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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舞千殇ⅱ-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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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白玉阶上,一条柔软红毯从大门铺往正殿上金羽台,金羽台起地九丈九,宣玉在礼部尚书引领下迈款步迈上九十九级玉阶。
  红毯上金线绣着凤舞九天,气势恢宏。
  司礼官在高声诵读什么,似乎每个人都兴高采烈,顶着使臣的身份,他不能抬头,一个字也听不到。
  他知道,九尺九高台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红衣,浓黑长发披散如水,浅绯礼服在风中轻轻拂动。
  那人有倾世容颜,幽静如夜半天穹飘落的雪。
  高台之上,宫女如花,乐师早已列班就位,高空回荡着司礼官清越高扬的赞词,四下却寂静,如审判罪人的厅堂。
  夏子翎着玄色吉服,衣上绣龙出海,颀长矫健,长身玉立,英姿飒爽。
  身后,一袭红衣如凝固了煎迫的冰火,一袭紫衣飘转风流。
  清眉秀目对上那如刀剑的鬓角与眉,转瞬惊住,长久凝视而无语。
  一个恍惚,转而冷醒,却无半字语言,只轻轻背过脸,转了身,对等待多时的乐师点了头。
  编钟声响和婉,如从天边延绵而来,融融汤汤尽是天地大同,万物和谐之美。
  大和《楚商》。
  礼乐声中,他微微躬身施礼:“臣宣玉,奉我大胤永徽陛下之命,来访贵国,以示两国交情长远久安。”
  夏子翎点头微笑,鎏冕轻轻晃悠,赫然已是国君风范。
  宣玉剑眉如刀刻,眼中似笼了层化不开的细蒙雾气,越过夏子翎肩头,一瞬不瞬凝视着那一抹绯艳的红,那有如桃花织就的妍妩清冷。
  一年了,斗转星移,那容颜依然清绝世人。
  他看着,却恍如隔世。
  夏殒歌乌黑的发一半披散肩头,一半在风中飞舞,眉眼间没了先前常有的忧悒冷清,没有爱,没有恨,只是面无表情,淡漠中是释然。
  那轻悠的释然,无处不在,宣玉双眼似乎被细长的针狠狠一刺。
  他宁愿,那双眼是怨毒,是恨。
  毒焰再是伤身,也总能散一脉暖意,夏殒歌的眸,漆黑宁静,有如烈火焚空后冷寂的烬。
  有人说,爱的反面,不是恨,是忘记。
  喉咙一酸,一声“殒儿”就要脱口。
  夏殒歌却无比迅捷,将手一伸,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宣大人长途跋涉,敝国略备薄酒,不成敬意,宣大人请上座。”
  一口一个“宣大人”,一声胜似一声冷淡。
  礼乐喧嚣,席上四人却很安静,默默吃着菜,安静得近乎诡异。
  夏子翎面东而坐,夏景宥面西,夏殒歌面南,宣玉面北,正对夏殒歌。
  他的一举一动更加优雅从容,透出赤堇公子应有的风度,一抹浅淡微笑,如晨露朝晖,始终挂在唇角。
  那笑容止于唇边,漆黑眉目好似冰封之刀锋,一眼看不到底。
  看久了,就要溺陷。
  夏殒歌转过头去,和夏景宥低声说着什么,距离太远,宣玉听不见。
  只知道,从始至终,就没认真看过他。
  宣玉低下头,端汤碗的手一颤,官燕膳汤溅出些许,点滴洒在金丝楠大桌上。索性“失手”将汤碗打翻在地,“尴尬”地僵在那里。
  满桌子人齐刷刷看向他。
  终于,夏殒歌转过头,淡淡笑着,道:“宣大人无需惊慌。”
  声线清澈,恰到好处的温柔有礼。
  早有宫婢上前收拾,又呈上一碗,夏殒歌接过,递给宣玉,淡淡一笑:“大人慢用。”
  轻飘一句话出口,唇瓣开阖间,两点血色跃入视野。
  宣玉伸出去接汤碗的手蓦地顿住,那两点血色像是刺,尖锐地戳来,疼得他气息一滞。
  那唇,原本色浅粉水光流转,此刻微微有些肿胀,下唇处更有轻微的破皮,似齿痕,咬出两痕浅浅血印记。
  八珍官燕是用上好燕窝加鲍鱼干贝鱼皮文火煨炖而成,汤色如羊脂玉,浮着玛瑙盈亮的枣,沉着浅绿嫩白的笋。
  真是个精致的国家,就是这样一道汤,也能弄得浓香四溢,画意盎然
  心不在焉喝着汤,想着夏殒歌那份优雅矜贵清傲,似乎与生俱来,原来是因为这个国家、、、
  其实,这个国家,哪个人不是这副精致优雅无可挑剔的样子,就连慕离那样的随从,都能透出那样姣好清贵的气质,比自己这名副其实的皇族更像贵族。
  那个名字骤然涌到眼前,宣玉冷笑了一声。
  心突然跌进低谷,无尽的恨。
  他的记忆里,始终有另一碗汤,夏殒歌那时也坐在他对面,端着汤,修长手指托住青花瓷,如素水中半开的兰,眉不自觉轻蹙,动作很轻很认真,一口口浅抿。
  忽然抬头:“怎么?”
  他痴怔笑道:“我喜欢看你吃东西的样子。”
  自那以后,是多久的离别?
  相思恰似窗前月光,暗地开满白花,他也只有空看着,思念发狂也无力追逐天心盈月。
  一年半的时光,天天年年,无数次想当初场景,记忆是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一如毒药,深深腐蚀入骨。
  作者有话要说:  


☆、暗流

  夏殒歌就在他眼前,还是去年那样,一口口轻抿,只是每一口,都会不自觉缓一下,皱一下眉。
  嘴唇破皮,被热汤刺激,针扎似的锐疼。
  看他的眼光,好似陌路。
  宣玉手几度抬起,又放下,那两星齿痕都变作了针,全都涌到他眼中。
  低头,手足无措。
  手,微微颤抖,倒了两杯烈酒,笑道:“久闻凤皇公子美誉,今日宣某便借花献佛,敬公子一杯。”
  夏殒歌手一颤,低下头,脸有些烫:“抱歉,夏某不胜酒力。”
  唇上那齿痕愈发明显。
  宣玉微微一笑,透着残忍:“看来宣某面子不够,殿下不领”
  夏子翎脸色骤然变得有些尴尬:“宣大人,殒儿大病初愈实在不适合饮酒,不如朕代劳。”
  宣玉剑眉一舒,两眼微笑如月牙,睫毛颤抖:“是宣某鲁莽了,殿下贵体不知染上何恙,观其颜色,似乎是”
  “风寒,染了风寒而已”夏殒歌点点头,示意性地轻咳几声。
  宣玉剑眉一挑,饶有意味反复咀嚼那几个字:“风寒,风寒可不是小事,殿下该用心保养才是,不如——”
  “咳咳”夏景宥看不下去,佯作咳嗽,阻断宣玉接下来的话。
  宣玉不依不饶,顺势夹起桌上几道菜,放到夏殒歌碗里:“楚地喜食辛辣,用来驱逐风湿寒气,殿下不妨试试。”
  白莹莹一碗米饭白雾缭绕,几只辣椒红红绿绿,煞是好看。
  夏子翎被他们绕来绕去,一头雾水,看着夏殒歌,无奈道:“殒儿,宣大人也是一番好意。”
  忽然瞥见夏殒歌唇上咬破的齿痕,不由背部一抽,一口茶差点喷出口,紧绷着脸强忍笑意:“殒儿,暖暖身子可是最好的。”
  “暖身子”这话,涵义多了去。
  话一出口,夏景宥脸色煞白。
  夏殒歌面无表情,淡漠,夹起辣椒放进口中。
  那姿态,蓦地让人想起那年,莫隽汝中毒,他将落雁沙倒入口中。
  冷淡,平静,坚决。
  几个辣椒下口,夏殒歌眉心剧烈抽搐,苍白的脸腾地燃起火云,连喝了几口茶水,被咬破的嘴唇发肿。
  宣玉悠然托起茶盏,看着昔日完美无瑕的人儿狼狈不堪的模样,还是笑着。脸上带笑,唇边漾着笑意,眼睛好似望不见底的深渊。
  夏景宥莫名其妙看看在座三个人各自不同的表情,忽然想到自己的特长是外交。
  眼前这个“宣玉”自然不是宣玉。
  因为,他认识宣玉,更认识眼前这个人。
  然而,就算他认识这个人,只要这个人说他是宣玉,那就是宣玉。
  不管“宣玉”是谁,他必须把他当做宣玉对待。
  在心里哀叹一番,夏景宥条件反射去看他那倒霉的侄儿。
  夏殒歌被辣椒和烈酒呛得满脸通红是其次,主要是嘴唇。
  原本不甚明显的齿痕因为肿胀,颜色越来越鲜艳显眼。
  宴会气氛尴尬非常,夏景宥再努力也无法挽救,都有些心不在焉,盛会之上,丝竹相和,却沉默近乎诡异,一个时辰后,意兴阑珊,草草收场。
  金羽台下流风冰冷。
  夏殒歌走到宫门时,细雨淅沥,地面溅起水珠,似一阵阵腾起的厚雾,苍茫中模糊看到宫墙的大金大朱,富丽堂皇。屋脊连绵起伏,如无尽海洋。
  夏景宥陪同宣玉走过。
  夏殒歌斜倚宫门,愣神看屋檐滴下的水珠,一串串织成珠帘,网罗天地,无处不在。
  一个宫女撑着伞踏积水跑来,跑到檐下时衣服湿了半截,她手里还拿着一把伞,抱在怀里。气喘吁吁在夏殒歌身前站定,将伞递给他:“殿下——”
  夏殒歌浅笑俯身:“本宫在皇兄处还怕淋了不成,倒也亏你心细?。”
  宫女吃吃傻笑:“可不是奴婢心细,慕公子看着殿下出门让奴婢来追,结果半路都是禁卫,进不来了”
  夏殒歌笑得很温柔,可是从宣玉的角度看去,轮廓越瘦了,烟雨中说不清的惆怅。
  从下金羽台,他就没再看过他一眼。
  看他的神情,似乎也没打算再看他。
  夏殒歌接过伞撑开,转身去看那宫女:“阿离今天怎样?”
  语气清淡如鸦青烟雨。
  宫女未及回话,夏景宥脸色一变:“他怎么了?”
  夏殒歌淡淡道:“掉水池里,烧了这几天”
  “太医看了这么些天,倒像是吃白饭的。”夏景宥皱了皱眉。
  “这——”夏殒歌念及昨夜那一幕,心乱如麻,也只好避重就轻,“本来是快好的,昨晚受了点伤,所以现在怎样也不知道”
  突然沉默下去,因为发现自己这样含糊不清,越解释越暧昧,越描越黑。
  略有些尴尬,轻咳了一声,转身就走。
  夏景宥盯着夏殒歌唇上那明显的齿痕,有些无奈,压低声音:“好好的人你看都不看一眼,发了烧还你也真会挑时候——”
  “——”夏殒歌脸倏地红了,想要辩解什么,“宣玉”站在那壁屋檐下,茫茫然看他,几绺被雨水打湿的头发粘在颈上。
  夏殒歌眼光一暗,迅速别过脸,佯作看不见,走进雨里。
  “殿下请留步。”朗朗声音不疾不徐,却震得在场每个人心尖一颤。
  夏殒歌如遇雷击,怔在原地。
  “宣玉”淋着雨,一步步向他走过去。
  夏殒歌没有回头。
  淡淡叹息,宛如烟雨,淼淼沉浸着宣玉,他好似溺陷在泥潭里,却越来越远。
  “昨日之事,已如昨日死,陛下何苦执著。”
  细雨淅沥,毓明宫外如浸在淡薄牛乳中,微风阵阵,令人想到挥之不去的烟霭。
  连雨焚烟隔苍茫。
  马车在宫门停下,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夏殒歌声音透着疲惫,轻声问询照顾慕离的宫娥碧芙:“阿离怎样,吃东西了没?”
  “慕公子倒是给什么吃什么,只是——似乎烧得更严重,这会儿歇下了。”
  夏殒歌停在院门门,红衣褶皱间浸透雨水,换了身衣服后,鲛绡质地丝滑冰寒,接触到皮肤,他不禁一缩手。
  在犹豫要不要进去看看。
  门外一队鹅黄衣迤逦,为首嬷嬷见了他,跪下恭声道:“奴家奉四王爷之命前给慕公子送茯苓羹,四王爷听说慕公子高烧不退甚是心焦,虽说宫里不缺什么,好歹是王爷的一份心意,还望殿下代公子收下。”
  夏殒歌眉心一凝,道:“四叔费心了。”
  吩咐碧芙接过,赏了些银钱下去。
  自带着碧芙前去慕离居住的湘雅轩,快到之时,示意碧芙停下,自己悄然移身窗前,借花影遮住身影,凝神看窗内情形。
  慕离满脸似火云焚烧,青丝未绾,铺在枕上。宫女们只当他静养,都在卧房门外垂手侍立,不敢打搅。
  浓密睫毛如合上的黑色蝶翼,蝶翼一颤,滑下一滴泪水。
  苍白的手放在心头,紧握着什么东西。
  不经意间,指缝葳蕤流光,一只轻薄的蝶形紫玉滑下,雕刻很精致,仿佛一碰就会振翅飞远。玉又是那么纤弱单薄,似乎会立即碎掉。
  夏殒歌轻声走开,示意碧芙进去。
  临走时又顿住,唤碧芙回来,轻声道:“莫要告诉任何人我来过。”
  书房敞轩明净,高架上存放着不知多少卷的古书,厚而重。
  夏殒歌手指移过书脊,抽出一本《英华集》,漫不经心翻着。
  大病初愈,夏子翎将一些重要政事邀他相商,别的却再不用他插手。毕竟是身体尚未复原,为驱除病气,每日需一个半时辰的药泉浴,而夏子翎重建太子宫,自此毓明宫成为他专属住所。
  他也落得清闲,整日练写书法画些山水,看些前朝文集,夏景宥也总来与他作诗,日子倒是悠闲,于文艺上更进一步。
  只是,月阙琴从此暗哑。
  月阙琴,依然很美,流畅优雅,古朴大方,只是在凝神去看之时,会发现不计其数的细小罅隙。
  果然,碎过了,便不复从前?
  夏殒歌眉心不安跳动,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似乎贴着皮肤跳舞,挣扎。
  捡起一支笔欲抄些诗句,静下心思。蘸了笔墨,晕开白纸,蓦然觉得下笔之时无比涩滞,墨水不似往日细腻。
  满宫烟雨,恍然间,三个人坐在屋中。
  那执书读古文,琅琅上口的青年紫衣贵而不华,气度清而不冷,凤目萧疏,带着莫名邪魅,偶一抬头,瞥一眼凝神听讲的孩子。
  两个孩子,一个穿着红衣,一个穿着黑衣,并膝坐得规矩,童音清脆稚嫩,跟着青年人摇头晃脑,朗诵着自己不甚明白的句子:“外乱而内整,示饥而实饱,内精而外钝,一合一离,一聚一散,阴其谋,密其机;高其垒,伏其锐”
  念完一段,年轻男子放下书,俊美容颜靠过来,温声道:“殒儿,说说你对这一段的见解。”
  红衣孩子站起来,一句一句解说。
  音节模糊,听不真切。
  黑衣孩童低下头,在砚池中荡着墨,一下又一下
  人物面目开始变化,年轻男子额角皱纹在无声蔓延,两个孩子身形逐渐拔高,轮廓逐渐清晰。
  “嘎吱”一声,思绪陡然挑断,高窗被风吹开,一眼望去,满空狂舞枝桠碎叶,狰狞如妖似魔。
  狂乱交撞的混流中,有一抹亭亭的静,隐隐绰绰,是门口站着一个人。
  鹅黄荷叶裙,脸小而圆润,迟迟疑疑一双手顿在门上。风雨中长发乱舞,衬得愈发孱弱。
  夏殒歌收回思绪,道:“碧芙?”
  碧芙迟疑看了他一眼,飞快跑开。
  心头似被细长的绣花针猛地一挑——碧芙去的方向,是湘雅轩。
  风越吹越大,雨水恣意倾泻,夏殒歌长衣被风吹得凌乱,黑发乱舞,他顾不上,伞也不拿,一步跨进去,冒着雨水冲进湘雅轩。
  大夫笑容满面,收好药箱,碧芙连连道谢,顺势将一块碎银递给大夫,一面笑着吩咐下人收拾房间。
  门“砰”地被撞开,一个人衣饰散乱,一头冲进来,撞落大夫药箱。
  大夫抬头一看,吓得变了脸色:“殿下恕微臣冒犯之罪。”
  一屋子人满脸喜色乍然顿住,诧异望着狂奔而入的夏殒歌,半晌方回过身,忙不迭跪下:“殿下。”
  夏殒歌的手紧握成拳,雨水混合一滴滴从指节留下,指节有些发白,不只是绷紧还是冻成那样。
  径直走过去,拉起碧芙:“你跑什么?”
  容色严厉,不似往日温文。
  碧芙吓得脸发白,全身颤抖:“殿下冤枉,奴婢从送茯苓羹就一直在湘雅轩,从未踏足来仪堂,更何况,奴婢见着殿下理应下跪请安,哪有反身就跑的道理?”
  额头触地,手发白,搁在地板上犹自不住颤抖。
  碧芙在宫中算是年长,最是细心稳妥温婉有礼,确是——
  夏殒歌蓦地想起方才看到的身影,听他一声呼唤反身就跑,可碧芙在毓明宫侍奉十多年,他对碧芙不可谓不了解,当时距离那样近,又怎会平白看走眼?
  夏殒歌皱眉凝视满屋喜色,一团狐疑。
  一个声音从帘后幽幽传来:“碧芙一直在这。”
  作者有话要说:  回来太高兴,先更着——————大家捧捧场哈,(*^^*) 嘻嘻……


☆、不屑一顾是相思

  声音温暖,却似乎透着药味病气,带有虚弱的涩。
  纱帘无风自动,慕离清秀的脸在帘子后若隐若现,嘴唇微微抿着,倔强而脆弱,眉宇间隐隐然有凄凉。
  碧芙忙解释:“方才太医院有人来看,慕公子烧退得很快。”
  慕离垂眸,涩然轻笑:“殿下,我可以走了。慕离即刻启程前往东莱,绝不再给殿下增添困扰。”
  一口一个“殿下”。
  无声窥视打量,眼神飘渺如云烟。
  眼中无声噙了泪,摇摇欲坠,却倔强着不落下。
  每说完一句,慕离总会偷偷抬眸,看夏殒歌的反应。
  可,从始至终,那张冰雪雕琢一般绝艳的脸,微澜不起,淡若天雪,慢慢让人寒到心底。
  慕离微微一笑,泪水盈盈欲滴,不知不觉咬紧下唇,缓缓跪下,声线暗哑:“多年来,承蒙殿下照顾,慕离走后,愿殿下圣体安康,多加保重。”
  夏殒歌面无表情,无声点头。
  帘栊轻摇,寒蝉凄切,半畦菡萏香淡漠,湘雅轩悬着一只精致的风铃,多少年的旧物了?人事变迁,它还在那里,不经意间发出破碎清脆的低鸣。
  黑衣拂过身侧,擦肩而过,走向另一个方向。
  光阴也凝住呼吸,分分秒秒回想。
  风铃摇动,传来遥远的读书:“靡室靡家,玁狁之故。不遑启居,玁狁之故——”
  同窗、同食、同起、同卧,形影不离的十年。
  一起在弄玉阁习琴,一起在白虎场练剑,一起在流觞池玩水,那是多久,多久之前的事了?
  齐州荒凉广漠,谁舍弃了京都繁华,一匹马千山万水奔他而来?
  白刃纷飞,是谁扑倒在他背上,血如泉涌依然高喊着“你们不要伤害公子”?
  连天大雨,是谁背靠着他,一齐挥动长枪,砍向追兵?
  是谁,在两国疆界线,满身是血,眼神坚决——“你走到哪里,我就跟随到哪里”?
  永安小镇,谁微笑说着“一直想保护你来着,可我无能”,一跃而起,扑向刀锋的丛林?
  政变之前,是谁割开手腕,离开最安全的地宫,向水深火热的他飞奔而来?
  血海中,众目睽睽,谁舍下七尺男儿的尊严跪下,只为求那个人“不要再伤害公子”?
  一路奔逃,谁握着匕首,保护他,直到手臂发软?
  而,那漫长沉睡的岁月,谁执他之手,对他不厌其烦讲着悲凉尘世的种种希望,就像他还活着?
  他听到有人在说“一切都好了,你为什么不睁开眼睛看一看?”
  泪水从谁的眼落下,滴到他脸上,冰冷如雪?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碧芙被这诡异气氛吓得脸发白,临到慕离出门,才轻声说:“慕公子,您还没收拾衣服呢。”
  慕离一抬手,一只单薄如纸的紫玉蝴蝶在指间晃悠,回头绽出一个灿烂的笑:“我有它就够了。”
  那笑容,绚烂得人两眼刺疼。
  夏殒歌恍惚看到一幅画面:两个少年骑马在旷野驰骋,红衣少年腰间有一只蝴蝶,纤巧单薄如纸裁就,在跃动的气流中上下翩飞。
  黑衣少年呆呆看那蝴蝶:“好漂亮。”
  红衣少年温柔一笑:“喜欢么?送你。”
  潇洒解下紫玉蝴蝶递过去:“难得有你喜欢的,就当你生日的礼物,别弄丢了。”
  流苏荡悠,紫玉玲珑轻盈,装饰的碎玉珠碰撞发出轻响,轻轻巧巧落在黑衣少年腰间,黑衣少年用手托起,痴怔看了不知多久,红晕在颊边无声漾开。
  就那样站着,不知过了多久。
  花影摇晃,一个人缓缓走出,云花缎的鞋踩上湿泥,浸得污脏他也毫不介意,凝神看窗内呆怔的人。
  良久,痴迷轻唤:“殒儿——”
  缓缓伸出手。
  “昨日之事,已如昨日死。”这句风轻云淡的话,将他伸到半空的手冻住。
  湘雅轩内凝神的人回头,与窗外凝视已久的人对望,均是微微一愕。
  夏殒歌先笑起来,温文有礼:“宣玉大人想是走错了路,无妨,本宫即刻让人送大人回驿馆。”
  慕离跌跌撞撞走出湘雅轩,转一道门是花园。
  独自走到侍卫也看不见的僻静处,身子一颤,两眼摇摇欲坠的泪晃荡着,在花叶上跌得粉碎。
  花影中,一个人唇角无声勾起一丝冷笑:“慕公子,许久不见。”
  慕离破碎的步伐戛然止住,触电般回身,看清了反而淡然:“王爷?错了,现在该叫永徽陛下了。”
  那唇角,是同样不屑的微笑。
  莫隽汝一瞬不瞬打量眼前脱胎换骨的人,思忖怎样来个精彩的开场白,却猝不及防地,目光一顿,停在慕离那精致薄唇上。
  那里赫然有破皮,看去更像是——齿痕。
  第一时刻想到的,正是夏殒歌在金羽台饮下烈酒后,眉心微微一蹙,仿佛被针刺了一下。
  那浅浅的破皮的齿痕。
  拳,无声握紧。
  颜面仍是笑得春风八面:“慕公子的模样,可是要出远门?”
  慕离眉梢一挑,轻笑:“我倒是记得,永徽陛下是胤国的王,不知怎么有闲心关注起我这小小的翊国平民,慕某可是受宠若惊,受宠若惊。”
  一番装腔作势,不屑之意甚是分明,莫隽汝牙关咬紧,若非是夏翊的皇宫,他怕是早已对着这张过分清秀精致不男不女的脸一拳挥下。
  慕离低眼瞥了一眼莫隽汝紧握的拳,脸上紧绷的肌肉,笑得媚意横生:“这毓明宫可是公子居室,就算公子不放陛下进来陛下也不必翻墙,公子这儿是说不通,陛下直接跟守门的说声来找我的不就成?”
  一句赛似一句糯软轻柔,轻佻不屑。
  莫隽汝两眼喷火,牙关紧咬,一把揪住慕离领口,顺势卡住他脖颈,力道缓缓加重。
  慕离脸因窒息而涨红,却笑得更百媚生花:“堂堂胤国的皇帝,就这点力气么?”
  一口气冲破喉咙,到了脸上反而化作笑,莫隽汝的笑让人冷到心底,压低声音,用极暧昧的语气道:“朕的气力可比慕公子想象得大,而且——朕不但杀人有力气,别的地方力气也是有的,慕公子要不要试试?”
  卡在颈上的手顺势往下一滑,从宽松的领口滑进慕离胸口,轻佻一转之后向上,捏住慕离下颌,托起他秀美的脸:“就凭这张脸,朕可舍不得杀你。”
  慕离身子一颤,想要出手,却发现不知何时被点==(和谐),四肢僵麻。
  细雨濡湿头发,粘连在洁白细腻脸上,颜色很分明。
  慕离后背一寒:“要杀便杀,啰啰嗦嗦做什么?”
  莫隽汝靠近他的脸,带一丝笑,压低声音:“说了不杀的,你的皮肤这么好,杀了多可惜,朕要做什么你莫非不明白?”
  “之前殒儿对你做了什么,朕再做一遍如何,既然殒儿是朕的人,那么他的男宠也是朕的男宠 ,慕离你说对不对?”
  慕离脸一红,恨声道:“无耻。”
  莫隽汝凤目一弯,捏住领口拉下,欺身压在慕离前面,将他压到大树树干上,笑道:“殒儿对你做那些事的时候,你也这样别扭的?”
  手没有停,一点点将领口拉开,带着寒冷的笑。
  “锁骨也长得挺正,慕离你真是少见的尤物。”
  慕离艰难抬头,不去看他,咬牙道:“公子从不做这样无耻的事。”
  莫隽汝轻笑:“是么?”
  手继续往下,一点点扯开胸前两点突起,坚实如玉的胸膛慢慢坦露。
  动作轻而缓,莫隽汝享受的是玩弄猎物的乐趣。
  慕离转过脸,不敢看自己正在被凌虐的身躯,声音明显低下来:“放开我。”
  莫隽汝笑道:“求我。”
  慕离紧咬牙关,满脸霜冷背过去。
  莫隽汝轻蔑一笑,另一只手轻轻将慕离腰间的衣带轻轻拉开。
  慕离喉头一酸,颤声道:“我求你。”
  “求也不放过你”,悠然一句,如暗地的妖。一只手不紧不慢拉开慕离衣带,一只手从小腹往上慢慢划着,抵住下颌,捏紧,强迫慕离把脸面向他,“这张脸虽说比殒儿差了点,也算人间绝色,这么漂亮的嘴,看起来滋味很好。”
  慕离脸色死灰,绝望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眼角轻轻滑下。
  作者有话要说:  


☆、心如泥沼

    “砰”,脆响,碎裂的青花瓷如开在暗夜的妖花,篷然绽开。
  余音嘶哑。
  莫隽汝骤然变脸,迅速放开慕离,踉跄后退两步:“殒儿!”
  红衣在绿树后无声飘拂,肩部已被雨水润湿,不知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碧芙站在夏殒歌身后,端着银质托盘,盘上雕着纠缠的藤蔓,盘中放着一般大小形状花纹各异的瓷瓶。她的手微微颤抖,想是刚刚被吓到,一个瓷瓶从盘中滑落。
  莫隽汝以为夏殒歌会转身就走,他心里有无数的话不能说,只待夏殒歌转身离去,他就会飞身奔去,将一年来痛不欲生的思念说给他听。
  夏殒歌径直走过来,却不看他,只伸手解开慕离穴,拉他起来,漫声道:“衣服脏了,碧芙,带他换衣服。”
  然后接过碧芙手中托盘,柔声道:“忽然想起你受伤了,这些伤药都是顶好的,你挑两样自己好用的。”
  慕离脸似火云灼烤,咬住嘴唇,泪水不断落下。
  夏殒歌伸手,用衣袖轻轻替他擦去泪水:“昨晚是我下手重了些,现在还疼么?”
  又招招手,林子里走来一名黑衣劲装男子,左手握着一把狭长的刀,对夏殒歌跪下:“殿下。”
  夏殒歌微微颔首:“玄云是我一手拉起来的武士,现在赐给你,日后在东莱也好有照应。”
  “东莱”二字脱口而出,似乎有什么陡然陷空,无所依托。
  四下怨怒横飞,夏殒歌似乎浑然不觉,自顾自整理着慕离被弄得零乱不堪的衣服,嘱咐:“到了一个地方自会有人通信给我,记得在信上写上你的名字,我认得你的字迹,一定要平安到东莱去。”
  言语的间隙,眼角余光斜飞,冷冷扫过角落里眼神幽暗的人。
  收回时,却很散漫虚渺,游丝无托。
  慕离紧咬嘴唇,背过脸,转身,离去。
  雨丝斜落,拂过面颊,将泪痕一并抹去。
  夏殒歌在原地怔了不知多久,雨丝浸透全身也浑然不觉。
  莫隽汝站在树后,那些人忙忙碌碌,他被隔绝于世界之外。
  每个人都对他视若无睹。
  夏殒歌还在雨中,一瞬不瞬凝望,眼神却无实质的归宿。
  他想替他撑一把伞,却发现自己也没有伞,也在雨中。
  一年半之前,他抱着那把伞翻山越岭,只为还他伞。那个他叫了千万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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