写下“碧莲阁”三字,那三个字最后被制成了匾额,挂在她闺阁的正门上。
  那时的天气,真是好啊——隽哥哥还会笑得很灿烂,风将纸吹得到处都是,映得他的脸明亮至极,他龙飞凤舞写下那几个字后递给她,说:“要是不嫌丑,就挂在门上。”
  在小小的她心里,陵哥哥永远是比娘亲还温和的哥哥,而隽哥哥,那总是欺负她把她弄哭的隽哥哥才真让她挂心,她很郁闷地想过很久。
  她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隽哥哥永远是光芒四射的,什么都是好的,偶尔对她好一点她都欣喜若狂。
  怎么会嫌弃,怎么会?
  从那天起,野马般的姑娘转了性子,一连几个月不出绣楼,托腮看着霞光徐徐沉下,天色黯淡下去。带着失落往大门方向看,那里人络绎不绝,她却觉得很空。
  没关系呢,十多岁的小姑娘闷闷走出自己绣楼,转身,凝神看着门楣上“碧莲阁”三个字,露出甜蜜的笑。
  这三个字,成了她的依托,她的信仰。毕竟,他也只给自己写过这三个字是么?越想越释然,释然之后有了勇气面对第二天空荡荡的大门。
  而今,碧莲阁三个字再次出现,却是在这样的地方。
  肮脏、秽乱、卑污,住着一群以色事人的低贱男人,就是这个地方,堂而皇之挂上那在她心里近乎神迹,小心翼翼供奉的三个字——“碧莲阁”。
  莫隽汝就躺在重重纱幕后的温软大床上,或许那里还睡着几个凌乱不堪的男子,静静看着她,不动声色。
  明明那样近的距离,温孤语嫣却再走不下去。
  一腔怨怒忽的软弱下来,颤抖着抱臂蹲下,大颗大颗泪珠从面颊滚落。
  “嫣儿,一年不见,身手比以往快了些”,仿佛听到暗夜里那无声的哭泣,莫隽汝声音低下来,眉轻挑了挑,唇角漾起奇异的笑,“你已贵为皇后,普天之下没有哪个女人拥有的比你更多,怎么,还有什么想要的,朕替你去找?”
  温孤语嫣软弱跌坐在地上,咬住唇,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帘幕后那个人,看到的却只是一片黑暗。
  什么都不想要,只要我十一岁之前那个陪我写字骑马射箭,那个总是把我气哭再气笑的隽哥哥,可以吗,可以吗?
  心剧烈狂跳,似要跳出腔子,温孤语嫣拉紧衣服,暗室密不透风,甜腻糜烂的暖香在房间弥漫,她还是很冷。
  长久沉默之后,似乎听到莫隽汝笑了一声:“坐在地上也不嫌冷?”
  温孤语嫣一怔,心里微微一喜——这是在关心她。
  莫隽汝叹息道:“不是说要找我么,怎么又不说话了,突然看你这么安静倒不习惯。”一星暖光突然升起,有人点了灯。
  温孤语嫣长长吐出胸臆里寒气,想借着灯光把对面的君王看得更清楚些,却一眼看到执灯的男子,秀长的眉,细长的眼,鼻梁挺直,唇色浅红却水光流转,糅合了美丽与英秀,俊丽逼人,而最动人之处全在眉眼,带些疏冷清澈,微微一笑竟使人如同饮下满杯美酒,醉人魂魄。
  这张脸,好生熟悉。
  温孤语嫣摇摇头,确认了一遍,感觉天地间的红色都逼到眼前,画室里、殿堂上、客栈里,红色如汹涌的潮水涌进眼睛,挤进脑海,而这铺天盖地的红色之中,浮现出一张安静的、倾城倾国的微笑。
  漫天坠落的凤凰花。
  温孤语嫣霍然站起:“他是谁?”声音出口才发现含了冷厉戾气,
  莫隽汝淡漠一笑:“你不是认识么?”
  “你、、、”温孤语嫣惊恐后退数步,“你、、、不是死了么?不对、、、翊国已经送来新的质子,你就算没死也回国了对不对,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到底是谁?”
  莫隽汝粲然一笑:“璇儿,你吓着咱们皇后娘娘了。”
  那男宠却无下跪的意思,反而带着一丝阴邪刻毒的笑,冷冷瞥着温孤语嫣,一字一字说:“奴家给皇后娘娘赔——”
  声音戛然而止,璇儿一对漂亮的眼珠忽然滚落在地上,粘在上面的血散出丝缕热气。“唔——”温孤语嫣恶心捂住了嘴,正要退,被一股力量拉向帘幕深处,离莫隽汝仅三寸。
  就在这三寸之内,她动弹不得。
  莫隽汝收回制住她穴道的手,道:“他对你不敬,我替你杀了他,不气了?”
  温孤语嫣被制住不能动,泪水簌簌流下来。
  这是妥协么?那个强势不容情的隽哥哥,也有妥协的一天?
  莫隽汝疲倦挥挥手,斥退周围那些妖艳男子,再也不看任何人一眼,翻身躺下。
  “朕已给了天下人都羡慕的东西,你还要什么呢?”
  是了,尊贵的身份,优渥的物质,千拥万戴,、、、他能给的全部了。
  怎么能强迫一个人给自己爱?
  温孤语嫣垂下头,无力跪坐下去,绝望弥漫——爱,他自己都没有的东西,怎么给别人?
  房梁突然飘下一条人影,带着欣喜:“陛下,双生蛊有了反应了。”
  莫隽汝整个身躯一震,脸上已有喜色:“是么,带朕去看?”
  欢喜地站起来,眼角瞥到呆立一旁流泪的温孤语嫣,皱了下眉,随即面无表情吩咐:“送皇后回宫。”
  穴道尚未解开,只能由一群力气大的宫女合力将她抬上肩舆。
  底下的人忙忙碌碌,温孤语嫣泪水不知何时停了,干了,盘旋成一张脸——那画在纸上的脸。
  终究,还是有那么一丝温存么?
  否则,双生蛊,真正绝情的人怎会养这世间至情至性的蛊?
  为什么,不是她?
  作者有话要说:  嫣儿小皇后的哀怨篇~~~


☆、枉将绿蜡作红玉

    双生蛊,一对同生同灭的奇特蛊虫,从出生那一刻开始,两只蛊的命运轨迹就紧紧连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哪怕相隔千里,依然能感知到彼此处境并作出响应。
  莫隽汝托杀手给夏殒歌送去的断箭里,藏了一只双生蛊,另一只蛊自断箭被带离就一直蛰伏,拒绝对外界一切刺激反应。
  今天下午接到杀手飞鸽传信,泰山府刺杀慕离失败,他们已潜入毓明宫,伺机将断箭呈上。依殒儿的脾气,若真的不原谅他,一定转身就将断箭毁得连灰都不剩,毁去的自然包括藏在断箭中的蛊,那么他这边这只蛊一定死了。
  莫隽汝急切冲进暗室,死死盯着巨大透明容器中的金色蛊虫,蛊虫身子微微颤抖,“嚓”地轻响,后背绽开裂缝,一对半透明的蝉翼在背后展开,如瞬间的花开,头顶那对蓝盈盈的眼睛微微张开,流光溢彩。轻快展开双翅,在容器中旋转。
  养蛊人阖眼,食指抵住眉心,口中发出嗡嗡低鸣,念念有词。
  莫隽汝几欲打断,又顾忌着什么,焦躁地在房间里走了几十个来回,终于听到养蛊人口中长舒一口气:“陛下,带到翊国那只蛊活得很好,已经变身,也就是说——它是自由的。”
  莫隽汝眼睛一亮:“那是不是说,殒儿打开了箭囊,还好好养着另一只蛊?”
  养蛊人稳重点点头:“或许吧,双生蛊变身条件极其苛刻,必须要在温暖潮润之处,若无人精心饲养,变身的机会只有一成。”
  莫隽汝面部肌肉剧烈抖动了几下,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五个月的等待,紧张忐忑得好似千寻阁梅花节弹完《凤求凰》之后那漫长的,等待判决的半刻,而今天双生蛊变身飞翔,更让他想到紫阳岭的冰天雪地。
  殒儿是他的,自那一刻起,永永远远属于他。
  从此声音愉悦,心胸宽容,步履轻盈,看什么都闪着明亮的明亮。
  终于,还是收下了。
  一个人在太液池踱来踱去,极度紧张后猝然而至的喜悦把他击得头脑晕眩而空白,手足也无措。忽然抬起头,对着天空朗声大笑。
  很快,就不是一个人了啊。
  下朝之后,少府呈上折子,事关皇宫西南角月华轩的修缮。月华轩月台楼阁,水轩殿堂无一不尽善尽美,更喜月华轩木樨凤凰竹与白梧桐连绵成林,放养之物不是仙鹤等祥瑞,反而是一些野马野兔。
  月华轩,传说为四十年前胤承光帝时代极其受宠的一名女子而建,那女子生于猎户,长于深山丛林,野性灵性未泯,承光帝将她带回宫苑后担心她思念故乡,遂建了这占地约上林苑三分之一的月华轩,此女受宠程度可见一斑。
  而这样一个绝世佳人,历史也留不下确切名字,只听说,承光帝死后,朝廷后宫风起云涌,单纯的女子失了庇护,最后用极其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生命,随她而去的还有随她搬进帝都的姊妹及随侍宫女数十名。后来,月华轩开始闹鬼,常有太监莫名其妙死在那里,更有值夜的人看到十几道白影随着飕飕凉风从脸颊边飘过去,一摸自己,满脸是血。
  从此,月华轩一天天破败下去,四十多年,看去已经和废墟深山老林无区别。
  莫隽汝对修缮后宫之事向来嗤之以鼻,这次也只是一扫而过,眼神却盯住折子上两个字,仿佛要将那两个字生生抠出来,眉头慢慢皱紧。
  就在中尚署等得惊恐时,莫隽汝将折子扔在案上:“拨款黄金万两,着令少府即日起修缮月华轩,务必在三月之内完工。”
  中尚署从眼角余光看到徽帝唇角的笑,也松了口气:“微臣即刻着手。”
  “慢着”,莫隽汝叫住倒退出门的官员,瞬间又笑了,“月华轩这名字太小家子气,不如改了吧。”
  抬头,宣纸上墨迹未干,字迹轻狂——“凤皇台”。
  彻夜暴雨后,是朗朗晴空。
  冬天的阳光透进重帘,照到床上共枕的人纠缠的黑发上,仿佛瞬间有了生命和灵性,流转金芒。
  毓明宫前围了大堆人,一些送行的示好的官员,躬身在等里面的人示下,一些从熙云宫派出的小太监焦急得抓耳挠腮,姐姐长姐姐短地叫着毓明宫的宫女:“姐姐好歹通报声,殿下一向早起,这天都到日中了,怎会还在休息?”
  被磨缠的宫女面面相觑,同时红了脸:“大概是殿下明日启程,需养足精神。”
  小太监更急:“那、、、太后娘娘的饯行宴可怎么交代?”
  来仪堂的呼吸依然沉稳绵长,白白急煞一干人。
  睡在里面的慕离朦胧睁开眼睛:“太后娘娘叫你呢。”
  夏殒歌微微冷笑:“花大半天去应付那些虚与委蛇,还不如躺着睡大觉有意思。”声音冷醒,分明早就醒转。
  慕离怔了怔,忽然清醒,然后清楚看到自己的姿态,脸一红就要跳起来,身体一冷,才想起自己不着寸缕,又缩回被窝,背对夏殒歌蜷缩身子,把头埋进丝被里。
  一清醒,下身的奇异的酸疼就分外清楚刻骨,昨晚的场景一刻漏,一幕幕回放。
  那样疯狂的颠鸾覆凤,夏殒歌是主人,自然可以——予取予求,而自己竟然也那么恬不知耻地叫出来
  不对,分明是自己主动投怀送抱。
  而那那样不顾廉耻的行为却是因为慕离身体一颤,泪水疯狂涌出。
  “第一次是有些不舒服,要是难受就说出来。”一个声音轻柔响在背后,胳臂伸过来揽住他,然后把他整个身体扳过来,对视许久,默默扶着他的头,放到自己肩膀上,“这样靠着虽然不能减少痛苦,好歹心里好受些。”
  清瘦的肩膀却坚实如玉,靠着就莫名心暖安定,慕离合上眼,迷恋呼吸着近在咫尺的气息,神思迷离,思绪像溺陷于沼泽,窒息却温暖。
  就这样,陷了也好。
  没人知道,这朵以最卑微的姿态在尘埃里开出的洁白夕颜,有多怕冷。
  近些,再近些,虽然这样淡的眷顾不足以照亮即将到来的黑暗,至少——给自己一点未来的回忆吧。
  夏殒歌看着靠在肩上那素丽疲惫的脸,眉心微微一蹙——一直对阿离都是小心翼翼,生怕逾越半步,哪知到头来还是有了这样不堪之事。
  伸手,似乎想抚平慕离脸上长年氤氲的忧郁,却惊动了沉溺的慕离。
  慕离微微一怔,躲开了,对突如其来的温柔有些微抗拒。
  慕离突然推开他,坐了起来,默不作声拿过衣服穿好,下床,哪知刚踏上地板,腿一软,跌下去。
  夏殒歌叹了口气:“傻子,这样是不能直接下去的。”已经起身穿好衣服,跪到地上,把慕离轻轻抱住。
  “要去哪里,我带你去?”手上些微用力,准备将慕离抱起。
  夏殒歌感觉手心传来一阵战栗,发现慕离低头,看着环在腰间的手,眼光冰冷而倔强。这么多年相处,他一眼就读出那个眼神——抗拒。
  错愕,呆呆看了半晌,倔强冰冷却未减少半分,夏殒歌呆了很久,直到这个姿势已然僵硬,才慢慢抽出了手,站起来。
  “我去叫人帮你”,夏殒歌眼神骤然黯淡下去,抽空了一半,唇角漾起一丝自嘲,迅速走了出去。
  慕离慢慢穿衣,软着腿准备去侧殿沐浴 ,一线金光蓦地刺破视野,他全身一震,矮下身子,凝神看那养在琉璃罩下金色蛊虫,那已张翼于飞的双生蛊。
  早有定数的因缘,骤然以这重绚烂姿态出现,他依然平空生出悲凉失落,以及淡淡的怨恨。
  忽听殿外有人压低了声音在说什么。
  细听却是夏殒歌,在和鸣风说刺客的事情。
  “虽说证据确凿,本宫却总是觉得不对,永徽的性子,杀了人根本不屑藏匿尸体,我真是想不透、、、”
  慕离站在门后,冷笑起来,朗声道:“对,不是他,公子说什么都是对的。”
  夏殒歌一怔,拉开门,看到慕离站在门口,漠然看着面带惊惶的二人。
  慕离笑意更甚:“说是他的是公子你,说不是的也是你,究竟是还是不是?”
  夏殒歌眉眼一冷:“你说,究竟是谁?”
  慕离面带讥诮,一字一字:“你说是谁就是谁,我不知道。”
  不等夏殒歌作答,旋身离去。
  “公子明儿要启程凉国呢,衣服我先备下了?”
  司衣的绣女在补一件大氅,银灰缂丝流云百幅图纹,里层以羽缎,煞是精致好看,大氅防水防寒都是上好,设计简洁高贵,在湿气重凉国冬季最为实用,夏殒歌此次访凉定是要带上的。
  绣女们看他来了,都躬身施礼,神色却很是亲热温暖,毕竟慕离长年出没这些地方,为人又温和,也都是混得熟了。
  慕离看那鹤氅,大致已完工,就剩羽缎里衬几十针平针,于是微微一笑:“都歇着,剩下的这点我来。”
  绣女相视一笑,都心照不宣,默默拿出针线,自去忙别的活计。
  来仪堂内室后面的小屋,各色衣物放在垫子上,绽开一地缤纷。
  出访凉国,夏殒歌安排的行程大致一个月,但其间涉及几次大场面,不同礼服必要备齐,凉国天气寒冷,御寒衣袍自然要多几件,亵衣的质地、内衫的花纹、慕离默不作声站在梯子上,挑选衣物,拿出一件,在手心轻轻摩挲,凝神看着
  满柜衣服,都是他挑选的花样和质地,细致到针法,有几件还是他经手缝补过,他比夏殒歌自己都更熟悉这些衣服。看这些衣服,好似看到那个人不同的年岁。
  七岁,十八岁,十一年
  谁的执念,最终颠覆了十年青梅竹马?原本已危如累卵的关系,终于全数湮灭。
  慕离轻轻叹了口气,笑意凄然。
  门帘子一响,未见人影先闻人声,叫着新调到来仪堂的大宫女:“绿袖,衣服不必收拾太多。”
  夏殒歌顺势走进来,骤然瞥见慕离,脸僵了僵,沉默下来。
  慕离低下头,狠狠一咬牙,转过去继续翻衣服,手一使劲,带出一个东西,一连串叮铛脆响从从高处跌下,羊脂美玉在地上摔得一地晶莹粉碎。
  那是一只九连环,被贸然翻出。
  夏殒歌身子一震,惊怖抬头看上去,正对上慕离嘴角的阴戾,对他一笑,让人冷到心底。
  “您还真是重情重义,原来和兄弟比起来,杀父之仇也算不了什么。”慕离已飞身下来,站到夏殒歌面前,抬头,眼底阴暗而残酷。
  语气轻描淡写,但他每吐出一个字,夏殒歌脸就惨白一分。
  只道阿离性子温婉绵软,从不曾含怒讥讽,然而这刻薄话语一出口,句句戳痛处,夏殒歌半句也答不上。
  慕离笑了笑,继续:“没记错的话,这是夏子涵给您的,殿下真是念旧的人,杀父仇人的东西还这样珍藏着、、、”
  “别说了!”夏殒歌眼光一暗,蓦地喝断。
  慕离止不住放声笑出来,越来越大声:“当初在胤国网罗旧部,我替你说的都是那句话——‘你可以帮我们回到故乡,灭了夏景泓父子,让灭族之仇得以昭雪’,原来大家都在痴心妄想啊。”
  “不说慕家那样的小家,单就萧宸那一大族全数被灭,几百口人,那年叛乱,几万人就因为你,悄无声息就被杀了,你还有母后姐妹,就算没了父亲还有风风光光的天子国葬,可四年前萧宸一个人孤零零回萧宅的时候,看着爹娘的尸体一个人挖不出那么多坟坑,那天下雨,又是大夏天,他怕来不及掩埋身体会腐烂、、、”
  “后来你突围,从你去胤国,到重回翊国死了多少人,有多少人至今还活得生不如死,等什么?就等他们供奉在神坛上的太子殿下,能替他们雪了家族反叛的罪名,能替他们报仇,原来十几万人的牺牲也敌不过你一句‘情深’啊,哈哈——”
  慕离失声大笑,泪水夺眶而出,一口气慷慨激昂的挣扎之后,顿时萎顿,无力蹲在地上。
  触手是冰冷的地。
  夏殒歌闭上眼睛,一抹又一抹血红在视野里蔓延开来,伴着喊杀和哭号。
  睁开眼睛,是突然变得陌生的慕离。
  作者有话要说:  


☆、一别似参商

  慕离摇摇头:“在下一时鲁莽,冒犯殿下,请殿下降罪。”语气是谦恭,头刻意低的那么低,拉开了距离。
  夏殒歌错愕:“那——你说怎么办,杀了夏子涵,或者造出各种事端让他在胤国处境艰难?”
  不要再这样,远得像再也看不透一样。
  事实上,或许这十三年来他就从未真正了解过慕离——这个永远温婉平静的男子。
  慕离神色转瞬平静:“在下不敢干涉殿下大事,衣物准备好了,请殿下过目。”却不等夏殒歌回答,迅速起身,快步退向隔门。
  不是往常那样随意的走出去,而是——退。
  不,不是,不对,错了,什么都错了!
  夏殒歌如触电般,抢身堵在门口,一把扣住慕离肩膀,气力大得似乎要把对方骨头捏碎,强行扳过来,对上慕离平静无澜的眼波,忽然软弱下来:“既然,你留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也只是为了报仇,现在——你是要走?”
  慕离低下眼眸,每个字从唇间清晰吐出,温柔而坚定:“慕离早年受命于景帝陛下,此生不敢违背誓言。”
  夏殒歌倒退了几步,难以置信看着慕离,喃喃低语:“契约、、、契约、、、原来是这个、、、”
  嘴角浮起凄凉笑意,脸色却已平静:“那么——你把那把匕首给我。”
  慕离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斩月匕,双手奉上。
  夏殒歌拿起匕首,手指滑过上面图纹,银白的质,柄上镌刻着残月,并行的星碎光微漠——伴月星,被束缚了命运的星辰。
  手指用力,细碎的粉从指缝滑落,窸窣似辰星幽光,伴月星的图案层层淡去,最终湮灭无痕。
  “阿离,既然束缚你的是契约,那么——从今天起,你自由了。”
  慕离接过图纹湮灭的斩月匕,抬头,秀丽的脸上依然是温婉微笑模样,微微躬身:“那么——从今后我的所作所为与你无关。”
  退到门口,再度回身,强调般重复:“与你无关!”
  来仪堂大门静静阖上,重帘锁烟,将留在屋里的人长叹一并阻隔:“其实——我只想看到你幸福。”
  昏时,密探禀报:慕离自出毓明宫,骑马过了西城门。
  半刻后,密探的禀报带了几分推测:慕离去的方向,是齐州。
  一个时辰后,推测变得十足十:慕离绕过了去齐州必经官道,抄小路直奔西南,是为奔胤国而去。
  夏殒歌紧锁眉峰,尽力压制声音里的波澜:“都下去,本宫不想再听到任何消息。”
  那个疯子,真的要去胤国!
  视线收回,屋里黑暗浓重,灯下铺着一件轻薄夏衣,冰绡内层流转浅水蓝,外层是月白生丝料,用金银线绞股的红线绣着竹纹,冰润细幽的香气令人恍若置身香雪之海。
  他知道,这种香叫素蕙,宫中稀少,却有人用它做了防虫的熏香。
  心烦意乱收起来,塞进衣柜,顿了顿又拿出来,展开,手颤抖。
  早就期待有一天慕离自己选择离开,阿离的生命不再以他为中心,无止境的旋转。期待能在外面有一片天,只容纳阿离一个人,只围绕阿离一个人旋转。
  无论那片天空有多大,至少,阿离有独立的灵魂,存在的意义,不再是跟随那个叫夏殒歌的男子。
  他甚至设想未来的某一天,去阿离幸福的小家庭,看看阿离那疼爱他的伴侣,然后,作为阿离多年的至交,谈起各自的生活,相视一笑。
  绝不是,绝不是这样积怨成仇,吵翻了,一个出走,一个赌气,然后——一拍两散。
  事到如今,回望又有什么用?
  有些人,注定要辜负。
  与此同时,密室里一场谋划正在悄声细语间展开。
  “陛下,慕离和三殿下闹翻了。”
  “昨晚不还浓情蜜意的?哼,演戏你也信?”
  “是真的,慕离从三殿下房间翻出了夏子涵送的九连环,就这样闹翻了。斩月匕也毁了,慕离现在都出了城。”
  “哦?慕离可是年年清明都回家上香,就连在胤国那两年也不例外,殒儿这是自找死路。”
  “陛下,趁慕离现在孤立无援。要不要派杀手在路上等着?”
  “先前必须除掉慕离是因为他是殒儿左膀右臂,现在看来也不是那样忠诚”,夏子翎轻咳了一声,端起茶盏,叹息,“四叔手把手带出的徒弟,可遇不可求啊,就这样杀了未免暴殄天物。”
  “陛下的意思是——为陛下所用?那末将立即将陛下爱才之心告知——”
  夏子翎冷声:“这样未免急躁,现在慕离出走这件事,我们该告诉一个人。”
  “四王爷!”
  夏景宥屏退左右,独自换了一身轻捷装束。
  石刻屏后传来讥诮的人声:“还真要去?”
  “戏自然要做足,现在去追还来得及,阿离倒也演得入戏”,夏景宥面无表情,束好带子,“更何况,再怎么利用我也不想看到那样一张脸死在我眼前。”
  屏后那个声音淡得像一缕风:“你们师徒情深我倒不想管,我只想看‘那个人’怎么死。”
  夏景宥扯了扯嘴角,看起来有些扭曲:“我也想,可是不行,计划中他是最后一个死的人、、、”
  “所以看到的残酷更多,承受的痛苦也更多,你这四叔倒是称职。”
  夏景宥看向幽暗暮色,迷蒙与憧憬,痛苦与极乐在脸上交织变幻:“第一场的叔侄夺位已告一段落,即将开场的兄弟相残定是天昏地暗精彩到极点,大哥,你在天上好好看着,看你的儿子们怎样手足相残。”
  次日,翊大司马、赤堇公子、英华帝三皇弟夏殒歌殿下出使凉国。
  天子设宴金羽台,九尺高台之上软红拥簇,一朵以赤红八宝琉璃雕刻而成的赤堇花面向西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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